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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长公主(下篇)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9248 更新:2026-06-08 14:15:25

长公主(下篇)

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

26

有了新皇的手谕,办起事来利索许多。

我摸着娘亲的棺椁,鼻头发酸,笑着流出了眼泪,「阿娘,我可以带你回家了。」

心愿已了,我整个人都轻松许多。

师父也是。

「洛洛,等到了家,我带你去雁门关的跑马场,那里春日绿草如茵、山花烂漫;秋日草药遍地。从前你阿娘最喜欢领着我去采药……」

云峰道长脱去道袍,换了一身云缎锦袍,看起来风流儒雅,就是比京中的大儒,也丝毫不逊色。

他是我阿娘的师弟,虽已年逾不惑,但因生得丰神俊朗,看着像只比我年长几岁。

离开皇城,一向沉默寡言的他,都略显兴奋。

「一路向北,我们就能到家了。」

「家?」我趴在车窗上,回望了眼皇宫的方向,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李承策新君继位,大臣未附,政权不稳。

我真的能一走了之吗?

「师父,我想……」

「嗯?什么?」他话音一顿,回头看向我,目光却停在了我的颈部。

他突然伸手探向我的肩颈,快要碰到的那一刻,生生收回了手。

我一怔,慌忙捂着脖颈,讪讪一笑,「许是蚊虫咬的。」

昨夜李承策疯得厉害,今早拿脂粉遮盖,也只是堪堪遮住了脖颈上的红痕,可牙印……

「洛洛,如今既已完成你心中所想,这京城不必再回来了。」

他敛去笑意,正色看着我,神色平静,不辨喜怒。

「可……」还没等我说什么,马车突然一阵晃动,急停在了原地。

「发生了什么?」我掀开帘子。

一列禁军呈一字排开,截住了去路。

「放肆!公主的车队你们也敢拦?」阿秋厉声呵斥。

为首的小将毕恭毕敬地跪在马车前,奉皇上口谕:「请公主速速回京。」

我与师父对视一眼。

护送灵柩的是我生父在边关旧部,若是让人发现他们在京城出现,恐有谋反之嫌。

我冷声问道:「所以将军的意思是,今日本宫不随你们回去,你们就不放行了?」

「是。」回答的人语气坚决。

「卑职奉命而来,只要公主随卑职回京,卑职自会为车队放行。」

看着架势,我今天若是不同意,只怕是走不了。

我叹一口气。

李承策到底想干吗!明明是和他说过的!

「师父,你带阿娘先走,他怕是有什么事要找我,过几日,我轻骑出行追上你们。」

师父闻言,沉默良久,薄唇轻启,缓缓吐出一个字。

「好。」

27

「阿姐回来了?」李承策正在批阅奏章,见我回来,放下手中的朱砂笔,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眼眸中含着浅浅的笑意。

见我不答话,他走上前来,将我揽入怀中,下颌抵在我的发顶。

「阿姐怎么才回来。」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些许委屈。

我轻叹一口气:总是这样,总是装委屈叫我心软。

尝试推开他,无果,只得认命地默许。

见他还是不松手,我恼道:「你叫我回来做什么?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昨日在榻上……」

他一脸笃定,「阿姐记错了,我只说过会派人护送阿姐的娘亲回乡,可从未许过阿姐可以出京。」

我一噎,「你耍无赖!不可以这么无理取闹!」

「耍无赖也好,无理取闹也罢,总之,阿姐是不能离开我的!」

见他说不听,我冷声道:「李承策,我今日一定得走!你若再敢派兵拦我……」

不等我说完,他忽然放开我,紧紧扼住我的下巴,神色冷冽,「阿姐当我不知,若放阿姐出了京城,阿姐当真还会回来?」

「若是我今日不派兵,阿姐是不是头也不回地抛下我走了?」

他红着眼,哑声问道:「阿姐,对我只有利用吗?」

「如今用完,便想将我弃了吗?」

他眸色骤沉,一字一句地质问我。

见我不答,他话音一转,声音似带着哭腔,「可是,我是真心喜欢阿姐呢。」

「李承策,我们好好说话。」我安抚性地轻握着他的手,试图和他讲道理。

「我这趟只是送娘亲回去,日后还会回来的。再者,若我现在走,还能追上云峰道长的马车,路上好有个照应。」

「云峰道长?」他抿着嘴,古怪地笑了起来。

琥珀色的眼眸紧盯着我,目光如炬。

「云峰道长究竟是阿姐的师父,还是阿姐的旧情人?」

「李承策,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脸色紧绷,愤怒得直发颤。

他的指尖轻抚我的脸颊,似笑非笑地问道:「阿姐曾和他同住三年是为何?」

「阿姐当年和亲不成,却迟迟不返京,在道观与他同住三年可是真?」

他嘴角虽噙着笑,却人感受不到一丝温度,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怒意。

我面色煞白,「你调查我?你知道多少?」

「阿姐如今用完我,便想随他走了吗?」

我无力地开口:「他只是我师父。」

「是吗?」李承策怒极反笑。

「我看那日阿姐扑在他怀里,倒是我从未见过的亲昵,阿姐都不曾对我有过那样的笑脸。」

「我不管阿姐过去有过多少个男人,我只能是你的最后一个。」他将我按在怀里,忽而凶狠地吻了上来。

「李承策!你放开我!」

他的吻又凶又急,我被禁锢其中,无处可逃。

良久,他将我松开,摩挲着我的唇瓣,笑得冰冷,「阿姐和他……也会像我们昨晚那般缠绵吗?

「我只要一想到,阿姐在别人身下婉转成欢的样子,就嫉妒得发狂。

「我给过阿姐机会。」他将头埋在我的颈窝,呢喃道,「阿姐今日若是主动回来,我便当你们之间的事,从不知情。」

我浑身冰冷,讷讷道:「李承策,你怎么变得这么偏执?」

「阿姐,不是我变成这样,是我本来就这样。

「从前,我以为阿姐喜欢听话的,我便如阿姐所愿,一步一步成为你希望我成为的样子。可如今,我听话,阿姐也不要我了。

「阿姐说过,权柄要掌握在自己手中,既如此,我不妨用这权柄留住阿姐。」

他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癫狂,像是压抑许久的情绪喷涌而出。

「阿姐只能是我的!」

「李承策,你疯了!」

「不,还没呢。」他笑了起来,将额间抵住我的额间。

灼热的手掌贴在我的后颈,像揉小猫一样,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着。

「若我真疯了,刚才就不会放他活着离开。」

我的眉心骤跳,「你别动他!」

他自嘲般笑道:「瞧阿姐,我还没做什么呢?阿姐就这般着急。

「他若不回来,朕放他一条生路。

「若他敢回京,朕会杀了他。」

他亲昵地揽着我,眸底却涌动着嗜血的杀意。

「李承策,你别让我恨你。」我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露怯。

他的脸色完全阴沉下来,眸中冷意更甚,「恨吧,阿姐既然不爱我,那就恨我吧,总归是再也不能离开我了。」

28

「啪——」我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

「我不知道你查到了什么?但你绝不能用他威胁我!」

「是吗?」他执拗地注视着我,语气带着决然。

「来人,传朕旨意,长宁公主以下犯上,即日起禁足公主府,静思己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公主府一步!」

「李承策,才刚登基,你就拿皇权压我!」我紧握着拳头,努力平复心绪。

「我自会回我的公主府,不劳陛下派人押送了。」转身欲走,却被他拦腰抱住。

「朕说的是长宁公主,先帝的长公主,你是吗?」

我气愤地看着他,「你这是何意?」

他勾了勾唇角,眼底闪过一丝戏谑。

察觉到他所想,失声喊道:「你要把我囚禁在这里?」

我奋力推开他,转向殿外大喊道:「阿秋!」

殿外无人应答。

我怒不可遏,「你把她怎么了?」

「朕看在她忠心护主,便让她待在公主府替阿姐『静思己过』了。」

「阿姐,朕的封号都给你拟好了,你看看你喜欢哪个?」

桌案上平铺着是中宫皇后的封号。

执笔之人拿红色的朱砂圈了一个又一个。

原来他刚才批的不是奏折。

「你疯了?我怎么能入你的后宫!」

「为何不行,阿姐不是说要永远陪着我吗?」

说话间,他端起桌案上的酒盅一饮而尽,猛地将我拉进他的怀里。

扣在我后脑勺的手掌收力。

发疯似的堵住我的唇。

香甜的果酒被迫吞咽下去,冰凉的口感刺激着神经。

「你喂我的是什么?」我被呛得泪水涟涟。

「情丝绕,千金难求的好酒,能让人……。」

他话音一顿,强调道:「能让我们快活的东西。」

门口的小太监传话:「皇上,二驸马求见。」

「让他进来等着。」

话音刚落 ,他便不由分说地将我抱进内室。

我被困在方寸之间,无处可逃。

他凑近我的耳畔,低声轻笑,「阿姐瞧瞧,朕刚说要将你禁足他便来了,二驸马对阿姐的事真是上心呢!」

「你别乱来!」酒起作用了,我的意识逐渐开始涣散。

我迷迷糊糊地抓住他的手,用残存的理智央求他:「你让他走。」

「怎么能走呢,朕还想让他看出好戏。」他挑起我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随后倾身下来。

我咬着唇瓣,不让声音溢出。

他放软了声音,耐着性子哄道:「乖,出声。」

意识被一点点剥离。

双手想推开他,却不自觉地攀了上去。

像是溺水的人紧紧抓住自己的浮板。

「皇上,微臣穆允宸求见!」门外穆允宸突然发声,声音洪亮,如裂石穿云,一下将我的理智从混沌中拉了回来。

「该死!」李承策咒骂一声,捧着我的脸道,「等等我,我去去就回。」

在他快跨出门时,我挣扎着起身,打落了桌案上的酒盅。

「啪——」

瓷器四分五裂的声音,清脆悦耳。

我紧握着碎瓷片,面色潮红。

手上的力道却不见松懈,鲜血一滴滴从掌心滑落。

「阿姐……」李承策慌忙朝我跑来。

「别过来!」我呵住他,将碎瓷片抵在脖颈。

声音发颤却无比坚定:「唤太医来,解了这酒!你若再敢用药强迫于我,我死给你看。」

29

李承策将我软禁在寝殿,严加看管。

宫里人只知道皇上新得了一个美人,夜夜承宠,却无名分。

李承策一下朝便往回跑,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说些朝野趣闻。

他的神态柔和,好像前几日的争吵翻篇了一样。

我对他说的那些置若罔闻,只重复一句:「什么时候让我出去?」

见我肯说话,他试探性地坐到我身侧,眨着一双星星眼,恳切地看着我。

「阿姐留在这里,一辈子陪着我不好吗?」

我皱眉,「李承策,我把你推到这个位置,不是为了让你囚着我的!天底下与你年龄相仿的世家女子那么多,你何必执着我一个?」

「可我只想要姐姐,不想要旁的女子。」

「……」

眼见沟通无望,我神色恹恹,吃不下东西,日渐消瘦。

我时常在想,我与他之间究竟算什么?

也许我们之间根本就不是爱,只是相依为命时产生的依赖感,若是他之后厌倦我,将我弃之如敝屣,我又该如何自处?

这天底下最不能相信的就是男人所谓的真心。

太医隔帘为我诊脉,「姑娘忧思过度,郁结于心。微臣为姑娘开副药方调理。」

李承策挥手屏退他,捏住我的下颌,声音愠怒,「阿姐又不肯吃饭吗?」

「阿姐就这么不愿意和我在一块吗?情愿以死相逼?」

他的眸色幽深,眼神像凝着寒冰,透着凉薄。

我转过身,不想搭理他,却被他禁锢住肩膀,强迫与他对视。

他玩味似的笑了,「阿姐做主子的不想吃,想必做奴才的也不用吃了。」

「你什么意思?」我冷眼看他。

「公主府的奴才们对阿姐忠心耿耿,与阿姐一条心。我想阿姐不愿吃饭,他们自然也是不愿的。我派的人看着,阿姐几天没吃他们就几天没吃。」

我气得发抖,「李承策,这是我和你的事,关他们什么事?」

「阿姐心疼了?那阿姐用膳好不好?」他抚着我的腰,换了个口吻,在我耳边亲昵道,「才几日阿姐就消减了这么多。」

「放我出去,我就吃。」我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妥协的意思。

「让我想想,阿姐为什么不想吃。」他摸着下巴,故作沉思道,「一定是御膳房的狗奴才厨艺欠佳!」

「可是……」他话音一转,冷笑道,「可是近几日都是公主府的厨子掌勺呢!阿姐不愿吃,莫不是他做的不如以往?」

「不如阿姐宣他上来,问问他为何到宫里厨艺就退步了?这么做可是藐视朕?」

我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你不要乱来。」

「带进来!」李承策朝门外吩咐道。

我府中掌勺的庖丁被人拽进来,此刻正颤颤巍巍地跪在殿内。

隔着屏风,我看到他因惊恐而战栗得直打摆。

「阿姐这几日撤下去的菜,朕没许他们倒,留着给庖丁尝尝,让他看看自己退步在哪里!」

「放了几天的饭菜都馊了,你让他如何吃?」我恶心得想呕。

他面不改色道:「也不是不能吃,毕竟朕儿时也吃过。」

他看向庖丁,声音冷厉,「这些饭菜赏你了。」

几十盘饭菜被堆放在他面前。

「不够的话,后面还有。」

庖丁一脸慌张,连连磕头,「陛下,这些饭菜发馊了,奴才重新去做,定能叫陛下满意!」

他摇摇头,「庖丁,还不吃吗?朕让人喂你?」

庖丁被吓得一哆嗦,犹犹豫豫地夹起最近的一盘菜。

李承策使了个眼色,左右内侍会意,一左一右地按住庖丁,撬开他的嘴,抓起地上的饭菜,疯狂地往他嘴里灌。

庖丁的脸涨得通红。

「呕——」我恶心得直干呕!

庖丁是我府中十几年的老人,因做的饭菜合我的口味被我从楚国的边境带回。

养了十几年的狗都有感情,何况是人。

我捏着李承策的衣袖,小声地恳求:「李承策,我吃,我吃还不行吗?你放他下去。」

他抚摸着我的发顶,浅笑道:「这才乖,阿姐想吃的话,朕让他下去重做。」

李承策示意内侍将人带下去。

庖丁磕头叩恩:「奴才一定好好做!再给公主做几道点心,豌豆黄爽口香甜,公主从前最是喜欢,定能使公主开胃。」

没过久,一盘盘新做好的菜品就被端上来。

豌豆黄?我什么时候喜欢过吃这个?

我捏起一块豌豆黄小口地咬着。

李承策撑着头看我用膳,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你看着我,我吃不下。」我推开他。

见他还不走,又道:「陛下不是还要处理公务吗?」

他笑道:「公务可没阿姐重要。」

我面无表情地看向他,「我会好好吃饭的,绝食太傻了,我不会再做了。」

他的表情有些松动作,凑上前来,亲吻我的眉心,「我晚些来看阿姐。」

见他踏出殿门,我拿起豌豆黄,每个都咬了一半,吃到最下面一个时,被硬物硌到牙。

不出所料 ,一个蜜蜡封着的小纸条藏在里面。

我不动声色地将它攥在了手心。

30

「阿姐今日胃口确实好了不少。」李承策从御书房回来,见我将饭菜用完大半,脸色温和不少。

「我刚才还在想,若那厨子做的不合阿姐口味,手也不必要留了。」

他的表情认真,不似玩笑。

我抬眼看他,神情冷漠,「我想要阿秋,宫里都没个人和我说话解闷。」

「阿姐,想用什么换?」他勾着我的长发,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我,「我把阿秋还给姐姐,姐姐能给我什么?」

月光姣姣,夜凉如水。

他的眼眸明亮,浅笑时,像是一汪泛着涟漪的清澈的泉水,让人不自觉深陷其中。

前几日唇瓣上被我咬破皮的那处,此时结了暗红色的痂。

我伸手去触碰,问道:「还疼吗?」

他一愣,摇摇头。

我踮起脚尖,小心地亲吻他的唇。

他浑身一僵。

反应过来后,迅速扣住我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相交,眩晕感席卷而来,如坠云雾。

快喘不过气时,他将我松开,捧着我的脸。

额头碰着额头,他的声音压抑着的沙哑,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今天可以吗?」

眼眸温柔缱绻,一如往昔。

「嗯。」我轻声回应他。

肌肤相亲,水乳相融。

他俯身亲吻我眼角的泪珠,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床幔轻摇。

身体似融化在了月光里。

除了我不能离开这座寝宫,我们又恢复到了和以前一样。

只要我不提离开,他就对我「宽容」很多。

阿秋也如约回到了我的身边。

「公主。」阿秋眼含热泪看着我。

她自小伴我长大,除了那一年的意外,从没像这回一样离开我这么久。

我看向李承策,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忍不住开口:「我们主仆二人叙旧,陛下也要听吗?」

「朕晚些再来看你。」李承策识趣离开。

见脚步声远去,阿秋凑到我跟前来,拔下头上的发簪,递给我。

「这是您要的。」

我点点头,接过发簪,在发簪顶部轻轻一旋,顶部的玉兰花就与钗身分离开。

往手心一扣,倒出几粒药丸。

曼陀罗炼制的,服一颗既可昏睡数日,数颗并服,则能让人在昏睡中死去。

阿秋凑到我耳边小声说道:「公主,云峰道长传信回来说他不日便能回来,到时会来接应我们。」

「好。」再过一个多月便是冬猎,李承策会出宫数日,到时若安排得当,我脱身的机会很大。

我话还没说完,内侍的声音在门口传来:「太医院奉命前来为姑娘请平安脉。」

我忙闪身到屏风后面,打量着进来的人。

今日太医的面孔陌生,不是常来的那一个。

跟在太医身后的男子,身材挺拔,面容俊秀。

虽低着头,穿着太医院的服侍,却是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是穆允宸?!

31

我诧异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命太医背过身,在殿门口等候。

压低声音,警惕地看向周围,「我有事与你说。」

见我疑惑,他解释道:「我等了数日,知晓阿秋今日会进宫,你会引开旁人。皇上现在被大臣缠住,暂时脱不开身。」

他瞥了眼阿秋。

我会意,「阿秋,去帮我沏壶茶。」

见周遭没有旁人,穆允宸大步上前,语气急切,「月儿,我带你走!」

我被吓了一跳,连连后退,「你今日是糊涂了吗?」

「我没糊涂,李承策并非善类,他不会事事听你的,当初扶他上位,本身就是个错误。」

「想到你日夜在他身侧,我寝食难安。」

他望着我的眼神真切,「我是认真的,我要带你走。」

「走?」我笑了。「穆允宸,你不觉得你这话说得太晚了。」

他抓着我的手,言辞恳切:「不晚,我们走,离开皇宫,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俩的地方。」

我甩开他的手,笑问:「那你可想好了我们去宫外怎么生活?你舍得你的家族荣荫?」

他一脸认真,「我可以去教书,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我们去宫外做一对平凡夫妻。」

我一瞬间有些恍惚,仿佛新旧时光重叠,回到了十五岁那年。

和亲前,我求他带我走。

一封封书信递出却毫无回音。

多年前苦等不得的答案,如今听到了,却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我了。

见我不回答,他继续说着他的计划。

「一个多月后的狩田礼,李承策会离宫,我会派人支开守卫,到时我们东华门见。」

我冷冷地打断他,想要戳破他的幻想,「穆允宸,你之前说你当初是为了保护我才娶我妹妹的。

可是就算没有她,你们穆家会答应你娶我吗?」

他没料到我会这么问,愣在原地。

我替他回答下去:「不,你们穆家不会。

「你也永远无法绕开你家族的长辈们做出决定。

「我和她虽同为皇女,但母家不同,我外祖全族战死沙场,我无人可依仗。

「而她的外祖父是帝师,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辅。

「你觉得你凭什么能说服你的家族,娶我而不是她呢?

「你所以为的保护,只不过是无力抗争家族决定下的,一种自我感动罢了。」

穆允宸怔忡片刻,「不,不是这样的。」

他的神情痛苦,「月儿,我是真心爱你的。我永远记得你那年在海棠树下,笑颜甜甜地叫我允宸哥哥。」

「可我忘记了。」我看向他,神情淡然。

「十几岁的我可能是爱你,但数十年的光阴飞逝,岁月早已消磨了那些年的情爱。我们不可能回去了。」

穆允宸紧握着拳,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那他呢?你爱他吗?那个小皇帝?」

我闭上眼,缓缓开口:「我不确定我对他是不是爱。」

随后,睁眼直视着他,「但我可以确定我不爱你了,你也不必再为补偿我做什么,你不欠我的。」

不可实现的承诺,皆是虚妄。

我不会再任由这虚无的承诺,牵住我的心弦。

32

「月儿……」他垂下眼眸,不再言语。

看着他转身离去,我松了一口气,若是被李承策发现他入宫,又有得闹。

连日来的紧绷感在这一刻达到顶峰,觉得浑身脱力,疲乏不已。

向床榻走去时,忽然一阵眩晕,向前一头栽倒在地。

「公主,公主……」耳旁传来阿秋的呼喊声。

待我醒来时,阿秋坐在我身侧哭得泪眼蒙眬。

「你哭什么?都成小花猫了,我只是太累而已。」我抬手想给她擦眼泪,发现手上根本没劲。

她抽噎着说:「刚才穆大人带来的医师给公主把脉,说公主身怀有孕,两个月有余。」

我怔住,「不可能!宫里的太医日日来请平安脉,怎么就……」

阿秋握着我的手,无力地说:「是真的。」

而后她又道:「医师还说公主底子弱,此番身怀有孕,房事上得注意、得注意节制……」

提到李承策,她满脸愤慨,「皇上可是公主一手扶持上来的,他怎么能这么对你?日日将你关在这儿,公主又不是他养的金丝雀!」

「你容我想想。」我的脑海一片空白。

怎么会怀孕?

我不是不能再受孕了吗?

我茫然地看向腹部,是比之前圆了一点点。

哪怕之前一直饿着,腰腹上的肉却不见少。

阿秋小声问道:「公主,这孩子,留还是不留?可您现在的身子,不管留不留都会伤到根本……」

留不留?阿秋的话一直盘旋在我的脑海。

我摸着小腹,真神奇,这个小生命竟然选择了我。

我喃喃道:「阿秋,我原以为当年那一碗红花灌下去,我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

「公主……」阿秋听我提到当年,猛地抽噎,伏在我腿上大哭。

「可如今真有了,我倒是想将她留下来……」

我的右眼突突直跳。

若是让李承策知道了这个孩子的存在,我可就真走不了了。

想到这我有些颓废,现在也走不了,他若不肯带我去西郊猎场,我甚至都出不了宫门。

若一直像现在这样,困在这深宫,我只怕会抑郁而死。

我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阿秋,你可有看上的少年郎?我把你留在身边这么久,都没为你的终身大事考虑过。」

我自顾自地说着:「我记得你提过那个新科探花郎,趁李承策现在还听我话,我让他给你赐婚,许你风光出嫁可好?」

阿秋拼命地摇头,「不要,什么探花郎都比不上公主!

「公主不能把我丢开。

「奴婢要一辈子跟着公主,您可不能不要我。」

她抱着我的膝盖哭得不能自已。

「阿秋……」我拿着帕子为她拭泪。

「傻丫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从未拿你当过婢女,你是我妹妹。」

当年和亲,走到关外时,她把我打晕,说要替我和亲。

她说:「反正匈奴的人也没见过公主,奴婢虽不比公主花容月貌,打扮打扮还是能看的。」

谁料贼人将我们一同劫去,是她拼死爬出那片沙漠,为我求来救援。

「是我说傻话了,你自是要同我一起走的,我离不开你。

「等这孩子生下来,我让她认你做小姨。

「我们去塞外,去江南,去任何想去的地方,自此姐妹相称可好?」

「好。」阿秋立马答应,生怕我将她丢下。

她摸了把眼泪,问道:「公主,我们什么时候走?」

我叹了一口气,「得快些准备,若显怀了,只怕更不好走。」

33

李承策近日来忙得脚不沾地,一连几日都不见人影。

眼见离冬猎时间越来越近,我心里愈发焦急。

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出宫。

不知道师父能不能及时赶回来。

府中的私兵现在全在李承策的掌控之下。

我所能调动的,也只有……

一团乱麻。

越想越烦躁,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翻来覆去睡不着。

「阿姐不睡可是在等我?」

李承策摸黑前来,突然出声,吓了我一跳。

我抄起软枕猛地砸向他,「谁等你!」

他也不恼,稳稳当当接过软枕,在我身侧躺了下来。

勾住我的手,轻轻一扯,使我跌到他怀里。

他将头埋在我的颈侧,似撒娇般低声呢喃:「好累,要是能不上朝,每天都和你在一起就好了。」

我伸出手本能地想去安抚他,却停住了,平静地看向他,「身为天子,被天下人所奉养,自该为天下人所尽责。责任与权力等同的,你既享受了这权力,就该尽自己的职责。」

他闷闷地说了一句:「阿姐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些。」

我没心思哄他,不接这个话茬。

他低着头半晌不说话,似在赌气。

我心里亦有气,语气生冷地说:「这皇帝虽说是我让你当的,但当初也是你愿意的,选择权在你。」

「在我?」他闷笑一声。

随后,他缓缓开口:「阿姐是想说,若我不愿意,你还可以扶持其他的皇子是吗?就像当初的七皇子一样?」

「我若不愿意,是不是就成了阿姐的弃子?」

这是要和我翻旧账吗?我被他说得噎住。

「可我若不是皇帝,阿姐还会和我在一起吗?」他蓦然抬眼,探究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被他盯得心慌,我的眼神闪烁了下。

他又朝我靠近一些,在我耳边低语:「我若不是皇帝,怎么留住阿姐?为了留住阿姐,我也会当好这个皇帝的。」

和他说不通,我转过身去。

他自后环抱住我,掌心贴着我腰肢,抚摸着我腰间的软肉,打趣道:「阿姐近来是不是胖了?」

我心下一惊,绷紧了后背,忙推开他的手,装作气道:「你才胖!」

他环着我不松手,语气黯然,「我有时候觉得阿姐就像风筝,若我不握紧手里的线,阿姐就会离我远去。」

「所以你就用权势压我?我当初教你的一切,你全用在我身上了?」

我偏头瞪他,「我现在不就被你握住了吗?困在皇宫里动弹不得。」

他低笑一声,将我往他怀里拉进几分,掌心在我的腰腹间有意无意地摩挲。

「可是这终究不是长久的,我想要根更牢固的线,能使你我二人紧紧相连的线。」

我无奈道:「为何一定要拴住我?我们像现在这样各取所需不好吗?」

他扑哧笑了出来,「各取所需?阿姐只当我是床伴?

「我这个人贪心,想要阿姐的人,更想要阿姐的心。

「可惜,阿姐的心现在不在我身上。」

他轻咬我的耳垂,使我浑身一颤。

没法聊了,我起身将他踹开,「不许盖我的衾被,盖你自己的去!」

说着便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缩在角落里,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寅时,天还没亮。

内侍前来叫皇上起身上朝。

我睡得迷迷糊糊,觉得周身像被火烤一样,还动弹不得。

听到动静,我挣扎着醒来,却发现蜷缩在他怀里。

我推开他,「你怎么又……」

他一脸无辜地解释:「不赖我,是阿姐半夜非要抱着我睡。我让你抱着,你怎么还气呢?」

说罢,他捏了捏我的脸颊,宠溺道:「再睡会儿吧,时间尚早。」

见他起身要走,这会又心情极佳,我连忙揽住他的脖颈,柔声道:「阿策,冬猎带上我吧?我想同你一同出去透透气……」

「好好地怎么想去冬猎?你从前不爱这些的。」

「我在宫里待太久了,都要闷出病了。」

他抚摸着我的长发,语气温柔,「冬日风寒,御医说你近来身子弱,不宜吹风,等到来年春天暖和些,我再带你去。」

我松开手,收敛了笑容,垂眸不语。

他沉默片刻,捏住我的下颚微微抬高,使我正视他的眼眸。

「那阿姐要保证,会乖乖地待在猎场行宫,不做他想。」

34

十一月仲冬,狩田礼前夜。

李承策自登基后的第一个冬猎。

举国欢庆,除君王朝臣外,百姓亦可以参加。

行宫内热闹非常。

算好时间,我早早沐浴完毕,只着一袭轻纱,跪坐在羊绒毯上,梳理着长发。

绿釉狻猊熏炉里燃着上好的依兰香。

鹅黄纱帐内,美人身着若隐若现的蝉翼纱,玲珑曲线一览无遗。

「阿姐今日好兴致。」李承策掀开帷帐,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他今日饮了不少酒,沐浴后身上还是带着些许酒气。

我抿了一口蜂蜜水,递给他,「温的,解解酒。」

他接过茶盏一饮而尽,眼底止不住的笑意,凑过来亲了亲我,「阿姐今日怎么这么乖?」

「以后都不和我置气了好不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细若蚊蚋地说了句:「好。」

他拉着我的手,贴在他的胸膛,感受他一下又一下,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阿姐莫要骗我。」

「嗯。」我低低地应了一声。

双手攀上他的肩,直起身,吻上他。

「今日可是你招我的。」他的眸色渐暗。

大手抚上我的腰间,蓦地将我压在柔软的床榻上。

我隐忍着发颤的声音,暗骂道:这药怎么还不起作用?

好在不多时,他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掰开他禁锢在腰间的手,拢了拢衣服,急忙起身。

阿秋听到信号,从门外闪身进来,为我乔装打扮。

「公主,皇上会睡到什么时候,药是不是下轻了?」

我想了想道:「半颗药效应该够他昏睡两日,两日便够我们脱身了。」

冬猎大典开始,诸事繁杂,想必他也无法抽身去找我。

「嘶——」我的腹部突然抽痛一下。

「可是刚才压到了?」阿秋忙蹲下看我。

我咬了咬唇,「无妨。」

阿秋小声嘀咕道:「公主就是心软,要我说他这么对您,让他睡死了都不为过!」

我戳了戳她的小脑袋瓜,「胡说什么呢!」

自猎场行宫下山后,四通八达。

往北走,便是水路。

我看了眼舆图,先走水路,乘船而行,再换陆路,一路向北,便能到远川军驻扎地界。

我握着兵符,只要出了皇城,他不敢拿我怎样。

「阿秋,我们快些,先去渡口与师父汇合。」

35

庖丁驾车稳当,一路疾行,很快便到了渡口。

黑夜中,唯有渡口边的一间小茅屋点了灯。

微光闪烁,像极了暗夜里的萤火虫。

「少主先在此休息片刻,卑职去前方看看。」老丁松开缰绳,跳下马车。

等待片刻后,前方传来阵阵笑声。

一群人围着庖丁寒暄:「老丁头,在皇城当差就是不一样啊,你可比十几年前胖了不少。」

「嘿嘿,跟着咱们少主吃得好。」老丁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洛洛,下来吧,这边都是自己人。」

师父撩开车帘,含笑扶我下来。

「师父……」看着师父熟悉的笑脸,紧绷的神经忽地松懈下来,安心不少。

「呕——」刚下马车,我捂着帕子,侧身干呕。

师父嘴角的笑意僵住,「怎么了?」

「无碍,我只是,呕——」

「阿秋,你说。」师父看向阿秋。

阿秋的眼神闪躲,半天说不出来。

我解释道:「可能是刚刚坐车颠簸,胃里有些不舒服。」

「不是。」师父斩钉截铁地否定,蓦然捉住我的右手,为我诊脉。

我看着师父脸色愈发阴沉,想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攥住。

他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往茅屋走去。

「你身子如今经不起折腾,今夜风大,船上也会颠簸,你先睡一觉,我们明早再赶路。」

「我不妨事,我们得快些走。」我急着向他解释。

「那个药,你给他用了多少?」师父猛地停住脚步,直视着我。

「半粒。」我低垂眼眸。

「半粒?」师父放开了我的手,凝视着我,冷声问,「你为何偏偏对他心软?」

「我没有……」我正欲开口。

夜风突然呼啸。

疾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骑兵,风驰电掣而来。行包围之势,将我们团团围住。

乌云避月,风停草止。

天地间顿时安静了下来。

荒野寂静无声。

少年帝王高坐在骏马上,于暗处看我。

像是一头蛰伏在暗处的野兽,打量着被他标记的猎物。

「李承策?」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怎么会这么快醒?

「这便是你心软的代价。」师父握着我的手,放软了声音,「外面冷,你先进去。」

「阿姐。」李承策看向我,四目相对。

他的唇角带笑,却让人感受不到一丝温度,周身散发着狠厉的气息。

「少主先走,我等垫后。」庖丁一改往日怯懦的模样,抽出马车下的雁翎刀挡在我身前。

「俺老丁虽说只是个伙头兵,但是远川军不出孬种,俺的刀法也不是盖的。」

「老丁头,哪能让你一个人逞英雄。」茅屋周围齐刷刷走出来一众乔装打扮的远川军,一齐上前站在老丁身侧,将我护在身后。

「听话,先进去。」师父揉了揉我的头发,解开自己的大氅,披在我身上。

我拢紧了衣服,转头便对上李承策淬火的眼神。

雪花忽然纷纷扬扬落下,冷冽的气息更甚。

茅屋外厮杀声震天。

木门猛地被踹开。

36

「阿姐,你要跑到哪里去?」

他欺身上前,带着一身风雪将我困在茅屋的墙角。

「你别过来!」我用匕首抵住他的脖领,他只要敢往前,锋利的刀尖就能割破他的喉咙。

他微微垂眸,身体又前倾一分,细密的血珠,顺着我的手臂蜿蜒而下。

他抬起手,温柔地抚摸着我微微隆起的小腹。

「阿姐,要带朕的孩子去哪儿?」

我颤声问:「你都知道?」

他笑笑,「宫里的御医又不是白养的。」

我看向他,质问道:「御医日日来请平安脉,却不告诉我,你是想把他养到我不得不生?」

他将手掌覆盖在我的小腹上,眼神极尽温柔,「知道有这个孩子的时候,我很欣喜,我想阿姐愿意为了她留在我身边了。」

「可是阿姐为什么还想跑呢?甚至带着我的孩子对别的男人投怀送抱?」

他的声音骤然一冷,眸似寒冰,「是我对你不够好吗?」

我恨恨地看着他,「以色侍人,我做不来。」

「阿姐先前不是做得挺好的吗?难道都只是与我做戏?」

趁我失神,他一把夺去我手中的匕首扔在地上。

「阿姐将它藏在枕下这么久了,今日还是用它对准了我。」

他的指腹碾着我的唇,「阿姐,不乖哦。」

屋外喊声渐停,冷风吹过,血腥味弥漫。

我偏头看向窗外,远川军骁勇善战,素有以一当十的战斗力,刚才看人数相当,不该落于下风才是。

他捧着我的脸将我转向他,似猜到我心中所想,唇角微微上翘,笑得残忍,「谁说我只带了一队玄甲卫出来。」

我的呼吸一滞,是我愚蠢,无辜的人不该为我枉死。

恐惧感让我不由自主地颤抖。

我扯了扯他的衣袖,「这只是我们两个的事,不要牵扯旁人。」

见他不为所动,我捉着他衣襟的手愈发用力,咬牙道:「他们都是为大楚守边几十载的将士!」

他眉梢一挑,不以为意,「那又如何,无朕的调令,他们敢擅自回京、擅离职守,哪一件不是大罪。今天就算玄甲卫将他们都杀了,天下也挑不出朕的错处。」

我心如死灰地闭上眼,「你放过他们,他们都是我父亲的旧部,我随你回去。」

他们戍守边疆多年,如今却要为了我埋骨他乡。

不值得。

「这才乖。」他倾身亲吻我的眉心,解开我身上的大氅扔到一边。

「我不喜欢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门外传来通报声——「陛下,贼人已全部生擒。」

闻言,我松了一口气。

他揉着我的长发,笑道:「朕没取他们性命,阿姐可还满意?」

我咬紧了嘴唇,忍住眼泪。

「可是……」他话锋一转,玩味一笑,「再有下回,不只是断手断脚这么简单了。」

我的心骤然紧缩,眼泪控制不住夺眶而出,「你为何总吓我?」

他低头吻去我眼角的泪水,勾起我腰间残缺的玉珏打量了一眼,「若我没猜错,这便是远川军的将军令。」

「远川军听调不听宣,唯将军令可调动。」

「是又怎样?」我抢回玉珏握在手心。

「另一半在他那里?」他攥着我的手腕猛地用力。

「阿姐就对他这般信任,连军队都可相托?」

我试图挣脱他的钳制,抽噎着说:「你先放开我,我师父呢?我要见他!」

「阿姐,是在担心他吗?」

他的眼神蓦然沉了下来,手上的力道不受控般加重了些。

「痛……」我吃痛看向他。

「不,还不够痛!」

他扯下玉带束缚住我的双手,一把将我翻转过去,让我重重跌在了狐皮大氅上。

伸手勾起我的下巴,俯身狠狠地吻了下来,「姐姐,真是一点都不长记性呢,我说过的吧?姐姐再离开我会怎样?」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我失声尖叫:「李承策,你不能这么对我!」

「阿姐,我不喜欢你和他说话,更不喜欢他碰你!」

不适的酥麻感让我浑身战栗。

「不要,不要在这里……」我无助地啜泣着。

「为何不要?阿姐难道忘了出行前,我们是在做什么吗?」

见他逐渐失控,我只好服软,颤声喊道:「你别碰我,我身上……」

他钳制着我的肩,在耳畔低语:「别怕,我问过太医了,过了头三个月,小心点便无妨。阿姐乖一点,我自然不会伤到她。」

我攥着身下的衣物,全身发冷,屈辱感涌上心头。

颤抖着身子,泣不成声,「李承策,我会杀了你。」

而后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37

再醒来已是次日的傍晚。

我缓缓睁开眼,又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阿姐醒了?」李承策将我扶起,拿起帕子为我擦去额间的薄汗。

「睡了一天,阿姐想吃些什么?」

我下意识地摸向枕下。

「可是在找这个?」他将匕首的刀鞘递给我,「阿姐现下怀有身孕,就不要碰利刃了,伤到自己怎么办?日后我再将匕首还你。」

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干涩的双唇动了动,「我要出去!」

他蹲下身为我穿鞋,「等京中事务料理完,寻个机会,我陪姐姐回去一趟。」

「谁要你陪?」我踢开绣鞋,抬脚踹他,却被他捉住,揣在怀里。

「腿上还有伤,别乱动。」

我低头看向腿部,膝盖磕到后,一片青紫。

「有伤也是你弄的!」我剜了他一眼,背对着他,躺回榻上。

「是我不好,我给你揉揉。」他小心地挨着我躺下。

见我闪躲,他又靠近几分,「我昨天是在气头上,所以有些失了理智,但最后不也没继续吗?

「阿姐别气了,太医说身怀六甲的妇人最忌生气。

「昨日是阿姐一声不吭丢下我走掉的,我还有气呢!

「明明我才是阿姐最亲密的人,为何阿姐总是惦念着他。」他自后将我揽入怀中,埋首在我的颈窝处,声音委屈至极。

「阿姐一贯是会哄人的,如今怎么不愿继续哄下去了呢?」

「李承策,你讲点道理,是你限制了我的自由。」

「我怕阿姐一去不回,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他的声音闷闷的,像讨不到糖吃的小孩。

「我曾想过派人去西南寻苗疆的蛊王来,在阿姐身上种下一个蛊,阿姐便不会整日想着离开我了吧?」

他在我胸口处一下一下地画圈。

语气似玩笑一般,但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我转头看他,认真说道:「我和师父没有私情,你不该拿我身边的人威胁我,更不该羞辱我。」

他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可他参与了阿姐的过去,阿姐不要再见他了好不好?」

见我不作声,他轻声哄着:「阿姐安心养胎,等我们的孩儿平安落地,我便许你出入自由,如何?」

说到底还是不肯放我出去,我闭上眼不再看他,「我现在不想看到你,你让我安静一会儿。」

「好,我把阿秋叫进来陪姐姐用膳。」李承策起身离去。

阿秋端着饭食进来,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公主怎么睡了这么久?奴婢好生担心,一定是昨夜吓到了。」

她将药粥吹凉,递给我,「公主现在是一人吃两人用,一天水米未进怎么行?」

我接过粥,「我当然要吃,不吃怎么有精力和他耗。」

「阿秋,你可有看见师父?他没伤到吧?老丁他们又在哪儿?」

阿秋长睫扑闪,哭丧着脸说:「皇上把他们全关起来了,关到哪里奴婢不知道。」

我宽慰她,也宽慰自己,说道:「没事,李承策还盼着我生下这个孩子,不会轻易取他们性命的。」

十二月季冬,恰逢李承策的生辰。

各地纷纷送上生辰礼。

李承策往我的宫里拿回许多新奇的小玩意。

色黄如金的辟寒犀,放在殿中暖气袭人。

薄如纸的自暖杯,取酒注之,相吹如沸汤。

我看着这一件一件精美绝伦的小物件,却提不起一点兴趣。

「阿姐不喜欢这些吗?那这个呢?」李承策吩咐人将东西撤下去,献宝似的从身后拿出来一个鸟笼。

笼中的鸟儿通体雪白,上蹿下跳,叽叽喳喳地说着吉祥话:「公主万安。」

「林邑国进贡的鹦鹉,能学人话,放在房中正好给阿姐解闷。」

果然可爱,我停下手中的绣活,逗弄着鸟儿,扑哧笑了出来。

他以为我喜欢,笑吟吟地看着我,又道:「西域送来一对小兽,其状只如黄狗,但头大尾长,头尾各有髵耳。虽是凶兽,但幼时模样憨厚可爱,等驯好了,我让人把它们牵过来给阿姐逗乐。」

「不必了。」我打断他,「这鸟你也拿走。」

「为何?阿姐不喜欢它吗?」他一怔,不解地看向我。

我笑道:「我如今不就像这笼中的鸟一样吗?哪里还需要看它?我笑是因为想到了自己罢了。」

他默不作声,挨着我坐下,换了个话题:「阿姐在绣什么?」

我看了眼手中的绣帕,嘴角泛起笑意,「闲来无事,给孩子绣个肚兜。」

这一个多月做的女工,比过去几年加起来都多,针法肉眼可见地进步。

他顿时来了兴趣,「阿姐也给我绣个荷包吧,就当给我的生辰礼好不好?」

一想到自己蹩脚的绣活,实在拿不出手,我摇了摇头,「皇上若是想要荷包,宫里的绣娘会为皇上缝制。」

末了补了一句:「皇上收了这么多礼物,自是不差我这一份的。」

他神色黯然,转而又恢复了过来,将手贴在我的小腹上,问道:「今日这小家伙有没有闹你?」

我言简意赅地回了句:「没有。」

「今年有你和孩子陪着我,生辰也比以往开心些。」

「可是,」他红着眼眶看我,「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冷淡?」

我放下手中的绣活,回望着他,「皇上要我像那鸟儿一样,供人逗乐解闷,我做不到。」

「我不是任何人的笼中雀、掌中娇。」

「阿姐一定要在我开心的时候和我说这些吗?」

「天子生辰要大赦天下,还请皇上……」

「够了,朕知道你要说什么,等这个孩子平安生出来,朕自会放他们离开。」

他紧绷着一张脸,眉宇间透着强行压制的怒意,转身欲走。

而后似想起什么,背对着我说道:「边关守将进京述职,届时他们会参加万寿节,你若不想见,朕帮你推了。」

「见,当然要见。」生怕他反悔,我急忙拉住他的衣角。

他没再多说什么,起身走了。

阿秋担忧地问道:「公主,如今您的身子沉,若去宴席,万一叫人看出来了怎么办?」

我拍了拍她的手,「别怕,我心里有数。」

随后低头看向腹部,道:「用布带缠住,见了世伯他们就回来,应该不妨事吧。」

阿秋还是不放心,「他们特地说要见您一面,保不齐有什么要求您的,万一到时候为了他们又与皇上起冲突怎么办?您现在可不能生气。」

我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你这一天天絮絮叨叨的,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而后向她解释:「他们若真有事相求,我自然要尽力帮助。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现在这些世伯会看在我祖父的面子上,与我交好,可等他们百年以后呢?

「下一代的守将可不会记挂着我祖父的情分。

「若想把他们永远地握在手里,为我所用,只能让他们知道,我才是他们在朝中唯一的盟友,只有我会不留余力地为他们争取权益。」

我抚摸着隆起的小腹,坚定地说:「我要为我的孩儿,谋取以后。」

38

万寿节当天。

各国使节进宫贺寿,集英殿上大开筵席。

宴会上,鼓乐齐鸣,笙歌鼎沸。

我只觉得吵闹,在见过几位世伯后,便匆匆从晚宴上退了出来。

突然觉得脚下虚浮,向后踉跄倒退两步。

李承策跟在身后,稳稳扶住了我。

我双眸微抬,「你怎么出来了?」

他握着我的手,神情关切,「看姐姐不舒服,朕跟出来看看。」

「我没事,只是被吵得有些头疼,出来透透气。」

想到刚才与世伯的交谈,我犹豫了一会,问道:「刚才舞剑的那名女子,你可还喜欢?她是嘉峪关守将的嫡女,今年刚及笄……」

「够了!」李承策打断我的话,「阿姐只是见他们一面,便想给他们当说客了?」

他压低了声音,恼道:「不要总想着将我推给旁人!」

我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后位一直空置也不是办法,不是她,也会是别人。」

有身孕后变得多愁善感了许多,每回与他争吵都觉得气闷,想落泪。

他一言不发,只是牵着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你别拉我,被旁人看到可怎么好?」我想拨开他的手,却被他牢牢地按住。

他眼圈发红,略带委屈地看向我,「朕又不是物品,连喜欢谁,不喜欢谁的权力都没有吗?」

「随皇上喜欢,本宫可左右不了。」我神色黯然,别过脸不去看他。

他贴在我耳边小声说道:「朕会想到办法的,阿姐别心急。」

「皇上,匈奴使臣求见公主殿下。」内侍官的声音传来,他才匆匆放开了我。

匈奴使臣?

我心蓦然一紧。

是了,这次他们有派使臣前来,说是要与我朝重修旧好。

李承策蹙眉问道:「他见公主做什么?」

内侍官:「奴才不知,他只说是公主故人,有一份礼物要当面献给公主。」

使臣立在远处,我看不清模样,只是身形隐隐有些熟悉。

见我做什么?

「我哪有什么蛮夷故人!」

我的心口突突直跳,转身欲走。

理智将我拉了回来。

曾有人和我说,克服恐惧最好的方法是直面恐惧。

我不能害怕!

我的脚步一顿,深呼一口气,我倒要看看他们这次耍什么花样。

匈奴使臣缓步走向前来,露出一张阴冷可怖的脸。

他的左眼被罩住,只剩一只阴鸷的蓝眸,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的心脏骤然紧缩,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住,彻骨的冷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几近灭顶的恨意让我陡然失声,「你竟然没死?」

我伸手抽去发簪,紧握在手心。

心里一个声音疯狂叫嚣着:「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李承策注意到了我的不对劲,不动声色地将我护在身后。

他朝我屈身施礼,「公主好久不见。」

我全身僵硬,脸色煞白,嗓子像被堵住一样无法发声。

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身上,嘴角扬起,「看来这么久不见,公主还是记挂着臣。」

李承策脸色微变,挡在我身前,「不知使者前来所为何事?」

「奉吾主大单于之命出使贵国,恭贺新皇登基,特奉上一册《美人图》,献予皇帝陛下和公主殿下。」

内侍官在检查后,确认并无危险,便将礼物呈了上来。

李承策扫了一眼,是一册秘戏图,图中三人赤身相叠,唇齿交缠……

画中的女子虽被蒙着眼,却难掩痛苦的神色。

只是女子胸口的那颗朱砂痣,像一团烈火,灼了他的眼。

李承策的眸光倏地一沉,强装镇定,「无非就是本普通的画册,使者这是何意?」

「这是塞外最受欢迎的画册,特地送来,请皇上和公主品鉴。」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握着簪子的手愈发用力,鲜血顺着掌心流下,却浑然不觉。

残存的理智让我在一瞬间做出了反应,绝不能让他走。

我强忍着眼泪,轻轻拽了拽李承策衣角。

李承策瞬间会意,「来人!匈奴使臣意欲刺杀朕,即刻打入天牢候审!」

使臣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后大笑了起来,「皇上若敢拿我,便是对我族宣战!」

「别放他走!」我的齿间打战,在失去理智前紧紧拽住了李承策的衣袖。

39

「阿姐,阿姐……」

李承策的声音仿佛远在天边。

我浑身发抖,陷入黑暗。

梦里是无法挣脱的锁链、粗粝的手掌,以及令人厌恶的调笑声。

「阿娘,救我!」

「穆允宸,救我!」

「父皇,救我!」

我喃喃自语:「谁能来救救我……」

「阿姐,你怎么了?」李承策不知所措地将我揽在怀中。

我捂着头崩溃大哭,「杀!杀!杀!他们都该杀!」

意识模糊中,我听到了阿秋近乎心碎的哭泣声,「皇上,求您,放云峰道长出来吧,让他看看公主,他可以医好公主的,再这样下去公主她、她会疯,她会疯的!求您了……」

阿秋不要求他们,阿秋快跑,离开这里,离开这片沙漠!你带着我走不了,你快走!

纷乱的马蹄声四起。

匈奴士兵骑着剽悍的烈马,挥舞着马鞭,欢呼着将我们围住。

他们像看猎物一样看着我们,嘴里发出桀桀的笑声。

他们享受着这场抓捕游戏。

茫茫沙漠,我们根本逃不掉。

为首的蓝眸,执鞭抬起我的下颚,阴鸷笑道:「还跑吗?」

零零碎碎的片段在我的脑海中不断地闪过。

两张几乎是一模一样脸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们一左一右围在我身侧。

用蹩脚的汉话问:猜猜我是谁?

是哥哥,还是弟弟?

两双幽深的蓝眸紧盯着我。

像来自地狱的恶鬼。

滚开!

滚开!!

滚开!!!

我才不玩这么傻的游戏!

一阵悠扬的笛声在耳畔响起,将我从这痛苦中短暂地抽离。

有人在我身旁轻声呼唤:「洛洛,醒过来,洛洛,醒过来!师父带你回家。」

谁?谁带我回家?我的家在哪里?

是皇宫吗?

不,不是了。

阿娘死了,父皇抛弃了我,穆允宸在与我妹妹的新婚宴尔。

谁能带我离开?

远处尘烟滚滚。

落日余晖下,将军率领一队轻骑,破空而来。

他砍下锁链,解开身上披风,将衣衫不整的我包裹住。

「好孩子,对不起,我来迟了。」

他滚烫的眼泪滴落在我的手背。

我茫然地看向他,你是谁?是我阿娘的心上人吗?

将军捏着那枚残缺的玉珏,满脸是泪,问我叫什么?

我叫什么?我是谁?我麻木地看着自己。

李凌月?楚国的长公主?

一件送给匈奴的礼物?稳定边境的政治工具?

可曾经也有人视我如珠如宝。

娘亲在世时,时常喊我洛洛。

她说是洛水河畔的洛。

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

这个名字只有亲近的人才能叫。

我问她,那父皇可以吗?

娘亲摇摇头,是娘亲和洛洛的小秘密,洛洛不要告诉别人。

我眼神空洞地看向他,说道:「我叫洛洛,娘亲的洛洛,洛水河畔的洛洛。」

将军将大手放在我的发顶,泣不成声,「我早该想到的。」

「洛洛,好孩子,我带你回家。」

我的内心颤动,自从娘亲去世后,再也没人叫我这个名字了。

他对我说:「公主莫怕,臣为你取贼人的首级来!」

将军没有得皇上的诏令,便率大军,直杀匈奴王庭,逼得匈奴王庭直退阴山以北。

我想,原来是可以赢的,为何非要公主和亲?

只是将军归来后,旧疾复发,没多久就去了。

为什么总是在得到后失去?

为什么那些对我好的人都一一离我远去?

为什么害我的人还没死绝?

我挣扎着醒来,大梦一场,浑身汗湿。

「师父,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师父轻抚我的后背,低声说:「都过去了,别怕,没事了。」

我看着站在一旁的李承策,轻轻推开师父,「师父,你先出去吧,我有话同他说。」

李承策闻言,立即坐在我身边,长睫湿润,欲言又止。

「你都看到了吧?那本图册?」

「你为何从来都没和我说……」

我蓦然抬眼,泪水顺着脸颊向下滑落。

「你叫我如何说?说我曾被那匈奴人掳去,成为他们的禁脔吗?」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泪如雨下,「你如今的做法,和他们又有什么分别?」

「阿姐,你别说了。」他捂着我的嘴,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

「我会杀了他们,荡平匈奴。」

「你将他捉来,我自己杀!」我咬着下唇,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你之前问我,为何枕下总放着一把匕首?可是想杀你?不,我是想,若那时能有把匕首,我定能取他二人性命。」

「他们其中一个的左眼是我戳瞎的。」

唇齿打战,回忆实在太痛苦了。

我只恨,恨当时身边没有匕首,不能取他们性命。

将军说,克服恐惧的方法是直面恐惧。

将军率兵直杀王庭,带回一众首级。

他让我辨认,欺辱我的人可在其中。

我掀开的第一个便是,还没全部掀开,将军就口吐鲜血倒下了。

我以为另一个也在其中,谁料他竟没死!

归朝后,我在道观住了三年,对外称是潜心修道,实则是发了病。

疯病。

我埋首在他怀里,眼泪浸透了他的前襟。

「阿策,我想他们死,我要他们死!」

「你要帮我。」

40

「公主,不好了,求你去宣政殿看一眼,皇上在殿上大发脾气,说要砍了宰相,奴才们拦不住。」李承策身边伺候的内侍官着急忙慌地跑过来,扑倒在我面前。

「现在还不到砍他的时候。」我正修剪白玉瓷瓶里的梅花枝,想着怎样插花才能更雅致些,并不想去理会。

内侍官连连叩首,「公主,求您去看一眼,不到万不得已,奴才也不敢前来叨扰您,可穆大人说现下只有公主才能拦得住皇上……」

「穆允宸?」我手中的动作一顿,问道,「他们因何事吵起来?」

内侍官:「说是番邦派遣使臣前来求娶公主什么的……」

「砰——」我将白玉瓷瓶狠掷在地,瓷片碎了一地,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恨恨道:「他们怎敢如此欺人!」

决不能重蹈当年的覆辙。

我用布带缠住腹部,换上宫装,匆匆赶往宣政殿。

殿内大臣分成两派争执不下,平日里举动斯文的读书人,此时吵得脸红脖子粗。

以宰相为首的主和派,力主和亲:「匈奴派使臣前来求娶我楚国公主,皇上为何将他关起来?此时不宜兴起战事啊!求皇上三思。」

「匈奴单于说若能与我楚国结为姻亲,重修旧好,他们会退兵,不再骚扰边界,并送上千匹甘青马。」

李承策手握利剑,厉声质问:「他们也配?」

「朕先砍了你!看谁还敢再提让公主和亲!」

「陛下,宰相为国为民,肝脑涂地,砍不得呀!」

宰相被一众文官护在身后,直视着李承策并不退让。

「历朝历代皆有和亲先例,牺牲一个女人来换取边界的和平,是最好不过的选择了。

「陛下,大可以和亲为契机,开放边疆互市,于国于民皆有利。

「再者,和亲可以促进匈奴与我楚国之间的紧密联系,维持周边的安宁。

「和亲是目前用最小的代价,就能维持和平的方案,于楚国有利啊,陛下!

「况且我们可以利用和亲离间游牧民族,于我朝而言,是利大于弊的选择,先皇不就曾……」

李承策怒极,「够了,先皇是先皇,朕是朕,朕说不许再提和亲!更不许你们将主意打到我阿姐身上!」

一旁的武将应声道:「当年我远川老弟,豁出命去,才把公主平安带回来,你们这帮文臣,今天动动嘴皮子,就想把她再送出去,没门!」

另一个武将附和:「公主的母族当年全族死战,才为楚国守住了嘉峪关。你们之前欺负她还不够,如今又旧事重提,就是欺负我们这帮人长期戍守边关,朝中无人!不要脸!」

宰相不为所动,「公主若能嫁给单于,成为阏氏,生下儿子就能继位单于,有我楚国的血脉,再许匈奴人些好处,必然不会轻易对我楚国开战。」

武将听不下去了,反驳道:「俺一个大老粗都知道,寄希望于妇人,可耻!况且,公主真嫁过去,就能得到善待?」

宰相身前一文官,探着头说:「以公主美貌,必能从中斡旋……」

李承策一剑向他刺去,文官顿时抱臂哀痛连连。

「朕念及你年老,暂不取你性命,你若再敢对公主出言不逊,朕必叫你血溅当场!」

「皇上何必为这种人动怒。」我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剑扔到地上,拿出帕子为他擦拭手心的血。

「阿姐,你怎么来了?」李承策紧握我的手,安抚道,「别怕,朕不会让他们把主意打到你身上。」

宰相看向我,「公主一妇人怎来宣政殿?妇人不得干政!」

我面不改色地直视他,「既然是在谈论本宫的事,本宫为何不能来?」

「本宫刚才在门口听了宰相说的诸多好处,也觉得宰相说的甚好!」

宰相:「公主深明大义,我等钦佩。」

我话锋一转,「既然和亲诸多好处,宰相何不让自己的孙女嫁?」

宰相一愣,「公主说笑呢?臣的孙女还小……」

我:「不小了,不是将要及笄了吗?本宫当年和亲时,也是和她一般大的年纪呢?说起来上回也是宰相力主和亲的吧?宰相当年怎么不觉得本宫年纪小,对本宫存有怜悯之心?」

宰相怔愣在原地。

我继续说道:「既然宰相一心为国,贵府小姐的年纪又合适,您与其想方设法把她送到皇上身边,不如送去和亲,正好成全了您的为国奉献的大义。」

李承策点点头,在一旁补充:「朕觉得甚好!」

宰相:「公主能言善辩,微臣差点被公主绕出去了,匈奴单于求娶的是我楚国长宁公主,是公主您啊,臣的孙女自是不配的。」

我淡然道:「这好说,让皇上亲封她为公主,再赐陪嫁匈奴数千锦缎财帛,是不是本宫亲自去和亲,想必他们也不会在意了。」

宰相气笑,「让臣的孙女替嫁,臣觉得不妥。」

我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你既觉得和亲不妥,就闭嘴!」

我看向朝臣,「昔日洛远川大将军直捣匈奴王庭,取敌军万人首级,既能战,为何不战?」

宰相:「匈奴此时同周边各国交好,眼下不是发兵的最好时机。」

我不理会他,面向武将继续说道:「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匈奴屡次侵犯我楚国边境,残害边关牧民,夺我百姓粮食,抢我汉家女子,诸位能忍?」

「不能!」进京述职的守边将领高喊了一声,「臣愿领兵,攻伐匈奴!」

「臣可战!」

「臣可战!」

「臣可战!」

「臣亦可战!」

武将纷纷列队而出。

刚才反驳宰相的武将出声:「老臣不会像他们那帮迂腐书生一样说漂亮话,但公主说的对!该打打!还能容那帮孙子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还想娶公主?他们想得美!」

他朝我一拜,「臣虽老矣,尚能一战!」

「本宫在此谢过诸位将军。」

我看向丞相,一字一句地说:「楚国的公主以后不会再去和亲,不,不止公主,任何一个女子都不会被送去和亲!」

「皇姐说得对。」李承策静静凝视着我,继而面向朝中的大臣,掷地有声地说道:

「匈奴若要开战,便同他们开战!

「楚国再也不会推任何一个无辜弱女子远离故土去番邦和亲!

「楚国的江山自有万千血性男儿来守!」

41

「公主,到时间了。」

我点点头,起身让阿秋为我梳妆,将那人关了月余,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宫中的绣娘按照我当年和亲时所穿嫁衣的样式,连日为我赶制了一套素白色的。

阿秋:「公主穿上,一如当年明媚动人,就是素净了些。」

我朝她笑笑,眉眼间是掩盖不住的兴奋,「待会儿用鲜血染,会更好看。」

地牢内。

呼延烈被关在阴暗之处数日,早已辨别不出时间,精神濒临崩溃。

听到有脚步声,他艰难地抬起头。

李承策一把扯掉他的眼罩,神色冰冷。

他的眼神涣散,嘴里喃喃道:「李凌月呢?她怎么还不来?你们到底要将我关多久?」

李承策不答话。

呼延烈试图激怒他,语气轻佻,「你长姐在我们兄弟俩身下婉转承欢的样子,真的是令人着迷。」

李承策一拳砸在他脸上,强忍怒意,「朕不杀你,是因为阿姐想亲自动手了结你。」

他啐掉口中的血水,大笑起来,「皇上的姐姐,是个厉害的美人,几句话就能挑拨我的同胞兄弟对我兵刃相对。」

「皇上当心呀,说不定,她也想将匕首对准你。」

我站在他们身后,听到了完整的对话,从容地走上前来。

「挑拨你二人的是人性,可不单是我。

「在匈奴王庭,双生子被视为不详。

「若你们同时活着,那便无人能有机会够到王位。

「他想杀你,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他自己。

「我只不过是让他认清了心中所想。

「你们当年中途拦截和亲队伍,将我掳走,为的不就是破坏你们叔父与我楚国之间的联姻吗?为的不就是谋取单于之位?

「怎么说是为了我?」

他陷入了沉默,而后像想到了什么,喉咙间发出可怖的笑声,「我若死在你们楚国,两国和谈失败,我族必定会发兵!你们朝中死了一个洛远川,还有何人能披挂上阵?」

我用匕首挑起他的下颌,直视着从前令我害怕的蓝眸,冷笑道:「手下败将,怎么配和我朝谈条件?至于何人挂帅出征,你一个将死之人,不必费心。」

他的神色趋于平静,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李凌月,我兄长是真心待你,他甚至想为你……」

「够了!你们真叫我恶心!」我愤怒地打断他。

「真心待我?笑话!你们的真心相待是指兄弟二人共享一个女人?」

我后退三步,鄙夷地看着他,「你们蛮夷之人,真叫人作呕。」

他抬眼看到了我隆起的腹部,忽然剧烈地挣扎,镣铐叮当作响,表情狰狞,「你竟然有了身孕?」

我温柔地抚摸着小腹,说道:「孩子,今天就当娘亲给你上的第一堂课,若有人辱你,必定要千百倍地还回去!」

我将利刃狠狠刺向他的左肩,鲜血溅了我一脸,「你们匈奴人不是信奉——人死魂不灭吗?那我就把你一片片地剐掉,让你的魂魄四散,永世不得回祁连山!」

他哈哈大笑,鲜血不断从嘴角流出,「死在你手里,也值。」

我轻蔑地勾起唇角,「你想得美,凌迟是个手艺活,我可做不来。不过,我请了精通此项的刽子手前来,在我楚国,受此刑罚的人屈指可数,王子更是本朝头一个,王子应该高兴才是。」

大仇得报,我也没心思看他真的被片成一片片。

牢房中的血腥味,让我想呕。

腹部一阵阵抽痛,眼下还是腹中的孩儿要紧,可不能真吓到她。

「李凌月,你回来!回来!」呼延烈在身后歇斯底里地大喊,像一头掉入深渊的野兽在嘶吼。

「堵住他的嘴,本宫不想听到他再说一句话。」

42

「公主,有位故人约您相见,是见还是不见?」

阿秋将一枚勾玉递给我,正是我送出去的那一枚。

我接过它,恍惚了一下。

这才不到一年的工夫,就回到了我手里,不知她可是碰到了什么难事?

「见,让她进宫吧。」

「民女来找公主叙个旧。」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叶蓁蓁笑声爽朗,大步而来。

一身碧色缠枝荷花罗褶裥裙,裙摆摇曳。

腰侧系着金镶白玉环,走起路来叮咚作响,衬托着主人热烈张扬的个性。

我挑开帘子,打量着她。

许久未见,她竟黑了不少,面颊在日光的照射下,犹如一颗发亮的黑珍珠。

只有一双眼睛,明亮如初。

她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毫不见外地自己端起茶盏。

她鼻尖微动,皱眉道:「你这宫中的药味怎么这么重?可是生了什么病?」

我半倚在软枕上,笑笑,「无妨,小毛病罢了。」

「公主该多出去走走,每天待在这儿多闷,宫里可不适合养病。」

「咳咳。」阿秋轻咳,想打断她。

「无妨。」见到她来,我心情愉悦不少。

看她也不像遇到了难处的样子,我开门见山地问:「你来见我,总不至于是想我了吧?」

她朗声笑道:「怎么?不是想公主,就不能来了吗?」

我故意打趣她:「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也不绕弯子,说:「民女几个月前出了一趟海。」

我看着她黝黑的肤色,忍住不笑,点了点头,「我看出来了。」

提起出海,她满脸兴奋,「我发现了一个大商机,要和公主分享。」

「哦?」我被勾起了兴致,让阿秋扶我坐起来。

「我和你说,我上次从泉州出海……」

她边说边比画,海的那边被她说得生动有趣,好像我在现场看到的一样。

「说不定这趟出去,我能给你抓个龟回来,上次同行的一个破落户在岛上捡到个龟壳,起初大家都嘲笑他,捡个无用之物当宝物,结果你猜怎么着?」

她故作悬念地停顿了一下,兴致勃勃地让我猜。

「怎么着?」我好奇地看向她。

「原来那不是普通的龟壳,是鼍龙壳!刨开一看,里面有二十四颗巴掌大小的夜明珠!」

她滔滔不绝讲着出海的奇遇,我咯咯笑出了声。

「物以稀为贵,我带他们那边的特产回来卖,能赚很多钱!」

「你看这齐家、治国、平天下,哪一样不需要钱财的支持?」

「我听明白了……」我想了想,问道,「你是想要钱财支持?可最近战事吃紧……」

她摇摇头,「钱财我倒是富足,还能为前方战事支援物资。我来此是想要官府的通行符牒,保证商队出海无阻,所以特来见公主。」

「这个好说,咳咳。」突然觉得嗓子有股腥甜味,剧烈地咳嗽起来。

阿秋掀开帘子,坐在我身侧为我顺气。

「你怎么了?脸色怎么如此差?」她跨步上前,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叶蓁蓁看着我叹了口气,「要不然我带你走吧?我看皇宫像个小妖精,快把你的精气吸没了。」

我揶揄道:「那你的官府文书不要了?」

她摆了摆手,「嗐,多大点事,顶多就是出海麻烦点,哪有你的身体重要。你若跟我出宫,我保证把你养得活蹦乱跳的。」

我笑出眼泪,「活蹦乱跳?你当我是海里的虾蟹?」

她轻叹一声,「你的脸色现在白得像张纸一样,惨白得吓人。」

我勉强笑了一下,「哪有那么严重,不过是害喜身子疲乏罢了。」

「害喜?」她坐在我身侧,惊讶地张大了嘴。

「是呀。」我掀开锦被,圆润的腹部展现在她眼前。

摸着高高隆起的小腹,笑得温柔,「快临盆了。」

她嘴唇翕动,「他的?」

我点点头。

「可你、可他、你……」她语无伦次道:,你俩不是……于礼法不容……」

「况且,这宫中谁人不认识你,你若要假借她人身份入宫,可就一辈子无法以真面目示人了。」

她一句话点明了我如今的困境。

「我知道。」她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妥善的办法。

半晌,她一脸惆怅道:「我觉得你还是跟我出宫比较合适,总不能一辈子藏着不见人。」

我摇摇头,「我出不去了。」

她一脸不解地看向我,问:「为何?」

我沉思了一会儿,「从前是身不由己,现在是有不得不做的事。」

「你能来我很高兴,你让我知道原来人生可以有这么多种活法,外面的世界那么精彩。」

我看向她,淡然一笑,「可我,出不去了,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要做好久。」

见她一脸疑惑,我拉着她的手,说道:「你今晚留在宫里陪我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深夜,我支开守卫,带她推开了金銮殿的大门。

此刻殿内空旷寂静。

只有我们两个人,走路都能听到回响。

「原来金銮殿是这样的!」她好奇地打量着殿内的一切。

「是啊,金銮殿长这样。」我的目光跟随着她一道看过去。

殿内金碧辉煌,气势恢宏。

「这里是皇权的中心,天下的中心。站满了男人,却无女人的立足之地。」

我朝着最高的那个位置一步一步走去,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这金銮殿上,我跪过皇权,跪过父权。

「我曾苦苦哀求父皇,不要送我去和亲。

「结果呢?

「说牺牲我,便牺牲我!」

叶蓁蓁看向我,神色哀伤。

我笑着看她,「你应该听说过吧,十五岁那年我曾被送去和亲。」

她点点头,「我听说过,我还听说,本来该去的不是你。」

「不是我,也会是另一个不幸的女子。」

我继续说道:「塞外黄沙漫漫,我曾想过一头栽进去,便可以永远离开。」

「但是我不甘心!不甘心死的人是我!受辱的是我!」

我的声音发冷,「那些欺我、辱我的人还没死绝!我凭什么先去死!

「我从鬼门关爬回来,为的就是站在权力的顶峰。

「我要把那些曾经欺辱我的人踩在脚下!」

我平复了下心情,缓缓开口道:「如今我做到了,却又没做到。」

我在离龙椅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转身看向她,「你说,为何女人坐不得这个位置?」

她的呼吸一滞,紧盯着我。

我放声大笑,一吐心声,让连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

我坐到了上面,抚摸着龙椅上雕刻得栩栩如生的龙纹。

千百年来多少人为了这张椅子挤破了头。

坐在这个位置上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睥睨天下,俯瞰众生。

我沉思片刻,又道:「我想明白了,只要不做出改变,还会有更多的女子出去和亲。

「她们可能是皇家的金枝玉叶,可能是世家的名门闺秀,也可能是被迫替嫁的平民女子。

「可不管她们是谁,她们都是我楚国的子民。

「为何一定要牺牲女子去番邦和亲,换取短暂的和平?

「为何女子不能参加科举、入朝为官,封侯拜相?

「为何女子一定要以夫为天,三从四德?」

我在问她,也是在问我自己,更是在问这不公的世间。

叶蓁蓁面色凝重,「要想改变女人的地位很难,就像我现在出门行商一样,不管我在商会如何呼风唤雨,只要出行,还是得一身男装,这世道容不得女人比男人强。」

我点点头,「男子当权千年,要改变这个现状说不定也得千年。」

我看向她,眼神坚定,「那不妨,我来做这第一人。」

我摸了摸小腹,腹中的胎儿跳动起劲,像是在回应我一样。

「这孩子我会将她挂在她父亲的名下。

「若是个女孩,则会继承我的意志。

「若是个男孩,我会为他挑选,与我有着一样心志的皇后。

「一代一代下去,总会有所改变。」

叶蓁蓁愣住,「我竟不知公主有如此志向。」

「公主大义,我愿助公主一臂之力。」

我莞尔一笑,「你行商,我掌权,我们各司其职。

「我会另设一内藏库,每一年朝廷的财政预算的结余都存到这里。积累的财富会为我楚国招募最勇武的将士,保家卫国,扩土开疆。

「我希望所有的女子婚嫁自由;可以去学堂,可以和男子平起平坐;可以有你一样的眼界,不被世俗拘束,外出闯荡……」

话还没说完,腹部突然一阵抽痛。

「嘶——」我紧捂着肚子,身上冷汗直流。

身下的羊水越流越多,裙摆湿了一片。

「不好,公主这是要生了!」叶蓁蓁急忙上前扶我。

李承策不知从何处出来,打横将我抱往寝宫。

我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的孩儿应该是什么模样,但现在临盆,我只求她平安健康。

艰难地生了一夜,在听到孩子微弱的哭声后,我终于体力不住,昏厥了过去。

43

「阿姐,是我们的孩儿。」

李承策看到我醒来,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到我身边。

襁褓里,两个婴儿面对着面,依偎在一起。

只不过都瘦瘦小小的,像小猫一样。

是对孪生的龙凤胎。

我诧异道:「之前竟没诊出来是两个孩子?」

他沉默一会,缓缓开口:「太医说男孩胎心弱,先天不足。」

我摸着孩子的脸颊,不由得心疼。

李承策俯身亲吻我的眉心,动作轻柔。「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我微微一怔。

他亲昵地蹭了蹭孩子的额头,柔声道:「阿姐,这孩子眉眼像你。」

我扑哧一笑,这么小的人儿,能看出什么。

犹豫片刻,我问:「这孩子的身份该怎么说?」

「你安心照看孩子,朕已经对宫里统一口径。」

孩子对外说是宫里的嫔妃生的,生孩子时难产而亡,便抱到了我这来抚养。

宫人无一不为「她」感到可惜。

「生了一对龙凤胎,这是多大的福气!可惜娘娘没这个福分承受。」

前方战事吃紧,在我出月子后不久,李承策决定御驾亲征。

「阿姐,明日我便要随军出发了。」临行前,他和衣躺在我身侧,像从前那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聊天。

「战场上刀剑无眼,陛下还是不要去的为好。」

我不知我这句话是出自真心还是心虚的掩饰。

「阿姐想我去吗?」他捉住我的手,亲昵地摩挲着。

我将手抽回来,「陛下可自行做主。」

「阿姐想我去,我便去。」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神清澈,像林间的清泉。

我垂下眼眸,将脸埋进他怀里,无声地落泪。

阿策,对不起,我存了别的心思。

我不想再让任何人囚禁我了。

他低下头吻去我脸上的泪水,笑道:「哭什么,我说过,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上战场后。

他一封一封地传书信回来。

信中无非就是,行军到何处,天气怎样。

久而久之,我也没耐心看了。

只是近日总是心神不宁,师父进宫为我诊脉。

「我看脉象平稳,没什么大碍,你若夜里睡不着,为师再为你开一副安神的方子。」

我摇摇头,眼眶渐红,「师父,我不想按照原计划了……」

师父平静地看向我,像早预料到一般,「洛洛,来不及了。」

我心下一惊,「什么意思?」

「战场上刀剑无眼,是可以让他顺理成章地死去,但你心软太过,所以我一早便给他下了慢性毒药,就算他不是死于战场,也会毒发而亡。」

「你怎么可以不经过我的允许?」我愤然起身,「什么毒?」

他神色淡然,「你房中燃着的凝神香与他每日所饮的安神茶相克。」

我疑惑道:「那为什么我没事?」

「凝神香那一味药是无毒的,只要他不日日来找你,他就不会有事。两者合二为一是为剧毒。」

「为什么事前不和我说?」

师父:「既然你也想让他死,那我们谁下手都是一样。」

我连连摇头,「不,不一样!你是你,我是我,没有人可以左右我的意愿,师父也不行。」

「解药!把解药给我!」我心急如焚。

师父神色不变,「没有解药,我一开始就没想让他活。」

我怔住,讷讷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他苦笑一声,神色愤慨,「他们李家的男人都该死!若不是那个狗皇帝,你娘亲就不会被困深宫,绝望而终!他也一样,他若爱你,就不会整日想着囚禁你!」

我偏头看他,「师父,你到底在透过我看谁?」

他被我问得一愣,神情忽然变得悲伤。

我正色道:「我不是任何人的替身,我娘也不可以!」

他自嘲一笑,「看来公主是不再需要我了。」

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将我的玉珏扣上去,交还给我。

「自公主手握这块令牌起,便有了能号令云川军的权力,云川军是公主的倚仗,望公主能善用。」

师父黯然离开,「我若调出解药,会差人为你送来。」

与匈奴一战,我军大获全胜。

楚军将匈奴人赶出祁连山,匈奴人不得不向北迁徙,匈奴势力暂时退出了漠南地区。

朝臣无不欢欣鼓舞,「经此一战,可保我楚国边境百年无虞!」

可皇帝却在班师回朝途中,暴毙而亡。

我怔愣在原地,怎么会?我明明没有叫他们动手,师父也说毒不会这么快发作。

为稳定朝堂,只能秘不发丧。

我按原计划,扶持新帝上位,临朝称制。

却在他头七那天,悲伤痛哭。

我抱着孩子坐到了皇位上,掌管着天下的生杀大权,却没想象中那么开心。

我将他的信一封一封地拆开。

直至最后一封:

「阿姐,如果我死了,你会开心的话……我想让你开心。」

十五岁以后,未曾得到的偏爱与真心,今日竟然从他这里得到了。

他将真心捧给我,我却亲手将它碾碎了。

我伏在榻上大哭。

灵柩回宫,我奋力推开,里面却只有一副战甲。

本该死去的先帝出现在我面前。

我的心脏迅速地跳动起来,「你敢骗我!骗我好玩吗?」

我愤怒地将茶盏投掷在地,碎瓷片将他脸上划了一道口子。

「你怎么不躲?」

「我躲了,阿姐会生气。」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向下滑落,「你就是吃准了我会心软!」

李承策将我搂在怀中,安抚般地轻拍我的后背,「我是想死来着,但又舍不下你和孩儿。

「若我死后,你能开心,我便只在远处远远地看着。

「可是我看你最近常哭,心想,还是气一气你,没准你能开心。」

他低头亲吻我眼角的泪珠,小心翼翼地问:「阿姐爱我吗?」

「是爱的吧?」

我拼命地捶打他,「你这个疯子!」

他捧住我的脸,认真地说:「以色侍人,我做得来,阿姐,我想要个名分。」

「我随阿姐姓洛好不好?」

我哭得不能自已,「那你身上的毒怎么办?」

他温热的唇印在我的额间,轻笑道:「我又不傻,你师父可不见得比我聪明,那个茶,我只当着他的面喝过。」

「我给阿姐当驸马好不好?从今以后,你为君,我为臣。」

后话:

边关洛家进京前来述职的小将,被长公主招为驸马。

大婚三日,举国同庆。

(完)

□ 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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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1 14:0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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