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修师傅是领导
清酒吻玫瑰:蝴蝶落在猛虎鼻尖
新房装修,屡次踩坑后,我网上咨询装修师傅。
没想到,装修师傅竟是公司领导。
不知情的我着急催他:「什么时候能来做啊?」
他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1.
刚买的新房要装修。
朋友给我推荐了个装修师傅。
我加班回家后,戳开那个灰色默认头像。
「什么时候能来做?」
我想起这师傅年纪大,可能手脚也慢,体谅道:
「速度慢也没关系,技术好就行。」
老师傅:「哈?」
我有些生气,觉得这人架子实在有点大。
打字道:「如果不想接可以不接,我找别人就好。」
老师傅竟然秒回:「接,我接。你别找别人。」
我心满意足:「这周周末可以吗?我有点急。」
他犹豫了许久:「能慢一点吗?我第一次,给我点时间准备。」
啊?
我朋友不是说是个老师傅,经验很丰富嘛?
难道他派了个学徒敷衍我?
我果断:「那算了吧,不好意思,我想找个经验丰富的。」
「等等!」
对方迅速回复。
然后隔了许久。
最终,蹦出一句话。
「我骗你的,我经验很丰富,你别找了。」
我将信将疑:「你技术行吗?」
「嗯……」
「那周末你来我家吧,我们再说吧。」
我疑惑地戳我的朋友。
「你给我推荐的那个师傅,是不是有学徒啊?」
她迅速回复:「肯定有吧,他在 X 区很有名的,刮腻子手法一流,稳得很。」
她又说:「你放心,是个老师傅了,脾气还特别好,就是有点慢。你是我推荐的,还能打八折。人家技术好,又便宜,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我「哦」了一声。
算了,反正周末也要面见,到时候觉得人不行就换呗,反正不亏。
2.
次日。
同事叽叽喳喳地问我:「有没有听说?广告部空降的那个组长是咱公司的太子爷!今天大会估计就是让他露露脸。」
我敲着键盘:「长得帅吗?」
同事诧异:「你忘啦?昨天我们部门和广告部聚餐,人家不就坐在角落里吗?」
我挠挠头,我是个一杯倒,喝完就迷糊。
他长什么样,早就不记得了。
同事继续感叹:「看着比我们都年轻,真是意气风发。」
我嘟哝:「管我们毛事,只要涨工资,才是好领导。」
大会上。
我终于看到了传闻中的广告部组长,赵霖昌。
他穿着不带任何标志的西装,腕口两枚宝石袖口,肃着脸,眉头压下,不怒而威。
但模样着实年轻,长得和大学生似的。
他眼睛忽然瞟过来,精准盯住我。
然后,抿嘴,迅速扭头。
耳尖烧红。
我疑惑不解。
怎么了?看我干嘛?
没想到,等大会开始后。
赵霖昌走上台,发完言后,竟然看了我一眼。
然后咬牙切齿地补充道:「某些员工啊,还是要全身心投入工作,别三心二意,碗里没吃到,就想锅里的东西了。」
还好其他同事光顾着看那张脸和八卦他的出身,没人注意到那诡异的一瞟。
我摸摸下巴,思索,我昨天应该没有酒后做什么不正当的事情,得罪这位太子爷吧。
算了。
我摇摇头,又想起昨天和装修师傅的对话。
偷偷在桌下给他发消息:「对了,忘了问,你一般要做几天啊?」
虽然说慢点也行,但是我可不希望他像上一个装修师傅似的,搞个走线,硬生生搞了一个月,收着我的工钱,还偷偷跑出去接其他活。
师傅震惊:「天?这个是按天算的?」
我皱眉:「我上一个找的人就是按天算钱,但他不好好干,给完钱,还总跑出去接私活。」
我想暗示他,可别学我的上一任师傅,我可是有经验了。
师傅沉默了一会。
「砰!」
我听见一声碰响。
猛地抬头。
同事们诧异地看向赵霖昌。
他的水杯掉到了地上,可是他左手握拳,紧紧锁眉,瞪着手机。
表情……又嫉又怒。
还有点莫名的委屈。
「这种混蛋,就应该自宫!!!」师傅回道。
我看着这句话,实在想象不到,一个老头子,说话还挺火辣。
但就是摸个鱼的罪过,倒也不用嘎小弟吧。
我看着他似乎又要打出一连串愤怒的咒骂,连忙转移话题。
「对了,周末来的时候,记得带上工具。」
师傅安静了,甚至有点慌张地沉默了三秒。
「工……工具?」
我也沉默了,他咋啥也不知道啊。
要不是那打八折的优惠和远近闻名的好技术,我真不想聊了,这一看就是拿个没经验的学徒来敷衍我嘛。
「对啊,工具。你大件都不用拿,我这边都有,你前任还留了几块防水的塑料布。」
师傅说:「不需要,我不用他留下的东西。我自己买。」
呦,这小老头带的学徒,还挺倔强。
「那我把买工具的钱转给你?」我说。
「哈?我干嘛用你的钱。」
他口气听着很豪放。
嘶,好像这个师傅,人品确实不错。
3.
会议结束。
趁着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的同事随口闲聊:「小李啊,你那房子装修的怎么样了?」
「别提了。」我摇头。
疲惫地揉捏了一下脖颈,叹道:「上个周末整整和那家伙折腾了两天,累个半死。」
那家伙指的就是爱摸鱼的走线师傅。
他老爱偷溜,我只能守在房子里,以帮忙干活加快进度的借口,实则监督他。
同事忽然噤声,她指了指我的背后。
赵霖昌神色复杂,讶然中带着痛心,痛心中带着嫉妒,嫉妒中带着怒火。
他表情晦暗地看着我,缓缓抱臂。
我茫然无措地扭头:「我那天酒后得罪他了?」
同事同样一脸疑惑:「没啊。」
「李雨,过来一下。」
我挠头,缀在他身后。
我是人事部,他是广告部的,他找我干嘛?
赵霖昌西装剪裁精良,他后背挺拔,步伐略快,肩宽腰瘦,像个男模。
我们走到无人之地时,他才停下脚步,转过身。
「李雨。」
我胆战心惊地等待他的问话。
他却问了一个我没想到的问题:「你为什么从广告部调到了人事部?」
我愣了一下,笑着打官腔道:「我们公司人才济济,我相信无论我在哪个岗位,只要能为公司奉献自己的一份力量,那就是最适合我的岗位。」
他面无表情,等了三秒,点头:「这就是你要说的?」
他捏紧拳头:「真话?」
当然是假话,是虚的要命的假话。
但是我笑着点点头。
赵霖昌锁着眉,抿唇,犹豫地说:「……还有一件事情。」
他明明方才的神情十分肃然,可现在脸上却有种别别扭扭的尴尬。
「你……平时还是节制点吧,先不说别的,首先对身体就是很大的损耗。」
啥节制?
我眨眨眼。
哦!哦哦!
我反应极快,聪慧十分地摆手:「不不不,您客气了,您太体恤员工了,我心甘情愿的。」
我思索要不要再加上一句,为公司加班,我骄傲,我自豪。
但想了想,又觉得有点过于夸张到牙酸。
但赵霖昌的表情却更加怪异,他甚至嘴角一颤,呆然看着我。
我们沉默对视了十几秒。
赵霖昌虚弱地重复:「心甘情愿?」
我连忙斩钉截铁地摇头。
赵霖昌眉头一松。
我变本加厉道:「岂止是心甘情愿。我,乐在其中!」
4.
赵霖昌瞳孔缩小,甚至晃了晃身体,然后缓缓扶住桌子。
他表情晦暗:「你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受了刺激?压力太大?」
我张了张嘴。
哇。
不愧是海归富二代。
区区加班,反应都这么抵触。
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
——人家留洋回来的人,压根不喜欢加班文化。
难怪我想表达自己的勤奋,反而他脸色更加难看了。
我连忙圆场道:「没没没,其实我平时挺节制的。」
我重复着赵霖昌方才的字眼,总觉得放在这个语境下有点别扭。
可能人家海归说惯了外语,中文用词都不一样了吧。
赵霖昌欲言又止,他捏了捏鼻骨,低声说:「有些东西,我不方便和你现在说。」
确实,在 996 成风的公司抱怨加班的事,即便他是小领导,传出去,影响也不好。
我心领神会地点头。
他又咬牙,不自然地说:「我……我也不太好意思在微信里和你说。」
确实,当前法律下,微信聊天记录也可作为呈堂证供,万一我以后把他出卖了,影响也不好。
我满脸认同。
赵霖昌捏了捏手指,脸竟然浮上一抹飞红,他踌躇再三,最终开口。
声音低到像是呻吟。
「……反正,我会努力学习的。」
学习 996 的社畜文化?
我张口结舌,看着赵霖昌捏拳抿嘴,艰难紧张的模样,又难得生出几分社畜的同情。
他看着老成稳重,但是实则还年轻。悠闲自在的生活节奏骤然被早七晚九的苦命生活打破,肯定会慌乱而有压力。
我试探性地鼓了鼓掌。
仔仔细细观察他的脸色。
好,这一次,我的马屁似乎拍「对」了地方。
赵霖昌的神色稍微松缓了些。
我便乘胜追击,笑着冲他点头,送去暖暖的鼓励——
「嗯!好好干!我相信你!」
5.
好好干。
赵霖昌听到这话,瞪大眼睛,肃然冰冷的脸,表情瞬间溃不成军。
他捂着脸,逃窜般离去。
我望着他的背影,挠挠头。
所以,叫我来就是说这些?
干嘛单独和我说啊?
我苦苦思索,可唯一可疑的就是,赵霖昌开会发言时那诡异一瞥。
三心二意?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难道!他知道我要跳槽了?!
可是他怎么会知道,就连我的同事都不知道呢。
我心惊肉跳。
这赵霖昌,果然有两把刷子啊。
我转身,走了几步后,忽然又想到一件事——不对啊,赵霖昌怎么会说在微信上和我聊?
我俩啥时候加的微信?
「哦!那天啊!就广告部和咱部门聚餐那天,我们这几个人一碰面,不就礼貌性地把新同事都加了个遍啊。」我同事回忆着,解答道。
我挠头,想起来了。
我那天酒醒后,看见手机里有一大堆微信号。
都是今年进来的新人。
个个十分礼貌地备注:「李姐,我是 XX 部的 XXX。」
因为消息太多,我就没有一一回复。
原来,我还加了领导。
我捂脸。
「怎么了?」同事八卦地靠近,故意叹道:「诶呦,李雨你啥时候加的人家,你胆子大。我们这几个人看见他那气势,都乖得和鹌鹑似的。」
职场上,同事议论领导,就算她再怎么随意,也不能轻易附和。
我笑着敷衍过去。
心中一沉。
是不是我昨天加完好友,没打招呼,得罪了他?
所以他今天才明里暗里地戳我要跳槽的事。
我越想,后背越凉,越觉得赵霖昌深不可测。
等下班后,我就连忙搜罗聊天消息,终于找到了唯二没有给我发备注的人。
另一个是装修师傅。
装修师傅又不是我们这种上下级分明的社畜,自然不会注意这种细节。
而且,我和他聊得挺顺畅的。
他肯定是装修师傅。
我便戳开那个荷花图案的头像。
嚯,留洋归来的人,够有思乡之情,选的头像都这么怀旧复古。
我使出我十成十的恭敬之心,谄媚而热情地发道:「您好您好,实在不好意思哈。」
「那天我喝醉了,所以没有及时回复您的消息,非常感谢您能够加我的好友,诚惶诚恐,如果有什么让您不满意的地方,您随时提,我立即改哈。」
赵领导的回复惊人般谦逊:「没事没事,您说您说,不要紧的,您太客气了。」
我回复:「应该的,应该的。您这样脱俗优秀的人才,就值得被人尊重,还是越发恭敬点得好,不然我诚惶诚恐。」
赵领导沉默了。
他那头,打完字,又删除,似乎百思不得其解。
最后,他发给我了三个字:「好好好,那您说吧。」
他还补了一个表情包。
夕阳红下,女人高举葡萄酒杯,左上角出现荧光色大字——为我们的友谊,干杯!
嘶。
我顿了顿,他让我说啥啊。
我还有啥要交代的?
难道他这么谦逊礼貌都是装的?是在讽刺我?还是要我交代自己骑驴找马,赶着跳槽的事?
我处变不惊,发了一句:「您先说吧。」
赵领导又沉默了。
「那我说?」他试探询问。
「您请说。」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然后,我看着赵领导发来的最新消息,愣是讶异地瞪大眼睛——
「你家大概多少平啊,在哪个区啊。」
6.
我皱眉。
我靠。
不要脸。
赵霖昌这混蛋,他要骚扰我!
呵。
人前装得人模狗样,人后说话还这么礼貌,原来是衣冠禽兽。
我冷笑。
回复道:「谢谢您关心我的情况,我家房子不大不小,恰好能容纳我一人。地址不近不远,反正不耽误上班时间。」
赵领导又沉默。
然后,他忍无可忍,欲言又止:「唉,你这……唉,你这这说的是什么呀,哎呀……」
他说:「我吃点降压药,要睡觉了。您有什么问题之后再和我联系吧。」
他速速离去。
看来我这套太极打得他落荒而逃了。
我满意微笑。
可是,即便如此,我心中还是有点郁闷和生气。
之前在广告部的时候,和客户交流时,也难免遇到过这类情况,但无论如何,都只能微笑着打太极。
因为,一旦破口大骂,即便是维护自己正当的权利,也会被整个部门指责为弄丢单子的罪魁祸首。
这个公司,太卷了。
卷到大家开始昏头。
明明定下不可能完成的工作目标来压迫自己的人,是上级,是资本。
可太卷了,所以大家顾不得多想,卷到忘了人情冷暖,学会了为蝇头小利,与同样弱势的员工争个头破血流。
而女性在争斗漩涡中,更为弱势。
我捂住脸,叹了口气。
安慰自己道:快结束了,等房子装修好,我就辞职,全身心退往一个更安逸的小公司。
但,真的甘心吗?
我揉了揉额角,掏出手机,逃避般地戳开那个灰色头像。
「能再快点过来做吗?我忍不了了。」
我怕再在装修上多耽误一会,我就会对我的决定产生犹豫。
我忽然意识到我情绪上头,结果把我的抱怨也发给了师傅,我刚想撤回。
没想到师傅已经看到了。
「忍不了……那你冲个凉水澡吧?」
和冲澡有什么关系?我要的是装房子。
他莫名有点慌乱,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不能再快了。」
「我最近有努力看书和视频,但你还提到了工具,所以我……还要学别的,我真……不能再提前了。」
他现在才开始学粉刷?
还是从视频和书开始的?
我叹了口气,直接想把他给婉拒了。
可是,他却飞快打字:
「你别因此去找别人,好不好?」
听上去,诚恳而可怜。
我忽然想到了我自己,那个刚入职场时,被所有人看扁的自己。
鬼使神差,我心中一软。
「好吧。周末来试试,要是不行我就换人了。」
「……好。」
我瘫在床上,胡思乱想,忽然开始猜测,这个学徒到底长什么样?
应该很年轻吧,有点内向,有点腼腆。
还有点笨拙。
我心里联想到好几个公司入职的新人的面孔。
反正,肯定和赵霖昌那种年少老成的妖怪不一样。
我暗自做下结论。
7.
第二天上班,好巧不巧,我又碰见了赵霖昌。
经过昨日的谈话,我对他的印象已经直线下降。
我故意装作低头和同事讨论,没看到他。
同事讶然地看着我嘴角的痘:「怎么啦?」
被某个骚扰男气的呗。
我心中翻了个白眼,面上笑嘻嘻:「上火了。」
赵霖昌脚步一停。
我只好抬头冲他打招呼。
不是。
我上火,你满脸愧疚的样子干嘛?
我疑惑不解。
赵霖昌打完招呼却没有立刻走,反而拿着电脑,走了过来。
「李雨,请教你个问题。」
我本来有点戒备他,但是当我看到电脑屏幕上的图片时,却什么都忘了。
这是我在广告部做的最后一个设计作品。
——《力量》
碎光遍布的瘦长口红,化作一支笔,坚定有力地涂抹掉所有攻击性恶语。整张海报以水墨黑白为主,远看构成「力量」二字,中间膏体的一点红,变成唯一的明艳亮眼。
这个设计早就被否了。
因为产品特色的彰显过于薄弱,海报上没有任何带货流量,引流不强,变现价值低。
赵霖昌打断了我的回忆,他看着我,轻轻说:「我想问你的问题很简单——」
「李雨,你还记得你当时受到的批评吗?如果我给你一个机会,你能查漏补缺,在此基础上,交出更好的作品吗?」
我扭头。
他认真看我,肃然,硬朗。
像是拍摄片场里,深黑镜头前,最明亮的一束光。
「你有信心吗?」
我闭了闭眼。
人事部的其他人看似在各司其职,实际上都在偷听我们的谈话。
我睁眼,摇头,轻声道:「领导,我不是广告部的人了,我做不了,抱歉。」
赵霖昌合上电脑,却定定站在原地。
我强行送他出去。
但深知,八卦已经开始在同事嘴里流窜。
赵霖昌敛下眉,深深看了我一眼,他问:「是不是只有你做了,你才能做。是不是你在用那种方式来刺激自己一蹶不振的内心?」
我做了啥?才能做啥?
他在和我打什么哑迷。
我混里糊涂地点点头,敷衍着送他离开。
当天。
装修师傅抖擞精神,言简意赅:「我今天就行,地址给我,我去找你。」
8.
我感叹装修师傅的工作积极性,和他约好下班见。
见面前,师傅有点紧张。
他结结巴巴问了我一个问题:「我要穿什么?就穿正常的衣服吗?」
他还真是第一次干呀。
我无奈,简直觉得自己成菩萨了。
我善意耐心地建议道:「穿宽松的外套和裤子,你家要是有淘汰的校服或者其他旧衣服,最好穿它们,便宜,耐脏,脏了就扔掉。」
他应该很年轻吧,估计才念完高中?
师傅思怵片刻:「哦,耐脏的校服,明白了。」
我等在门口,望向自行车道。
可是,我没有等来想象中那个骑着小电驴,衣衫朴素的少年。
反而等来了一辆缓缓在我面前停稳的大 G。
深黑色的车窗摇下。
我的领导,赵霖昌先生。
穿着英制式的西装立领学生制服,拎着一个黑袋子,英勇就义般走下车。
9.
我瞪大眼睛,目瞪口呆。
赵霖昌淡定地看着我,但耳朵边缘一片绯红。
「车上还有点工具,大件也有。你把上一任留下的东西都扔掉,全换成我的。」他说。
他看我站着不动,疑惑地回头。
想了想,干脆将手中的黑袋子递给我。
「你自己看一下,市面上流行的款我都买了,但不好问你喜好,所以有什么缺的,你再和我问好了。」
他双手撑起后备箱,似乎在忙碌地找什么。
但是耳朵更红了。
于是,这种忙碌更像是埋头自我麻醉,找借口不与我对视。
我感觉我 cpu 都被干烧了,捏着那个黑袋子,呆呆看着他。
脑袋思绪像是生锈的齿轮嘎吱嘎吱地运行。
——今天那个小学徒没来,来的是赵领导。
——赵领导穿了校服。
——赵领导是富二代,肯定不会刷墙,所以要学刷墙。
所以,赵领导就是我的装修师傅?!!
可他为什么放着好端端的工作还不满意,还要来刷墙啊?
我混里糊涂地看着他。
这个夜,无比安静。
只有赵霖昌在后备箱那里「咯吱咯吱」组装东西的声音。
我蓦地轻声问:「你为什么要兼职做这个啊,领导。」
「这活又苦又累,工钱也不高,你还不如下班好好休息休息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赵霖昌闷头说道:「那你又为什么非要别人对你做这个呢?李雨,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其实不该堕落至此。」
啊?
不是,我找人刷墙,为啥就堕落了?
「而且,这种事情……对我而言,」他终于忍不住抬头,撑着后盖,盯着我,继续道:「更像是你在吃亏。」
啊??
为啥啊?
吃亏的意思是他利用我练手,刷墙会刷得很丑吗?
我眨了眨眼。
一种诡异的感觉袭了上来。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领导啊,其实我觉得还好,我也不怎么吃亏吧?我就是怕你累着……」
我找借口,客气推辞。
谁会让自己领导给自己搞装修啊,我得赶紧推掉。
「我不累!我体力很好!」赵霖昌声音超大地打断了我。
我隐忍:「我怕你嫌脏。」
刷墙要沾灰,没准脸上,头发上都会沾上油漆,赵领导怎么能忍受得了这个。
赵霖昌声音更大地反驳我:「不脏,一点也不脏。」
「李雨,我心甘情愿,你别说了。」
赵霖昌刷墙的决心很是郑重,他看了我一眼,继续躬身去捣鼓东西。
我张口结舌。
最终只能强笑道:「没想到领导还有这种雅好。」
赵霖昌动作一停,他忽然觉察到了什么,有点意外:「没想到?什么意思?你之前都不知道是我?」
他的神情很复杂,愣然中带着慌乱。
我们俩沉默对视。
「我怎么会知道来装修的是你。」我虚弱地回答。
这东西是个人都猜不出来吧。
「刷墙?」他愣了。
「嗯,就是搞装修啊,你不是给我新房装修的师傅吗。」
晚风袭来。
赵霖昌定定僵在原地,然后面无表情,缓缓无力地斜在车旁。
他靠在车上,紧紧捂住额头。
然后,我看见了赵霖昌毕生最丰富的表情变化——
震惊,疑惑,恍然大悟,悔不当初,稍有欣喜,眉头一松。
最后是更浓重的悔不当初。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啪」,一把夺过黑袋子,扔到后备箱。
磅!」关上后备箱。
左手拳头紧紧捶在汽车后盖上,青筋鼓起,满脸黑沉,表情似乎写着:拼了命都不能让别人看到里面的秘密。
「你……」还装修吗?
我欲言又止。
赵霖昌的表情终于恢复如初。
「我走了。」他表面稳重严肃地冲我道别。
然后,他双脚虚浮,飘上了车。
我有点不放心地跟了出去。
车慢吞吞开到小区旁的停车场。
接着,我看到,赵霖昌下了车,坐在公交站前。
面无表情地看着虚空。
几秒后。
他满脸羞愤,以头抢柱。
10.
我连忙跑过去。
拦腰抱住赵霖昌。
「领导,是我的错,深夜尴尬的人,应该是我,你别这样!」我胡乱安慰。
赵霖昌呵呵一笑。
笑声虚弱。
我坐在他身旁,总觉得他猜错的东西应该很可怕。
我偷偷打开手机,一条一条信息看过去。
然后,我:「……」
我好像悟了。
我真该死啊!
赵霖昌垂着头,在看地上的蚂蚁。
我想了想,小心翼翼用手臂碰了碰他的手肘。
「别想了,没啥事。」
但是。
我心中实在奇怪,求知欲让我牙痒。
但是,他为什么答应呢?
咱也不知道。
咱也不敢问。
我只能沉默地陪他坐在一起,尬尴得像是两个刚一起经历了「粉刷」的男女。
「你不知道我。」他轻声说:「但我知道你。」
他抬头,神色复杂:「李雨,高三 2 班,年级第一,语文第一,数学第一,化学第一……李雨,高三 2 班,年级第一,语文第一,数学第一,英语第一……」
他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每一次周一,我都能听到你的名字,周来复始地念来念去。」
「在我这种学渣眼里,你这种成绩就很像是脑子有问题的死读书的呆子才能考出来的。」
「后来,我去了澳大利亚留学。」
「我在荒芜而广阔的大洲彼岸,在我最年轻的时候,忍受被迫漂泊的孤独,为了疏解痛苦,我疯狂喝酒,玩闹。后来,漫无目的,宛若流浪的我在商街上看到了一个巨型广告。」
「方形的屏幕,嵌在商厦中央,人从地下通道中缓缓走出时,那广告逐渐展现出来。」
「初看是半条窄窄的黄光,色彩明艳,夺人眼目。」
「随着步梯攀升,又露出了一道朦胧的蓝色,我以为是天空。」
「每上升一点,那广告所暴露出的画面都能构成一副独立作品。当我终于被步梯送到地面时,澳洲的第一场小雨恰巧淅淅沥沥落下,蒙在我脸上。我在那片潮湿的空气中,撞入一整张炫目而壮阔的宇宙繁星中。」
赵霖昌回忆着,瞳孔微微缩小,神色轻柔。
——「李雨,我擅自认为,那是你送给我的雨。」
「我至今都记得那句广告词——你走的每一步,都通往 wei 来。」
「那是高科技汽车的广告词,海报上标着公司,品牌,代言人,在最底的角落,我才找到了广告设计师的名字——李雨。于是,李雨,我们又见面了,每一次,似乎都是我在仰视你的成就。」
他笑了笑,点点我的肩膀:「李雨,后来我看过你的每一个设计。你确实脑子有问题,你是个天才,随随便便就能让我悸动的天才。」
「我从澳大利亚回来,我父亲收购了你的广告公司,我成了广告部部长,但是你不在了。」
他低下头:「人事部和广告部的聚会是我安排的。你喝醉前,没认出我,虽然这理所当然,但是我依然有些失落。你喝醉后,却顺手加了我。那晚,你发来消息的时候,我很高兴,但看到具体内容后,又有点难过,我当时在想,你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变成这样的呢?」
他耸肩:「不过也无所谓。」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还没消化完他所说的话,愣愣问道:「无所谓?你这么开放。」
赵霖昌咳了一下,强装自然地说道:「澳洲有好好学习的,当然也有鬼混的人。很多比你玩得还疯,我司空见惯了。」
我张了张嘴。
他连忙解释:「不是比你,是比我以为的你,玩得还疯。」
他摇摇头,似乎又想到我们之间这尴尬的误会,只不过这一次,他笑着叹了口气。
我见他似乎缓过来了,便忍不住问:「你当时为何还真答应了呀?」
赵霖昌撑着手臂,侧身注视着我:「李雨,我当时以为……玩艺术的人都疯。而且,那可能是我和你唯一的交集了,我不想放弃。」
他说:」如果你是小疯子,我就做小疯子的缪斯情人。」
他指了指自己:「因为,我从澳洲漂洋过海来找你,论起疯来,我只会比你更疯。而且,我相信我不是你的第一个情人,但会是最后一个。因为我的爱不是卑劣怯懦的,李雨,你很优秀。但,我认为我同样优秀,优秀到足与你相配。」
他像是回答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李雨,所以你问我为什么,理由很简单,就是,我心甘情愿。」
如此强烈而直白的情感,直面撞击,让我近乎窒息。
我结结巴巴,看着赵霖昌。
他叹气,自然而然地转移话题:「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离开广告部的真实原因了吗?」
第一次当他问起时,我的回答冠冕堂皇——
我们公司人才济济,我相信无论我在哪个岗位,只要能为公司奉献自己的一份力量,那就是最适合我的岗位。
难怪他一眼就看出我说的是假话。
他看遍了我的所有作品,自然如同看遍了我所有的心路历程。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卸下重担般,吐气,坦白道:「因为人事部更加稳定,更容易考虑未来的家庭和事业平衡的问题。更是因为,我在广告部触碰到了玻璃。」
「玻璃?」
「嗯,看不见,却打不破的玻璃。赵霖昌,我在广告部待不下去了,我升到顶了,再往上爬,他们会怀疑一个快到中年,面临婚姻生育问题的女性,是否能担负起更重的责任。」
我故作轻松:「不过,我确实在人事部学到了很多老油条的技能,过得也不错。不妨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我马上要离职了,去一家小公司,继续做广告,虽然小,但起码还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也很不错。」
赵霖昌沉默了几秒,问道:「如果,我打破了那层玻璃,你会留下来吗?」
我看着他,摇头:「我不想被别人贴上抱大腿的标签。」
赵霖昌终于露出了点笑意,他摇头:「李雨,我家世代开公司,在这一点上,我倒是比你有经验。」
「我坦白来说,但凡白手起家的男人,都或多或少蒙受过别人的扶持。你没见过,那些宴会上,有多少人齐齐拥着一个人,献尽殷勤,卯足力气,只为了博得上位者的青眼相加。」
「李雨,难道男人受帮助,就是贵人赏识。女人受帮助就是千不该万不该的抱大腿。你不必这么守规矩。」
「明明势单力薄,却还必须用最独立,最光明正大的办法,不依赖任何人去获得成功,这是苛刻而过分的规则。」
夜风浮动。
赵霖昌冲我轻轻摊开手,像是迎接一场自由而狂放的雨。
他微笑着,瞳孔闪烁,如同星星,声音轻软,万分诚恳:
「所以李雨,我恳请你——」
「请你务必卸下所有禁锢,请你务必珍惜你的才华——」
「请你务必,毫无负担地利用我。」
我听清楚赵霖昌的话,眼睛缓缓睁大。
那一瞬间,我仿佛听见了赵霖昌所说的那片澳洲的雨。
雨点滴答,由缓至急。
我看着眼前的微笑的男人。
我的血流震荡,使心脏飞快跳动了重重一拍。
11.
我重回了广告部。
回到了以前忙到人仰马翻的时代。
深夜,在灵感迸发和咖啡因的刺激下,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办公室内,独守的赵霖昌背对着我,正认真修改草稿。
我问道:「霖昌,说起来,我让你带工具来的时候,你到底买成什么了?」
赵霖昌笔头一歪。
「什么都没买!」
「那我记得你还提了个黑袋子,还有后备箱……」
「那都是垃圾!我忘扔的垃圾!!」
「哦……」
我不甘心地应和了一声。
算了。
我贼心不死地盘算——我迟早会掏出他的小秘密来。
我转头和装修师傅继续商讨细节。
「师傅,你明天早上八点能来刷墙吗?」
「行,两个卧室还挺好刷的,一会儿就搞好了。」
「好,这样我这边装修就搞定了。明天我把工钱给你。」
「[友谊地久天长表情包]」
我和老师傅在电话两头,齐齐松了一口气。
——他(她)终于恢复正常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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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9 15:4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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