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开日出
祸国
他们交谈了许久,陈言之的态度一直很谦恭,但脊梁也挺得笔直,他回答的每一句话都答得恭敬,却每一句话都带着自己的态度。
他自始至终都坚持一个观点,这件事情,与我无关。
他从众人的口供开始条陈,将所有的口供背诵下来然后当堂互为对照,那位大人对卷宗不如他熟识,于是只能边听他说,边让人埋头疯狂地翻找着口供。
随后,他又将口供中的漏洞一一列出,譬如谁的前言不搭后语,谁的时间前后对不上,谁的话中透露着心机,隐隐要将办案的思路往利于他们的路上引等等,诸如此类,他说了许久,他们也听了许久。
紧接着陈言之又说了对于初云陈尸之处的详细探查,而后与口供相互照应,甚至连当时陈尸之地有几处鞋印,鞋印对应的会是几个什么样的人,这几个人又在证词中互相对应的是谁都一一做了陈述。
我听不懂,但我大为震撼。
那位大人也格外地惊愕。
只是如此种种之中,陈言之隐去了最为关键的一样东西——那枚玉佩。
当所有的东西陈述完毕之后,陈言之向着那位大人行了一礼,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疑罪从无,而后由疑罪从无,做出了我无罪的推定。他说,司法的意义不在于用严刑拷打,拷问出自己想要的结果,而是要在尽可能保证死者尊严的情况下,还存世者一片清明。死者为大,可活人更重,既然没有证据证明她罪大恶极,那又有什么证据来证明十恶不赦呢?
这本就不是一件复杂的案子,只是背后有有心之人暗中作俑,刻意地激化民愤,编纂谣言——而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其心可诛。
当陈言之指出这句话的时候,堂中的三人尽数陷入了沉默,或许对他们来说,这就是心照不宣的事实。
那位大人叹了口气,然后站起了身,对常顺和陈言之表示,这件事情他会再详细地审查一遍,众人的口供旧档他一定会好生生地再多查阅几遍。
而后在一阵寒暄客套之后,那位大人就走了。
常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对陈言之说:「看样子,你是劝动他了。」
没有什么劝得动劝不动的事,这一切不过是在陈述事实。
陈言之如反驳着常顺的话,随后便要举步离开。
但常顺叫住了他。
他说,他要给陈言之看个东西。
紧接着他就让人带上了来了几个人,常顺的随从们将他们押在地上,连头都不许抬。
这些都是什么人?
陈言之问道。
常顺一笑,告诉他,这些都是造谣生事的人,至于背后指使——
是朝中主张议和的参知政事和枢密使,不出意外还应该有陛下身边的都都知参与。
陈言之含笑平静地说出这一切的时候,我再度在常顺的脸上看见了骇然。
你都知道?
对,都知道。
那你……
常顺傻了,他纠结片刻,还是决定问着陈言之,你明知道他们要害你,为何还要义无反顾地再三上奏?
陈言之垂眸思量了片刻,微微侧了头,嘴角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问着常顺:「常大人,十数年前二城之战,你我也是经历过,你可曾记得?那时节,你于奉城亡族亲,我于朔方失阿母,切切之悲,莫不敢忘。」
记得,大人。
所以我要活下去,活得比所有人都好,才不算愧对我枉死的族亲——可是这世上,只有陈大人您一人知我懂我,从不轻贱我这草芥之身——只是我若当初不舍下尊严,为一口饭食而将自己卖入宫门,只怕朱门外头的骨肉里,便有我常顺一份了。
这是常大人的选择,言之不敢置喙。如今舍命陈言上奏,也不过是为了言之心中的那个选择——常大人,言之当年随同母亲去朔方省亲,恰逢贼寇来袭,我母为救我命丧敌手,而我则被家人护着一路逃回京中。恕言之托大,常大人当年从奉城一路逃亡到京中的场面,言之也是见过的——国若弃民,民众无依之惨状,至今犹刻在言之的脑海中,不敢忘记。哀鸿遍野,白骨成堆,髀肉为食,析骸以爨——这不该是大冉的百姓应该遭受之苦,大冉兵强马壮,不该连自己的子民都保不住。若如当年一样,空见北郡沦陷,只发檄文谴责,忘百姓疾苦,生民至哀,你我又有何脸面忝居庙堂,受百姓以血肉供养,又有何脸面敢在教坊里书上国绮丽之词,谱盛世靡靡之曲?
言之此举会得罪多少人,会得罪谁心中早有考量。奈何如今朝堂主战之人,已随着当年之战,十去六七,若言之为求一己存亡,三缄其口,那才是真正的罪人。
所以——
他展颜一笑,眉眼俱弯。
这一切我早就知道。可若能以一己之身撼动主和一派分毫,以卷卷陈言唤醒陛下当年鸿鹄之志,言之纵死犹欢。
常顺没再说什么,他眼望着陈言之向他行了一礼之后,昂首阔步地走了出去。
直到陈言之出了教坊,身旁的随从提醒着常顺时,他才犹如从梦中惊醒一样,蓦然回头。
怎么处置这些人?
随从问着。
常顺沉吟片刻,吩咐道:「就照老样子办。」
随从自然懂什么意思,连拖地拽地拉着哭号的那群人就下去了。
然后常顺转头看向了刚从屏风走出的我,对我说道:「教坊外散布谣言的人解决了,现在该轮到教坊内了。」
教坊内?
常顺微微一哂,不想知道为什么这盆水会好巧不巧地泼在你的身上吗?
想,当然是想的。
于是常顺就招了手,让人带上来了几个被拷打得不成人样的姑娘。
其中有一个我认得,正是一直跟从我的侍女,从昨夜开始,我就不曾见到她了。
她怎么了?
常顺便替她解释说,正是她一句无心之失,才惹来了如此大祸。
她说了什么?
姑娘,婢子只是与人闲谈时说了一句,查案那日姑娘失手打翻了一盏茶罢了……
——然后就是阴差阳错,误打误撞。
她跪倒在我的面前,血泪交织。
若非她一句无心之言,谁敢将这脏水泼到你的头上?常顺的眼眸里宛如藏了一把利刃,只小心地瞟过一眼,都觉得仿佛凌厉得能把人割伤。
任凭我怎么恳求,常顺都没有半分的动容。在她的哀求哭喊中,在我的泣不成声里,她还是被带走了——结果自不必言。
他甚至脸皮都不曾抬一下。
所以我问他,常顺,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人呢?
这句话才让他微微抬起了头,我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他沉默了片刻,眸光黯了黯——为了活着。
和东教坊这种窘迫情况比起来,西教坊的日子就好了许多。没有谣言纷扰,西教坊担起了这次宫宴的全部献艺。而西教坊里最出色的人,自然非阮尘莫属。
听说他在宫宴上,再度大放异彩,惹得谢闲重新怜惜,流水一样的礼物送进引鹤郎府,紧接着又有圣谕对西教坊诸人大肆犒赏,就连西教坊使也和常顺一样,领了内侍省的供奉,晋为昭宣使,自由行走宫禁内外。
至于阮尘更是称得上飞黄腾达,引鹤郎一职显然已经无法彰显谢闲对他的宠爱,甚至还想破格将他提拔为太中大夫,结果自然遭到群臣反对,意见难得地统一。无奈之下,谢闲只能忍痛割爱,让礼部给他入了一个员外郎之职。
而原先阮尘的引鹤郎一职则擢升成了引鹤府的供奉令,兼领左右两府。
风头无二。
尤其是与如今被流言中伤,以至于无处抬头的我来说,简直天上地下。
所以阮尘来了。
我不知道他究竟有多看重我,才会在得了恩宠和荣耀之后,来沾染我这个堕入泥泞的人,为我雪中送炭。
成了引鹤府的供奉令之后,簇拥着阮尘的人越发的多了。就连常顺见到他,也不得不躬身点头,赔笑着叫一声阮郎君。
但这些阮尘都不在意,他只一心一意地奔我而来,见着我的那一刻,笑得十分开心。
他自顾自地将我拉到雅间中,一刻也不停地同我说着话,先是宽慰我勿要理会外间刁民乡众,公道自在人心,他相信我一定有重获清白的那一天。而后又开始担心,他领着我唱北乡歌那次,有没有被常顺知道而后惩罚我?
我为了怕他担心,假意说没有过。
他便放下心来,不再自责难过得掉眼泪。
只是可惜了裴将军——他忽而沉沉叹气。
「是啊……」
一想到无辜遭受牵连的裴子攸,方才消散的愁云又再度笼了上来。
阮尘对我的情绪察觉得很到位,他急急忙忙将话题差了开来,同我说起新琢磨出来的幻术,又说起旁人待他的恭敬——是这辈子都不曾体验过的。
除此之外,他还攒了许许多多的财物,若是以后陛下能够放弃对我的执念,他就要用这些钱,为我置办田地嫁妆,一定要让我风风光光地嫁给裴子攸,绝对不能让顺平侯府就这样看轻了去!
他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顶顶好的姐姐,出嫁有多么的风光。
说起这些事情时,他总爱拿袖子掩着嘴,边说边咯咯地笑,银铃一样的声音在雅间里回荡。
于是我就对他说,我在教坊里也好好攒些财物,到时候给他也娶一房漂亮媳妇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
不了。
他眉眼低了低。
阿阮要伺候陛下,若是娶了妻房,陛下会不高兴的。再说了……满京的姑娘,又有谁会愿意嫁给阿阮?
「怎么会没有?」我反驳他,「我们家阿阮是京中顶顶好的男子!」
是吗?
他强颜欢笑。
其实姐姐不用这样安慰阿阮,阿阮心里明白,阿阮根本算不上什么男子,阿阮只是个……只是个……只是个不男不女的东西……
「谁说的!」
我气急。
「你不许听他们胡诌八扯!你叫我一声姐姐,就得听我的!你不是什么『不男不女的东西』,你就是这个世上最好的阿阮,最好的阮尘,也是我最好的弟弟。你只是为太多人而活,你背负的东西根本不为旁人所知,他们既不知你,又怎么敢妄言评价于你?又怎么敢如此驳斥你的选择?——阿阮,你记着,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在全然不了解你的情况下为你下定论,你的选择不需要昭示别人,每一个人生来就值得被尊重,无论他男生女相,女生男相,抑或是喜欢男子,喜欢女子。没有人能够用这样浅薄的表象去否定一个人存在的意义——阿阮,以后都不许再这样说了,记住了吗?」
他怔愣了片刻,而后泪眼婆娑:「姐姐真的这样认为?阿阮无错?」
是的。
我肯定地点点头,阿阮无错。
他顿时哽咽,垂头低泣。
自从他复宠以来,京中学他敷粉描眉,粉衫簪鬓的人越发的多起来,更有许多青年男子学着他一步三娇,眉眼含情的模样,就是为了期望自己有朝一日能为贵人所看上,而后飞黄腾达。
只是模仿的人多,口诛笔伐的人也多。
他们斥责阮尘,眼下东齐正据守北方,对大冉虎视眈眈。朝中文风日盛,主和的言论更是一浪高过一浪,乃至于大冉上下对于求战之心与日减弱。这种时候,阮尘还让京中掀起这般娇弱风气,莫非是要让大冉的男儿在未来面对东齐的入侵时,用这样娇滴滴、羞怯怯的模样,去面对敌人,使东齐怜惜,而后再不进攻大冉吗?
所以阮尘问我,姐姐,你平心而论,阿阮真的没有错吗?
是。
我这次回答得更加肯定。
你无错,错的是那些贪慕虚荣,妄想学着你的模样做派,有朝一日飞黄腾达的人;错的是凭一己之喜恶,将国之重器当作礼品玩物肆意赠玩,力捧于你却又不肯让你德以配位的谢闲;错的更是那不问缘由,不问情理,不知种种过往,不知种种伤痛却站在高点俯视,恣意口诛笔伐的人。
生而为人,境遇不一,本就不可能塑造出全然相同的人。求同存异,礼重人人,才该是民之风气。而不是一味地或褒或贬,不问前因后果,在驳斥有过之人时,将无辜之人连坐打死。
你没有错,你也不是什么该被吊在耻辱柱上,一遍一遍鞭笞的人。
你是男子,是这个世上最为阳刚的男子,因为你不是在为你一个人而活,你在为那些死去的姑娘们活着,你让她们住在你的心里,住在你的魂里,住在你的一举一动间,你在带着她们用你的躯体去看这个她们尚来不及好好看过的世界。
如此担当,安能不算男儿,你何错之有?
真正算不上男人的,该是那群仿你表象,忘却男儿雄心,抛掉鸿鹄之志,妄想用皮相勾引贵人,舔着脸皮卖弄风骚,假作那羞答答、娇滴滴、情怯怯,以求得一时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妄想不劳而获,德不配位的人。
他们没有担当,连一颗做男子的心都舍了,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算不上男人的人。
于是阮尘又哭了,他将脸埋在袖中,倚在我的肩头,哭得呜呜咽咽。
他一直呢喃着,姐姐,姐姐。可却始终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无奈之下,我也只能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为他顺着气,哄着他。
大约小半日的光景,他才渐渐止住哭泣,吸了吸红红的鼻子,对我说:「姐姐,阿阮会护着你的,你是阿阮一辈子的好姐姐。」
我揪了揪他嫩滑的脸,忍不住笑了起来。
很快宫里又来人了,说谢闲又开始寻他了。于是阮尘只能依依不舍地站起来,牵着我的袖子,同我细细叮咛了好半天之后,才留下许多的礼物随来人进宫去了。
当然他留下来的这些东西到了最后还是没有保住,全部被常顺一股脑地给砸了、扔了,一点面子都不肯讲。
以前的我惹不起常顺,如今的我更得罪不得常顺,所以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阮尘的一片心意,化作了泡影。
转眼新年已经过去,大理寺终于出了结果。
来的那位大人虽与陈言之分属不同的阵营,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用陈言之的言论去回禀谢闲。
疑罪从无。
听说谢闲在收到这个回复的时候,是很不高兴的。他对大理寺的回复是,疑罪从无,安能制民?
于是那位大人便将疑罪从无的缘由,以及陈言之重民、重人之论说了一遍——仍不见好。
也是那个时候,阮尘在谢闲的耳边悄默声地提醒了一句,这件事情牵连到我,若是真的执意追查下去,只怕到时候我的下场是绝对不会好过到哪里去的。
毕竟,这样的罪责一旦做实,性命不保。
所以谢闲就改了主意,意外地听进去了大理寺疑罪从无的谏言。
这样也既判不了陈言之,也就判不了我了。
当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心底多少有点五味杂陈。我不知道究竟是该庆幸,从这样的一场风波中全身而退,还是应该纠结谢闲对我贼心不死这件事,抑或者……心疼陈言之,因为谢闲的私情而遭受的无妄之灾。
不久之前,我见过一次陈言之。
那时是元宵节,京中有贵公子在城中灯会最热闹处,包下酒楼一间,邀我过去献艺。
这是我遭流言来第一次有人主动邀约,常顺在问明一切事宜之后,就同意了。
于是我抱着琵琶前去赴约。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这位贵公子正是上一次赠陈言之以春雷琴的人,他们是至交好友,所以这场饮宴陈言之也在。
比起上一次在教坊相见,陈言之看上去又瘦了些,他裹着裘衣坐在客座上,淡淡地笑望着饮宴中的莺莺燕燕。
直到我的出现。
陈言之的脸色明显凝了一凝,紧接着就垂下眸子,瞧着杯中物,眉眼不抬。
公子特地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几首教坊新曲,让我弹唱。
不过几个半阙的光景,就索然无味了。
原因其实简单得很,眼下北方战事日紧,像陈言之这类人,一腔抱负压在心底无处抒怀,所书词曲由教坊歌姬捧着琵琶琴瑟娇柔弹唱,已难唱出词中滋味。所以教坊采曲,只能退而求其次,再录些旖旎浓艳的词曲以做填充。
奈何今日在座的诸位佳公子,个个都被陈言之养刁了耳朵,哪里愿意再听些空有其表却无滋无味的曲子?正如谢闲当初所说,词、曲、唱,杂糅相合才能品评曲作全貌,纵然我唱功再好,可若没有了佳词良曲为根为基,也只能犹如巧妇叹无米之炊难为。
好在公子们并没有怪罪于我,而是怂恿着我去陈言之身旁落了座。
在他们的起哄声里,陈言之没有推辞,只如以往一样,轻轻拍拍身边的座席,唤我过去坐下。
他没有抬头看我,而是手握空拳,抵在唇上,低低地嗽着。
他怎么了?
我很担心他,却不敢、也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
歌舞声又起了,有公子玩得兴起,从舞女手中接过手鼓,逗引撩拨着舞女一同起舞;也有公子为这般所感,唤着乐师要来乐器,伴随着曲调一并合奏;还有公子邀过陪酒女郎,左手软玉温香,右手美酒玉觥,高唱着即兴新词……好不热闹。
只是这样的热闹,对于我和陈言之来说,略有些格格不入。
他们的世界很喧嚣。
我们的世界很寂寥。
趁着歌舞声能将细语低言声压过,我终于鼓起了勇气,低声对陈言之道:「妾谢过陈大人仗义执言,为妾洗雪沉冤。」
再叫他言之,我是有些不敢的。
我很确定他听到了,因为他随着舞曲在轻打节奏的手,微微停了一停。
但他没理我。
顿时叫我心里好不难受,原来我二人竟已生疏到如此地步了吗?
但我又不肯死心,于是又加了一句:「也多谢大人愿意相信寒月无辜……」
「我不信你。」
他终于开了口,一句清清淡淡的话,却偏偏好似千钧巨石砸在我的心头。
他不打拍子了,沉默片刻,又补上了一句:「我只信众人的口供,与口供下隐藏的事实。」
是。
那天他就是在教坊里,当着那位大人的面这么说的。
我点点头,而后深深垂下,不敢再接一句话。
明明已经做好了就这样和他形同陌路的准备,可真到我和他如此生疏交谈的时候,却又觉得这样的苦楚令人承受不来。
回想当初我二人两情相悦,浓情蜜意的时候,我心里就跟被泪水堵住了似的,眼泪想要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可情绪却畏畏缩缩地往胸膛噎。
反观陈言之,一双眼却从未离开过堂中欢闹,似乎不曾有过任何的情绪波动。
一时间不由让我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世间男子深情,来的是这样的快,去的也是这样的快。
不知不觉里,我就低头落了泪,发出了极低极低的啜泣声。
此时的陈言之终于回过了头,他凝望我了半刻,无奈地幽幽叹了一口气,问道:「你哭什么?」
我连忙将眼泪擦去,而后连连摇头,抬起脸时尽可能地让自己看上去情绪平稳。
没有。
我回答他,我没哭。
显然,他是不信的。
他很是不悦地瞧了我一眼,紧抿着唇撇过了头去。
懂了。
他现在是连一句话都不想跟我说了。
一想到这里,我又委屈起来,瘪了嘴气都喘得急促了几分。难过极了。
这下是彻底惹到陈言之了,他重重喟了一息,撇过头来,定定地瞧着我,言语里透着浓浓的无奈:「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怄的是什么吗?」
陈言之?怄气?
这下轮到我傻眼了,泪眼婆娑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一时竟忘了回答。
见我稀里糊涂的,陈言之终于忍不住了,他微侧了身子,认真地凝望着我,模样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他舔了舔唇,几次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终于瞧着堂中无人理会我们这边时,领着我去了一旁的廊下。
他扶着栏杆,俯视着楼下灯会的阑珊烟烛,火树银花,说出了他想对我说的话。
他对我说,月儿,我恼恨你在这件事情上对我欺骗隐瞒,直到我去查案的那一天,你都不肯跟我说实话。
可是这件事情你要我怎么开得了口?
我垂着头,绞着衣袖,心中的千丝万缕纠结成了一团。
所以说,从这件事一开始,从初云落水的那一刻你就该想到我,将整件事情对我和盘托出,也不至于有后面这般多的纠葛。
你宁肯将这件事情托付常顺,让他处理这之后的一切事宜,都不肯对我透露分毫。难道在你眼中,我就是那样一个迂腐到见人落水,就会认定你是凶手的人吗?
初云嫉恨于你有目共睹、人尽皆知,与你牵拉撕扯时,也有人见证。而我对你情根深种你亦是心知肚明,为何你会认为在这件事情抖搂出来时,我会偏帮旁人,而不愿意相信我倾心以待的人呢?
月儿,你为何会认定我不会信你呢?你为何会认定我会将你亲手送往大理寺,而不是坚信是初云想要杀你呢?你为何就会认定我不肯倾尽全力去查清此案,以毕生之所学还你一身清白呢?
难倒你就这么肯定,我会为了头上这「青天」的虚名,为了不让旁人对我多加指摘,而故作姿态行大义灭亲之举,以换得不落旁人私视目盲的口舌吗?
月儿,你才是我想要命定一生的人啊。可若连你都不肯信我,不肯依赖我,不肯倚靠我,言之又有何面目自诩是个顶天立地,敢有担当的男儿呢?
——我竟不知他那日的隐忍不言中,藏着的是这般想法,一时却不知该是喜还是该悲。
喜的是他从头到尾对我的选择如此坚定。
悲的是我一念之差铸成如此大错,乃至于让有心人钻了空子,害了他亦害了我自己。
他因这番激烈的话语,却又不得不压低声音地诉说,而被压抑得喘息连连。他用力地扶着栏杆,大口大口的白雾在他面前喷薄。
我从未见他如此生气的模样。
于是我整个人便软了下来,我小心地往他那里挪了半步,细声细气地对他说:「我错了……言之,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他没好气地呛了我一句。
我只是当时害怕极了,就乱了方寸……我怕你因怜惜她,便认定一切是我的过错……
我低头讷讷言道。
陈言之半晌不语,但紧接着就发出了一声冷笑:「这方寸乱的,都觉得我能蠢到去怜惜一个害人不成反害己的人。」
陈言之冷眼瞧着我,又多补了一句:「你可真是害怕啊,都已经怕到开始自称为妾,叫我陈大人了。」
咦?
怎么好像有哪里不对了起来?
我眨巴眨巴眼,瞧这仍旧一脸气鼓鼓样子的陈言之,遂又往他那里挪了半步,拽着他衣袖的一角央央求着:「言之,好言之——我下次再也不这样称你了还不行?我以后一定信你,若有大事第一个必然想到你,绝不再如这次一般擅作主张,将事情弄砸到如斯地步……言之,好言之——」
他没回答,只淡淡瞟了我一眼,不着痕迹地将袖子从我手里抽了出去,而后往远处又挪了半步,仍旧不肯理我。
于是我也随着他挪了一步,凑得更近了些,执拗地将他的袖子扯了过啦,轻轻地摇着,轻轻地央着:「好言之,你可莫要再恼我了,不见你这些时日,我食不进睡不安,你瞧我胳膊都瘦了一圈儿呢——」
我特地挽了袖子,将瘦小的胳膊亮给他看。
他果然瞧了一眼,面有松动。
我便趁热打铁地继续撒着娇:「你要是不原谅我,我也没有法子,就只能终日以泪洗面,我,我,我……」
我故意抽抽鼻子,做出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
他终于是耐不住了,扭过头来,没好气地瞧着我,满眼的嗔怨。他牵过我的手,握在掌中,横了我一眼,又撇过了头去,随后压抑着轻咳了两声。
我担忧他的身子,于是打算上前好好瞧上一瞧。却不料,他一口气没有压住,竟剧烈地咳喘起来。
他咳得极为剧烈,一气接着一气,嘶哑急促得恨不得连肺腑都咳出来。他极快地松开我的手,捂着嘴腰弓成了虾米,扶着栏杆一声一声地喘着。
「言之!」
还在堂中欢闹的公子听见了动静,他极快地冲了过来,一下一下地为陈言之顺着气。他足足咳了小半盏茶的工夫,才将这动人心魄的咳嗽声勉强止住,而后在公子的搀扶下,一口接着一口地喘着粗气。
「快进屋里!你如今哪能在外头这般受寒?」
陈言之摆摆手,示意着自己无碍,才勉勉强强地直起了身体。彼时他已经咳的眼底水光潋滟,满面潮红。
「愣着做什么!还不去取碗热茶!」公子冲着一旁服侍的女婢斥责道。
随后连搀带扶地将陈言之重新安置在了榻上坐下。
「这是怎么了?」
我焦急地问着。
屋中众人相互环视一眼,皆摇头轻叹,各自吩咐随侍,取热汤的取热汤,备火盆的备火盆。
好容易等陈言之顺过了气来,公子才告诉我说,陈言之这样,是那日在教坊外头,劈头盖脸浇下一盆水导致的,本就数九寒冬被泼了个透心凉,偏偏这些时日他还心思郁结,所以这风寒也就一拖再拖,生生拖到现在还没好全,直让人都消瘦了一圈。
陈言之喝着送来的热汤轻轻摆手,笑着说道,这无碍,不过是风寒久了点罢了,能有多大事儿?
无碍个鬼!
陈言之将不安分的我轻轻一扒拉,压低着将咳嗽都咽了回去,招呼着堂中的众位好友继续游戏起来。而他更是率先放下了热汤,举起酒盏邀约众人。
大部分的人便应了,堂中笑闹声再起,大家仍旧继续投入到方才的欢愉中。
唯有公子留了下来,他挤到榻边上坐了下来,劈手将陈言之手中的酒盏夺了过去,斥道:「都病成这样了还喝什么酒?」
陈言之无奈地笑看他一眼,作势欲夺酒杯:「不喝酒那喝什么?」
公子将执盏的手往后一撤,冲我扬了扬下巴:「不要问我,问寒月姑娘。」
于是陈言之就看向了我,我也瞧着他俩,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要不喝些热茶好了。病中饮酒,这病好得不快。」
「听见没有!」公子得了意,「寒月姑娘都这么说了,你还要犟不成?」
陈言之叹了口气,瞧向我的目光很是幽怨,满是不情愿地点着头,答应着公子和我的提议。
这样的结果让公子很满意,他揶揄地冲陈言之一笑,对我说道:「也就如今是你能够劝他不饮酒,若是换了我们几个——啧啧啧。」
陈言之从桌上果盘里拿了个枣子,极为随意地抬起来塞到公子的嘴里,冲我满是歉意地一笑。
这一笑笑得我心里就像踹了个小鹿似的,不觉就低下了头,满面羞涩。
「就听你俩的,可莫要一唱一和地弄我了——就要一盏酽茶吧。」
「喝什么酽茶,」公子包口包塞地咬着枣子,话说的含糊不清,「郎中都说了,养病期间得清茶淡饭——煎壶清茶……」
陈言之就不耐了,又挑了个更大的枣子塞到公子口中:「君子岂能夺人雅兴?——酽茶!」
「呸!」公子一口吐出枣子,十分不爽地站起身来,「雅兴是吧?!清茶也莫要了!——让茶倌儿取了上好的茶和七八朵栀子花沤了,再浓浓地煎了送来。」
公子冲着外头等候的茶倌如此吩咐着。
「七八朵栀子花?」陈言之脸都苦了,嘴角直抽抽,「你也不嫌郁着。」
公子咬了口脆枣,夺过陈言之面前的酒一口吃了,点着他道:「郁着就郁着,左右又不是我吃——你若再这么病着,迟早成个真书生,连剑都拿不起来。」
陈言之一笑,拿了面前的清茶吃下,笑着反问:「这些年你什么时候见我拿过?」
「切!」公子轻嗤一声,漫不经心地翻了个白眼,而后瞧我一眼笑道,「陪着你的寒月姑娘且玩且闹去罢,我啊,得去寻我的姑娘了。」
于是他朗朗一笑,顺手从陈言之的果盘前摸了几个枣儿,吃着残酒笑闹着又加入了他们的宴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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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8 17: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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