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窒息在深海 - 知阅全览

窒息在深海

无声呐喊：生活战场，利刃出鞘

少女腹中胎儿的生父成谜。

而她为了隐瞒真相，手段用尽。

她，究竟想干什么？

【一】

2022 年 3 月 7 日深夜。

一对大学生情侣来到上海某医院做人流，我作为值班的妇产科女医生接待了他俩。

怀孕的 18 岁少女名叫孙沁菲。她的男朋友，陪她一起到医院的同龄男生叫吴小晨。

从这开始，我逐渐走近了这个谜一般的少女孙沁菲，在她的身上，仿佛始终笼罩着一层迷雾，让人看不清琢磨不透。

……

我对那少女至今印象深刻。

她长得非常美，肤白胜雪，五官精致，像个瓷娃娃似的，只是她明亮的眼眸中似乎总蒙着一层迷离的雾气，身上透着异于同龄女孩的忧郁气质。

那晚，第一次为她做妇科宫颈检查时，她紧咬着下唇，脸颊绯红，表情痛苦。

我告诉她，痛的话可以喊出来。

但她却始终不哼一声。她前额上的刘海逐渐被汗湿，长长的睫毛一阵一阵颤抖着，一次性床单几乎要被她抓破。

倒是她那小男朋友在帘外急得来回踱步，又不时唉声叹气，如热锅上的蚂蚁。

检毕，我拉开帘子，朝那小男生骂道：「你吵什么吵，自己干的好事，现在急有什么用」！

那男生见我出来，赶忙迎上，怯生生地问：「医生，小菲，她有没有事」？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语气严厉地质问道：

「为什么不早点来？B 超显示孕囊已经很大了，我估计怀孕早就超过了 10 周……你们两个小屁孩居然还骗我只有 6 周，都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

吴小晨瞬间像个被老师骂的小学生一样，双手背在身后，耷拉着脑袋，前额上乱糟糟的黑发遮住了眼鼻，嘴里支支吾吾。

可我哪里还笑得出来。

眼下，孙沁菲怀孕已经超过了 10 周，保守治疗也只能药物流产加钳刮术清宫，这不亚于一场大手术，极可能给她留下一辈子的影响！

我叹了口气，问吴小晨：「孙沁菲的家长到了吗」？

吴小晨一愣，抬头瞪大眼睛望着我，神色惊恐：「一、一定要叫父母吗？可、可是……」

「没有可是！」我斩钉截铁地说道，「必须把她家长叫来，这不是一场小手术」！

【二】

3 月 7 日晚十一点左右，孙沁菲的母亲曾艳，以及吴小晨的母亲赵菁都风急火燎地赶到医院。

她俩是乘坐同一辆车来的，两人很熟，是十多年的老闺蜜。

当两位母亲在诊室确认消息属实后，空气中立刻充满了火药味，似乎有一包炸药的引线正咝咝燃烧，即将炸裂。

曾艳面对缩在墙角、低头不语的女儿孙沁菲怒目而视，她已被气得全身僵直，双臂不自觉地抖动着……

突然，她挥手狠狠地打了女儿一个耳光，接着开始对女儿拳打脚踢，一边打一边咒骂。

我赶忙冲上去拉开了曾艳，告诫她这里可是医院，不可以随便打人。

但曾艳的情绪已经失控，她开始放声大哭，随后又痛斥吴小晨，骂他伤害自己女儿，是强奸犯，还说要报警抓他！

而吴小晨妈赵菁的态度却显得无所谓，她将儿子护在身后，语气轻松地说这俩孩子是两情相悦，怎么能说是强奸？再说她儿子长这么俊，还指不定是谁主动的呢！

曾艳一听这话，立刻就被气炸了。她挥起手中的 LV 包向赵菁砸去，赵菁抬手格挡，两人便顺势推搡在了一起，两张齿尖牙利的嘴激烈对骂着，几乎要将诊室的天花板掀起……

幸好，孙沁菲的父亲雷凯及时赶到，才控制住了这对已反目成仇的老闺蜜，将这场狗血厮斗制止。

雷凯是个秃顶的白胖子，宽额大耳，一脸佛相。他的声音异常洪亮，只吼了一句住手，那俩扭打在一起的女人便愣了神，齐齐停止了互殴。

曾艳仿佛看到了救星，向雷凯大声告状。

雷凯却并不理会曾艳，他径直走到孙沁菲面前，弯腰嘘寒问暖几句之后，他起身说道：

「情况我已经了解……但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眼下，小菲这孩子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听到这话，我心中一亮，总算来了个明事理的人。

赵菁拉着儿子的手，木然坐在排椅上。她铁青着脸，脖子上的抓伤还在淌血。

雷凯继续说道：「我现在宣布，小菲的所有医疗费用，由我来承担……还有，对于吴小晨，因为他年纪还小，我们也不会追究责任……小孩子家嘛，不懂事偷尝禁果，也是可以原谅的。」

赵菁听到雷凯的话，表情一凛，抬头望着雷凯，明显是觉得意外。

而曾艳却一脸怒容，刚想要发作，却被雷凯一个眼神顶了回去。

至此，一场闹剧，就这么被雷凯云淡风轻地平息了。

接下来，我应雷凯的要求，为孙沁菲安排了单人病房，又热心地帮着填写病历表格。

当填到父亲一栏时，因为雷凯与孙沁菲的姓氏不同，我便问他俩该怎么填写。

雷凯随口一句：「填我的名字，我是小菲的养父。」

……

直到我将孙沁菲送进了病房，这才发觉了一件事：

整个晚上，这个 18 岁少女始终埋着头一言不发。

不管是母亲的殴打辱骂，还是养父的嘘寒问暖，哪怕诊室里已被闹得鸡飞狗跳……

她都是不理不睬、目光淡漠，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三】

第二天早晨，我在查看孙沁菲的血检报告时，突然看到了一个令人惊讶的结果：

孙沁菲的梅毒筛查为阳性！

当时我心里咯噔一下，急忙拿起电话，安排护士为孙沁菲抽血复查。

「的确是Ⅱ期梅毒，没得跑了……」

……

我将吴小晨单独叫来，压抑着怒火质问他：

「你是什么时候得的性病」？

吴小晨显得很懵：「李医生……你、你在问什么？性……病？」

「对，性病，确切地说是梅毒！」我提高音量，再次质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有性生活的，有几个性伴侣……你知不知道，你传染给孙沁菲的这个病会害了她一辈子！」

吴小晨立刻慌了神。他开始语无伦次地求我救救孙沁菲，却始终对自己的事只字不提。

我听出了问题，于是盯着他的眼睛，试图寻找蛛丝马迹。

然而，他纯净的眼神告诉我，他似乎没有撒谎。

我叫来护士，带着吴小晨去验血。

……

吴小晨的血检结果显示，他没有任何性病。

可这也直接说明了，孙沁菲肚子里的孩子，极大可能不是吴小晨的！

诊室内，我将这个推断告诉了吴小晨。

却没想到，这个大男孩突然「扑通」一声，面对我跪了下来，大声哀求我替他保守秘密。

他说，是孙沁菲求他假冒孩子的父亲。

而且，孙沁菲说过一句话，如果让母亲曾艳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她就活不成了！

……

孙沁菲和吴小晨的行为让我震惊。

同时我内心又充满了疑问：

孙沁菲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谁的？

那个男人，他又到底是什么身份？

为何孙沁菲拼了命，也要替他隐瞒？

带着这些疑问，我去了孙沁菲病房。在那个目光忧郁的女孩面前，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她。

她的神情果然大变，脸蛋唰地一下全白了，眼色慌乱地左右看了看，发觉病房里没有其他人，才用略带嘶哑的嗓音，怯生生地对我说：

「李……医生，这个秘密，求您千万别告诉任何人，如果……他的身份暴露，那他就完了……而我，也没法再活下去了！」

我对她的回答感到惊讶，以她话中的意思，那个男人身份特殊，根本经不起这个秘密曝光之后带来的冲击。

可这也正好说明了，那个男人对孙沁菲所做的事，已经触碰道德和法律的底线！

而我作为一个医生，如果发现违法犯罪线索，是负有向公安部门举报之责任的。

于是，我开始安抚孙沁菲，试图套出她过去的经历，以及那个男人的真实身份。

然而，之后无论我对她说什么、问什么，她都是沉默，没有任何回答。

我很焦急，告诉她：「小菲，你难道不明白，你这么替那个犯下大错的男人隐瞒，很可能是在包庇纵容一个罪犯！」

孙沁菲瞟了我一眼，随后，她目光定定地望向前方，痴迷而专注的视线似乎已穿透了墙壁，聚焦于某个记忆中遥远的地方。

她泛白的嘴唇轻轻开合，喃喃道：

「在我的心目中，他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男人……我会永远等着他，永远……」

……

从孙沁菲的病房出来，我感觉到了疲惫。

尽管整个事件有许多疑点，孩子父亲的身份成谜，但当事人孙沁菲选择了隐瞒，我作为一个医生，并不适合过分地探究病人隐私。

多年在妇产科的职业生涯，我见闻过许多见不得光的人流案例，它们都是人性中隐秘欲望的产物，如同阴暗角落里悄悄发芽的种子，逐渐生根、发芽，到枝繁叶茂、不可阻挡……

直至这些隐秘欲望，在女人腹中孕育出一个新生命之时，那些掩饰和隐瞒，便再无法持续。

此时，女人腹中的新生命往往会被放弃。而那些在阴暗角落里发生过的腌臜事，也将随之成为永远的秘密……

……

「或许，这又将永远成为一个秘密吧……」

我叹息道。

但让我没想到的是，之后发生在医院的一次流血事件，竟让那个男人的身份逐渐浮出水面。

【四】

3 月 10 日晚 11 点半，我刚查完房返回诊室，在走廊看到一个戴金边眼镜、年轻英俊的男子徘徊在妇产科住院部门口。

这个男子并不像是病患家属，他神色慌张、步履迟疑，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我上前询问，那男子急忙解释自己走错病区了。

得知他要去外科住院楼后，我告诉了他怎么走，然后返回诊室休息。

……

大约一个小时后，诊室外突然传来一声暴喝，随后是撞墙的闷响和男人的惨叫……

我惊醒后跑出诊室，开门便看到吴小晨僵直地站在走廊中央，他眼睛圆瞪，紧握双拳面对着妇产科出口的方向……

在他身旁雪白的墙壁上，离地面大约一米八高的位置有一块血迹。血迹之下，本来倚靠墙壁的不锈钢排椅四脚朝天躺在地上。

邻近病房的人都被惊动，纷纷开门察看。值班的胖护士一路小跑赶来，当她看到吴小晨那副骇人模样，以及墙上的血迹后，立刻吓得捂住了嘴巴……

我问吴小晨发生了什么。

他的胸口起伏急促，眼睛始终瞪着出口的方向，嘴里咬牙切齿地重复着一句话：

「就是他……害了小菲……就是他……害了小菲……」

我听清吴小晨的话后，心中一紧，立刻转身向孙沁菲的病房跑去。

到了她病房门口，我止住脚步，耳边仔细倾听病房内的响动。

我听到了哭声，是那种极度悲伤、痛入骨髓的哭声……

推开病房门，我看到孙沁菲已从病床上滚落地面，像只龙虾一样蜷缩着身子，双手紧捂小腹，身下一片殷红……

我心中掠过一丝不祥——大出血！

……

【五】

忙碌一夜。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从孙沁菲的病房出来，随即接到电话，叫我立即赶往医院保卫科，警方要向我了解情况。

在保卫科，一位胡姓年轻警官客气地起身与我握手，招呼我坐下之后，他随即向我询问几个小时前那场流血事件的情况。

我将我当时的所见所闻复述了一遍。

胡警官听后皱眉思考片刻，又在笔记本上记录了要点，随后问道：「李医生，你有没有看到吴小晨袭击的那个人？」

我摇摇头，回答自己跑出诊室的时候，那个人已经逃离了现场。

胡警官点开自己的平板电脑，给我看警方的取证，也就是流血事件发生时妇产科住院部走廊的监控录像。

这段录像很模糊，因为妇产科那栋大楼年久失修，楼内的监控设施陈旧，各层走廊上的灯光也很昏暗。

在监控视频的时间滚动到 3 月 11 日 0 点 18 分 39 秒的时候，一个鬼鬼祟祟的眼镜男溜进了妇产科，然后在走廊上张望寻找。当他走到孙沁菲的单人病房时，立刻停下脚步，呆立原地犹豫了一会儿，随即推门进入……

我细看了那个男子的身形面目后，惊讶得叫了出来。

这个男子我之前见过，昨晚我查完房之后，在妇产科门口，曾碰到过这个年轻英俊的眼镜男！

我把这个情况告诉了胡警官，并将那个眼镜男的外貌特点进行了描述。胡警官立刻做了记录。

监控视频上的时间继续在滚动。

就在那个眼镜男进入孙沁菲房间后不久，相邻一间病房的门开了，吴小晨走了出来，他来到孙沁菲病房门前，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似乎在偷听里面的对话……

我看得心惊，脑中胡乱猜测，吴小晨当时听到了什么。

视频中，吴小晨偷听了一会儿之后，便开始轻轻跺脚，紧握双拳，似乎变得很愤怒。

然后，他从孙沁菲病房门口走开，蹑手蹑脚地跑到妇产科出口附近的角落，埋伏了起来。

几分钟后，孙沁菲病房门打开，那个眼镜男缓缓走了出来，他耷拉着脑袋、步履踉跄，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当他快走到妇产科出口时，藏在阴暗角落的吴小晨突然暴起，从后面猛推了他一把。

眼镜男猝不及防，被推到墙壁上擦破了头，随后整个身子前倾倒在了不锈钢排椅上。

吴小晨不依不饶，扑到了眼镜男身上，两个人扭打在了一起……

但吴小晨毕竟身体太单薄，力量不足。眼镜男一把将吴小晨推开，然后拾起掉落的眼镜，狼狈逃走，仓促间，还将横在路上的排椅撞翻。

最后，只剩下吴小晨站在走廊中间，面对着出口的方向暴怒挥拳。

……

看完监控，我心情难以平静。

「现在，吴小晨因为故意伤人，警方已经暂时对他进行拘留。」

胡警官说着，揉了揉太阳穴，双目微眯：

「我们已经审问过吴小晨，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孩子什么也不肯说……」

胡警官锐利的目光转向我：

「李医生，孙沁菲现在的情况怎样？」

我回答，孙沁菲的大出血已经得到控制，将视情况，尽快安排清宫手术。

胡警官点头，又问道：

「自孙沁菲住院以来，你有没有发现一些异常」？

我略微犹豫，随即迎着警官的目光说道：

「胡警官，我确实注意到一些情况……这两个小孩的行为很可疑，他俩……他俩应该是合伙隐瞒着一些秘密……」

……

听完我掌握的情况，胡警官的表情变得非常严肃。

当天下午，我就接到了胡警官的电话。

他告诉我，警方已经锁定了那个眼镜男，但他的身份非常特殊……他特别叮嘱我，要密切关注孙沁菲的情绪变化，防止出现意外……

【六】

流血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天，也就是 2022 年 3 月 12 日早晨。

我在去孙沁菲病房查房时，发现了周围人的异样。

一开始是相邻几个病房的孕妇们，她们不老实在自己病房待着，却一个个挺着肚子、围在孙沁菲病房门口，对着病房内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议论些什么。

我将她们轰走，却意外听到其中一个孕妇摇头叹了一句：「唉，真是造孽呀！这孩子真的太可怜了……」

我听得一头雾水，等查房完毕回到诊室，又看到几个护士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我过去一问，这才明白怎么回事。

从昨晚开始，网络上有一个关于老师性侵女学生的帖子传疯了，闹得沸沸扬扬。

我找到那个帖子，点开看了看，脑海中立刻轰地响起一声雷鸣，瞬间被其中的内容震撼得浑身发抖。

发帖人的名字叫「蝴蝶书生」，挺奇怪的名字，就像是一个爱看古代言情小说的人在搞恶作剧。

帖子中的内容非常直白露骨，毫不掩饰地点名了上海某大学，一名叫秦文喆的 25 岁老师酒后性侵了他的孙姓女学生，导致女生怀孕。目前该孙姓女生正在某医院妇产科做人流……

帖子中对性侵发生时的人物反应、侵害过程，以及受害者的悲惨遭遇都写得详细而生动，极具煽动性。

帖子的末尾还附有一张秦文喆老师的照片，照片上的英俊男子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正温文尔雅地在课堂上讲课。

我看到那照片之后，心中顿时升起了一团无名之火。

这照片上的人，正是我那天晚上看到的眼镜男！

他真是个禽兽！

我想起了正承受着巨大痛苦的孙沁菲，浑身气得发抖，几乎有将手机砸碎的冲动。

……

我还发现，有一个自媒体大 V 发动了针对秦文喆的人肉搜索，短短几个小时中，关于秦文喆的各种信息迅速汇聚，将他的家乡住址、父母姓名、毕业院校、日常习惯、生活经历等一一扒了出来……

我翻阅了其中一个点赞最高的跟帖：

……

秦文喆虽然年轻，却已连续两届被评为优秀教师，他不但专业教学成绩优异，而且在艺术上颇有天赋，经他组织编排的音乐舞蹈剧曾获得艺术节的大奖。

所以像秦文喆这么英俊的大学男老师，又多才多艺，按理说应该很受女性青睐才对。

但离奇的是，秦文喆的感情经历极为单薄，或许是因为自己原生家庭条件很差，再加上他父母相继病亡的打击，导致他心理上存在深深的自卑。

……

帖子的最后，作者感慨道：

「秦文喆本是一个年轻有才的老师，但他在感情和性方面，却十分扭曲和变态，放着那么多漂亮的女老师不要，却偏偏要去性侵自己的学生，这实在是禽兽所为了！」

【七】

我给胡警官打了个电话，询问网络传言的情况。

而胡警官的语气有些焦躁，他说警方早已注意到了这个帖子，正在对那个叫「蝴蝶书生」的原始发帖人进行追查，但这个发帖人似乎反追踪能力很强，一时难以锁定身份。

我问他，这个帖子会不会是吴小晨发的？

胡警官说不可能，这个帖子出来的时候，吴小晨还拘留在公安局。

他还说，当他把这个帖子给吴小晨看过之后，吴小晨见再也隐瞒不了，终于招供了。

吴小晨交代说，那晚在医院，他偷听到了秦文喆与孙沁菲的对话。当时，秦文喆问孙沁菲孩子是谁的，孙沁菲回答说是秦文喆的。当他知道真相之后，非常愤怒，于是偷袭了秦文喆。

胡警官在电话中再次叮嘱我，千万注意孙沁菲的情绪变化，现在网络舆情沸腾，外界的声音很可能对她造成压力。

……

果然，到了中午 12 点左右，有护士跑来告诉我，有一帮拿着摄像机的人涌进了妇产科，闯进了孙沁菲的病房，说是要做采访！

我心中一惊，立马从座位上跳起跑了出去。

赶到孙沁菲病房时，那帮人已经把病床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台台摄像机对准了那个正承受着剧痛的虚弱少女，数不清的话筒遮住了她的面目……

同时，一句句带着套路的问话也开始嘈杂响起：

「你好，我是某某新闻的记者，请问孙美女，你对那个禽兽老师有什么要说的吗？」

「你好，我是某平台网红，我应网友的要求，想问下你和秦文喆发生关系，是否是自愿？」

「你好，请问……」

……

我见状火冒三丈，立刻冲上去支开众人，把那已蜷缩成一团的可怜少女挡在身后，气愤地大喊：

「你们赶快出去，这里是医院！是医院！她只是个虚弱的病人！」

而这帮自诩为正义化身的人，丝毫没有理会我的抗议，依然自顾自地问着问题：

「你是孙沁菲的医生吧，请问你对这起校园性侵案怎么看？」

「医生，请问你认为那个凶手应该受到怎样的惩罚？」

「医生，请问……」

……

我拼命护着孙沁菲，直到医院保安将这群人赶出病房。可他们依然不愿离去，依旧守在病房附近，有几个网红居然做起了现场直播。

……

孙沁菲抱着双腿，将头深埋在膝盖间抽泣。

我抓着她的手，不断安慰着她。

突然，病房外的嘈杂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不安的宁静。

我感觉很奇怪，这群咶噪不止的记者们怎么忽然安静了，发生了什么？

于是，我打开了病房门，却顿时吓得倒退几步。

一个头上缠着绷带的眼镜男正站在门口——

他正是秦文喆！

……

我后来得知，秦文喆是在当天早晨知道自己被网络曝光的，之前也有警察找他谈过话，但他找理由搪塞了过去，拒不承认他与孙沁菲之间的暧昧关系，更没有提到有所谓性侵。

然而，当校园里所有人都向他投去异样的目光之后，本就承受重压的他彻底崩溃了。

精神恍惚中，他再次来到孙沁菲所在的医院。

……

孙沁菲病房。

秦文喆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他的眼窝深陷、双目呆滞无神，清瘦颀长的身子随着行走的节奏摇晃着，仿佛一只暴雨中摇摇欲坠的破风筝。

那些记者们哪里肯放过这样的机会，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一般，举着设备疯狂拍摄，不放过每个细节。

秦文喆面对着病床上的孙沁菲，干枯的嘴唇痛苦地翕动着。

周围立刻爆发出一阵兴奋的惊呼：

「快看，强奸犯要说话了！」

「啊呀，声音太小，听不清，能不能大声一点！」

「快说快说，现场直播的粉丝们还在等呢！」

……

秦文喆呆呆地望着孙沁菲，终于发出了声音，带着痛彻骨髓的绝望：

「我……已经毁了！」

「我……已……经……毁了！」

……

病床上，孙沁菲掩面哭泣起来。

秦文喆突然爆发，挥舞着手臂对着孙沁菲吼道：

「现在……你满意了吧！」

「现在，你可满意了吧！」

为了保护孙沁菲，我挡到了秦文喆前面，气愤地骂道：

「你这个衣冠禽兽！你伤害了小菲，而小菲却为了你的名誉，千方百计替你隐瞒，你现在有什么资格来质问她，你有什么资格」？

这时周围又爆发一阵惊呼，几个记者兴奋地大叫：「嗨，有故事，这其中一定还藏着故事！」

面对我的责骂，秦文喆痛苦地摇着头，大声喊道：

「我……我没有……我……没有……」

可现场没人听他申辩，指责和谩骂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已将他淹没……

最后，秦文喆痛苦地捂住了胸口，大喊他要窒息了，他要窒息了……可依旧无人理会。

直到医院的保安将他「请」了出去。

【八】

秦文喆离开后的第二天，也就是 3 月 13 日，状态极差的孙沁菲上了手术台。

她的清宫手术做得并不顺利，再次大出血。

我紧张得冷汗直冒，咬牙应付着各种状况，总算为她清宫完毕。

原本顶多二十分钟的手术，整整处理了一个多小时。

手术室门一开，雷凯便一马当先冲了进来，对着那面白如纸的孙沁菲嘘寒问暖。

而孙沁菲的母亲曾艳却一直远远地站在一边，表情冷漠。

见此情形，我心叹这亲妈怎么还不如养父更疼女儿。

而且，雷凯为孙沁菲准备了很多礼物。

在孙沁菲病床旁的柜子上，摆放着香奈儿的包包和香水，还有卡地亚的珠宝、罗杰维维亚的奢侈品女鞋……这些都是雷凯吩咐秘书为孙沁菲准备的。

这些礼物中的任何一件，都能让一个女孩开心尖叫。

可孙沁菲却对这些礼物视而不见，始终目光怔怔地盯着前方……

手术后，我好不容易吁了一口气，浑身疲惫。

刚给院长报了平安，手机铃声又急促地响起。我一看，是胡警官的电话。

胡警官在电话中让我转告孙沁菲和她的家人，秦文喆不会再纠缠她们了！

他说，上午他和同事再次去了那所大学，找秦文喆询问有关网络传言的事。意外的是，之前全盘否认的秦文喆突然转变，主动承认了酒后与孙沁菲发生过关系！

因为准备不充分，他让同事在学校监视犯罪嫌疑人秦文喆，而他正赶往局里办理手续，争取尽快将秦文喆刑拘。

手机挂断，我脑海中回忆起，昨天中午秦文喆来到孙沁菲病房反复说的那句话：

「我……已经毁了！」

也许，对秦文喆来说，他的人生在被网络曝光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被精神毁灭了。

曾经的他，英俊儒雅、才华横溢、受人尊敬。

被曝光之后，他成了人人不齿的过街老鼠。

只不过，这都是他咎由自取！

……

傍晚 6 点左右，我在诊室听到一个爆炸消息：秦文喆正站在我们妇产科楼顶，要跳楼自杀！

整个妇产科住院部炸锅了，所有人都议论纷纷。

而我下意识跑到孙沁菲病房查看，果然空无一人！

我的心瞬间被提了起来。

坐电梯上到顶层，我发现这里早已挤满了人，警察把守着楼顶出口的大门，不让无关人员通过。

我看到领队正是胡警官，于是拼命挤到他面前，喘着气问怎么回事？

胡警官显得焦头烂额，说他刚拿到拘捕令，赶到学校却找不到秦文喆，同事将他守丢了。之后又突然收到紧急通知，说秦文喆在医院，要跳楼自杀！

「有没有看到我的病人孙沁菲？」

他指了指门外，说他赶到的时候，孙沁菲已经在那里劝说秦文喆了。

我闻言立刻要胡警官放我过去。

胡警官摇头说不行，这不符合规定，万一发生什么……

「孙沁菲是我的病人，她刚刚动了手术，如果情绪有巨大波动或者遭受身体冲击，随时会有危险！」

胡警官犹豫片刻，随后挥手让守门的警员放我出去。

……

那是个夏日炎热的傍晚，太阳已经西斜，但阳光依旧灼热而刺目。

我走出楼道大门，顶着烈日，踏上了被晒得滚烫的水泥平台。

我一眼便看到了秦文喆那失魂落魄的身影。

他就站在距离我几十米远处的女儿墙上，面对楼外而立，一米八左右的颀长身躯在空中晃荡着，似乎下一秒就会掉下去。

而在他脚下不远处，孙沁菲和几名警员正在焦急地喊话，叫秦文喆千万不要冲动。

孙沁菲虚弱地跪在地上，伸出双手拼命哀求着秦文喆：「只要你下来，让我做什么都行！」

可秦文喆依旧站在女儿墙上，此时只要他向前稍微挪动一步，或者微微偏一下重心，便会从楼顶跌落。

我跑到孙沁菲身边扶起了她，想将她带离现场，却被她拼命甩开。

……

孙沁菲又朝着秦文喆走近了几步，距离秦文喆只剩下两三米的距离。

「秦老师，求求你下来吧，过去都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对你……」

突然，秦文喆回过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孙沁菲，断续说道：

「老师也犯了错……是老师对不起你……需要……给你一个交代……」

秦文喆说完，头已经转了回去，望着天边即将沉没的夕阳，他嘴里自顾自地念道：

「我……我快喘不过气了……我要窒息了……」

他的身体已经倾斜，整个人迅速向下倒去。

众人发出一阵惊呼。

孙沁菲拼命冲上去想要抓住秦文喆，但却慢了一步……她疯了一般爬上女儿墙，也想追随秦文喆跳下去，被我一把拖住手臂，身边的警员都冲过来，将她救了下来。

【九】

秦文喆坠亡。

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沉重，无人再随便议论。

同时，我发现了孙沁菲的异常，自从被医护用担架抬回病房，她都呆呆地睡在床上，一言不发地望着天花板……

我于是叮嘱护士，晚上要特别注意她的状况。

果然，当晚孙沁菲试图割腕自杀，被护士及时发现，捡回一条命。

之后的几天，我每次到孙沁菲病房，都看到孙沁菲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双目呆滞，生无可恋。

那是一种失去了挚爱，痛苦到了极致的眼神。

……

到了 3 月 16 日，护士长突然来找我，说孙沁菲可能疯了！

我随即赶到孙沁菲病房，看到她将饭菜涂在脸上，一会儿嘻嘻哈哈地拍手大笑，一会儿又嘤嘤哭泣，嘴里念着秦文喆的名字。更严重时，她会突然暴怒，将手边所有的东西砸碎在地上……

我请来精神科医生为她做了诊断，最后认定是过度悲伤导致的精神失常。

在征求孙沁菲家人意见之后，院方决定，将孙沁菲直接转送精神病院。

……

转院的那天，我碰到了孙沁菲的养父雷凯，与他有过短暂的交谈。

雷凯说这两天忙着开董事会，所以没来看女儿，没想到她竟然疯了。

我安慰说，她这是心理创伤后遗症，治疗一段时间就会慢慢恢复。

随后雷凯变得很暴躁，他骂秦文喆是禽兽老师，埋怨曾艳不管孩子，还骂孙沁菲怎么那样傻……

而他无意中说出的一句话，瞬间引起了我的注意！

「真是个傻妞儿，早就叫她把孩子打掉了……非要拖了快三个月，最后还把自己给搞疯了！」

我心中一震，立刻质问他：

「你在三个月前，就已经知道孙沁菲怀孕了吗？」

雷凯闻言一愣，立刻发觉自己失言，肥胖的嘴唇紧张地抖了抖，急忙改口解释，最后干脆直接否认。

我紧盯着他慌乱的眼睛：「我没有听错！」

雷凯恼羞成怒，威胁说他是上市公司的董事，以他的社会影响力，随时可以让我从医院滚蛋！

……

这段让我惊心动魄的谈话结束后，我越想越感觉不安。

以孙沁菲母亲曾艳的表现，她之前是绝对不知道孙沁菲怀孕的。

而且，在曾艳和雷凯到医院的那天晚上，我记得自己并没有告诉他们孙沁菲的怀孕时间。

更何况，孙沁菲连母亲都不让知道，更不可能告诉一个血缘上更疏远的养父……

我思考了很久，越想越不对劲。

突然，我想起了一件事，于是给胡警官打了个电话，进行验证。

我问了秦文喆酒后与孙沁菲发生关系的具体时间。

而胡警官给我的结果，颠覆了我之前所有的判断：

秦文喆酒后与孙沁菲发生关系的时间，是在孙沁菲入院之前一个半月，也就是六周前！

而我第一次为孙沁菲做检查时，确认她已经怀孕近三个月，也就是十周以上了！

这两个时间明显对不上！

我脑海中轰隆隆一片。

这些证据都指向了一个事实：孙沁菲肚子里的孩子，并不是秦文喆的！

而那孩子真正的父亲……

我紧张地捂住了嘴巴，眼前浮现出那个弥勒佛一般的胖子，他正鼓溜溜转动着眼珠，扯开肥厚的嘴唇，朝着我呵呵笑着……

【十】

我找到胡警官，告诉了他所有的情况。

他很震惊，说一定会查清真相。

……

几天后，胡警官打电话约见了我。

他显得情绪低落，告诉我，警方掌握了一点线索。

雷凯三个月前曾带着孙沁菲去一处风景区旅游，在那个风景区的酒店中，一个前台小姐反映，说当时看到雷凯带着一个年轻女孩来领房卡。

这个前台小姐对这件事的印象很深，因为那个女生长得非常漂亮，而且，她与雷凯看起来，明显不是父女。

另外，警方还查到了雷凯的医院就诊记录，近期他确实患过梅毒。

有了这些线索之后，警方分别对雷凯、曾艳进行了审问。可审问的结果并不理想。

雷凯明显不配合警方调查。

曾艳则显得有点激动，极不耐烦。但根据她的反应来看，初步推断她应该不知情。

警方还专程到精神病院，对孙沁菲进行了问询。可她面对警方的问话，就像失了魂一样，始终目光呆滞，一言不发。

胡警官叹了口气，对我说：「孙沁菲不开口，就无法证明雷凯对她有过胁迫，乃至性侵。」

他又说道：「更何况，从法律上说，雷凯并不算是孙沁菲的养父。」

雷凯和曾艳并没有领结婚证，他俩一直是未婚同居关系。

我对这个消息很震惊。

胡警官的眉头打着结，继续解释道：

「雷凯和曾艳不是夫妻关系，那么雷凯就不算是孙沁菲的养父，而且孙沁菲已满 18 周岁。所以，即便能证明雷凯与孙沁菲发生了性关系，但只要不能证明孙沁菲是非自愿的，那么依然无法给雷凯定罪！」

我听后沉默了，虽义愤填膺，但已无话可说。

几分钟后，我问了胡警官一个问题：

以他的直觉来判断，孙沁菲是自愿的，还是非自愿的？

胡警官苦笑，摇头不语。

但我已从他的表情中，猜出了他的意思——

为了钱。

雷凯是亿万富豪，又拥有深厚的社会人脉和影响力，他对曾艳和孙沁菲母女十分慷慨大方，是唯一能可靠供养她们母女，满足她们任何物质需求的男人。

但是，我又想起了，那天孙沁菲刚做完清宫手术，面对病房里那么多雷凯送的奢侈品，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由此，我依然认为孙沁菲并不是追求物质的人，那么她不开口指控雷凯，一定是另有隐情。

我又指出了两个问题：

「秦文喆的性侵案有疑点……为什么孙沁菲要说谎，明明她肚子里的孩子并不是秦文喆的，那她为什么要告诉秦文喆，那个孩子是他的？」

「还有，那个网络爆料人蝴蝶书生，他是怎么得知消息的，为什么他要将矛头指向秦文喆？」

胡警官皱眉沉思了一会儿，最后说道：

「我对这两个问题也很迷惑。但我们没法再追查下去……秦文喆已经死了，真相无法再追溯。」

……

从这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再没有听到关于这个案子的消息。

而我却始终耿耿于怀，无法忘记。

因为在这个让人痛惜的案件中——

一个花季女孩遭受了巨大创伤，最后变得精神失常……

更有一个风华正茂的老师在我面前一跃而下，将他年轻的生命定格在了那一刻。

但真正的作恶者，依旧逍遥法外……

【十一】

两个月后，我刚休完长假，回医院上班的第一天，居然碰到了吴小晨。听护士长说，这个 18 岁的男孩已经来找过我多次了。

见到我后，吴小晨显得很激动，他问我什么时候有空，他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找我帮忙。

我当天有好几台手术。晚上八点多，当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妇产科大门时，却一眼看到站在走廊上焦急等待的吴小晨。

我问他究竟找我什么事？

这个男孩明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黯然，他告诉我，孙沁菲在精神病院失踪了！

我听后愣了愣，随即告诉他，我最近没有见过孙沁菲，也不知道她会去哪儿，又问他有没有报警。

而吴小晨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继续说道：

「李医生，孙沁菲在失踪前，将她网络日记的账号发给了我，还说这个日记只有你能打开……」

「因为——」吴小晨眼睛里闪烁着急切的光芒，「只有你才知道密码！」

……

我将吴小晨带到医院外的餐馆，找了一个小包间坐下，给饥肠辘辘的他点了些吃的。

接着，我从他口中，听到了孙沁菲转院之后的故事。

原来，孙沁菲转院到精神病院后，依然是吴小晨在坚持照顾，他几乎每天下课都会去看孙沁菲。

而孙沁菲的母亲别说来照顾了，从来就没去看望过女儿。

倒是雷凯时常会来精神病院，每次来都试图带孙沁菲出去，但孙沁菲的精神病实在难以控制，让他无法得逞。最后，雷凯断绝了孙沁菲所有的经济来源，就连孙沁菲的治疗费也没了。

那时，孙沁菲的精神创伤后遗症其实已经好转，但在断绝经济来源之后，她立刻又陷入了绝境……

就在一个月前，吴小晨在上课时收到孙沁菲发来的微信，内容是孙沁菲网络日记的账号和链接。

孙沁菲告诉吴小晨，她的网络日记只有我才知道密码。

最后她还说了一句：

「她要去她最想去的地方，做自己最想做的事了，叫吴小晨不要去找她……还祝福吴小晨能找到更适合他的女孩。」

自此以后，孙沁菲便在精神病院突然消失，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吴小晨报了警，还四处散发寻人启事，却一直没找到孙沁菲的去向……

吴小晨哭着对我说：「李医生，现在只有你知道小菲网络日记的密码，我求求你快点帮我打开吧，里面应该有小菲失踪的线索。」

我心有惴惴地答应了他的请求，当我打开吴小晨发来的链接，看到密码提示时，我忽然就明白了。

「魔种被清除之日」。

我对了下密码的位数，输入「20220313」，瞬间进了日记列表。

吴小晨看得目瞪口呆，问我怎么会知道这个密码。

我苦笑，看来孙沁菲早已算计好了，这个密码确实只有我才猜得出来。

我为她做清宫手术，彻底清除她子宫中胎儿组织的时间是 2022 年 3 月 13 日。

至于说「魔种」，目前知道雷凯有性侵未成年少女嫌疑的，除了警方，怕也只有我了。

我惊讶地发现，这部日记的开始记录时间，居然是 2016 年 2 月，当时孙沁菲才 13 岁！

而且记载方式主要是语音。

【十二】

我和吴小晨开始一篇一篇查看网络日记。

我的心情变得越来越沉重。吴小晨更气得浑身发抖，他紧咬牙关、双拳紧握，随时要找人拼命似的！

从 2016 年 2 月 12 日到 2021 年 8 月，孙沁菲用她那稚嫩的声音，哭泣着讲述了一个个悲惨的事件：

首先是她父亲的离世。

2016 年 2 月 12 日，孙沁菲那当老师的父亲孙景明，因为被人打成重伤，于前一天晚上在医院去世了……

孙沁菲将父亲去世的责任完全归咎于母亲曾艳，她认为曾艳嗜赌成性，不但将家产输光，还引来流氓讨债，最终导致孙景明在与流氓缠斗的时候，被打成重伤，最终不治而亡。

2016 年 5 月，曾艳与千万富豪雷凯同居。

雷凯对曾艳和孙沁菲非常大方，几乎是有求必应，然而，雷凯是个变态，他处心积虑接近曾艳母女的真正目标，并不是曾艳，而是当时刚满 13 岁的孙沁菲！

每当曾艳不在家时，孙沁菲就会遭受让她难以启齿的事情。因为年纪小不懂事，孙沁菲当时非常害怕，可她却不敢告诉曾艳，因为她与曾艳的关系一直不好。

2016 年 6 月 12 日，一件令人发指的事情发生了：

当天晚上，孙沁菲从昏迷中醒来，立刻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又看到自己裤子上的血迹，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说，自己不想看到那张魔鬼般丑陋的嘴脸，她很想离开这个冷漠的世界，去天堂里找爸爸……

……

从这之后，雷凯开始以一些不雅视频控制孙沁菲，这些视频都是雷凯在孙沁菲昏迷时偷拍的。

孙沁菲每天都处在恐惧之中，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想要逃脱，但是根本逃不掉。

她说，自己是一个不干净的女人了，已失去了任何希望，像一具行尸走肉……

……

以上，都是孙沁菲童年的悲惨经历。

而长期的精神和肉体的折磨，让成年后的孙沁菲性格扭曲。

在她 18 岁生日这天的日记中，她说自己掐死了邻居家的猫，因为它脏了自己的白裙子。她又将那死猫丢进母亲曾艳的衣柜里，将曾艳吓得半死。

……

时间到了 2021 年 8 月 20 日，孙沁菲的情绪突然发生了变化。

她灰暗的世界中突然出现了一束光，让她找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那是孙沁菲进入大学校园的第一天，她遇见了班主任秦文喆。

她说，这个男人非常英俊又儒雅，说话也温柔好听——就像爸爸。

……

从这以后，孙沁菲便无可救药地爱上了秦文喆。然而，性格扭曲的她给人的「爱」很特别。

孙沁菲在日记中说，她无法容忍任何女生接近秦文喆，一旦被她发现蛛丝马迹，她都会发疯！

一次情人节，她在秦文喆办公室的抽屉中，发现了另一个女生偷偷写给秦文喆的情书，她立刻暴怒，随后将抽屉中所有的教案撕得粉碎……

还有一次，她看到秦文喆单独为一个女生辅导作业。第二天，她直接给秦文喆寄了刀片。

……

秦文喆老师尽了最大的努力，去包容她的恶劣行为。

但任何人的忍耐都是有限的，在一次又一次不断升级的恶劣事件之后，秦文喆终于忍不住，他对孙沁菲说，他的压力很大，已经快忍受不住，感觉要窒息了……

而孙沁菲在秦文喆发出抗议之后，丝毫没有收敛，还自以为是地在日记中说：「我最爱的男人，我会永远陪伴在你身边，永远永远……你早晚会了解我的一片真心的……」

2021 年 10 月，一件让孙沁菲无法容忍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由秦文喆组织编排并担任男主角的音乐歌舞剧参加了艺术节。而孙沁菲虽然是这个音乐歌舞剧的女演员之一，但她却没能当上女主角。

当时，这部音乐歌舞剧的女主角，是由邻校一位漂亮的女音乐老师担任的。

这件事让孙沁菲刻骨铭心，她因此感觉到了刺入骨髓的痛苦，以及近乎疯狂的妒忌。

她在语音日记中说道，当看到秦文喆和那个骚女人在前面翩翩起舞时，她几乎想冲上去，狠狠地扇那个女人一耳光……秦文喆永远是她的男人！任何女人都不能碰，除了她自己！

她最后发誓，一定要将秦文喆身边女主角的位置抢到手！

……

艺术节圆满闭幕，秦文喆跟那个女音乐老师产生了感情，两个人谈起了恋爱。

到了 2022 年 1 月初，孙沁菲听到了一个令她心碎的消息，秦文喆订婚了！

当时她几乎要疯掉。

为了在秦文喆正式结婚之前破坏他的婚姻，孙沁菲想出了一条毒计。她将 PS 的一张假照片匿名寄给了那位女音乐老师，上面是秦文喆与另一个女老师的亲密合影。

不久后，那位女音乐老师果然与秦文喆闹翻，秦文喆也因为这件事变得很痛苦，开始借酒消愁。

正在孙沁菲暗中欣喜时，一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她无意中发现，自己怀孕了，孩子是雷凯的！

于是她一下陷入了极端痛苦，她痛恨这个孩子不是她与秦文喆的，却是那个魔鬼的。

但很快，她又想到了一个更加恶毒的连环计，即利用自己腹中的孩子，一劳永逸地拆散秦文喆和那位女音乐老师，并将秦文喆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里。

她很快开始了这个计划。

2022 年 1 月 28 日，孙沁菲趁着秦文喆喝醉的情况下，以交作业的名义进入了秦文喆的单身宿舍，她想要色诱秦文喆，与他发生关系，然后再找机会告诉秦文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

孙沁菲的计划很顺利，秦文喆在酒醉的状态下，真的把她当成了那个女音乐老师。孙沁菲与秦文喆相拥而眠，虽然两人并未发生关系，但是孙沁菲说，她依然感到很满足，因为自己终于和最爱的男人在一起了。

第二天一早，秦文喆发现了床上的孙沁菲，顿时吓得面如土色。而孙沁菲却哭泣着说，昨天自己来给秦文喆交作业，被醉酒后的他侵犯……

……

再往后的事，我基本上知道了。

2022 年 3 月 7 日，孙沁菲在日记中说，她找吴小晨帮忙，要吴小晨假冒孩子的父亲，带她去医院做人流。

随后，她通过微信告诉秦文喆自己怀孕了。

而秦文喆为了弄清孩子是不是自己的，于是在深夜来到医院找孙沁菲问话，却没想到会被吴小晨偷袭。

然后，孙沁菲开始了她计划中的第二步。她在网上雇佣了一名黑客，谈好价之后，她以蝴蝶书生的化名编造了一个秦文喆性侵自己的爆料文，发给了那个黑客。

那个黑客再以隐秘的方式将爆料文贴到了网上，以煽动舆论，彻底抹黑秦文喆。

根据孙沁菲日记中的说法，她已经知道警方在调查秦文喆了，还猜到了是她的主治医生，也就是我向警方提供的线索。她认为我是个很善良热心的女医生，而且很容易被利用。

她推断，当网络曝光后，敏感又脆弱的秦文喆在周围舆论的压力下，会精神崩溃而承认实施过性侵，然后被判刑，那么他与那位女音乐老师就真的完了……

孙沁菲得意地说，她已经查了刑法，计划好了一切：

当秦文喆的案子提交法院判决的时候，她会主动提交谅解书，这样的话，秦文喆的刑期不会太长，最多三四年而已。

她很开心，因为四年之后，那时她已经二十二岁，已经是合法的结婚年龄了！

……

但孙沁菲千算万算，却没有想到秦文喆会因为精神崩溃而跳楼坠亡！

秦文喆跳楼那天晚上，她在语音日记中说：

「秦老师死了，我的心也死了，永远地死了，再也活不过来了……」

……

再后来，孙沁菲在精神病院治疗期间，她在一篇日记中说道：

「我已经安排好了，可以去做自己最想做的事了，手上的钱，也差不多用光……但是，这精神病院有好多雷凯的眼线，我要想顺利逃脱，就必须继续装疯！」

所以，孙沁菲根本没有疯，她是为了摆脱雷凯的掌控，不断装疯作践自己，最终成功让雷凯放弃了她。

4 月 15 日的日记，孙沁菲说她在离开之前，已安排好了一切。

她已将暗中收集到的雷凯犯罪证据保存在网盘里，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物证，压在她家卧室衣柜的底部。

因为雷凯的能量很大，孙沁菲说她不相信警方，但她却相信为自己做手术的女医生，也就是我。因为我救过她多次，她认为我是个真正的好人。

她将会把自己所有的秘密，以及雷凯犯罪的证据，全部交给我，让我「替她报仇」！

最后一篇日记写于 4 月 16 日，也就是吴小晨收到她微信消息的那天。

这篇日记没有语音，只有文字和图片。

「我感觉好开心呀，我马上要去自己最想去的地方了！」

文末是一张空灵唯美的图片：

蓝天白云之下，鲜花青草之上，一对蝴蝶扇动着阳光中五彩炫目的翅膀，并肩飞翔，自由起舞……

……

看完了孙沁菲的网络日记，我的内心再也无法平静。

吴小晨愧疚地痛哭起来。

我知道他为何而哭。

因为他和我一样，都错怪了一个正直善良的好老师。

【十三】

我将孙沁菲的语音日记交给了胡警官。

胡警官查阅后，他的双手都在颤抖。

「我们，一定要将那个恶魔绳之以法！」

胡警官向我点头，表情十分坚毅。

……

不久之后，警方提取了孙沁菲留下的网盘，在其中找到了雷凯性侵孙沁菲的视频。这些都是雷凯用来要挟孙沁菲的工具，是孙沁菲趁着雷凯熟睡时，在他手提电脑的隐藏文件中收集到的。

经过警方鉴定，这些视频都是在孙沁菲未满 14 周岁之前拍摄的，是雷凯对孙沁菲实施性侵的铁证。

光凭这些，就已足够给雷凯定罪了。

同时，警方来到孙沁菲家中，在她卧室衣柜的底部找出了孙沁菲当年被性侵时，她所穿的那件睡裤，上面发现了雷凯的体液痕迹，这更是无可辩驳的物证！

最后，雷凯被警方逮捕。几个月之后，法院以强奸幼女罪判处雷凯 15 年有期徒刑。

2022 年 8 月底，警方发布了一个关于秦文喆老师的通告，解除了他之前的性侵嫌疑，并对他的名誉进行了恢复。但由于涉及隐私，该通告中并没有透露更多的细节。

而让人感叹的是，之前那些群情激奋、争相转发抹黑秦文喆老师的新闻自媒体网红们，此时却集体失声。

在网络热度消失，又没有新爆料的情况下，这些人对恢复一个微不足道普通教师的名誉，是不关心的。

……

尘埃落定之后，我开始帮助吴小晨散发寻人启事，寻找那个谜一样的女孩孙沁菲的下落。

但我们始终没有找到关于她的任何消息，就好像是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

而我有时会在梦里看到她，她还是那样一副忧郁的表情，双目痴痴地凝望远方，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迷雾，让人看不清，又琢磨不透。

……

2022 年 9 月的一天。

我在逛商场时，无意中遇见了孙沁菲的母亲曾艳，与她有过短暂的对话。

她依旧是一副珠光宝气的打扮，全身亮眼的名牌，令人望之目眩。我猜想，在雷凯入狱后，这位沪上名媛一定又找到了新的长期饭票。

我和她聊起了孙沁菲。

曾艳皱眉说道：「这个女孩子，脾气跟她那个穷鬼老爸一样，倔得很，又心思极重。当年，她爸在立交桥上与一个流氓缠斗的时候，自己不慎摔下桥，被车子撞死……可最后，孙沁菲居然把她爸的死，全部怪在我身上！」

我惊讶地问道：「她父亲是被车撞死的吗？怎么……怎么与她自己说的不同？」

「嘿嘿，你居然会相信一个神经病说的话？」曾艳笑了笑，继续说道，「连我这个当妈的，都不知道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谈话的最后，曾艳说的话，让我印象深刻。

「咳，我这个女儿呀，你可真别被她的表面给骗了，她可不是你眼中那个柔弱的小女孩，真不是的……我以前经常被她吓一大跳……」

曾艳目光晶莹地望着远处，口中喃喃说道：

「她认定要做的事，任何人都拦不住！」

【十四】

时间的流逝，貌似能淡化一切。

但总有些深埋在幽暗深处的巨大悲伤，是无法被淡化的，它们只是被暂时掩盖。

2023 年元旦，我受家乡一位行动不便的老阿姨之托，去见她儿子新谈的女朋友——一位漂亮的女音乐老师。

见面之后，因为也是同乡，我与那女老师聊得很投缘。

在听女老师谈及她的情感经历时，我无意中发现，她竟然是已故秦文喆老师的未婚妻！

关于秦文喆的话题说开了后，那位女老师一股脑说了很多关于秦文喆的事，说他确实是个有才、上进，又热爱教育事业的好老师，非常有魅力。

女老师叹了口气，说当时是她倒追的秦文喆，这个男人外表阳光，但内心却敏感而自卑，又非常善良………但她实在没想到，秦文喆最后竟闹出那样的丑闻。

我听了女老师的话，知道她对秦文喆的感情很复杂。

于是我很郑重地告诉她：

「我知道秦文喆的事，他是个正直善良的好老师，在那件事中，他没有任何过错！」

女老师听后，居然感动得哭了起来。她说第一次听人说秦文喆的好，过去她无比害怕听到秦文喆这个名字，因为惧怕别人提起她与秦文喆之前的关系。

「你应该很爱秦文喆。」

我对女老师说。

女老师点头，又叹了口气，说警方已经恢复了秦文喆的名誉。但是，秦文喆已无法死而复生。

……

谈话的最后，我与那位女老师约好，找时间去一趟秦文喆的老家，到他的墓前看一看，献几束花。

【十五】

那是一个冬日的清晨，天气非常冷，刺骨的寒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打在脸上，灌进脖子里，让本就沉重的心情更加冰冷。

秦文喆老师的墓地位于那片墓园最偏僻的一处山坡上，属于近年新开辟的场地，而且去那里的道路曲折泥泞，非常不好找。

于是，我和女老师请了一个看门老头作向导。我们两个女人跟在这老头后面，手里拿着鲜花和祭品在泥地中踮脚穿行，走得非常艰难。

那老头六十出头，黑瘦精干，非常健谈。

一路上，老头走在前面说个不停，当他提到秦文喆墓地所在的那片山坡时，他叹息一声，说他也懂点风水，那片山坡是个毫无生气的死地，根本不适合葬人。

我听了他的话，心中气愤，便骂了他一句，叫他不要再宣传封建迷信。

而那老头嘿了一声，说道：「我说姑娘呀，你还真别不信……去年春天打雷的时候，那片山坡就闹过鬼，我亲眼看见的！」

一行人闲聊间，不知不觉走完了土路，再顺着上山的石道拾级而上，不久便来到秦文喆墓前。

这座新坟孤零零位于半山腰，是一个一米五高的土葬墓，四周用青砖垒砌包裹，将顶端圆形的土包托起。坟前高大的青石碑静静矗立，正中嵌刻着秦老师的灰白遗像。

我心有感伤，静立端详着那墓碑。

忽然，我注意到那青石碑顶端系着一条红褐色的丝巾，上前细看，发现那应该是一条蝴蝶纹路的丝绸围巾，原本是鲜红色的，但由于长时间的风吹日晒，导致其材质逐渐陈旧褪色而成了现在这样子。

那丝巾在墓碑上打了个死结，长长的下摆在寒风中摇曳轻舞，仿佛一曲唱不完的空灵挽歌。

这，应该是哪位心慕秦老师的佳人留下的吧。

我这么想着，秦老师一表人才，生前芳心暗许的女孩子肯定不少，但死后还能来墓前拜祭，那也真是个痴情人了……

不一会儿，我和女老师为墓碑献上鲜花和祭品，女老师则很快哭成了一个泪人儿……

……

回程的出租车上，女老师依旧在不断擦拭泪水，将我随身携带的纸巾用了个干净。

末了，女老师哽咽着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说那是她一直珍藏着的与秦文喆的合影。

我接过一看，发现那是一张演出的合影，照片中的秦文喆笑容灿烂，他与女老师手捧奖杯并肩而立，两人都是古代白衣书生打扮，十分潇洒。在他俩背后，簇拥着十几名身穿五彩蝶衣的少女。

女老师告诉我，这是前年 10 月，秦文喆组织编排的一个音乐歌舞剧，当时拿到了艺术节的一等奖。她也是通过这个歌舞剧认识了秦文喆，从此深深地爱上了他。

我一听，突然想到孙沁菲的网络日记中，也提到过这次歌舞剧，于是在那十几名蝶衣少女中寻找，终于发现了站在队伍后排的孙沁菲。

其他的少女一个个满面阳光、笑颜如花，可此时的孙沁菲却一脸怒容，她的目光没有看镜头，而是定定地落在秦文喆身上。

突然，我注意到了围在孙沁菲脖子上的丝绸围巾。那丝巾是鲜艳的红色，上面绣着精致的蝴蝶图案。

脑海中猛然闪过一道光，我赫然想起，刚才秦文喆墓碑上那条丝巾的款式和纹路，竟然与眼前照片上这条丝巾一模一样！

我心中咯噔一下，无数关于孙沁菲的回忆开始在脑中汇聚，很快我发现了一个共通的疑点：

蝴蝶！

孙沁菲写的那篇爆料文，署名是「蝴蝶书生」……

而孙沁菲的最后一篇网络日记，附的照片也是一对结对飞翔的蝴蝶……

再加上歌舞剧中孙沁菲身穿的蝶衣，还有那条鲜红色的蝴蝶纹丝巾……

这里面一定有某种联系！

我猛地拉住女老师的手：

「秦文喆老师组织编排的那部音乐歌舞剧，叫什么名字？」

女老师目光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回答：「叫作《梁祝》，是由那部非常经典的越剧曲目《梁山伯与祝英台》改编的……」

我悚然一惊，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心里越想越觉得恐惧，耳边似乎又听到孙沁菲母亲曾艳说的那些话：

「咳，我这个女儿呀，你可真别被她的表面给骗了，她可不是你眼中那个柔弱的小女孩，她认定要做的事，任何人都拦不住！」

………

车子返回墓园后，我跳下车疯了一般向秦文喆墓地的方向跑去，一头雾水的女老师在后面呼喊。

到了秦文喆墓前，我顾不得满身泥水，喘着粗气扑到墓碑上，一把将那条红褐色的丝巾拉断扯下，拿在手中细细端详。

没错，这就是孙沁菲留下的！

再抬头，赫然看到墓碑正中之前被丝巾遮挡了一部分的刻字：

「故恩师秦公讳文喆大人之墓」。

我如遭雷击，呆呆地瞪着那碑文。

已赶上来的女老师还弄不清状况，伸手戳了戳我的肩膀，怯怯问道：

「李医生……你……你没事吧？」

「你……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我浑身打着哆嗦，对女老师说：

「她发过誓的，一定要将秦文喆身边女主角的位置，也就是你那时的位置抢到手……现在……现在她已经实现了……实现了……」

女老师显得更加糊涂了，她又戳了戳我，不停问道：

「啊？李医生……你……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懂？」

「那个她，是谁？」

「她，为什么要抢我的位置？」

……

我眼眶中的泪水正止不住地滚落，突然心中一横，迈步来到那墓身旁边，双手一撑爬了上去，然后跪在那隆起的土包上摸索。

她做的事，一定会有痕迹的！

我心中这么想着。

女老师大概以为我疯了，抓着我的衣服，不停哀求我下来。

我没有理她，双手依然在土包中摸索，嘴里疯魔一般念叨着《梁祝》中的情节：

「惊雷裂墓……英台入坟……化蝶双舞……」

在摸到土包后侧的时候，手掌突然触到了坚硬的金属表面。

我心中一震，赶忙用颤抖的手指抹去那金属表面的尘土，渐渐露出一个方形的暗门……

看到那暗门后，我已心中了然，自己果然没猜错。

我一屁股跌坐在土包上，全身脱力，心中悲凉。

枯坐片刻，我伸出满是泥水的手，颤抖着伸进衣兜里掏出手机，打给了胡警官：

「我找到孙沁菲了，找到了……」

那头的声音迟疑了一下，然后响亮地问道：「李医生，是你吗？什么……你说你找到孙沁菲了？！」

「她在……她在秦文喆的墓地里……」我哽咽着回答，「你……快带人来……」

那头的声音又停顿了，可能也已被震惊。片刻之后，胡警官高声回答：「我明白了，我马上带人过来！」

挂了电话，我望着那土包上的暗门，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怒气，随即抓起旁边一块青砖向那暗门不停地砸去，边砸边骂：

「孙沁菲，你给我出来！」

……

那个少女的模样在我眼前时隐时现，她眼神忧郁，双目痴痴地凝望远方，身上笼罩着一层迷雾，让人难以看清，也琢磨不透……

我感觉胸中有巨大的压力，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心中各种感情交织激荡，有刻骨的悲伤，有极度的愤怒，有深切的惋惜……

我当当地砸着那暗门，流着眼泪无力地喊道：

「孙沁菲，你不能这样做……不能这样做！你没有资格去左右别人的命运，你没有那个资格……你居然，连死人都不放过！」

「他不是梁山伯，你更不配做祝英台！」

……

直到我的手指被青砖砸破，鲜血淋漓，随后，我被赶来的墓园工人强行拖了下来……

……

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警车的鸣叫终于响起。

一拨又一拨的警察赶来了，拉起了警戒线，勘查现场，提取证物……

又过了不久，一辆小型挖掘机也被叫来，突突地开到那坟墓背后，开始对那坟墓进行挖掘……

……

墓前，胡警官替我包扎好手指，又给我端来了一杯热水。随后，他轻声询问着我的状态。

而我不回答，依旧呆呆地望着秦老师的遗像。

过去的一幕幕，翻来覆去在我眼前不断回放：

……

那日在病房，秦文喆在围观众人的一致声讨下，面对无端的指责和咒骂，他没法给自己申辩。

他只能痛苦地捂住胸口，发出无声的叹息。

那时的他，承受着来自社会各方面的巨大压力，那是一种让人窒息的痛苦，最后他为了结束这种痛苦，而选择了自杀。

但可悲的是，他即便是死后，依旧无法安宁……

他的梦魇依旧如影随形……

……

我闭上眼睛，内心悲戚。

脑海中竟又出现了孙沁菲的身影：

蓝天白云之下，她身上阴郁的雾气已经消散，雪白的肌肤在阳光下熠熠发光，她昂起脖子，张开双臂，像个孩子一样开心欢笑着，仿佛又找回了当初的童真……

魔鬼扭曲了少女的灵魂。

最终，开出了一朵畸形阴暗的恶之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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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8 14:5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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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呐喊：生活战场，利刃出鞘

画霓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