奶奶用自己的命换了我一卦,只留下一条花乳蛇,并嘱咐我:
小蛇养大后必须丢掉!
六年后,一个妖冶的男人堵住我回家的路。
他眼圈猩红,发疯似的擒住我:
「怎么,还想再丢我一次?」
1
奶奶是苗疆人。
她精通奇门,除了能掐会算,还会解卦治蛊!
即使后来她将一卦的价格涨到了十万,可前来求卦的人仍是只多不少。
可好景不长,我奶奶突然疯了!
玄老师傅一进来,就听见我奶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叫,他目光又急又凶,在屋子里徐徐打量了一圈后,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几乎用命令的口气和我爸妈说:
「快,把这小女娃的八字给我!」
我爸看出他脸上的焦急,便照做了。
2
玄老师傅将我八字写成符烧了,并用小针扎破了我的眉心,取下一滴血与草药混合在一起熬成汤,给奶奶服下。
奶奶服下后果真不闹了。
她竟还自己从地上坐起来,我看见她睁开眼的一瞬间,瞳仁在阴暗处闪过一丝翠绿!
妈妈惊呼要我别靠近,可奶奶却好似完全清醒了似的,定定地看着我,往日熟悉的眼睛里,竟透着怪异和陌生。
那年我大约八岁,即使还未完全懂事,也已经预感家里的天要塌了。
玄老师傅向来与我奶关系极好,可当时的他也极为忌惮我奶。
离开前他与我爸妈说:
我奶奶动了他人因果,还惹了不该惹的!
现在那东西就附在我奶身上,之所以取走我的眉心血,是因为我的八字正好与那恶物相克!
可即使这样,也按捺不住太久,那恶物有千年道行……
玄老师傅这样说,我便真觉得我奶奶的眼睛里像住进了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在幽暗的环境中,瞳孔会发出莹绿色光芒的怪物!
3
这之后我奶奶就成了活死人。
她蜷在床上不怎么动,也不吃东西,冬日里甚至沉沉睡去。
春日后,她眼珠子肯动了,却也只是坐在阴暗处,定定地看着我。
那眼神似是要把我记住,方便日后找到我,将我生吞活剥。
奶奶的怪异,令我爸妈极为忌惮她住的老屋。
就连老屋的围墙,也被我妈贴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黄纸和符纸。
自从玄老师傅说过我八字能克制我奶身上的恶物后,我就成了全家中,给我奶送饭的唯一人选。
奶奶没疯的时候最疼爱我。
所以我每次给我奶送饭,除了对我奶的处境感到难过外,倒并不感到害怕。
我奶看见我来。
她眼里没有欣喜,那麻木的瞳仁里甚至闪过明显的厌恶。
我知道这不是奶奶在看我。
而是蛰伏在她体内的恶物。
半晌,它借用我奶的身子恐吓我,声音凉丝丝的:「我记住你了,等我把老太婆熬死,出来后吞的第一个就是你!」
我奶奶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在吃我的肉,嘬我的骨髓!
令我头皮发麻!
4
给奶奶送了几年饭。
一日,奶奶倏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向我迎来。
我与那恶物对峙多年,早已知晓它的脾性,知道它绝不可能这样靠近我。
「幺儿!你抓点紧!快过来!」
奶奶看到我的一瞬间,她双目盈满泪光,这一声幺儿,几乎是隔了数年!
我极为惊喜:「奶,是你吗?」
我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却仍是不敢轻易靠近。
直到我奶撑着自己身子,颤颤巍巍挪到桌子前,又从抽屉里掏出了当年给人算卦的东西!
我欣喜若狂,连手里的饭都掉在了地上!
竟真是我的奶奶!
5
这一卦,我奶奶算了整整一个钟头!
我亲眼看着她的脸色一点点苍白,额头渗出的汗珠越来越密,在收卦的时候,她痛苦地哀号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
我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我牢牢地看着奶奶,似乎打心底里知道奶奶这回是用命在算!
「幺儿。」
她忽地睁开眼喊了我一句,随后开始哇哇哇大口吐血。
我急忙过去给她擦血,可奶奶突然又挣扎起来,狠狠地推开了我,喉咙里发出低哑的怒吼:「死老太婆,想搞死我?」
好在一瞬过后,奶奶吐出最后一口血!那血与之前的完全不同,竟是一摊黑汪汪的东西!
这种情形,我只在她给别人解除蛊毒的时候见过。
唯一不同的是,这回遭罪的,是她自己。
6
那团黏稠的黑血里,竟爬出一条活生生的小蛇!
我跑过去,仔细端看。
污秽中的小蛇昂起头,它的小眼珠极为透亮,看见我时倒也不怕,甚至还企图用它乳白色的脑袋触碰我。
「幺儿,你将它养大后必须丢掉!」
奶奶又开始咳血,只是这一回,她咳出来都是鲜血,噗嗤噗嗤地吐了好几口。
我厌恶地将那条蛇从我脚边踢开,小蛇被我踢得甩在墙上,它甚至还呜咽地流了几滴泪!
冥冥之中我似乎也明白了。
就是这死东西,害了我奶!
7
「幺儿,它现在啥都不记得了。」
「但它不死不灭,成年后道行滔天,从今以后你只能与它为友,万不可为敌。」
奶奶教了我几招驯服蛇的方法。
又给了我一道无字符纸,只说将来说不定可以救我一命。
「幺儿,我死以后,你将我埋在深山,且不可再回来看我,也不准祭拜我。」
「我本就犯了因果,能活这么久也知足了。」
「但……」奶奶眼圈越来越红,连声音都开始颤抖,「我给你卜了几十个卦,卦卦都是死!」
「是我害的,是我害的!」
奶奶命我将地上的小蛇捡起来,又让我学着初为人母般,细心给小蛇洗澡、喂食,就连晚上睡觉的干草窝,也极为细致地教我如何编织。
那一天,我奶奶灯枯油尽,却贪心地想将她这辈子的本领都说给我听。
我压下心里的悲戚,不止一次将喉咙里的酸楚咽下。
只是为了能让我奶奶安心。
「幺儿,你切记!」
「小蛇仅仅六年便可长成,六年后它恢复成人,到那时你必须丢了它……」
说完,奶奶面如死灰一头倒下!
阴暗空旷的老屋内,就只剩那条乳白色的小花蛇缠绕在我指尖。
它昂起头,那嗷嗷待哺的样子,果真对我没半点恶意了!
8
黄土盖住奶奶棺柩的时候,爸妈放声痛哭了一场。
我悲从心来,却听我妈朝我爸嘟囔一句:
「如今娘死了,这叫我们一家如何吃喝?」
奶奶活着的时候日赚斗金,爸妈得了奶奶的福,住别墅、开豪车。
如今奶奶人没了,我妈心里苦恼的竟是今后没了收入。
回家的路上。
我爸一筹莫展,问我:「小妤,奶奶临死前,真把她所有本事教你了?」
我木讷地点点头。
忽地有人按住我,我抬头,茫然中听见我爸坚毅的声音:
「奶奶死掉的事没人知道。」
「我们家今后只能靠你了。」
9
到家后,爸爸叫齐了所有人,一大家子破天荒地将我围了起来。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弟弟还小,妹妹还不懂事,但家里的担子总得有人挑。
妈妈语重心长:
「小妤,奶奶生前最看重你,你如今十二岁,正是学东西最快的年纪。」
爸爸低声下气:
「是啊小妤,爸爸知道读书是好,但传承奶奶的衣钵更重要啊!」
他踹了一脚蹲在旁边玩积木的弟弟:「快,给你姐姐磕个头!」
弟弟像个皮球似的滚到我脚边,懵懵懂懂地给我磕起了头。
我爸朝另一处厉声喝道,「还有你!」
妹妹不想被踹,也冲过来朝我咚咚咚磕个不停。
弟弟妹妹轮番给我磕头,这实在太触目惊心了,原本一肚子拒绝的话,也只能硬生生地堵在喉咙里。
这时,我手心传来湿湿滑滑的触感,我低头一看:正是奶奶让我养大的小花蛇!
可我分明将它丢在了送葬的路上!
也不知它是怎么回来的,此刻泥不溜秋地攀住我的指尖,死活不肯撒开!
10
晚上,我拉开奶奶生前使用的抽屉,捯饬出一堆奇门用具。
结合奶奶教我的口诀,尝试着给自己算了一卦。
算完,我背后冷汗淋漓,这才知道奶奶为何会绝望地吐血!
我果真活不过十八岁!
这和我奶奶算得一模一样!
奶奶说过解卦要动因果,道行浅的必遭反噬。
所以,临死前她一边绝望地说着都是命,逃不过!一边又不肯放弃,拼了命也要给我解卦。
解了卦,她才告诉我:
「你十八岁前必须离家!」
「否则必遭杀身之祸!」
我看着给自己卜出来的死卦,唯一值得安慰的是——
奶奶教我的,我一字不落全记下来了。
11
三年后。
我从倚仗奶奶名望的老太孙女,变成了小妤师父,再如今成为他们口中的:妤仙。
于是,我们家里的日子又好了起来。
弟弟上了贵族学校。
妹妹跟着每课时几万块的钢琴老师学才艺。
唯独我,天天点香请神,给人算卦,成了陀螺般的赚钱工具人。
除此之外,我一边细心照顾着小花蛇,一边又算计着怎么才能将它丢掉。
我假借带它出去春游,然后「一不小心」将它滑入池塘。
可惜一到晚上,它又找回来,再次钻入被窝将我缠住。
这种「不小心丢失」的次数多了,它便起了戒心,从此再不肯与我出门。
直到我看见有人炼蛊,心生一计!
将还在熟睡的小花蛇,一把丢进那炼蛊人的毒虫箱里!
由于我动作太快,连炼蛊人都怀疑是自己看花了眼,问我:「你刚才丢的是小花?!」
村里人人都知道,我有一条性格温顺的小花蛇。
小的时候它缠绕在我指尖,如今它大了,指尖缠不住了,改缠我胳膊了。
可以说,小花是村子里的人看着长大的。
炼蛊人不敢置信,他企图打开盖子将它救出来,却又忌惮里面正在厮杀的毒虫,只得无奈地看着我:
「你可知这里关了百来种凶猛毒物?!」
「这样丢进去,它哪里还有活路!」
没有活路?
我心头狂喜!
12
毒虫箱瞬间如天崩地裂般摇晃起来!
可这一刹那,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
只要小花一死,那么我奶奶口中忌惮的千年妖物,也将不复存在!
「这么快就不动了?!」
炼蛊人小心翼翼地打开虫箱,没等我凑过去,他就一屁股跌坐在地,嘴里不停重复着:「它,它……」
「我瞧瞧!」
我迫不及待地跑过去,探入脑袋的瞬间,一抹狠厉的绿光刺得我两眼发晕!
小花蛇再不是我熟悉的模样了。
它满身血污地立在毒虫的残骸中,仿若傲然群雄。
奈何我一靠近,它就朝我龇牙吐信子,一副气炸了的模样……
13
「蛊王!」
「炼成了!」
炼蛊人求我将小花卖给他:
「我炼蛊不是害人,蛊王还可以解蛊!你要多少钱,把它给我吧!」
可我哪里还敢当着小花蛇的面再做这样的事。
它虽不会说话,可我知道它心思灵着呢!
我只得推脱了炼蛊人的请求。
从这日起,小花蛇看我的神情就变了。
它不再缠着我,亦不再吃喝,就连我给它抓的兔子也没兴趣了。
我倒是乐得清净。
算算日子,距离十八岁也没几年了。
我得给自己多攒些钱财,以备今后离开家,日子能好过些。
一个月后。
我看见屋子里多了条蛇!
那是一条浑身通透,不掺杂一丝杂纹的小白蛇!
而原先那条小花蛇,却死气沉沉地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才忽然想起——
它这个月不吃不喝,莫非在蜕皮?
嘶嘶嘶的声音萦绕在我脚边,熟悉的触感再次攀上我的小腿。
这一回,它的力气显著变强,也不像以前那么温柔了,直至将我缠出青色瘀痕,才肯放开。
14
春去夏来。
它生得越发白嫩,皮肤又滑又凉,圆圆的脑袋润如白玉。
燥热难挨的盛夏,偶尔停电的夜晚,我就把它当成凉手宝,盘在腰上消暑。
为了犒劳它,我送了它漂亮的笼子,粉色的干草,还给它买了个蝴蝶结做装扮。
它极讨厌粉色的东西,死活不肯要。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灵机一动,吹蹩脚的驯蛇口哨。
一开始我没什么信心。
但发现百试百灵后,它就索性任我摆布了。
15
时隔多年,我爸再次叫齐了一大家子,将我围了起来:
「爸爸知道你这些年辛苦了,所以想帮你。」
「你看,现在政策好了,隔壁村有人办厂,听说每年能赚个好几千万呢!老爸找你要点,也试试。」
胳膊上的白蛇将我缠了缠,我明显感觉出它的烦躁。
「妤妤,妈也觉得可以,等你爸发达了,你也不用这么辛苦,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也舒舒服服生个孩子,享受享受好日子。」
我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妈!我才十七岁!嫁什么人!」
「好好好,我家妤妤长大了,漂亮了,也会害羞了!」妈妈亲昵地揽过我,目光掠过我胳膊上的白蛇,「你听妈说,妈知道你会解卦,还找到奶奶藏起来的禁术。」
「但这么多年,你只算卦,赚得是不是少了些?」
妈妈声音沉了几分:
「有人托我找你帮忙配阴婚,出价八十万!」
「还有人出价出得更高,问你能不能配蛊虫,就是那种吃下去就言听计从的……」
我背上汗毛竖起!随即打断她:
「奶奶生前不过帮人解卦,却还是遭到因果的反噬,那下场什么样你们没看到吗?」
「何况——我也不能给你们挣一辈子的钱,你和爸爸总不能一辈子泡在麻将馆里吧……」
砰——!一盏滚烫的龙井茶朝我迎面砸来。
我惊呼出声!
可随即,那茶却结结实实地砸在我妈身上,烫得她哇哇大叫。
我爸傻眼了。
他连忙起身给我妈赔不是:「瞧我,我不是冲你。」
白蛇不知何时绕到我颈前,它的蛇尾轻触过来,替我擦去溅在脸上的茶渍。
我爸觉得刚才的事有些邪门,全怪在了白蛇的头上。
「你就是被这东西迷了心窍了!」
我妈烫得龇牙咧嘴,却仍是不忘此行的目的:
「你爸缺钱。」
「那配阴婚的事儿,我已经替你接了。」
「要是你不给配,人家说了不要钱,要命!」
16
没等推辞,一具流光溢彩的黑色椴木棺材,即刻被人抬到了家门口。
他们将棺材盖打开,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躺在里面,看得出收殓师的手艺极好,将他支离破碎的肢体五官缝合得极其细致。
我妈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撇过头,「这死得也太惨了。」
可我深知,配阴婚本就是有违天理。
何况,有时候算出来,能与死者符合八字,死亡日期又正巧相合的姑娘,几乎没有。
我看了眼白发斑驳的中年夫妇:「请节哀。」
「不过这单我不能接。」
「你们还是抬回去吧。」
17
这一晚我睡得极其不踏实。
梦里,有个西装革履的男子朝我走来,他的身后跟了一群浩浩荡荡的无脸阴人,这些人拉着聘礼,敲锣打鼓,热闹得有些诡异。
恍惚间,那男子突然朝我贴脸过来!
被缝合的五官让我瞬间想起白天被人抬进家里的死尸!
我在梦里动弹不得。
男子毫无分寸地攀上我的腰肢,那凉丝丝的触感,令我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梦魇还是现实。
情急之下,我只好默念十字破邪诀:「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一道金光劈头盖脸地袭来,我总算是醒了!
然而腰间酥麻的凉感,却仍是没有消失。
我惊呼一声,抬手按下开关,白炽灯洋洋洒洒地照下来。
床上,赫然鼓起了一个人形!
我一把拉开被子:
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少年趴在我身边酣睡,一头如瀑般的银发垂下来,将他赤条条的胴体遮去大半。
我的目光停留在他妖冶的五官上。
少年慢慢苏醒,一双冷艳狭长的双眼惺忪着看向我:「姐姐,抱 ~」
我在屋里急急地巡了一圈后,发现角落里只剩下了小白蛇褪去的空壳!
反应过来后,我慌不择路地朝他丢了个枕头,恶狠狠道:
「你化成人了?!」
「以后不许再到我床上来了!」
18
小白蛇化成人形后,我给他套了件普普通通的白衫上街,却依旧惊艳了路人。
他委屈巴巴地蹭蹭我胳膊,缩在我身后:「姐姐,她们都在看我。」
我瞪他一眼:
「你别朝她们笑!」
「本来长得就勾人,还笑,你想迷死谁?」
他朝我歪歪脑袋,笑得不怀好意:「你呀!」
我没搭理他,继续给他置办东西,直到他拿不下,催我:「衣服鞋子春夏秋冬的都有了,我们回家吧 ~」
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却又转头带他去买了生活用品。
临近日落时分,我伸手在路边打了个车。
没多久,车子载着我们停靠在熙熙攘攘的火车站前。
我掏出给他提前办好的身份证和火车票,拉着他往里走。
「姐姐,这是去哪里?」
他兴致勃勃地牵着我的手,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火车鸣笛响起,我将他送了上去。
我骗他:「我去买瓶水,你找这个座位,去那等我。」
「好!」
他傻乎乎地点点头,听话地挤入人流。
列车员关上车门。
他找到座位后迅速将脸贴在玻璃窗前,可在瞧见我朝他挥手的刹那,脸色剧变!
我惬意地朝他笑了笑 ~
没想到他变成人后,还怪好丢的嘞!
19
「妤妤,你上哪儿去了!」
「家里出大事了!」我爸一看见我回来,忙不迭地拉住我,「你快想想办法,用你那什么奇门遁甲术,找找看那尸体在什么方位?」
「什么?」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尸体?」
他急得朝我吼:「对!就是找你配阴婚的那具男尸!」
我满脸奇怪地盯着他:「不是让抬回去了吗?」
「没有……」我妈在一旁支支吾吾地,「都收了人家的钱了!他们走后,我叫人把它搬到你院里去了,想着等你发现后,总会处理的……」
「可我哪里知道它会不见的……」
这之后她说了什么,我是半句都听不进了。
我赶紧起卦寻物,哪知身后传来毛骨悚然的寒意,下一秒,一只青白色的手臂伸过来,鬼气森森的气味从我颈后划过。
我警觉转身,却正好对上那副支离破碎的面孔。
「啊!」我妈吓得抖成了筛子,「是那具男尸!他活了!」
「快,烧了他!」
我爸将我平日消毒用的酒精搬了出来,不由分说地泼了上去。
哗的一声!
打火机瞬间点燃!
熊熊火焰包裹着僵变的尸体,可我分明看见男尸在火焰中咧着嘴冲我笑。
顷刻工夫,男尸化为焦炭。
爸妈松了一口气:「没事了。」
20
当天晚上,我再次被梦魇缠身。
梦里,我看见浩浩荡荡的阴婚花轿摇曳着朝我迎来。
下一瞬,我竟坐在了轿子里。
男尸和我挤在一起。
他瞪着我,向我诉说白天他被火烧的时候,有多疼。
「你下来陪我,好吗?」男尸贴近我,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
那股腥臭的鬼气扑面而来,我强忍着不适,在心底默念了几十遍十字诀,这才勉强醒来!
这男尸怨气不消,变成鬼都不想放过我。
可他的死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21
「阿妤,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妈冲进我房间,摇了摇我的身子:「你一直这样睡怎么行?外头求卦的都等了好些天,你还给不给他们算了。」
「妈。算不了。」我勉强撑起身子,「算卦本身就耗费精气,何况自从你们烧了那具男尸,我又夜夜被他梦魇,现在别说让我算卦,就是喘气都费劲。」
「可是——」妈妈打断我,「家里这么多人要开销,你一天不开张,爸妈心里就慌了。」
「何况你这不仅一天没开张,都半个月了!」
半个月?
我后知后觉地数了数日子,竟已经被梦魇折磨了半个月。
偏偏我学艺不精,不知道怎么在梦里驱鬼。
「对了,外头有个男孩子找你。」我妈奇怪地打量了我一眼,狐疑道,「也不知道他是来干吗的,长得妖里妖气,还留了一头银白色的长发。」
银白色长发?!
我忙不迭地冲了出去!
22
「姐姐。」
一抹妖艳的笑容攀上他的嘴角,可眼底的冰霜却冷得足以杀死我:「你非要丢掉我?」
我心虚地撇开头:「你是蛇。」
「不对,你没说实话。」
他高挑的身影将我笼罩在阴影之下,澄澈干净的青色瞳仁,如魅般注视着我,仿佛要将我吞下肚。
我幽幽地看向他:「你保证今后不会杀了我?」
「我为什么要杀你?」
「你当然会杀我。」
……
「所以你才丢我?」
「所以我才丢你。」
……
他脸色晦暗,整个人都蔫了。
就好像一个人自有生命以来,就被至亲之人判了恶,判了死刑,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起身给他收拾离开的行李,念叨着:
「我捡到你的时候,你才巴掌那么点又瘦又细,我养了你五年,把你喂得白白胖胖,现在化成人,也又高又帅……」
我偷偷地瞥了他一眼,发现他仍静默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企图给自己加点印象分:
「你既然叫我一声姐姐,多多少少也念我一点情。」
「将来要是记起什么仇,不求别的,只要能放我一条生路就好……」
他似乎在很认真地听。
我也很认真地替他收拾东西,还贴心地塞给他一张银行卡。
「明年这个时候……你会真正蜕变,重回巅峰。到那时你什么都会记起来,根本不会留我活路。」
月亮升起,洁莹的光亮照在他的身上,令他看起来十分光明。
他朝我步步逼近:「我绝对不会杀你。」
我开始把事情往最坏的地方说:
「如果我与你有杀父之仇呢?」
「如果你以前和某个美女蛇双宿双飞,却被棒打鸳鸯,魂飞魄散?」
「又或者,是我的至亲曾灭了你的至亲呢?」
他歪歪脑袋,即使满脸写着无稽之谈,却仍在努力尝试着相信我。
「既然这样。」
他咬破自己食指,将血滴在我手臂上。
那滴血一触到我的肌肤,竟自己钻进去了,随后漫延出一个古怪的印记。
「有这个印记在,随你怎样都可以,哪怕将我挫骨扬灰,只要你高兴。」
他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月光下。
那枚妖娆而古怪的印记,正张扬地攀在我手臂上。
我心头滚烫,仿佛有一颗炙热的种子被他亲手埋下。
23
大半年一闪而过。
他懒懒地蜷在床上,已经睡了三天三夜。
我心里闪过一丝似曾相识:「小花,你最近怎么什么都不吃?」
「我很痛。」他虚弱地看着我,「我身体里像生了一座火山。」
「你喝水吗?」
他摇摇头。
「那你睡着吧。」
「我要出趟远门。」
没等我说完,他又昏过去。
临出门前我又回头,冥冥中觉得这或许是看他的最后一眼。
24
-六年后-
我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给自己涂上薄薄一层口红。
耳边忽而响起一道埋怨:
「当初你但凡回来看他一眼,他也不至于这么疯。」
我收好化妆品,从包里掏出来一张名片:「如果你需要我们公司生产的酒,请联系我。」
老板娘接过我递过去的名片:「你别装傻了!你会看不出来?我这儿是什么地方吗?」
我推开洗手间的门。
眼前的灯红酒绿和耳边的靡靡之音混在一起,令人头昏脑涨。
店里的服务生都很漂亮,她们甚至戴了一副真假难辨的兔耳。
在前台付账的先生们有着极为相似的端正五官,可他们身后的尾巴却各有各的不同。
有狐狸的,有浣熊的,还有……
我有些分心,目光打在不远处的卡座上。
那里窝着一个妖气邪魅的男人,他身后甩出一条长长的蛇尾,懒散地耷拉在地上。
我收回目光,平静地转身离开。
老板娘追住我:
「听说你会来,他在我这不眠不休等了半个多月!你怎么就……不认他呢!」
我朝老板娘真挚一笑:「您的酒馆会需要我们的,请以后一定联系我。」
「沈妤!」
她忽地大声喊了我。
酒馆里一部分人抬起头朝我看来。
我撇过脑袋慌不择路地冲出酒馆。
这个……
我明知不该来的妖精酒馆。
25
头顶的月光将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独。
清冷的街道两边,除了亮起的昏黄路灯,就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隐隐约约地响着。
我欣慰地想着,起码我还有影子,我还活着。
突然,一个妖冶的男人堵住了我回家的路,他眼圈猩红,发了疯似的擒住我:「怎么?还想再丢我一次?」
这熟悉到令人心悸的声音涌入心头。
可我根本不敢抬头看他,我盯着自己脚指头,违心道:「这位先生,我不认识你。」
夜风猛烈地刮过空荡的街道,将我的袖子吹得掀飞起来。
冷不丁露出的那枚紫红色的妖艳印记,仿佛在替我承认我和他之间的关系。
26
十八岁那年我出了趟远门。
回来时——
我的家已经成了灰烬。
村口巷尾到处有人在说:
有个满头银发的男人浑身是血地从大火中走出来,而他的身后,是被他屠杀殆尽的一屋子人!
我奶奶曾告诫过我,小蛇六年后长成,必须丢了他。
可我却将他留在家里,这才酿成了大祸。
27
我没有再回去找他。
这一走就是六年。
这六年,我学习、考证,找工作,窝在小小的出租房里养活自己。
然而这几年,我竟也有意无意地在打听他的消息。
我去过各种各样的妖精旅馆。
我也知道在繁华的大都市里,有哪些店不是人类开的。
直到认识了妖精酒馆的老板娘,她一眼就认出我,问我是不是沈老太的孙女。
我惊讶极了。
这么多年,怎么还会有人记得我奶奶!
我当时热泪盈眶地朝她点点头。
老板娘欲言又止地看着我,她说妖精和人类的立场不同。
也许沈老太在人类的眼里是慈悲心肠的菩萨。
可在他们妖精眼里,我奶奶就是穷凶极恶的坏人!
她亲手给我调了杯果汁,问我愿不愿意听关于白灵的故事。
我问她白灵是谁。
她说,就是当年害死我奶奶的那条小花蛇。
28
奶奶当年为了帮助某位大老板开林凿山,动用了禁术,用阵法捉了山里伤人的蟒蛇,并活活打死了七八条像老树根那么粗的大蛇。
万物有灵。
那些蛇死后,冤魂找上了蛰伏在深山里的千年蛇王:白灵。
白灵当时再有一劫,就能飞升成仙,可当他得知我奶奶为了钱,铲平了同类们的栖身之所,还涂炭生灵将它们赶尽杀绝的时候,他的成道之路,顷刻间生了心魔。
可我奶奶并没有收手。
因为老板们用金钱敲开了我奶奶的心。
奶奶又接着用禁术杀死了很多作乱的妖,替老板们解决了很多建筑工程上的麻烦。
就在白灵距离成仙只有临门一脚的时候。
他不惜将自己炼成蛇蛊,侵入我奶奶的身体,毁她心智,令她痛苦发疯。
老板娘看着我,问我:
「你知道吗,他本可以成仙的,却在这一念之间,千年功德毁于一旦。」
「但即使这样,他也没有想过要杀了你奶奶,只是让她发疯受折磨而已。」
我下意识捂住自己手臂上的印记。
可她还是早就发现了。
她朝我笑道:「你知道他为什么不会杀你吗?」
我说:「他说这是一种献祭?」
老板娘摇摇头:「是情蛊。」
「你是他的蛊。」
29
月光下,这枚印记愈发妖冶。
时隔多年,他站在我面前。
我们之间什么都一样,却又好似什么都不一样了。
白灵俯下身,亲吻了我。
许久之后我才回过神来,可他清甜的气息裹挟着我,令我七荤八素,软成一摊。
我越挣扎,他越缠得紧,甚至企图榨干我鼻息里最后一丝氧气。
30
「阿妤,杀你家人的不是我。」
他像做了错事的孩子,窝在我颈窝里:
「你还记得当年被你爸妈烧毁的男尸吗?」
「那男尸还化成鬼,在你梦里纠缠了好一阵,是吧?」
当年的记忆立刻复苏。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张破碎的,被烧成焦炭的脸。
白灵跟在我身后,一步一步紧贴着我。
他将这些年调查的真相,说给我听:
「那具男尸的父亲是个很有钱的开发商,他曾得过你奶奶的帮助,成功开发了一处较为原始的森林。」
「但紧接着,他儿子就暴毙在家中,死状凄惨,连身躯都被撕得支离破碎。」
我随即就想到了:「这是山中精怪的报复?」
白灵点点头。
「但事已至此,即使查出来原因也无济于事。」
「之后的事情你也知道了,他们找你给死去的儿子配阴婚,哪知道尸体太久没有下葬,怨气令他僵化,最后被你爸妈一把火烧成了灰。」
「你家人葬身火海不是我做的,我当时冲进去想救人,可我当时蜕皮才蜕到一半,我咬牙撕掉了没蜕好的皮,可还是迟了一步。」
火光里的他浑身是血,原来那血竟是他自己的。
这一瞬我突然想通了。
我家人其实死在了因果相依的报应上。
而我奶奶当年临死时,肯定也早已预见了这样的后果。
-番外-
我和白灵在城里开了一家宠物诊所。
一只雪白的胳膊伸过来:「医生!快帮我看看!我这最近肠胃不好,吃东西老吐,抵抗力也不行了!」
白灵仔细地问了诊,然后说道:「你换个林子住,那边靠近化工厂,污染重。」
「是吗,那影响我生八胎吗?」
嚯,八胎?!我一下来了精神,定了定神发现对方身份后,宽慰道:「不碍事,您是兔子,一窝十个都不成问题!」
「嘿嘿嘿,那就好。」
「给我再开点保胎药吧!」
兔子女士收了药,然后带着她的爱犬回去了。
店门口时常有人类张望,可他们并不知道,我们这是家妖精诊所。
送走兔子女士后,白灵摘下他鼻梁上的眼睛,一双清冷狭长的眼睛朝我看过来,整个人期期艾艾地抱怨着:
「阿妤,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给我生一窝小蛇啊!」
完 -
□ 程十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