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真相

知乎盐选 真相

睡到半梦半醒时，我看到地面上有一双脚。

睡到半梦半醒时，我看到地面上有一双脚。

脚踝上方，红色鱼鳞纹的裙摆无风自动，似是细细打量着我。

我顿时清醒过来，立刻睁了眼，悄悄活动了一下在毛毯下的身体。

小花凝枕着我的腿正睡得香甜。

我撑起身子靠墙坐着，抬头看她：「花影，你来了。」

流萤不在，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

花影手上拿着一个墨绿色潜水罗盘，细细把玩着，我眼皮跳了一下，立刻认出来是为首那个鹰眼男人手腕上的，当时跟我打斗时被我一把拽下来了。

我装作没有看到，垂下头，伸手托住小花凝的脑袋，移开自己的腿，将毛毯一角塞在她身子底下，轻轻侧身起开。

小花凝皱皱眉，不知道梦到什么了，嘴角带着几分笑意。

花影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将罗盘扔到我身上：「你去了万象窟？」

我捡起来，满不在乎地看了一眼，随口道：「哦，是那个人鱼种的。」

花影咬牙切齿：「我就说，以莫沉的性子，怎么会留着他们几个的性命，想来你当时肯定也在场！」

我笑：「花影，你要做什么我不想知道，我也懒得过问，关于鱼族的所有事情，我都已经不记得了，如今我只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跟喜欢的男人过过小日子。」

「你真是可笑，知道了我的秘密，你觉得自己还能活着走出去？」

我站起身，揉了揉膝盖，左右转动了一下腰椎，走了两步，转过头看了一眼花影，又看了看地上的小花凝，忍不住笑了。

「如果你要杀我，我跟小花凝不会活到现在。」

我走过去眼睛牢牢看着她，冷笑：「你一个人过来找我，自然是想跟我谈条件的。」

忽地凑过去，在她耳边低语言道：「你不敢杀我，不是么？」

花影被我突然这么一句说得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她才缓过神：「你知道自己是谁了，鱼女？」

＊＊＊

时间回到两天前。

那三个人鱼种被我们从万象窟带回来，丢在溶洞里捆着，大家轮番询问想撬出人鱼兽的事。

「人鱼兽怎么才能变成人？」我已经问到自己崩溃了。

为首的鹰眼男闭眼沉默，脸上的伤已经结了血痂。

我又抓着另外两个威逼利诱，「你们，谁说？说出来我就放了你们！」

女人摇头：「我真不知道，只有，只有头儿清楚。」

说着，她看了一眼那鹰眼男。

我扬起巴掌对着那瘦个子男人，他顿时大哭：「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是个油漆工，偶尔过来干趟兼职，你们放了我吧，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我烦躁地掏掏耳朵：「好了好了，不许哭！」

莫沉走进来，见我毫无进展，笑了笑，一副早就知道的表情。

他转头对着外面的教授跟石头喊：「喂，你们想不想玩个游戏？」

石头他们不明其意，眼里却都是跃跃欲试的兴奋，绑着的三人汗毛倒竖。

莫沉的游戏，便是用绳子将他们几个吊在大厅顶上，时不时像突然坠落的电梯一样，放下去一个，人鱼兽们尖叫着，争先恐后去抓那个落下的人。

待要刚刚抓着时，又猛地将绳子拉起来。

一时之间，大厅里都是那三人的惨叫声跟人鱼兽们兴奋的哒哒声。

不过几个来回，三人身上被抓得血痕累累，满身汗透，嗓子都叫劈了叉。

鹰眼男终于绷不住，哭喊道：「我说，我说！」

莫沉一脸温和：「你看你，早点说，就不用受这样的苦了啊。」

神情体贴又温柔，看得我打了个寒战。

「这个事，我只知道一点点，都是零零碎碎地从上面人口中拼凑出来的。

「他说鱼族人有两个东西最重要，鱼女跟摩尔魂树，现在鱼族只剩下摩尔魂树。没了鱼女，离开树的鱼人没法拥有上一世的记忆，不过是比咱们寿命长一些、身体素质更强点的普通人罢了。」

我的心剧烈跳起来。

「所以，鱼女不是指所有鱼人，而是特指这个族群的某个职务？」莫沉追问道。

「没错。」鹰眼男点头，瞟了他一眼，仍心有余悸地抱着自己的胳膊发抖。

「打个比方，摩尔魂树就是一个基因硬盘，那鱼女就是一根数据线，现在没有了数据线，所有新诞生的鱼人都没有祖辈记忆，鱼女就是那个开启亡灵记忆的人，可是她在七十年前失踪了——」

我的眼睛骤然睁大，只觉得喉咙发干，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莫沉不动声色地靠过来握住我的手，稍稍用力捏了捏。

教授奇怪地看了我们一眼，转头问男人：「你们也在帮鱼人找她，对不对？」

男人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没错，这些年花影一直拜托我们的人在找她，可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那个鱼女，听说背后脊柱骨有一道很长很深的疤痕，好像是失忆了……」

我听得呆住。

脑子里忽然有一根线，慢慢将之前所有的事情都穿起来。

——莫家几代人在寻找我的时候，总会被一群不明势力盯上；

——我在服务区厕所留下血痕之后，很快就被人发现；

——还有布垭村的遇袭，万象窟被花影的利用……

我，就是那个消失的鱼女。

「我之前跟你们提到，人鱼兽想要变回人，只有鱼女可以做到！」

教授扑过去紧紧抓住男人的手，他激动得说话都打颤了：「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们可以变回人？那个鱼女在哪？要怎么变回去？！」

「我也是担心自己哪天会被上面喂了石窟，所以，所以给自己留了条退路，可即便找到了鱼女，具体怎么操作我也不知道，我们这种小角色哪里能知道这些机密。」

鹰眼男人被他可怕的样子吓到了，结结巴巴解释，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躲了一下。

教授双手颤栗，眼睛里泛着奇异的光，在洞穴里兴奋地来来回回踱步。

好一会，我才找回自己声音，问：「那你们，找到她了吗？」

＊＊＊

「我早就猜到了，莫家当年怎么可能会带着一张我被铁链囚禁的照片逃出来，只怕这也是你的手笔吧？

「你重创了莫承惠，让她的后代染上血疾，再暗示他们找到我，带进摩尔石林，不过是想利用莫家人敏锐的嗅觉，帮你找人对不对？

「当年故意泄漏入口，带着人鱼种进宫，重创鱼族的叛徒，也是你，对不对？」

我说着，一步步靠近花影，直逼着她走到墙角，跟她四目相对，鼻尖几乎碰着鼻尖。

花影面无表情，但嘴唇有些苍白，她反问道：「既然你都知道了，又何必问我。」

「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利用我杀了莫沉，他又不是莫承惠，根本就不知道当年你跟地面上那些人的交易，他只是想治好自己的病，活下去而已。」

顿了顿，又道：「不过，托你的福，变成人鱼兽之后，他的血疾似乎好了。」

花影讥诮：「像野兽一样活着，也算活着么？」

我扬起嘴角，轻轻一笑：「那也比你披着人皮，却像畜生一样活着好！」

花影呆立着不动，只是眸中森然冷冽，一股煞气直逼上来。

我略抬下巴颏，将光洁的脖子朝她大大方方地露出来：「怎么，想杀我啊，来呀！」

先前的疑惑，终于在刚刚那一刻从花影这里得到证实。

如今我是她想杀而不能杀的人，便是再恨我入骨，也无可奈何，心里顿觉顺畅。

花影沉默了半晌，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她死死盯着我的眼睛：「鱼女，我有时候真的想不明白，像你这种又废又软心肠的货色，为什么偏偏是鱼族人的护灵使者！

「就是因为你这些无用的善良，才会让鱼族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什么意思，勾结人鱼种的不是她吗？

「鱼族人空有这么长的寿命，却将时间都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偏安一隅，不思进取，所以才会被人族一而再，再而三地屠杀猎捕，最终躲到地底下苟且偷生！

「你这个废物，不想着夺回地面的生存权，还将我暗中苦心经营的复仇计划撞破！

「我当时苦苦求你，求你放我一马，牺牲几个没用的鱼人，换回更多的人鱼种，有何不可！

「等地面上全是我们鱼族人的后代，你再开启记忆基因，他们就会变成真正的鱼人！我们可以用最小的代价，赢得这场种族之争！」

真的，是极小的代价么？

我眼前立马浮现出那些被绑在石窟里的人鱼种女人惨遭侮辱的尸体；

教授脸上身上累累疤痕，人鱼兽们躲在溶洞里暗无天日的生活；

小花凝她们被带到人鱼种试验基地，被当成生育工具一般锁着交配；

还有那些被鱼族记忆基因替代的人鱼种，会彻底从这个世上消失啊……

花影口中的极小代价，放到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头上，就是灭顶之灾！

我气愤不已：「开启人鱼种的记忆基因，其实就是抹掉他们原本的灵魂，这跟屠杀有什么区别？

「还有小花凝，即便她长得跟以前一样，可这一世的她，跟上一世不一样！

「每一个生命，都只有一次机会，你怎么能够做到对此无动于衷？！」

「闭嘴！」花影打断我。

「你所谓的道义和善良有什么用，真正的强者才不会计较用什么方式达成目的！」花影冷笑。

我怒极：「花影，你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身为鱼族人，你残害同胞，即便是那些被你害得变成人鱼兽的人，他们也都是无辜的！」

花影：「你有什么资格谴责我，要成大事，必然就会伴随着牺牲，不卖几个鱼人给他们，我们的种族就会逐渐消亡，孰轻孰重，你分不清吗？」

我气得几乎咬碎牙齿：「一个种族，如果要靠牺牲无数个体的生命和自由才能得以延续，它又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花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满脸嘲讽地看着我道：「那些死掉的人跟你有什么关系，既然你那么在意，为何不救下当初被人族掳走的同胞？

「若不是你的无能，鱼族何以走到今天，如今你又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道貌岸然地指责我！」

「你的善良有半点用处吗？」花影咄咄逼人，「是能抵御人族的钢刀，还是扛得住他们的铁枪，那些姐妹在牢笼里哭喊挣扎时，你的善良可曾救得了她们？

「难道她们的死，你就没有一点责任吗？我不过是用几个人的死，换来大部分的生罢了！

「真正的战役，不是生命之战，是基因的战役，懂吗？」

我愣在那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觉心口一阵窒闷，呼吸困难，尽管我知道那不过是花影在强词夺理、扰乱我心智的计策，可她的话却深深刺进我的心里。

有一点，她说对了，作为鱼族的护灵使者，我是失职的。

仁慈和善良，对抗不了野蛮。

正心绪起伏时，忽然听到一个稚嫩清脆的声音：

「可是阿鱼姐姐救了我，她还劝那些人鱼兽不要攻击我们，坏人伤害我们要打回去，可要是坏人不能动手了，我们就不能滥杀无辜，何况死在石窟里的那些姐姐，根本就没有做伤害我们的事，阿鱼姐姐这样做没有错。」

墙角的小花凝不知道何时已经醒过来，坐在地上，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我们。

我心头不觉一暖，眼眶微温，走过去环住她的身体。

可花影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她连连冷笑，语气中满是轻蔑不屑。

「小孩子才讲对错，大人只论输赢。

「七十年前那场地宫之乱，是我带着人鱼种，杀了你们这帮老顽固，用铁链锁了你，切开脊柱，清洗了你所有的记忆，本来想留着你开启记忆基因的，却不成想后面居然被你逃出去了。

「如今活着的鱼族上下，没人知道这段过往，她们只会记得鱼女，也就是你，曾是我手下的一个叛徒，勾结地面上的人鱼种，造成那次地宫之乱！

「是我组建了护灵人，是我带着她们抵御人鱼兽的侵袭，是我保护了她们——」

花影目光如炬地注视着我，似乎要穿透我的身体，一字一顿道：

「只有我，才配做鱼族的首领，重现我们昔日的荣耀，而你这种废物……」

她目光流转，忽地落到我脖子间的石哨上，伸手捞起：「也就这点男欢女爱的心思！」

说着，她的手慢慢收紧，指节处森然泛白，那个石哨几乎被她从我脖子上拽下来。

我听得后背发凉，双腿打颤，抱着小花凝一步步后退，忽然身体一顿，撞到了墙壁，脚下的潜水罗盘被我踢到门口。

「花影，你真正的目的不是想杀掉人鱼兽，守住自己秘密，你是想逼迫我，开启鱼族的记忆基因，对不对？」我脑子里乱作一团，强自定下心神问她。

「你终于明白了啊，那些人鱼兽，不过是我留着吓唬鱼人，让她们不敢走出去罢了，对我根本构成不了什么威胁，所以你想用它们当筹码跟我谈判，实在太轻太轻了。」

她蹲下身，像是一个温柔的母亲一般，将小花凝搂进怀里，一下一下的抚摸她的头发，小花凝吓得哆哆嗦嗦，身体僵在那一动也不敢动。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心里隐约猜到了花影要说什么。

「我原本想趁着你们失忆，把那小子宰了，却没想到他竟然逃了出去，还驯服了树灵，不过幸好有你帮我刺了他那一刀，他现在大约也是半个废人了。」

想到万象窟里，我对着莫沉狠狠扎下的那一刀，心口一疼。

「疼，不要扯我头发——」小花凝忽然哭出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抬头一看，见她脑袋躲着花影，花影的手骤然收紧，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威胁：「乖一点。」

我骇然，冲过去拉住她的手厉声道：「放开她！」

花影看了我一眼，忽然松开手，将小花凝丢给我，起身走到窗口对着玻璃，左右顾盼，将一缕头发别在耳后，嘴角含着得意的笑意。

「鱼女，你这个人吧，我一直都挺讨厌的，在你面前，我就好像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你看看你，多正义啊，又有情，又善良，还十分的——无能！

「你，根本不适合做一个首领。」

花影敛住笑容，转身冷冷地盯着我道：「不过幸好你是个多情又善良的人，不然我怎么有机会用别人的性命要挟你呢，莫沉、小花凝，再加上地牢里那一对兄弟，够不够？」

她捏住我的下巴，阴恻恻地冷笑，双目之中透出狰狞之意：

「你以为，这些时我不去找你们，真是因为找不到么？我只是给你和他们多一点相处时间，让你泛滥的同情心生长出来，长到茂盛之时，好被我拿捏住。」

我摇头：「花影，你在诈我，若你真的能轻而易举杀了莫沉他们，那次在万象窟又怎么会利用我去攻击他，你在这地宫尚且能用乌藤压制我们，可是走出地宫，你未必会是我们的对手！」

「鱼女，你真是一如既往地天真啊，打架何必非得用武力呢？」

花影俯身在我耳边细细低语，我的脸色随着她的话越来越苍白。

花影勾唇一笑，用低沉充满魅惑的声音道：「现在，你只要帮我做一件小小的事，我就放了他们，好不好？」

我沉默不语，低垂眼帘，内心一番天人交战，良久后抬眸看她：「你给我点时间，我好好想一想。」

小花凝怯怯的：「阿鱼姐姐？」

花影一脸早就知道我会如此的表情，语带讥讽道：「行啊，还有三个小时，天就亮了，这时间应该足够你想清楚了！

「我还当你现在有什么了不得的大爱，没想到百年过去还是毫无长进啊，转来转去，还是只想守着自己那片小小的天地罢了！」

我苦涩一笑：「花影，你不必讥讽我。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能力出众的强者，不然也不会被你夺了权，还被污蔑成叛徒。若是力所能及，自然能帮一个是一个，可感情也是有亲疏之分的，用自己亲爱之人的性命换取众生自由，我也是难做到的。

「毕竟，众生只是个词，但是小花凝、莫沉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我只听得到眼前人的哭声，那些太遥远的，我够不着。」

小花凝的眼睛里闪过迷惑之色，似是难以理解我说的话，她刚刚建立起的价值观飘摇欲坠。

我搂住她，轻声道：「小花凝，你说，你愿意替万象窟里那些姐姐去死吗？」

小花凝身体畏缩了一下，半天没说话，良久后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我不想死，可是，可是我也不想那些姐姐死……」

花影冷笑，「你的阿鱼姐姐，能力太差，眼下她只能保下你们几个。」

我闭上双目，脸上闪过几丝挣扎，俄顷缓缓睁开眼睛，声音漠然：「花影，你需要我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