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定外卖
《冷焰》
虎林街有个刘先生,不断点同一家叉烧饭,几乎一天三顿,且都由郭野配送。
夏祝赶紧联系外卖平台,问这情况是否正常。那边问了骑手姓名和编号,从系统里调出信息,看完也表示惊讶,说顾客每生成一个订单,骑手都随机就近分配,从未出现这么集中固定的情况。
夏祝便又打电话给外卖站长,那头也说不清楚,只是猜,可能因为郭野平时等活儿的位置特殊,那个刘先生一下单,附近恰好没有其他骑手,就每次都派给了他。
夏祝将信将疑,决定去看看那家叉烧饭,再顺道拜访一下刘先生。
叉烧饭店面很小,是一家综合市场外围的档口,里面长长的一小趟儿,也就四五平,一对小年轻在忙活,像被镶嵌在里面,转身都有些费劲。
无法堂食,除了少量客人在窗口现买,其他都是外卖。
见夏祝亮出证件,两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儿。
男人使了个眼色,女人脸上就堆了笑,说:「帅哥,想了解啥事儿?我们门脸虽小,但手续齐全,干净,卫生,消费者吃着放心。」说着,还把电饭锅端过来,掀开盖子给夏祝看。
男人在她身后沉默不语,好像把什么东西往里头怼了怼。
「我不是来查卫生的,是来问点别的事儿。」
两人便好像松了口气。男人问:「那啥事儿?」
夏祝拿出郭野手机,指着接单记录说:「有个人,总点你家外卖,为啥每次订单,都是这个骑手去送?」
男人接过手机看了看,又很快还给夏祝说:「这我哪知道,系统又不是我家的。」
女人便挤眉瞪眼,把他推到后面去,让他洗肉,然后转过身来,笑着对夏祝说:「他说话就那样儿,别跟他一般见识。这个外卖小哥,是经常来我这儿取餐,差不多每天都能见着,晌午还刚取走一盒。」
「他死了,在送餐路上。」
她眉毛便跳起来,捂着嘴问:「被撞了?」
夏祝摇头,「他摩托车被动了手脚,是被人害死。」
她脸绷了起来,不说话,又转过身,用胳膊把男人勾回来,说:「那可跟我俩没关系,毕竟跟他也不熟。我俩活儿很忙,没空跟他多说话。」
然后用胳膊肘拄了一下老公,男人便沉着嗓子说:「对,我俩和他无冤无仇,再怎么算,也算不到我们头上。」
「没有,别误会,没说跟你们有关系,我只是来随便看看。」
两人便又忙起手中的事。
夏祝问:「虎林街的刘先生,为啥总点你们家叉烧饭?一天三顿地吃,不腻?」
男人立马说:「这我哪知道,你不得去问他?」说完把餐盒盖子扣得嘎嘣响。
夏祝一想,也对,是自己说错了话。
女人赶忙打圆场:「哎呀,这不正好说明,我家叉烧饭香,回头客很多,一顿不吃就想得慌。」
话别叉烧饭老板,夏祝沿街往虎林街去。虎林街也长,走了好半天,跨过工农大路,又七拐八拐,才找到刘先生的小区。
楼去年贴了保暖层,外表被刷成红色,离远一看,像一块块巨型腐乳。
刚走到三单元,就看见一个垃圾满得要溢出来的垃圾桶,最上头,刚好是几个叉烧饭包装盒。
夏祝便按手机上的订单信息,上楼去敲门,敲了半天都没人应。刚想给刘先生打电话,里头却传出声音,原来防盗门后头还有一扇木门。
出来的是个胖小伙儿,蓝 T 恤像个大麻袋,紧紧箍着一身肉,仿佛一个随时要爆开的水气球。
他嘟着两片肥唇,说:「请问,你是找我么?」目光很柔软,像受伤的小狗。
夏祝说了来意,刘先生不肯相信,再三询问道:「你的意思是说,郭哥中午给我送完饭,然后就死了?」
夏祝点头。
刘先生便像一根开始熔化的大蜡烛,脸上和身上的肉都松下来,声音也渐渐有气无力:「郭哥是个好人,不管刮风下雨,他都给我送饭。每次都准时,怕我饿。还主动帮我捎垃圾。」
临别时,夏祝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跟他说:「也许这也是个机会,让你别再总点外卖。洗洗头,人就清爽,外面天很晴,多出去走走。」
说完话,夏祝转身下楼梯,走到缓台时瞥了一眼,见他还未关门,仍静静站着。
下了楼,夏祝低头寻了半天,没找到关于烟花的痕迹。旁边单元门前有个监控柱,夏祝便定睛看,觉得那个黑色监控球好像不太圆。
到跟前一瞧,上边竟糊着黑胶布。
夏祝赶忙找到小区物业,调了那个位置的监控视频,发现自从昨天入夜,视频里就一抹黑。
夏祝便拷走一份,拿去物证鉴定中心,做了亮度清晰处理,发现半夜一点三十七,画面边缘蹭进个人影,好像架了短梯,一伸手,监控就熄了。
那人做法很小心,有他出现的画面,一共也就三秒,单独剪出来,一帧一帧反复看,也没见他露脸。除了身材粗壮,完全瞧不出别的特征。
夏祝不由想起给自己寄信的那个黑影,从行事风格和活动时间上判断,怎么看都像同一个人。心里的困惑就熬得更浓。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跟这些人,这些事,到底有何关系。
回到大队,夏祝又重新梳理了案卷。
之前的楼道案和职高案,虽已掌握一些信息,也做了犯罪侧写,但每到关键节点,侦查工作就卡壳,线索全断。
案子未破,就要经常复查,社会上有影响不说,还拉低队里破案率。上头给领导压力,领导就给夏祝压力。
每桩案子都像根棒槌,毫不停歇地舂着他,舂得他太阳穴生疼。
人一心烦,干什么都不顺,电脑反应慢,还总打错字。右手食指长了根倒刺,一跳一跳地不舒服。
掏出钥匙链,却丢了指甲刀,只好用指甲盖夹住,硬生生扯下来,出了血,火辣辣疼,直往心里钻。
正皱着脸,高金武猛一进来,劈头盖脸就来了句:「你竟然结婚了?啥时候的事儿?」
夏祝吓了一跳,反应不过来。
高金武又说:「外头有个女的找,自称你爱人。」
夏祝赶忙跑出去,还真是岳媛,在大队门口怯怯站着。顾不上说话,夏祝把她拉到门外,找了个背人的地方,问她什么事。
她塞给夏祝一个小药瓶,又捏着嗓子说:「你忘了带,我怕对你很重要,就赶忙送来。」
夏祝心想,看来她知道病情了,一时又不懂该如何解释,便随口说:「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她仍看着他,眼神柔得像水:「我查了,吃这个药,不让开车,那天你……」
夏祝忙道:「没事儿,不是因为这。我查案得到处跑,自个儿注意就行了。」
说完,他竟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敢瞅她眼睛,只好盯着她左眼角痦子看,觉得它像活的,会移动,会呼吸,想伸手摸一摸,看看能不能抠下来。
两人呆站着,忽然刮起一阵风,她的刘海就舞起来。
岳媛低头说:「那你忙吧,不耽误你了。」
夏祝本想说没事儿,嘴却一秃噜,说成「那你快回去」。心里骂自己,又赶忙加一句:「打,打,打车走……注意安全。」
夏祝往屋回,走廊里凉凉的,胸腔却像盛满了温水,把五脏六腑都泡起来,暖暖的,痒痒的。脑里还印着她刚才那表情,难掩的担心,却还掺着几分怕。
这么一想,心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扫了下,挪了一挪,颤了一颤,便好像有点肿。
临进办公室前,他转身往外头看,瞧见她还立在马路对面,踮着脚在打车,小小的身板一耸一耸,长长的辫子搭在胸前,像个小女孩。
夏祝正走着神儿,谬芳芳从屋里冲出来,险些和他撞一起。他赶紧收住脸,想正常打个招呼,不料她却一瞪眼睛,明白无误吐出一句:「你可真卑鄙。」
夏祝先是一愣,见她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便问:「我咋得罪你了?」
谬芳芳马尾辫一甩,指着他鼻子说:「装装装,接着装。自己做过什么,你心里最清楚,还用得着我提醒?真不嫌害臊!」
她声调越来越高,夏祝看向大队外,又往里瞄瞄其他同事,赶紧摆出止语的手势,把她引到会议室。
他刚关上玻璃门,谬芳芳就掏出手机,往桌上一摔。
夏祝拿起一看,立马傻了眼。
只见自从前天起,一到晚上八九点,他就给她发微信:
「还是难以忘记你。」
「只要见你就欢喜。」
「心里多想亲亲你。」
「我要我们在一起。」
……
越来越押韵,越说越恶心。
简直难以置信。
夏祝涨红着脸,忘了是她手机,也往桌上一摔:「不可能,不是我发的,跟我没关系。」说着,也掏出自己手机,点开跟她的对话框,一字没有,干干净净。
「好嘛,你倒删得挺快,来个死不认账。」
夏祝来回踱步,吼着说:「我没发过,骗你是狗!」
两人对瞪半天,谬芳芳终于别开脸,说:「那,那是不是有人,偷用了你手机?」
「不可能,我就昨晚回家,一个人睡,手机就枕在头下,没人动得了。而且,前天我整宿在大队,就我自个儿值班,难不成还闹鬼?」
两人便沉下脸,最终结论是,他微信被盗了号。
夏祝一拍脑门,说:「怪不得这两天,动不动就退出登录。王队还给我发过奇怪的话,我也没多想,没追问。」
见自己错怪了人,谬芳芳赶忙转移话题:「刚才小高说,你竟然结了婚?我也就算了,他说他跟你搭档三年,也是今天才知道。我就不明白,这有什么可瞒的?」
夏祝吱唔半天,嘴失灵了一样,最后竟憋出一句:「我和她是包办婚姻,没感情。」说完,就觉得脸热,像汗毛烧起来。一想,又有些后悔,不该那样讲。
刚想纠正,谬芳芳却说:「都这年头儿了,还有包办婚姻?我可不信。还闹个没感情,我看你,就是拿我当借口。当年我说得不清楚?你和我,不合适。现在,你既然成家了,就好好对人家,拿出个做丈夫的样子。」
夏祝的脸快熟了,嗓子眼儿却像灌了水泥,愣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气得直捶手。
不料师姐还不罢休,又挑着眉说:「别以为我刚才没瞧见,你妻子,不难看,气质也不错。大辫子,那么长,别提我多羡慕。瞧她那唯唯诺诺的样儿,就知道你平日里,对她不好。」
夏祝终于忍不住,颤着身子说:「胡说八道,你知道啥。谁说我对她不好?我们两口子的事儿,用得着你搁这儿评头论足?」
谬芳芳脸一红,随即又笑出声:「这才对,这才对。」
夏祝脸熟透了,觉得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就要走。
刚拉开门,却听到她又说:「对了,不妨顺便告诉你,我和吕修,在一起了。我追的他。他那股认真劲儿,很像我父亲。」
夏祝便转过身,咧着一边嘴角说:「可真自我感觉良好,你爱跟谁跟谁,告诉我干屁。」
回到办公室,夏祝心里很怪。倒不觉得难过,反而只是恼火。
恼的不是她选了吕修,却没选自己。青菜萝卜各有所爱,他早就想通这个道理。
他气的,是她对自己的家庭指指点点。你又不是我,你又不是岳媛,你咋就能断定,我对我妻子不好?
恼着恼着,就渐渐漏了底气,便开始质疑,岳媛的表现,真那么明显?随便什么人见了,都能看出她怕自己?
心里正搅着粥,收发室老许晃到了跟前,扔给他一封信。
又是匿名信。
夏祝这才想起,今天是周三。
连续好几天,脚打后脑勺,都过糊涂了,忘了是周几。便拆开,又是车祸新闻,事发地广州。
头疼,懒得追究,随手撇到抽屉里。
高金武不会看脸色,嬉皮笑脸凑过来,很大声问:「哥,你真不够意思,结婚了咋也不告诉我?嫌我挣得少,给我省份子钱?」
夏祝没吱声,接着写复查报告。
高金武却没完,索性坐到桌上说:「嫂子长得挺水灵,那么大一颗美人痣,难怪你藏着掖着。赶快跟我说说,打算啥时候要小孩儿?」
夏祝还是没说话,把键盘敲得噼啪响。
这时,高金武手机响了,他歪着身子听电话,很大声地哈哈笑。末了,他两手把着夏祝显示器,说:「要是没别事儿,我先溜了。邻居又给介绍个姑娘,我去好好会一下。」
夏祝便把键盘往里一推,「快去,快去,整天跟发情了似的,相亲才是正经事儿。可你哪次相成了?也不撒泼尿照照自己。」
话音刚落,屋里便安静了。
原以为,小高会跟平日里一样,嘿嘿一笑,再来个撒娇耍贱。
可夏祝这次想错了。
只见高金武跳到地上,把旁边椅子踢开,连珠炮似的说:「对,我就是发情了。只许你结婚,不准我相亲。你的幸福就是幸福,我的就不是?就他妈想着你自个儿。也对,谁让我是你跟班儿,谁让我当初欠你的。还没还完,我接着还。我这就去撅尾巴查案,好让您高兴!」
说完,高金武抓起桌上一叠卷宗,踹开门走了。
夏祝呆坐,裤子口袋里有东西鼓着,一摸,是岳媛送来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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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4-08 14:1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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