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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纵然悲凉也是情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59128 更新:2026-06-08 14:15:32

纵然悲凉也是情

相思难相许

敌国的少将军喜欢我,我不喜欢他。

我喜欢的那个干净明朗的少年已经不知去了何方。

1.城破

「快点,快点!别一个个的都哭丧个脸,把里面的爷伺候好了。」

我跟着十几个女孩被推搡着一起到了军营的中军大帐门前。

天空一如城破那日般黑云密布。

梁军洪水一样涌进来,到处都是哭喊声、惨叫声、哀嚎声,满眼都是血和火光。

我踉踉跄跄地被推了进去,里面坐着七八个男人,全身盔甲,泛着寒光。

「燕帅,城中漂亮鲜嫩的都带过来了,您跟诸位将军们挑挑看。」口气随意得仿佛我们就是些猫儿狗儿。

不知是谁先哭了起来,哭声和恐惧像会传染一般,接二连三有人开始呜咽。

我拼命忍住眼泪,不让自己抖得太厉害。

「哭什么?」大帐中央的男人说话了,口气听似柔和,但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你,」男人漫不经心地用下巴点了点最左边的女孩,「把衣服脱了让本帅看看。」

被点到的女孩只瑟瑟发抖,傻傻地愣着。

「不愿意?」他笑了一下,「带下去吧。」

还不待女孩有反应,人已经被拖了出去。

「该你了,脱吧。」男人又点了下一个。

站在我旁边的女孩哆哆嗦嗦地开始解扣子,因为手抖得太厉害,几次都解不开。

男人冷笑了两声:「这南齐繁华锦绣地、温柔富贵乡的女人也不过如此。」

「该你了。」他又瞥了我一眼,轻蔑又随意,我们在他眼中大概连蝼蚁都不如。

我死死地攥着袖子里的一根长针,思索着如何最快地插进自己的喉咙。

我最后抬头看了一眼中央的男人。

他肤色极白,细长的眼睛犹如蛇看到猎物一样,透着冰冷而肆虐的光。

玉面修罗——燕容,我想起阿兄的家书中提到过的这个北梁主帅,想记住这张毁我家国、逼我性命的脸。

就在我抬手准备抽出银针时,一个声音响起:「燕帅,末将看上了这个南齐女子,将她赏给末将吧!」

我默默坐在另一个军帐中的榻上。

帐外时不时有人走过,来去匆匆,直到夜幕将至,终于有人进来。

是那个在中军大帐中说看上我的北梁将军,年纪并不大,个子却高而挺拔。

他立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目光温和而沉静。

「饿了吗?我给你带了吃的。」

他说着将手里的食盒递过来,我没有接,只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也不在意,将食盒放在桌子上打开,把里面的吃食一样一样拿出来,又对我招了招手:「别怕,来,吃点吧!」

我僵着走过去,坐下。

他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烛火映在他的脸上,眼中的光明明灭灭。

我转头看他:「我要离开这儿。」

「别怕,」他叹了口气,「在这里我会护你安全。」

说着他安抚似的伸出手臂想要握住我的手。

我惊鸟一般立刻站起后退。

他眼神中划过痛苦,也站起来向我走近几步。

我们之间已近在咫尺,我想逃,可瞬间就被他握住了手腕。

他说:「阿荇,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阿遇。」

我望着他,前尘过往纷纷闪过。记忆中那个眉目如画、笑容干净的少年也会叫我「阿荇」。

我闭上眼,努力将泪意压住。

「你不是阿遇,我的阿遇说下次再见时他会来娶我。」

我与桓遇相识于两年前。

他是我在采茶的路上捡回来的,一身的伤,我扶着他一路把他带回了家。

他虚弱得走路都十分吃力,却仍旧只是很轻地将手臂搭在我的肩上,生怕把我压痛了似的,还不住地问我累不累。

他声音很低沉,眼睛却那么清亮。

阿爹把镇上的吴郎中请过来,一检查伤势,吴郎中大吃一惊,说他受的都是刀剑伤,莫不是有什么仇家,恐会连累我们。

他说本是与家人来寻亲,不料半路遇到了巴獠人,财物被洗掠一空,他和别人走散,勉强逃过一劫,如今家人还生死未卜。

他说着红了眼眶。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睛,心里很是难受,央求阿爹收留他。

阿爹重重叹了口气:「如今世道越发艰难,除了北梁,连巴獠人也开始劫掠。年轻人,你就安心在这里养伤吧。」

之后他就留在了我家,我知道了他叫桓遇。

阿兄几年前投军去了,家中只有我和阿爹两个人,如今多了桓遇,感觉热闹了许多。

他跟阿兄不同,阿兄在家喜欢舞枪弄棒,他却总是安安静静地跟着我去采茶、晒茶,我到镇上卖茶叶时,他也总要一起去。

我问他为什么不好好在家养伤,总是跟着我。

他说:「阿荇,我不放心,怕你一个小姑娘被人欺负。」

自从告诉他我姓沈,名青荇,他便总是「阿荇,阿荇」这样唤我。

我有些好笑地说:「我可不是个小姑娘了,而且从小就在这里长大,不会有人欺负的。」

他看着我,专注又认真:「不行,见不到你,我就会很担心。」

桓遇的伤渐渐好了,他却总是默默不语,眼中满是沉郁。

我想他一定在担心走失的家人,心里难过,我便安慰他:「听说巴獠人见到财物便会开始你争我夺起来,你的家人肯定没事的。」

他听完对着我温柔一笑,眉目如画般好看。

他说,阿荇,我吹首曲子给你听吧,说完摘了片茶叶放在嘴边吹起来。

我还是第一次听叶子曲,觉得新奇又动听。

吹完,他轻轻说:「这是我母亲教我的,小时候我总也学不会,她就握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教,从不厌烦。」

听他说起母亲,我很羡慕又有些感伤:「你母亲真好。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已经不怎么记得她了。」

「阿荇,别难过。」他拉起我的手,「将来我带你去见我的母亲,她也一定会喜欢你的。」

他说要带我去见他的母亲,我自然知道见他母亲意味着什么,顿时满脸通红,想把手抽回来。

他却更紧地拉住了我:「阿荇,我是认真的。你是我见过最纯善最漂亮的姑娘,等我找到了家人,就一定回来娶你,你愿意等等我吗?」

他说完就定定地看着我,眼睛中的光芒竟比那漫天的朝霞还要夺目。

我愣愣地望着他,心中有些迷茫,有些不知所措,还有些莫可名状的欢喜。

「阿荇,你愿意吗?」他又问我。

「愿意。」我对着他点了点头。

刚说完,他就把我紧紧拥进怀里。

我听着他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声,满心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之后不久桓遇便走了,我开始一心一意地等他回来娶我。

等了两年,一直等到城被梁军攻破了,我在乱军中被人抓住,像个玩物一般被推进中军大帐里。

我看到他腰佩长剑,身穿铠甲,站在帐中。

2.夜袭

「阿荇,对不起,」桓遇低声说,「一直有军务在身,军令如山,没能回去找你。」

「你不来也很好,」他一句军令如山便让我苦苦等待两年,闷闷的愤恨涌到胸中,「我不会嫁给梁人。」

桓遇神情落寞,沉默了许久又问:「进城后我一直在找你,找了两天两夜。原来的房子已成平地,茶园也都一片荒芜,阿荇,究竟发生了什么?」

「巴獠人来了,能抢的都抢走了,不能带走的就一把火烧了。漫天的火,我从镇上卖完茶回来远远地就看到了。阿爹还在里面,我跑过去拼命地喊他,可阿爹在茶园里挣扎着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阿爹死去的场景又如曾经无数个夜晚的噩梦一样出现在眼前,我如同一个溺水的人,要紧紧抓住什么才能喘息。

「我又喊,阿遇,阿遇你在哪儿?你快回来!来救救阿爹。」

桓遇突然用力将我抱进怀里:「对不起,阿荇,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一遍一遍地道歉,声音因痛苦而嘶哑。

我哭得不能自已,全身发抖。

「阿爹没了,茶园没了,现在城破了,家没了。我的阿遇也再不会回来了。」

那晚痛哭之后,我累极沉沉睡去,之后便留在了桓遇这里。

我想去找阿兄,阿兄的信中只提过他在大齐宋璟将军麾下,其他我便一无所知。

如今正值齐梁交战,各处烽烟四起,我又如何能找到他。

桓遇对我极好,带着些许小心翼翼,每晚我睡在榻上,他睡在榻下。如有人来帐中议事,我只待在屏风后面,他们说什么并不会避讳我。

偶尔会有人指着我揶揄他:「这就是你看上的那个南齐小娘们,听说好看得很,干吗藏着掖着,叫出来让兄弟们瞧瞧。」

桓遇总是将那些人直接轰走,然后凝神望我。

隔着屏风,我也能感觉到他眼中的关切,生怕我被唐突到。

白天他有事外出,我也会去帐外看看,但并不敢走远。

今日他不在,我独自在外面坐了一会儿正想回去,忽然隐约听到有人叫我名字。

我四下看了看,见到一军帐角落里躲着个女子,很是小心地向我挥了挥手:「青荇,青荇。」

我走近一看竟然是宛宛,吴郎中的女儿。

自从阿爹去世、茶园被烧,吴郎中就收留了我。

我与宛宛、吴郎中一起生活了一年有余,直至城破那日在混乱中走散,没想到宛宛竟也在军营中。

只是她瘦了许多,眼窝深陷,头发散乱地披着,苍白的脸上有乌青和血迹。

「宛宛。」我一把抓住她的手,上面也是伤痕累累。

「青荇,」宛宛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我出来汲水,远远看着像,没想到真的是你!」

我抱着她眼泪也簌簌而下:「宛宛,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女俘营中,劈柴、舂米、洗衣、做饭,永远有干不完的活,可还要每日挨饿挨打。」

我为她擦了擦泪,将她拉进帐中,找出吃的给她。

她真的是饿极了,狼吞虎咽地吃完,抹了抹嘴:「我要赶紧回去了,不然又要挨打了。」

说完,她又握紧我的手,央求道:「青荇,求你能不能今晚偷偷给我送点吃的,送一床被子。我每晚都太冷了、太饿了。」

「女俘营从这里出去一直朝西走,到溪水边就是了。记得一定偷偷送来,被管事发现就又要打我了。」宛宛匆匆说完便闪身跑了出去。

我准备了吃的、被盖,又找了些创伤药,等到天黑,桓遇还没回来。

我只好自己拿起东西,出门径直朝溪边走去。

路上偶有兵士经过,我强装镇定,走得不慌不忙,尽量不引起注意。

眼瞅着我就要走到溪水边了,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站住,你是哪儿来的?要到哪儿去?」

我一下子僵住了,这个声音,我被抓来的第一天曾听到过,之后就成为挥之不去的梦魇。

「转过身来。」那个声音又响起。

我僵着,一动也不敢动,接着就被人按住肩膀用力地转了过去。

那个人高出我一头,狭长的眼睛、抿紧的薄唇,冰冷的目光带着杀意。

身后是无边无尽的黑夜,月光洒在他身上,竟似地狱来的修罗一般,让我忍不住发抖。

燕容。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东西,忽地冷笑了一声,眼中满是戏谑。

「原来是个想逃跑的女俘,胆子倒是大得很。」

说完他直接将我扛在肩上就往回走。

我反应过来用力反抗:「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他并不理我,径自走进大帐,将我甩到榻上。

我顾不上疼痛,挣扎着就要向外爬,刚爬了两下,脖颈便被一只手抓住,直接被按在榻板上,有另一只手探进我的衣衫,从后向前摸到我的小腹。

那冷冰冰的手指好似吐着信子的蛇,让我全身战栗。

「不要,放开我,放开我。」我用尽全力挣扎,可都是徒劳。

接着一股喘息传来,他的唇贴上了我的耳根,温热而直接。

我终于崩溃大哭,下意识地喊:「桓遇,桓遇,救我,桓遇!」

绝望中我仿佛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控制着我的手突然松开了,身后传来燕容的声音:「你就是桓遇看上的那个南齐女人?」

我翻身爬起就想向外跑,却还是被他一把抓住。

「求你,放我走吧。」我看到他便有刻骨的害怕。

燕容上下打量着我,忽然嘴角轻挑,笑了一下:「桓遇平时不声不响的,看不出眼光还不错。」

「阿荇,阿荇!」帐外传来了桓遇的声音。

我连忙大声喊:「桓遇,我在这!」

话音刚落桓遇便冲了进来。燕容见到他,松开了握住我的手,我立刻向桓遇奔去。

桓遇一手将我护在怀里,一手轻拍我的后背:「阿荇,别怕,别怕。」

我在他怀中,一颗心终于安稳下来,却愈发忍不住眼泪。

桓遇将我拉到身后,突然就一拳挥了上去。

燕容侧头利落地避开:「桓遇,你小子竟然为了个南齐女人打我。」

说完,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看。

我一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地发抖。

「以后不许再碰她!」

桓遇一字一顿说完,便直接拉起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荇,别哭,别哭,没事了。」桓遇一直哄我,眼睛里全是心疼。

「桓遇,我不要在这儿了,我想去找阿兄。」

他没说话,低着头也不看我。

「求你了。」

「好。」似乎挣扎了很久,他终于点了点头。

还不待我高兴,他又接着说:「刚有任务委派,我明日要带兵离开一段时间,少则十日,多则半月便会回来。」

他拉起我的手,轻轻摩挲着:「阿荇,你在这里乖乖的,等我回来,就带你去找你阿兄好么?」

说完他就直直地望着我,目光温和而专注,犹如两年前他问我愿不愿意等他回来一样。

「好,我等你。」我回握住他的手,「你要快些回来。」

第二日一早桓遇便整装准备出发,我问他能不能将宛宛接来。

「我会去安排,」桓遇抚了抚我的头发,「你不要再一个人出去找她。」接着又事无巨细地叮嘱了许多,衣食住行样样都关心到了。

直到有人在门外催他:「桓遇,舍不得温柔乡吗?磨磨蹭蹭的,误了时辰,当心军法处置!」

他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临走又嘱咐:「记得离燕帅远点,他一向不喜欢你们齐国女俘。」

我老老实实在帐中等了两日,桓遇一去没有消息,也不见宛宛过来。

我有些焦急,却再也不敢随便一个人出去。

这晚我正迷迷糊糊睡着,突然就被帐外的嘈杂喊声吵醒。

我急忙下榻向外张望,只见有数不清的火把在不远处晃动,接着便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外面越来越乱,无数的人来回奔跑、叫喊,周围不断有帐篷开始着火。

我怕起火,不敢再躲回去,可外面一片混乱,又不知该去如何,仓皇中刚跑了两步就不知被谁撞倒在地。

还不待我爬起来就有一匹马疾驰而来,马蹄瞬间到了眼前,径直就向我踩了下来。

我想躲避,可马跑得太快,已然来不及。

忽然感觉右臂被一条鞭子缠住,一股大力猛地将我拉开,几乎是同时我原来身处的地方就被马蹄踏过。

接着我腰间也被缠住,瞬间觉得身子一轻,再反应过来,已落在一匹马背上。

马在飞驰,身后有人将我紧紧揽住,我惊魂未定,抬头去看。

那人乌发飞扬,衬得脸色极白,剑眉星目,挺鼻薄唇,竟然是燕容。

我本能地害怕他,下意识就想将他推开。

他并不看我,只低低说了一句:「乱动什么,找死吗?」

我这才想起刚刚是他救了我,便不敢再动。

他若将我丢下去,那定会被后面的马踩过,必死无疑。

燕容的马跑得极快,可后面的人始终穷追不舍。

「抓紧我。」他说完就松开揽住我的手。

一阵颠簸,我赶紧死死抓住他腰间的衣衫。

他抓起挂在鞍上的弓,回身拔箭射出,只听到几人中箭落马的声音。

「连环箭!是燕容,追!」后面有人在喊,口音奇特,听着似是巴獠人。

他又连发数箭,将逼近的人射翻,接着纵马跑进一片密林。

进入密林没多久,燕容突然勒马停下,接着翻身将我抱下马,拉到一棵树下。

走近我才注意到,这里有个树洞,很是隐蔽,燕容二话不说便将我推了进去。

我愣愣地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却又不敢问。

似是看出了我的惶恐不安,他极快地说:「我的赤追负着两个人有些吃力,你在这儿藏好,我去将那些人甩开再来找你。」说完不再看我一眼,头也不回地上马疾驰而去。

我呆呆地坐在树洞里,把自己缩成尽量小的一团。

过了很久,手脚都冷得没了知觉,燕容还没有回来,我意识到自己是被丢弃在这儿了。

周围一片漆黑,偶尔有人经过,杀喊声、惨叫声忽远忽近,还掺杂着巴獠人独特的口音。

巴獠人!我想起茶园大火中阿爹挣扎的身影,不由摸了摸袖子,那根长针还在。

与其落在巴獠人手中,倒不如一死了之。

有脚步声传来,很轻很轻。

我长时间处在黑暗中,哪怕一点轻微的动静也能听得很清楚。

脚步声越来越近,突然一只手臂伸进了树洞。

我没有犹豫直接拔出袖中长针。

可那手反应极快,瞬间擒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按,剧痛中我松开手,针落在地上。

「是我。」那人说了一声,直接将我拉出树洞。

竟然是燕容,他回来了。

我长舒了口气,仿佛刚刚漫长等待中的恐惧和绝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你哭什么,我不是回来了。」燕容说完,又瞄了一眼地上的长针,不屑地笑了笑。

「怎么?就用这么个玩意儿防身?」

「没有,」我抹了抹泪,闷闷地说,「这是我随身藏在袖子里,以备不测自尽用的。」

他突然愣住,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目光幽深,看得我又有些害怕。

「真是傻。」他说了一句,随即拉我上马。

二人共乘一骑,走了一会儿,他忽然淡淡地问:「那日在我大帐中,你一直紧紧攥着袖口,也是想要用这针来自尽吗?」

「嗯。」

他没再说话,良久,拍了拍我的头:「以后别再这样了。」

3.王庭

「醒醒,到了。」

迷迷糊糊中我被燕容叫醒,揉了揉眼睛,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而此时天已微亮,我们又回到了大营。

大营已是一片狼藉,兵甲器械散落一地,四处横着尸体,很多军帐被烧为灰烬。

燕容面无表情地牵着马走在前面,我坐在马上看着遍地的血迹、断肢和尸体,胆战心惊。

我不敢出声,只能死死抓住手里的缰绳。

行至一座尚未烧毁的帐篷前,早已有人闻声出来,是四五个满身是血的军士。

见到燕容,他们眼睛顿时一亮,纷纷喊:「燕帅回来了,燕帅回来了!」

燕容对他们点了点头,随即拉我下马进帐,对着帐中一角落抬了抬下巴,我立马识趣地过去安静坐好。

他瞄了我一眼,随后开始跟那些人议事。

我隐约听着,似乎昨晚巴獠人夜袭,而军中精锐不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部队建制都被打散。

燕容下了一连串命令,有人收拢残部,有人做斥候勘察巴獠人的下落,另有人去打探桓遇所部在何处。

众将纷纷领命而去,燕容独自坐着,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多时有人送来吃喝,摆了一桌子。

香味飘来,我一天没吃过东西,不由地吞咽起口水,却不敢过去。

燕容抬头看了我一眼:「不过来?」

我还是怕他,有些犹豫,最终耐不住饥饿,走过去找了个离他尽量远的地方坐下。

他对着我冷笑了一声:「现在又怕了?昨晚不是在我怀里睡得挺香。」

我顿时满脸通红,如坐针毡,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好在之后他不再理我,只自顾吃饭,无声无响却吃得极快,吃完撂下一句:「在这待着,别乱动。」转身就走了出去。

我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帐中,回想他们刚刚说的话,应是有人去找桓遇了。

他临走时说少则十日便能回来,不知道现在身在何处。

还有宛宛,一直没再见到她,不知她可还好。

我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天色已很晚,我有些困,正昏昏欲睡中,有人进来,是燕容。

此时他卸了甲胄,穿着素色常服,头发随意地束着,倒像是个斯文的年轻公子。

他一言不发,就径直向我走来,带着浓浓的、呛人的酒味。

我顿时睡意全无,下意识就想躲起来。

可他反应更快,直接将我按在一旁的毯子上,然后整个人覆了上来,将我压在身下,头埋在我颈侧。

我正要大声疾呼,却被一把捂住嘴。

他在我耳边极小声地说:「别动,我不会碰你,但你此时要配合我,不然都要死在这儿。」

他声音很冷,我登时不敢再动,全身僵着,只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袖子。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别傻着,叫两声。」

我被他说得很懵:「叫,叫什么?」

他突然邪气地笑了一声,眼睛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你晚上在桓遇床上是怎么叫的?」

我仍是不明白,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真是麻烦。」他不耐烦地叹了口气,起身拿起桌上的酒壶直接就往我嘴里灌。

「咳咳咳,咳咳。」我剧烈咳嗽起来,强烈的辛辣刺激得我一阵恶心,侧头将酒都吐了出来。

我还在咳嗽,燕容却自己喝了酒,对着我便吻了下来。

我拼命挣扎,但被他牢牢控制着动弹不得。

酒顺着他的唇流进我嘴里,他捏着我的下巴不让我吐出。接着他如法炮制又灌了一口。

浓烈的酒气瞬间涌上来,我意识开始模糊,整个人昏昏沉沉,全身无一处不难受,忍不住呜呜咽咽起来。

燕容继续吻我,他的唇又热又辛辣,让我愈加头昏脑胀。

突然,他把我往怀里一扣,连着翻滚了几下。

同时「铛铛」几声,有箭射了过来。

他将我往墙角一推,随手掀起毯子盖在我的身上,然后极快地挺身而起,拔出挂在墙壁上的剑。

「等了你们一晚上,终于来了。」

燕容说得很慢,但声音中有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我这时缓过神来,只看到有四个手持长刀的黑衣人围了上来。

「你装醉?」为首的一人似乎非常惊讶。

「不装醉又怎么能引出你这个细作。」

「你是如何发现的?」黑衣人很是忌惮,靠在一起。

「别废话了,你们一起上吧。」

燕容说完,直接与那四人缠斗在一起。

我紧紧蜷缩在角落,尽量不引起人注意。

燕容很快便解决掉三人,最后一人趁着同伙倒下的间隙,猛地向我扑来。

一把抓起我将刀横在我的颈边,大喊:「别过来,不然杀了她!」

燕容漠然看过来,眼中冷得似结了层冰,极白的脸上溅了几点血迹,有种说不出的诡异,看得人胆战心惊。

他突然扯起嘴角笑了一下:「下辈子再做细作记得聪明点。军中精锐刚走,就有巴獠人夜袭,若说没有内应通风报信,鬼都不信。」

说完,他用下巴点了点我:「现在又蠢到用个女人来威胁我,杀了她,动手吧。」

他声音极冷,不带丝毫感情,我看得全身冰冷。

疼痛却没有如期而至,我只觉得颈上的钳制一松,身后的男人已经倒下,额头插着一支短箭。

对面的燕容手里拿着一张很小的弩,面无表情地望着我。

我才意识到他又救了我一次,劫后余生反而脑中一片空白,脚下一软就倒在地上。

他收起弩,走过来轻轻抱了抱我,低声说:「别怕,没事了。」

燕容走出大帐吹鸣了一声,很快他的马赤追便呼啸而至。

他也不说话,翻身上马,又拉我上来,催马疾驰而去。

我被灌了酒,头昏沉沉的,实在难受,忍不住问:「我们要去哪儿?」

他瞥了我一眼,似乎并不想理我,但还是耐着性子说:「军中有巴獠人的细作,这里不安全,要尽快离开。」

我不再说话,咬着嘴唇强自忍耐,可在马背上一路颠簸,竟越来越难受,连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滚起来。

我忍了又忍,实在受不住了:「能不能停一下,我想吐。」

「麻烦!」燕容口气甚是不耐烦,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我强忍恶心,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停下……不然要吐在……马上了。」

说完又一阵干呕,我连忙捂紧了嘴。

他瞬间黑了脸,长眉蹙在一起,但好歹勒住了马:「去吐,快点。」

我跑出一段距离,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直到胃里全都吐空才觉得舒畅,浑浑噩噩的头也清明了许多。

我正要往回走,突然身后伸出一只手将我抓住,那人赤着臂,脸上涂墨,装扮怪异,我一眼便认出是巴獠人。

「燕容,有巴獠人,快走!」我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声,便被捂住嘴用力拖走。

随后又围了上来许多人,竟有二三十人。

这么多巴獠人在此不知是否为了埋伏燕容,只是他们并没有马,赤追跑得极快,应该能逃得脱。

「抓个女人做什么,放了她,我跟你们走。」

不远处,燕容的声音传来,他骑着马正朝这边过来。

我没想到他竟然会回来自投罗网,不由焦急地对他使眼色,要他快点走。

可他却不看我,直接下了马束手就擒。

巴獠人卸了他的剑和弓,将我们的双手都反绑了,牵着赤追,押着我们往回走。

燕容走在我身侧,面容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也并不见惊慌。

我紧紧跟着他,小声问:「你为什么还回来?」

他对我笑了一下,眉目舒展,似乎并没有因为被我连累而不快。

之前他对我不是冷笑就是不屑嘲讽,第一次如此温和,竟让我有些不适应。

「桓遇是我派出去的,他不在,你若出了事,那小子肯定要跟我没完没了。」

提到桓遇,我有些怅然。

他离开了这么多天,可否知道大营中出了事。临行前他答应回来后便带我去找阿兄,也不知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巴獠人一向残忍好杀,怕是不能再见到阿兄了。

「你叫什么?」旁边的燕容突然问,打断我的念头,「听桓遇叫你阿兴,高兴的兴?」

「沈青荇,是荇草的荇。」

「原来竟是根水草。」他想了想,又问,「你倒是知道我的名字,桓遇告诉你的?」

「那是因为你名气大得很。」我心中暗想。

忽然又想起近日种种,知道他本事确实很大,说不定可以逃出去。

我便小声问他:「能不能求你件事?」

「什么事?」

「你若能逃出去见到桓遇,求你告诉他去找我阿兄,告诉阿兄我跟阿爹都是被巴獠人所害。我阿兄在宋璟将军麾下,叫沈青川。」

说完我一脸恳求地望着他,只盼他能点头答应。

可他不置可否,半晌也不说话。

「可以吗?求你了。」我只能继续求他。

他却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自顾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我实在有些不知所措,茫然地问。

「笑你傻,」他挑了挑眉,低头看我,眼中满是嘲弄的笑意,「如今梁齐交兵,你让桓遇去找宋璟的人,是要他叛国投敌吗?」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我竟没有想到阿兄和桓遇都从军,各自为国而战,如今在战场上是不死不休的仇敌,那之前桓遇答应带我去找阿兄,恐怕也是在哄我。

想及此,我不由心如死灰,眼中酸酸涩涩却流不出泪,只茫然无措地愣愣站着。

「发什么呆!」背后被人狠狠推了一下,我一个趔趄。

幸好燕容极快地挡在前面,我撞在他胸前才没有摔倒。

「谢谢。」我小声道了声谢,不敢再停留,只机械地一步一步跟着走。

自从梁军破城那日起,我便一直被裹挟着前行,生死完全不由己,真的如燕容所说像根水草一般漂泊无依。

前路茫茫,纵天下之大,又有哪里能是我的容身之所呢?

天色已晚,我和燕容被带到一处营地,四周庭帐林立。

巴獠人逐草而行,居无定所,不知这里是不是他们的临时王庭。

我们直接被押到一座最大的庭帐前,有人进去通报却很快被甩了出来,直接摔在地上,里面随之传来一声怒吼:「滚!」

帐中并没有点灯,黑乎乎一片看不清什么,只是不时有女子的呼声传来,似痛苦又似满足。

「看来你们巴獠王没工夫见我。」燕容对摔在地上的那人淡淡地说,月光下,竟还带着丝笑意。

这时又走来一人,边走边喊:「带下去,带下去!大王正在幸姬你也敢闯帐,找死吗?」

那人从地上爬起来,唯唯诺诺,又将我们关进一间漆黑的石屋。

我挨着角落静静坐下,努力看着从狭小的铁窗中透进来的月光。

「水草儿,水草儿。」

燕容一连喊了几次,我才意识到他在叫我。

「怎么了?」我轻轻回了一声。

「你还想不想见到你阿兄?」

他突然提起阿兄,我立马一个激灵:「想见。」

「想的话,接下来就按照我说的做。」

我借着月光向他靠近了些,却发现此时他也正看着我,眼中犹如聚着星辉般明亮。

「你说,」我用力点了点头,「我一定听你的。」

「我发中藏有刀片,你取下来给我。」

可我们双手都被反绑着捆得结结实实,要如何取到。

我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他又叹了口气,似是强忍着耐心说:「用嘴,在发髻里,快点!」

我闻言立刻凑过去,用唇一点一点探着他的头发。

此时我离他极近,甚至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悠长而平稳。

他的发极密,我寻了许久,终于碰到了一抹锋利,我小心翼翼用牙齿咬住,递到他手上。

燕容用刀划了一阵,很快便解开了绳子,接着又给我松绑。

我愣愣望着他,等他交代接下来要如何。

他却突然用手指抚过我的嘴唇,力道很轻,可我还是吃痛后躲。

「这里破了。」他轻轻地说。

我抿了抿嘴,这才发觉确实刚刚被刀片划破。

「你那根长针呢?拿来给我。」

他朝我伸手,我赶忙从袖中取出给他。

他拿着针插进门上的铁锁中,拧动了几下,锁咔嚓一声打开了。

「在这儿别动。」说完他闪身出去,很快便听到两声闷响。

接着他又回来拉我,手上滑腻腻的,全是血。

我一向极其怕他,发自本能地想离他远些。

可今晚被他满是鲜血的手握着,我心里竟觉得十分安稳。

燕容往前方指了指:「从这里走,不出百米便是巴獠人的马厩。」说着又从腰间取出火石、火引塞到我手里。

「你过去点着火引投进食槽,然后赶紧回到这里等我。起火后马会狂奔出来,千万小心不要被伤到。」

「好,」我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呢?」

「我还另有其他的事要做」他顿了顿,又说,「别怕,今日逃出去后,我带你去找你阿兄。」说完对着我笑了笑,那笑容明亮得晃到了我的眼睛。

「好。」我握紧火石、火引就要走,却又被他一把拉住。

「这个给你。」他从袖子中取出那张精巧的弩,撩起我的衣袖,将弩绑在我的手臂上。

「这是我随身携带的暗弩,可装三支箭,昨天用了一支。如果被巡逻的人发现,就按这个机关射箭。」

暗弩牢牢地绑在我的臂上,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我突然觉得无比安心,对他笑了笑:「不用担心,我一定能回来等你,你也要小心。」

与燕容分开后,我一路小心翼翼地跑向马厩,出奇地顺利,并没有遇到夜巡的人。

在马厩边,连着试了几次,我点着了火引,用力扔进食槽。

槽里都是喂马的干草,瞬间便燃起了火,顿时马的嘶鸣声划破寂静。

我不敢久留,拼了命地跑回石屋,不多时便听到马蹄声四起,人声鼎沸。

另一边王庭的位置似乎也烧起了大火。

等了不多时,嘈杂声中我听到有一骑马蹄声越来越近,向远处望去,果然是燕容骑马奔过来了。

我欣喜若狂地挥了挥手,他在马背上看到我也粲然一笑。

火光下,那笑容如同骄阳一般耀眼。

离得近了,他伸出手拉我上马,就在我的手要触到他的手指时,突然一道寒光向我劈来。

电光火石之间,我还来不及反应,只见燕容纵身一跃将我扑倒护在身下,接着他低低闷哼了一声,有温热的血溅到了我的脸上。

但他很快站起来,将我往身后一拉,冷冷笑了一声:「巴獠王终于从女人身上下来了。」

我这才看清刚刚挥刀的是个极其魁梧、满脸胡子的男人,原来是巴獠王。

巴獠王怒目圆睁,又连砍了几刀,燕容都闪身避开。

他见伤不到燕容,又直接向我砍来。

他速度很快,我完全躲避不及。他的刀挥下,铛的一声被燕容的刀挡开。燕容又随即推开我,险险避开这一击。

「燕容,你受了伤,又护着个女人,不是我的对手。」巴獠王说完又挥刀过来。

我见燕容身上的血越流越多,半边衣衫已染红,一边与巴獠王缠斗,一边还要提防我被伤到。

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我来不及细想。

我冲了过去,用尽全力喊:「巴獠王!」

巴獠王看到是我,愣了瞬间,就直接砍过来,燕容似乎想拉我,但已来不及。

我迎着刀,闭上了眼睛,同时按下手臂上的机关。

疼痛并没有袭来,我茫然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细看便被燕容抱进怀里。

随后他吹了声哨,赤追闻讯而来,他带我上马直接冲了出去。

我偷偷回头望,见那巴獠王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两支短箭,不由雀跃起来。

「我们逃出来了,真的逃出来了,连巴獠王都被我杀了!」

「嗯。」燕容只低低回了一声。

我抬头看他,只见他脸色煞白,嘴唇紧抿,目光冷冷地盯着前方。

「你的伤严重吗?」我又赶紧问。

「没事,死不了。」他仍旧冷冰冰的。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似乎很不高兴,当下也不敢再说话,生怕会惹到他。

赤追脚力神勇,风一般,将巴獠王庭的火光和嘶喊远远抛在后面。

我长长舒了口气,多日来第一次如此轻松自在。

「笑什么?」身后的燕容用力点了下我的头。

「没什么。」我小声回了一句。

我本已不再怕他,不知为何他突然变得阴晴不定,让我实在有些无所适从。

「你怎么了?」我思前想后了半天,终于鼓足勇气小心地问。

他仍旧不理我,这下我彻底不敢再说话了。

一时无话,我又有些昏昏欲睡,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他说:「逞什么能,下次再有危险,记得躲在我身后。」

4.齐营

燕容带着我走走停停,有时行官道,有时又穿密林、走河谷,甚至还会调转走回头路。

我们偶尔能去城镇的食肆吃一顿,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捉野味、捕鱼和摘野果。

在野外如何找水源,如何生火煮饭,如何辨识方向,如何隐藏行迹,这些事燕容做起来全都轻车熟路。

我只能尽量安静,不给他添麻烦。

只是他背上的伤只草草包扎过,我们一直露宿在外,缺医少药,恐怕很难愈合。

我担心地问过几次,他都还是那几个字:「没事,死不了。」

一日,我们又骑着赤追在林间小路中穿行,我突然感觉燕容的呼吸又急又促,全不似平时那般绵长平和,连忙转身看他。

只见他嘴唇无半点血色,脸上却有不正常的潮红,唯有眼睛还如往常那般清亮。

我赶紧去抓他的手,竟是一片滚烫,不由惊呼:「你发热了,一定是伤口感染了。」

「没事。」他摇了摇头,并不想理我。

「赶紧去找家医馆看看吧!」

「还不是时候。」他仍旧摇头。

我们找到了一处水源,燕容带我喝了些水:「我先休息一下,你不要乱走。」

他似乎异常疲惫,只跟我说了这一句,便闭目靠在一棵树下,一动不动。

我不敢打扰他,只能趁他睡着,四处翻翻找找,可我不通医术,并不识得草药,找来找去心里却更加沮丧。

就在我陷入绝望时,突然发现水边长着几株忍冬。

以前我跟阿爹种过忍冬,叶子可以用来泡茶,有清热解毒之效。

阿兄在家偶有受伤时,也会摘忍冬叶碾碎敷伤口。

我欣喜不已,立刻将那几株全都采下来,生火烧水煮了些忍冬茶,剩下的叶子用石头碾碎成糊。

我端着煮好的茶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并没有反应,只能去拍他的肩膀。

手指刚刚碰到,他突然张开眼,眼中似染了墨,带着丝冷意,深潭般幽黑,同时我手腕被他一把擒住,修长的手指力道极大,疼得我不由皱眉。

燕容看到是我,很快松开了手,又缓缓闭上眼。

我连忙说:「我煮了些忍冬茶,对你的伤有好处的,喝了吧!」

他接过茶,慢慢地喝了。

我又赶紧拿出捣碎的忍冬草:「草汁涂在伤口上可以消肿止痛的。」

他并不说话,只默默地盯着看。

我怕他不信,又捧到他面前说:「我阿兄以前经常涂的,真的有用。」

「好。」他终于点了点头,坐起身开始解扣子,不多时便将上衣褪了下来。

我还是第一次见男人赤裸的上身,有些不自在,可此时他的伤再不管恐有性命之忧,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燕容的背很瘦,但肌肉紧实并不单薄,上面有几条浅浅的疤痕。

他的伤,长约三寸,刀口外翻着,又红又肿,明显是发炎了。

我小心地将忍冬草涂上,动作尽量轻,又问他疼不疼。

他似乎嗤笑了一声,并不说话。

上完药,我又帮他穿好衣服。

他始终一言不发,我也不敢说话,只听到他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没多久,他又靠着树睡了。

我在旁边守了一会儿,听他呼吸渐渐平稳,不由放下心来,也开始有些犯困,迷迷糊糊睡着了。

等我再次醒来,天色已晚,头枕在燕容的腿上,他正低着头看我,眼睛里凝着光,亮如空中的星辉。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开心地说:「已经退热了。」

他利落地站起来,叫来赤追,又对我轻声说:「今晚穿过这片林,便安全了。」

这一路虽然燕容不曾讲,但我也能隐约猜到他在躲着什么。

我们在巴獠王庭纵火,又杀了巴獠王,巴獠人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这一路免不了围追堵截。

出了林子后,我们果然不再绕人迹稀少的小路,燕容的伤看了郎中用了药,痊愈得很快。

这样又走了几日,他始终不告诉我要去哪儿。

我想他身为梁军主帅跟部队走散了,不着急回去吗?

我每日偷偷看他脸色,似乎也完全不急。

「不吃饭看我做什么?才发现我很好看吗?」燕容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平心而论,自从我不再怕他后,觉得他确实很好看,每天骑着赤追在街上走,能引起很多姑娘们的注意。

可这些我不敢讲,赶紧低头夹了两口菜,终于忍不住问:「我们要去哪里啊?」

他很是奇怪地看了看我:「不是说了,逃出来后,带你去找你阿兄。」

一提到阿兄,我瞬间高兴起来,可转念一想他的身份和齐梁两国的战事,不由又丧气。

「不要哄我了,桓遇去找我阿兄都要被怀疑投敌,更何况是你。」

「我和桓遇能一样吗?」他闻言挑了挑眉,直接站起来,「走了,爱去不去。」

我立马跳起来追上去:「等一等,我去,我去。」

一日,我们牵马进了座城,燕容抬手指了指说:「宋璟的大营就扎在城东五里处。」

我一听,立马高兴起来,我与阿兄已经几年没见,只来往过数封家书,此时知道他就在附近,恨不得马上去见他。

我刚要走,转身却见燕容立着不动,才突然想起若是他的身份在此被人识破定有危险。

「后面这段路我自己过去就好,你快离开这里吧!」

他仍是不动,只平静地看着我,手里拿着马鞭,一下下敲着手掌。

与他接触久了,我知道他想事情时会习惯敲手指,只是不知此时又在想些什么。

他突然对着我笑了笑,问:「你阿兄叫沈青川,你知道他在军中是何职务?他所在的部队番号是什么吗?」

我被他问得愣住了,这些我确实一概不知,只能茫然摇头。

「那你一个小姑娘贸然跑到军营里去,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说完,他又叹了口气:「我带你去吧。」

「不行,」我连忙拒绝,小声说:「你不要过去,有危险的。」

「怕什么,」他冷哼了一声,「这世上还没有我燕容不敢去的地方。」

他说完也不等我,径直牵马就走。

我们离大营越来越近,已远远可以看到军帐。

燕容突然拿出一样东西塞给我:「这个收好。」

此时已有斥候走来,我来不及细看是什么就赶紧收进怀中,只觉得是薄薄软软的一样东西。

「什么人,鬼鬼祟祟的。」那斥候已过来拔刀大喊。

燕容将我挡在身后,缓缓道:「找武毅营安北将军沈青川。」

那斥候有些犹疑,但看我们只身两人,又无兵甲器械,便叫来两个兵士带我们进营。

「沈将军,营外有一男一女想要见您。」

「带进来。」阿兄的声音从帐中传来。

我一听到,再也忍不住,直接闯了进去,扑到阿兄怀里:「阿兄!」

「青荇?」阿兄见到我一脸的诧异,随即高兴地笑,「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快让阿兄看看!」

我抬头看阿兄,他黑了也瘦了,但整个人英气勃勃的,比原来在家时精神了许多。

「小青荇长大了,」阿兄细细端详了我半天,又突然说,「平城被梁贼攻破了,青荇你没事吧?阿爹呢?」

我鼻子一酸,大哭起来:「咱们家被巴獠人放火烧了,阿爹,阿爹在火里没有出来。」

阿兄全身一僵,抱着我的手臂剧烈地抖起来。

「平城破了,我被梁军抓走,后来又遇到了巴獠人,幸好被他救了。」我指了指身后的燕容,「他又带我来找阿兄。」

阿兄对着燕容点了点头:「请问兄台何许人士,多谢救了小妹。」

「梁国人。」燕容淡淡地说,负手而立与阿兄相望。

「梁人?」阿兄皱着眉正要说什么。

门外突然有人来报:「将军,刚刚看过了,这人的马是梁贼的军马。」

此话一出,帐中所有人都对着燕容拔刀出鞘。

他被围在中间,神色平静如常。

阿兄挥了挥手,让其他人退下,又问我:「青荇,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不知。」我摇了摇头,垂下眼睛。

「先带下去吧,好好看着。」阿兄说完,来了两人将燕容带走。

他一言不发,我低下头不敢看他。

晚上我缠着阿兄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提到阿爹去世后我被吴郎中收留,阿兄突然问:「吴宛宛还好吗?」

「我在梁军大营中遇到过宛宛,后来巴獠人夜袭,就再没见过。」我想起宛宛如今生死未卜,也不由黯然。

阿兄沉默了良久,也不说话,最后深深叹了口气。

我住在了阿兄的军帐中,他每日事务繁多,一天到晚也很难见得到人。

我闷了就自己随意逛逛。

过了两日,我左思右想了许久,终于暗下决心,晚上趁阿兄不在,收拾了些东西,偷偷拿了钥匙直奔一座军帐。

「严大哥,我阿兄在校练场那边等你有些事儿。」

门外的看守严涣是阿兄的亲随。听我说完,不疑有他,直接去找阿兄。

我趁机打开锁,里面坐着一人,见我开门,粲然一笑:「你怎么来了?」

「燕容,你走吧。」我直接说。

他有些惊讶:「你是来救我的吗?」

我从怀中取出他塞给我的东西:「我知道你本事大得很,没有我,你也能有办法出去。上次在巴獠王庭你拿到了巴獠人的地图,你知道阿兄必然会搜你的身,所以放在我这里。」

我顿了顿,盯着他的眼睛问:「你明知我阿兄的职务番号却不肯说,故意随我来齐军大营,又是为了什么?」

燕容闻言敛起笑,站起身向我走了过来。

他高出我许多,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原来水草儿也不是那么傻。」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赤追我带到了汲水的地方,你现在就走,不然我告诉阿兄你是谁。」说着,我拿出水壶和干粮,连同巴獠地图一起递给他。

燕容静静地看了我良久,接过我手里的东西:「你跟我一起走吧。」

我摇摇头:「我是齐国人。」

他冷冷笑了一声:「齐国皇帝昏庸,奸佞当道,如今宋璟都自身难保,这江南早晚会纳入我大梁版图。」

他又一副俾睨天下、杀伐果决的样子,让我想起城破那日见到的修罗一般的梁军主帅。

「真不与我一起走吗?」他又看我,「他日伐齐,只怕你会再流离失所。」

我仍旧摇头:「无论生死,我都与阿兄在一起。」

「也好。」他说完不再耽搁,很快闪身出去。

「燕容。」我又叫了一声,他回过身来看我。

「桓遇曾说你厌恶齐国女俘,为什么?」

他似乎愣了一下,并不回答。

「之后如果再破齐城,求你不要再那样对待那些无辜的南齐女子。」

月光下他看着我,眼中似有流光波动。

「可以吗?」我又问,「梁国燕帅手握多少人的生杀大权,她们在你眼中蝼蚁也不如。只是这世上女子又有谁愿意生逢乱世?亲人离散,飘若浮萍,生死皆不由己,其实她们唯一所愿就是努力好好活着。」

「好。」他轻轻点了点头,又走过来低头在我耳边小声说,「让你阿兄小心罗敬。」

说完也不看我,身形闪了几下,极快地消失在夜色中。

我回到阿兄帐中,默默坐着,一直等到夜深才见阿兄回来。

见我没睡,阿兄过来抚了抚我的头发:「青荇,他是你放走的吗?」

「嗯。」我点点头。

阿兄口气甚是温和,没有丝毫责怪,可我听了却愈加难受。

「青荇,他救过你,阿兄不会为难他。只是他的坐骑是难得一见的良驹,此人在军中地位必定不低,阿兄还在派人查他的身份。」

「阿兄,我骗了你,」我低下头,心中无比愧疚,「他是燕容。」

「啊!」阿兄惊了一声,「玉面修罗燕容竟然是他。」

我从桌上取来一样东西:「这是他在夜闯巴獠王庭拿到的巴獠地貌图,我临摹下来的。」

阿兄接过来细细看了许久,叹了一声:「这燕容果然好本事。」

「他是故意随我进大营的,我担心他像去巴獠王庭那样另有所图,可又不敢告诉阿兄他是谁,我怕,我怕……」

说着,我心中又是愧疚又是难过,抓住阿兄的手不由哭起来:「阿兄,我错了,我不该骗你。」

阿兄替我擦擦眼泪,轻声问:「你担心阿兄知道他是燕容会取他性命,又怕他留在这里会对阿兄不利,所以今晚才放他走的是吗?」

我愣愣地看着阿兄,点了点头。

阿兄却说:「若我知道他是燕容,不但不能伤他性命,还要将他奉若上宾。」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不是正值战时吗?」

「如今朝中上至宰相下到百官全都是主和派,他们竟哄得今上有向梁人纳贡称臣之意。」

阿兄喟然长叹,似屈辱般无奈道:「宋将军一力主战,在朝中多受非议排挤,已是独木难支。我若在此时伤了梁军主帅,只怕会落个大不敬的谋逆之罪。」

「竟是这样,难怪他会有恃无恐地来阿兄这里。」我说着。

又想起他临走时小声对我交代的话,连忙问:「燕容走时让我提醒阿兄小心罗敬,这是何人?」

「那是如今权倾朝野的罗相,也是太后的亲弟,正是他极力主和,恐怕早已派人与燕容暗通款曲了。」

阿兄说完,望着烛火沉默了良久,而后又看我,眼中满是疼惜。「青荇,阿兄不该与你说这些,你好好待在这里,阿兄会好好护着你。」

之后阿兄果不再与我说朝堂之事,还如之前在家中一样,我每日煮茶,阿兄忙完了与我一起喝茶下棋,看书聊天。

偶尔有空还会骑马带我进城,在集市上逛逛,给我买这买那,恨不能将他认为好的东西都给我。

「够了,够了,」我抱着一堆东西,吃力地摆了摆手,「阿兄,这么多东西我哪里用得到。」

「阿兄离家五年多了,从不曾好好照顾你,如今难得我们兄妹相聚,阿兄定要好好补偿。」

阿兄笑着帮我把东西装到马背上,又要带我去买各种小吃点心。

「阿兄,」我抱住他的手臂,将头靠过去轻轻蹭了蹭,「青荇以后再也不要与你分开。」

阿兄宠溺地笑笑,摸了摸我的头,并没有说话。

一晃我已在阿兄这里待了月余,自从阿爹去世,我再没有像现在这般幸福快乐过。

阿兄曾说齐梁两国准备议和,只盼不再打仗后,阿兄能够解甲归田,与我一起回家种茶采茶,安稳生活。

一日,我正做针线,阿兄突然问:「青荇,你以前在信中提到有个少年想要娶你,如今可还能找到他?」

我没想到阿兄还记得这事,乍一想到桓遇便不由黯然:「他是梁人,还在梁军中任职。」

「那你后来可是还曾见过他?」

我点了点头:「平城被破后,我在梁军营中见过他,还请求他关照宛宛。只是后来他领兵出去,我又遇到巴獠人,就没再见过。」

「那他对你可好?」阿兄盯着我,一字一句地问,眼中有隐忍又有迫切,竟让我看不懂。

我想起在梁营中与桓遇相处的种种,和他离开前依依不舍的关照,轻轻说了一声「好」。

阿兄听完似乎长舒了口气,又问:「他叫什么?」

「桓遇。」

阿兄不再说话,只默默坐我旁边。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些,好像有什么紧要的事瞒着我。可看到阿兄为难思索的样子,我忍住没有追问。

又过几日,阿兄没再提这事,我觉得他那日只是一时兴起,也不再在意。

这天夜里,阿兄很晚才回来,见我还未睡,走过来看我良久,也不说话。

我有些不安,正要问可是出了什么事,阿兄却缓缓说:「青荇,我送你去桓遇那里。」

我闻言大惊,一把抓住阿兄的手臂:「怎么了阿兄?我不要与你分开!」

「青荇乖,阿兄有些事情要忙,不能照顾你。先送你去桓遇那里,等阿兄忙完了再去接你。」阿兄边说边一下一下抚我的头发。

「不要,我留在这里等阿兄。」我说着,急得眼泪流了下来,「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青荇别哭,别哭,并没什么事。」我一哭,阿兄便有些急,忙不迭地给我擦泪。

「阿兄,求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不然我绝不离开!」

「哎,」阿兄长叹一声,「如今向北梁割地、纳贡求和已是板上钉钉,今上已连发五道圣旨急诏宋将军回京。若是将军交出兵权,奉诏回京,只怕十分凶险。」

我不解地望着阿兄,不明白宋璟将军回京又与阿兄有何关系。

「我从军五年,深受宋将军知遇之恩,此次为兄要随将军一同回去,路途凶险,保护将军左右。

「青荇别担心,阿兄与宋将军这些年来遇到的危难多不可数,每次都可化险为夷,此次回京也定是有惊无险,之后阿兄就去接你。」

阿兄说得郑重其事,我知他心意已决,自己改变不了什么,便说:「那我留在这里等你。」

「不可,」阿兄摇了摇头,「此次武毅营都会随阿兄一起回去,我实在找不到稳妥的人来照顾你,不得已才找到桓遇。」

阿兄又紧紧握了握我的手说:「其实前两天我已联络过他,与他聊过,阿兄相信他能好好照顾你。」

我瞬间泪如雨下,分别五载,好不容易和阿兄相聚,不到两月就又要分开,为何幸福总是这般短如泡影。

阿兄又哄了我许久,为我收拾了许多东西,这些日子以来他为我买的穿的、用的、吃的恨不能全都带上。

我看着阿兄忙碌的身影总想流泪,但想到他此后路途凶险,不愿他再分心担忧我,只能强自忍耐。

第二日一早,阿兄骑马带我出营,沿路疾行,走至夜半才停下。

借着月光,我看到一人牵马等在路边。

他看到我们立马迎了上来,轻轻唤我:「阿荇。」

阿兄将我的手放到桓遇手中,拿起我的行李,又紧紧握了握,才缓缓交给桓遇:「青荇就拜托你了。」

桓遇深深行了一礼:「沈兄放心,桓遇定把阿荇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

阿兄点点头,又转头看我,眼中似有千言万语,但最终都化作一点泪光。

他抬手又擦了擦我脸上的泪:「青荇乖,以后若是还能见到宛宛,一定要照应好她。」说完又深深看我一眼,转身上马就走。

「阿兄!」我追上去几步,对着他的背影大喊,「你一定要回来接我,青荇等着,青荇等着!」

5.信阳

桓遇带我上马,踏着月色而行。

「阿荇,别难过,你阿兄不会有事的。」他轻声哄我。

「桓遇,」我茫然问他,「为何我总是在等,我好怕终究会等一场空。」

「不会的,」他从身后紧紧揽着我,「你阿兄会回来的,以后我也再不会让你等我。」

走了一夜,天微亮时,行至一城下,城门上写着「信阳」两个大字。

桓遇递过令牌——桓将军,看门的守卫行礼后立马开门放行。

来到一处院落前,桓遇拉我下马,又对我笑了笑:「阿荇,有个人你来见一下。」说着带我进门。

院中坐着一女子,听到我们进门的声音,立马飞奔过来:「青荇!」

「宛宛!」我也一下开心起来,没想到竟能在这里见到她。

「宛宛,你怎么在这里?」

我仔细看她,脸上的伤都好了,身形也不似之前那般单薄,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的。

「是桓将军救了我,还将我带到这儿。昨天桓将军说去接你,没想到今天真的就接到了。」

我感激地望了望桓遇,他只一脸笑意地看着我。

之后,宛宛拉我进屋,帮我收拾好行李,有一肚子话要说的样子。

桓遇准备了点心茶水,又默默地出去。

屋里只剩我和宛宛两人,她抓住我的手问:「你真的见到青川哥哥了吗?」

「嗯,」我点点头,「我见到阿兄了,他还问起了你呢!」

宛宛脸上泛起一抹红晕,眼睛亮亮的:「那青川哥哥他好吗?」

「阿兄很好,只是他最近有重要的事情要做,等结束了就会来接我们。」

「太好了!」宛宛笑着一下跳了起来,「我等了那么久,他终于要回来了。」

「宛宛,原来你和阿兄……」我才明白过来阿兄最后交代我的话是何意,「你们竟然瞒了我这么久!」

「是青川哥哥不让说的。」宛宛低下头,眼中全是思念。

「他说他去投军,前途未卜,若是万一回不来了也不要耽误我。若是能回来,就一定来我家提亲。」

宛宛说完又展颜一笑:「我说他一定会回来的,无论多久我都等他!」

我不由眼中一热,就有泪要涌出。

之前我总觉得自己等了桓遇两年已心力交瘁,原来宛宛竟默默等了阿兄这么久。

我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宛宛,再等一等,阿兄就快来接我们了。」

此时齐梁战事已近尾声,桓遇并不忙,时不时能来看我。

一日,他带了一罐茶叶,进门就叫我:「阿荇,快来尝尝,这茶与之前你在平城晒的一样的味道。」

我烧水煮了,尝了一盏,果然是熟悉的味道。

「阿荇,」桓遇突然握住我的手腕,很轻,带着丝小心翼翼,「战事结束后,你与我一起回梁都吧,我母亲定会喜欢你的。」

我愣了愣,见桓遇望着我,目光纯粹而真挚,心里突然有些疼:「桓遇,你家在梁都门第不低吧?」

桓遇看着我没说话,表情有些迷惑。

我轻轻抽出了手,又低下头道:「你母亲不会喜欢我的,她定会想为你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而不是我一个齐国的采茶女。」

「不会的,」桓遇有些急地打断我,「从小我母亲便说要我将来娶个心爱的姑娘,我带阿荇回去,她一定会高兴的。」

「可我不想去梁都,」我抬头看他,缓缓地说,「我是齐国人,将来想与阿兄、宛宛一起,田间耕作,种茶采茶,那才是我想要的生活,齐地才是我的家。」

桓遇眼中的光瞬间熄灭了。

「阿荇。」他又轻轻唤我,带着深深的痛楚。

我垂下头,拼命压住眼中的泪意。

「阿遇,你终究不是我在山中遇到的那个因寻亲而受伤的少年。」

桓遇走了,我又呆呆坐了良久,心中一片怅然。

夜已深,我正准备睡下,忽听有人敲门。

我轻轻打开门,月光下门口那人身形挺拔,面容冷清,竟然是燕容。

我许久不曾见他,不知道深夜前来所为何事,只愣愣地看着他。

「桓遇喝醉了,硬拉着我吵个没完。」

他也不看我,径直走进院子,两条长腿叉开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我跟着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桓遇和我从小玩到大,他一向平和稳重,我只见过他两次失控,都是因为你。」

说着他挑着眉打量我:「一次为了你,竟要打我,今天又醉得满嘴胡话,还是为了你。」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小声说:「是我配不上他。」

「桓遇说你之前是个采茶女?」

我点点头。

「那上次你为我煮的茶怎么那般难喝。」他皱了皱眉,似乎很是不满。

我闻言茫然地看着他,不知自己何时为他煮过茶。

忽然我脑中灵光一现:「那是煮的忍冬草,为你治伤,怎么能叫茶。」

他没再说话,只是随意地四处看了看,突然又问:「和你阿兄在集市逛得可开心?」

「开心,」我下意识点点头,又反问,「你怎么知道?」

他随意地笑了笑,并不回答。

我看他心情似乎很好,大着胆子问:「现在要议和了是吗?」

「齐使确实是到了,至于和不和……」他脸上的表情有着志在必得,「要看齐国皇帝能拿出多少岁贡了。」

我想起阿兄说过,今上想要纳贡称臣,极力主战的宋璟将军又被缴了兵权,不知现在阿兄陪宋将军回京一路如何了。

我想及此,不由担忧。

「水草儿,议和之后你要去哪里?」

我不假思索地说:「自然是跟阿兄、宛宛一起,找个僻静的村子,每日种茶采茶。」

燕容听后嘴角微挑,笑了一下,神情甚是不屑。

我不以为意,也笑了起来。

「这样的生活,燕帅自然看不上。燕帅心中所想是攻城略地、封侯拜相,不会懂寻常百姓能够这样安稳生活已实属不易。」我说完,坦然望着他。

他静静听着,垂着眼,并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他霍然起身,月光下长身玉立。

「走了,去看看桓遇醉没醉死。」走至门口,他又转身对我说,「最近城中不怎么太平,随着齐使进来些闲杂人。你这里护卫太少,明日我再派些人来。」

「谢谢。」我不知他是何时看出这院子有多少护卫,但亦点头道谢,目送他跨上赤追驾马而去。

宛宛缠着我问了许久,阿兄是不是又高了,是胖了还是瘦了,然后便开始给阿兄裁布缝衣。

今日我俩正一起看她的针线,桓遇走了进来。

自那日我向他表明心意后他仍旧时不时来看我,只是绝口不再提带我回梁都的事。

今天他却有些奇怪,进了屋就一直看我,神色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悲伤。

「怎么了?」我小心问他。

「没什么。」他勉强笑笑,眼神有些闪烁。

之后宛宛自顾回屋缝衣去了,桓遇陪我下了会儿棋。

他仍是有些心不在焉,总要我提醒,才草草落子,不多时便弃子认输。

「桓遇,到底怎么了?」不知为何,我见他如此,心里突然惶恐不安起来。

「阿荇,」他握住我的手,「你还是随我一起回梁都吧。」

「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我心中不祥之感更浓。

「阿荇,你别怕,无论发生何事,你还有我。」

桓遇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我,手指竟有些发抖。

我接过信直接展开看,信很短,只有一行字:齐武毅营三千人散行关遇伏,全军覆没。

我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只有这一行。我看了又看,上面的字全都认得,却仿佛怎么也看不明白。

我看了许久,最后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全军覆没」四个字。

「阿兄,阿兄,」我推开桓遇就向门外跑,「我要去找阿兄。」

「阿荇,」桓遇紧紧拉住我,「不要这样,难过就哭出来。」

我回身用力甩开他的手:「不是已经在议和了吗?为何还要埋伏我阿兄?」

「不是我们,」他急忙解释,「燕帅已下令全军休整,又怎么会去散行关设伏你阿兄的武毅营。」

「那三千甲士无一生还,不是你们,还有谁能做得到?」

我恨恨地盯着他,眼中一片酸涩却没有眼泪:「假意议和,却暗下杀手,真是好伎俩。」

「阿荇,不是的,你听我说!」他还要再说,却突然被一人打断。

「桓遇,你解释了她不信就算了,还跟她废话什么!」

那人说着,走了进来,我抬头看,正是燕容。

我见到他,心中愈发地恨,双手攥紧仍忍不住发抖。

他瞥了我一眼,又说:「这世上还没有什么事是我燕容敢做却不敢当的。梁军野战,十几万人也杀得,区区三千齐兵而已,何必用什么伎俩,又何必骗你。」

他口气甚是不屑一顾,尤其「区区三千齐兵而已」更是刺得我心刀割般剧痛。

我忍不住对他喊:「三千齐兵在你眼里也不过是一群蝼蚁,可他们也是别人的阿爹、阿兄、阿郎。多少枯骨不过是你上位的垫脚石,多少人命在你看来都不值一提,因为燕容你根本就没有心!」

「阿荇。」一边的桓遇紧紧拉住我,护在身后。

他又转头对燕容说:「阿荇刚得知她阿兄出事,一时伤心过度胡言乱语,燕帅你不要怪她。」

燕容直直地盯着我,眼中寒光闪闪,冰一样冷,身上强烈的杀伐之气激得我浑身一哆嗦,眼泪不由落了下来。

想起临别时我追着阿兄喊一定等他回来,不想竟是永别,我的苦等终究又是一场空,心中突然痛得喘不过气来,忍不住放声恸哭。

「青川哥哥怎么了?」宛宛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不住问,「青川哥哥怎么了?他何时回来?」

还不待我反应,却见她突然呕出一口血来,软软倒在地上。

我冲过去,扑在地上抱住她,不断叫她,可她毫无反应,脸色煞白,嘴角滴着血,胸口急促起起伏伏。

我一把抓住身旁桓遇的衣角,仰头望他:「救救宛宛,求你救救她!」

宛宛一时悲怆过度,急火攻心呕了血,幸好及时有大夫医治,吃了药沉沉睡去。

我守着她愣愣发呆,屋中烛火忽明忽暗,突然见到窗外隐约有人影闪过。

我轻轻走过去想看仔细,窗户一下被推开,窗外有人揽住我的腰将我抓了出去。

我大惊,刚要呼救,那人小声说:「是我。」

燕容一袭夜行黑衣,挎剑背弓,低声说:「想不想知道你阿兄怎么死的?想的话就跟我走。」

他说完也不等我,转身就走。

我连忙追上他,到门口他从马鞍上取下一件黑色斗篷给我罩上,又拍拍赤追让它独自离开,然后拉着我在黑暗的巷子里穿行。

转眼来到一座府邸,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是哪里,便被带着跃墙而过。

也不知是谁住在这宅子里,里面戒备森严,时不时有巡逻的护卫走过。

燕容带我小心避过,悄无声息地来到内院一间屋顶上。

他各处轻轻敲了敲,然后掀起一片瓦,对我招了招手。

我小心凑过去看,只见到屋里坐着个中年男人执笔在写着什么。

我疑惑地看了看燕容,他点点头,示意我继续看。

不多时,房中又进来一黑衣人,那中年男人连忙丢下手中的笔迎了上去:「大人,您终于来了,不知罗相大人有何吩咐。」

「跟北梁议和的事如何了?」黑衣人直接问。

中年男人有些面露难色:「那燕容颇为咄咄逼人,条件开得极其苛刻,下官还在与他周旋。」

我心中一惊,那中年男人原来是齐国使臣。

黑衣人摆了摆手:「这个梁军主帅一向肆意张狂,他有什么要求尽管答应,尽快将此事解决,不要再惹圣上烦忧。」

「下官遵命。」齐使连忙答应,又问,「那宋璟会如何处置?」

「此事罗相自由安排,不该你知道的不要多问。」黑衣人瞪了他一眼,顿了顿又道,「武毅营的事罗相已奏请圣上,按谋逆罪来论处,主将沈青川、副将许严、王忌夷三族。此事若梁国有人问起,你可知会一二。」

「啊!」那齐使显然大吃一惊,「毕竟是我齐国将士,怎么能定成谋逆?」

黑衣人冷笑了一声:「自不量力要与罗相作对,自寻死路而已。」

之后他们再说什么我已完全听不清,只觉全身冰冷得忍不住发抖。

若不是我亲耳所听,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阿兄竟是被他一心效忠的齐国君臣联手害死,还落得个谋逆的罪名。

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

燕容拉我手臂,示意我可以离开。

我茫然站起,却不想脚下一软,虽被拉住没摔倒,可还是不小心碰到了屋顶的瓦片。

那屋里的黑衣人立刻警觉抬头:「是谁?」

燕容当下揽住我从屋顶上跃下,同时屋门被人推开,黑衣人大喊:「有人偷听,快追!」

跑了一阵,在巷子里我实在力竭,气喘吁吁说:「你走吧,不必管我了。今日多谢你,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燕容并不说话,将我拉到身后,抬手取下背上的弓箭,直接拉弓,手指依次放开,三支箭呼啸而出,接着又连发三箭,顷刻间便将追来的人解决干净。

「走。」他平静地看我一眼,眼中幽深一片,拉起我走了几步却又突然停下。

借着月光,我看到巷子尽头停着辆马车。

有一人缓缓从车上下来,笑着拍了拍手:「燕帅的这手连环箭果然名不虚传。」

「三皇子殿下怎么屈尊到信阳来了?」燕容站着没动,淡淡地说。

「你率军一走就是半年,我那妹妹永安惦记得很,一直催着我来代她看看你。」

那人仍是笑,不急不缓地说着,又上下打量我:「若是永安知道燕帅你夜会女子,怕是要伤心了。」

燕容将我挡在身后,一副不想再客套的样子:「夜已深,殿下车马劳顿,还是早些歇息吧。明日帅府,我等候大驾光临。」

「也好,那明日再去拜会。」那三皇子说完登车缓缓离开。

燕容目送他走远,蹙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至马车在夜色中消失不见,他才又拉着我回去。

到了门口,他吹了声哨,唤来赤追就要走。

我追上去,抓住他的手臂,小声说:「对不起。」

他转身盯着我抓着他的手,仍是不肯说话。

我低下头,讷讷地松开:「对不起,是我胡言乱语。我、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竟是,竟是……」

我想起齐使和那黑衣人的对话,不禁又发起抖来。

「武毅营三千人无辜惨死,盖棺定论却是谋逆,他们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水草儿,」燕容走过来轻轻抚了抚我的头,「朝堂争斗自来如此。你别哭,早晚我会兵临齐京,虏齐帝、杀罗敬,为你阿兄报仇。」

我抬头愣愣看他,只觉得他眼中似聚了漫天的星辉,明亮得让我有瞬间的失神。

宛宛自那天呕了血便一病不起,换了几个大夫,吃了许多药仍是不见起色。

我日日守着照顾她。

我已失去阿兄,再不能失去宛宛。

这日桓遇过来,说昨日抓到一齐国士兵,此人一直说要见我。

「是谁?」我心中一惊,「定是阿兄军中的人。」

「那人还在审,他有样东西要给你。」桓遇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我急忙打开,是封信,上面是熟悉的阿兄的字迹,我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吾妹青荇,见字如晤:

青荇,你见到此信时,阿兄已不在人世。抱歉食言,不能接你回来,阿兄万分愧疚,但亦毫不后悔。

吾辈不幸,生此乱世,阿兄从小目睹梁国铁骑饮马长江,巴獠蛮族烧杀劫掠。心中常叹我齐国莫不是没有大好男儿能挺身而出,保家卫国,庇护妇幼。所以阿兄决心投军,矢志不渝。

只是一别五载,每每思及家中老父幼妹,自己从未尽为子为兄的责任,心中伤痛不已。但转念又想,我等在前方浴血杀敌,身后父母妻儿姊妹便可得一方安宁,若有朝一日,驱逐梁寇、荡平巴獠,还我大齐大好山河,再解甲归田,从此长伴阿爹阿妹左右。

宋璟将军,真国士无双,是阿兄平生最钦佩之人。阿兄追随五年,深受其恩,本欲与将军一道精忠报国,虽九死而无悔,奈何朝堂风雨如晦,奸权当道,圣人不查。如今梁寇压境之际却急诏将军回京,恐怕已是图穷匕见,意欲谋害。阿兄也曾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将军不忍我大齐外敌环伺又再起内乱,决定舍生取义,死而后已。

将军大义,阿兄又岂可独自偷生,此次回京已存了必死之决心。青荇不必难过,阿兄求仁而得仁,又有何悲何怨。桓遇此人重情重义,将你托付于他,阿兄亦能放心赴死。

只是还有一人,阿兄亏欠良多。你若能再见到宛宛,告诉她一定要寻觅个好阿郎依靠终身,不必再挂念我,也不要再等我。

阿兄青川绝笔」

读完信,我已不禁泪流满面。这就是阿兄的一腔报国热血,日月可鉴。

可在史页中寥寥数笔却是谋逆伏诛,此等奇冤,如何才能昭雪。

「那个送信的人呢?我可以见见他吗?」

桓遇点点头:「燕帅交代过,你若想见,他来安排。」

当天夜里,便来了一辆马车接我,等停稳下车,我看到燕容等在门口。

他见到我并没说话,直接带我进门,在院子里转了几个弯,来到一间隐蔽小屋,他停下指了指:「人在里面,进去吧。」

我推门而入,里面的人是阿兄的亲随严涣。

「严大哥。」我轻轻叫了一声。

「沈姑娘,」严涣回头见是我,激动地上前几步,「终于见到姑娘了,末将不负沈将军所托。」

「阿兄的信我已收到了,他可还有交代什么?」

「没有了,」严涣摇摇头,「末将随将军一路行至散行关,入关前,将军突然命我带着信务必找到姑娘。末将不疑有他,连夜出发,不想、不想竟与将军永别。」

严涣说着哽咽起来:「武毅营全军覆没,这到底是为何?」

「宰辅罗敬定的罪名是谋逆,圣上也已准奏。」我喃喃地说,眼泪缓缓落下。

「什么?」严涣彻底愣住,过了良久,放声大喊,「奸佞!昏君!我武毅营三千将士冤魂,天理何在!」

喊完看到我身后的燕容,他急奔过去,单膝跪地:「原齐军武毅营参将严涣乞降,愿燕帅收留。」

燕容看着他,蓦然叹了口气:「宋璟可惜了,竟被宵小所害,本帅还原想与他沙场刀兵相见。」

说完,他又对严涣道:「也算是忠心为主,你起来吧!」

严涣并不起身:「末将还有一事,求燕帅答应。」

「何事?」

「末将要先去散行关为沈将军收骸骨。」

严涣此话一出,我心怦怦狂跳,脱口而出:「我也要去。」

燕容看了看我,又对严涣说:「好,本帅答应你,明日便出发吧!」说完便转身出去。

我也赶紧跟出去,在后面小声叫他:「燕帅,燕帅。」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你不许去。」

「为何?」我焦急问他。

「沈青川定的什么罪名你不知道吗?夷三族!你现在去散行关,找死吗?」

「我不怕,」我上前两步抓住他的袖子,「我说过,无论生死我都要和阿兄在一起。」

「水草儿,」他叹了口气,「你阿兄希望你陪他一起死吗?」

我闻言愣住,说不出话。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若我能带你去还好,可如今我实在走不开。你乖乖待在这儿等严涣回来,听话。」

他很少这样温和地与我说话,带着丝哄的意味,我一下呆住,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他没再说话,只是拉着我出门。

马车还停在门口,我正要上车,忽见一人走来。

「燕帅又在夜会佳人啊!」

我仔细看,又是那三皇子,此时他也正看着我,目光中颇有些意味不明。

燕容不动声色地挡在我身前:「这里是我的帅府,我要见谁还不必向三皇子请示吧!」

「自然不必,」那三皇子笑了,有些阴恻恻的,又问,「那我的条件,燕帅考虑好了吗?」

燕容漠然笑了一下,脸上神色满是桀骜不驯:「燕容无意于此,殿下还是另寻他人吧。」

「兹事体大,燕帅何不再好好想想?」

被直接拒绝,那三皇子也不以为意,说完又探头向我看来。

燕容站着没动,却极快抬了下右手,身上杀气骤起。

那三皇子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笑,自顾走了。

燕容转身将我送上车,低声说:「梁国三皇子李珣,不必理他。回吧。」

第二日宛宛醒来,我见她精神尚好,便将阿兄的信给她看。

她看过之后却并没流泪,只是愣愣了许久,突然对我轻轻一笑:「我就知道青川哥哥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我又将昨晚见到严涣的事说与她,不料她惊得将药碗直接扣在地上。

「今日就去吗?快快带我去找他,我要一起去。」

我连忙拉住她:「你身体还没好,怎么能去?」

可宛宛一下甩开我,直接向门外跑去:「我要去找青川哥哥,我要去找他!」

我追上去一把抱住她:「宛宛不行,你病得这般重,再走那么远的路,会没命的。」

「青荇,你让我去吧。我从小就喜欢青川哥哥,他那时喜欢舞枪弄棒,总是受伤来我阿爹的医馆。有时阿爹没空,就让我为他涂药。那时我一边心疼他受伤,一边又默默盼着他能常来,心里矛盾极了。

「有好长一段时间他没来,我高兴他没再受伤,可又每天坐在门口想见到他,就这么想啊想,饭吃不好,觉也睡不香。后来,他终于来了,见到我说,宛宛你生病了吗?怎么瘦了那么多。

「我听他这么说,又委屈、又高兴、又心酸,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他看我哭了,吓了一大跳,问我怎么了。不知怎么的,我也顾不得害羞了,就直接问他,青川哥哥,以后你能每天来医馆吗?他听后一下子笑了,替我擦了擦眼泪说,傻宛宛。」

宛宛紧紧握住了我的手,急切地说:「从那时起,我心里就只有他一个人,我等了他五年,现在知道他在哪儿了,我怎么能不去呢?」

「宛宛。」我看着她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青荇,求你了,让我去吧。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那儿,如果我不去的话,这要让我怎么活,这要让我怎么活啊!」

「好。」我擦了擦泪,「我陪你一起,我们一起去找阿兄。」

我嘱咐宛宛收拾行李,自己直接去找桓遇。

桓遇见到我有些吃惊,听我说明来意后,他低头想了想,说:「阿荇,你先回去等等,这事交给我,我带你们去。」

我回去和宛宛一起收好东西,傍晚时分,桓遇和严涣牵马等在门口。

我扶着宛宛上了马车,一路无话,直接出城。

刚出城门不久,马车便停下来,车外传来一个声音:「桓遇,你擅离职守,该当何罪?」

我打开车窗,看到是燕容骑着赤追停在不远处。

「等我回来任由处罚,但今天我一定要走。」

燕容又转头看我:「你还是要去?」

「是,」他的目光太冷,我不由低下头,「我不能让宛宛一个人离开。」

燕容没再说什么,又淡漠地看了看,直接打马回城。

在经过马车时,我听到他小声说:「记得活着回来。」

6.散行关

一路走走停停,相安无事。宛宛精神愈发地好,比在信阳是精神了许多。

一日出城后,桓遇悄声对我说:「我们已入了齐境,阿荇你要多加小心。」

我们每日除了赶路从不与生人接触,可在客栈、食肆也能听到很多消息。

议论的最多的就是齐国大将宋璟意图谋反被斩首示众,一同行刑的还有全家三十余口,目前齐国全境都在捉拿其余党。

又过几日,我们终于行至散行关,此处地势险峻,荒无人烟,冷风乍起,一片萧瑟。

在关隘的谷底,桓遇招了招手,我过去一看,顿时心神俱碎。

战场并未清理,还保留着战时的模样。

满眼望去全都是数不清的尸体,一具叠着一具,或躺、或趴、或卧、或跪,有的中箭,有的中刀,有的自己倒下手中的刀还深深插在对方的身体中。

所有尸体都保留着临死前的厮杀状态。

严涣见此,跪地放声大哭。

桓遇走过去细看,回来对我摇了摇头:「阿荇,时间久了,诸将士已趋白骨化,你能认出你阿兄吗?」

我还未反应,身旁的宛宛突然飞奔了过去:「我能找到青川哥哥,我能找到!」

我只能紧紧跟上她,与她一起一点一点地找。

双手不知翻过了多少白骨,我已累得没了知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

忽然宛宛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青川哥哥!」

我跑过去,只见宛宛怀中抱着一具白骨喃喃自语:「青川哥哥,我等到你了,我终于等到你了。

「这是青川哥哥临行前我送他的,我说让它代替宛宛陪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他果然一直带在身上。」

宛宛手中拿着一条帕子,边角处绣着一个「宛」字。

这帕子看起来有些陈旧,明显有平日经常被人握在手中摩挲的痕迹。

桓遇与严涣也赶紧走过来,拿出一方盒子,将阿兄的骸骨收敛其中。

「我终于等到你了,我再不会与你分开了,再不会了」

宛宛将盒子紧紧抱进怀中,不断低喃,脸上神色欲痴欲狂。

我心里咯噔一声,刚要叫她,却见她猛地喷出一口血来,一地鲜红,看得我触目惊心。

桓遇一把扶住她:「阿荇,我们要赶紧离开这里,我看宛宛姑娘恐不大好。」说着抱起宛宛直奔马车。

我紧跟着上了车,刚要出发,前方却被十余人挡住。

那些人执刀相向,其中一人冷冷一笑说:「罗相料事如神,在散行关果然会有宋璟一党余孽。」

桓遇和严涣亦直接拔剑与那些人缠斗在一起,接连砍倒数人。

桓遇喊:「我挡住他们,严涣你带阿荇和宛宛姑娘先走。」

严涣也不犹豫,直接上车一喝,马车便冲了出去。

一路颠簸,突然马一声长嘶,骤然停下,我抱着宛宛毫无防备地被甩了出去。

严涣砍翻一人,喊道:「沈姑娘快上车。」

我用尽全力先将宛宛推上去,再要登车,突然头发被人大力扯住。

我来不及看是谁,只对着严涣喊:「严大哥,快带宛宛走!」

马车飞驰而去,身后的人又一把扣住我的脖子。

我下意识地抓住了袖子里的长针,生死之间突然记起,曾经有人对我说:「那日在我大帐中,你一直紧紧攥着袖口,也是想要自尽吗?」

「真是傻。」

「以后别再这样了。」

我抽出针,毫不犹豫地回身用尽全身力气扎向身后那人的脖颈。

瞬间,腥浓的血喷了我满身满脸。

那人瞪大眼睛,手骤然用力。

顿时我喉咙剧痛,窒息感袭来,但仍双手死死握住长针,用最后的力气扎得更深。

脖子上的手突然松开,那人瞪着双眼直直地倒在地上。

我一阵咳嗽,拼命地喘息,才看清刚刚杀死的竟然是个巴獠人。

还不待我细看,后面又有一巴獠人骑马而至。

我正无处可躲,那人突然直挺挺从马上栽下去,背后插着一支箭。

「阿荇!」原来是桓遇骑马赶来,伸手拉我上去。

身后传来阵阵马蹄巨响,我侧身望去,有数不清的巴獠人追在后面。

桓遇并不见惊慌,只让我抓紧他,不停地催马狂奔。

忽然天上传来一声响亮的鸣笛声,桓遇听到,毫不犹豫,抽出一支鸣笛张弓直射天空。

很快,又有鸣笛声传来。

「玄甲骑,」桓遇兴奋地喊了一声,「是我大梁的玄甲骑,燕帅来了!」

说着掉转马头,向着鸣笛方向冲去。

马又跑了一阵,远远看到前方列了一方军阵,箭上弦刀出鞘,整齐划一的全都是黑衣、黑甲、黑色坐骑。

中间一人亦是一身玄色,坐骑却全身赤红,是燕容。

离得近了,他抬了抬手,军阵迅速让出一条路,桓遇带着我直接冲了进去。

军阵又迅速合拢,燕容张弓射出一箭,对面有人应声倒下。

玄甲骑接到命令一般,同时张弓,箭雨一样飞出,最前面的巴獠人纷纷中箭坠马。

燕容缓缓拔刀出鞘,刀锋一指,赤追飞一般冲了出去,飒沓如流星。

同时他身后的玄甲骑也如一阵黑色旋风般冲向巴獠人。

「玄甲骑是燕帅的亲兵,攻必克、战必胜,我刚从军时也在玄甲骑。」

说着桓遇将我放下马:「阿荇,你在这里等等。」说完也纵马冲了过去。

我看着燕容带着一队人尖刀一样率先冲进巴獠骑兵,直接撕开了一条口子,所过之处不断有人倒下。

其它玄甲骑向左右两翼散开,呈钳角之势将巴獠人合围其中。

接着就是两军短兵相接,一时血光冲天,任巴獠人如何拼死突围也始终冲不出去。

玄甲骑不断向中间合拢,圈子越围越小,厮杀变成了一场摧枯拉朽的屠杀。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沙场上的燕容,那种千军万马中的杀伐果决,闪耀得让我移不开眼睛。

结束了,没有一个巴獠人能逃出去,玄甲骑开始清理战场。

燕容骑马过来,一脸平静,全不似刚刚经历过杀戮。

赤追在我身旁停下,他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我,逆着光,我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伤着了?」他淡淡地问。

我这才想起自己满身满脸都是那个巴獠人的血,有些狼狈地抹了抹脸:「没有。」

他把手伸了过来:「上来。」

我握住他的手上了马。

「燕容。」

「嗯?」

「我刚刚又杀了一个巴獠人,用那根长针。」

「嗯。」他顿了顿,「长能耐了。」

「我在杀那个人的时候想到了你。」

我犹豫了一下,又小声说:「对不起,总是给你惹麻烦。」

过了良久,他似乎叹了口气:「下次听话。」

傍晚时分,有玄甲骑找到了严涣的那辆车。

「沈姑娘,快去看看宛宛姑娘!」严涣回来就直接叫我,「刚刚又吐了血。」

我连忙冲进马车,宛宛静静地躺在里面,胸口轻微起起伏伏,怀里牢牢抱着装着阿兄骸骨的盒子。

「宛宛。」我过去轻轻叫她。

「青荇。」看到了我,她眼睛有一瞬间的明亮。

我的心钝钝地疼,强忍着哽咽,握着她冰凉的手:「宛宛,对不起,都怪我。」

「不,青荇,我要谢谢你,带我来找青川哥哥,我终于又见到他了。」

「把我和青川哥哥葬在一起,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宛宛声音中带着满足的欢喜。

「宛宛,」我泣不成声,「求你,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青荇,别哭,你要为我高兴才是,我要去陪青川哥哥了。」她又看了看我,目光中似有不舍,「以后你要一个人,好好地活着,代我们一起活着。」

说完,她脸上浮起笑意:「我坐在医馆的门口,等着、盼着,他终于来了,他说……宛宛……等我回来……娶你。」

宛宛眼中的光熄灭了,抱着盒子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我只觉得瞬间世界都空了,阿兄走了,宛宛走了,那个一起回去种茶采茶的念想终究是我的痴心妄想。

我呆呆走下马车,桓遇静静等在外面。

「阿荇。」

「桓遇,我错了,我不该跟你走,不该离开阿兄,如果我与阿兄一起埋骨散行关,宛宛会一直带着『阿兄回来』的希望活下去。」

「阿荇,这不是你的错,宛宛姑娘与其无望地等一辈子,不如此时成全她的一片痴心。」

桓遇、严涣帮我把阿兄和宛宛葬在了一起。

他们终于找到了最终的归宿,再不分开了。

那我呢?我望着阿兄和宛宛的坟茔,不由会想,最终我又会埋在哪里?

第二日一早,玄甲骑便拔营回信阳。

桓遇追了过去,却被燕容拦住:「你带先她回梁都。」

「我们随你一起回去。」桓遇还要坚持。

「我回信阳还有要事,」燕容有些不耐烦,「玄甲骑日行三百里,她如何跟得上?」

桓遇被问得语结,不再说话。

燕容又看了我一眼:「你先回梁都,路上小心些。」

我点点头。

他转身上马,打了个手势,带着玄甲骑疾驰而去。

7.梁都

「到了。」桓遇拉我下马。

梁都果然一片繁华,城门口车水马龙,来往行人络绎不绝。

我随桓遇一路来到桓府。

在正堂我见到了他的母亲桓夫人,容貌极好,沉静娴雅。

听桓遇讲了我的经历和身世后,她颇慈和地对我笑笑:「沈姑娘的阿兄也是忠烈,既然你如今无依无靠,就先住在我府上吧。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不必见外。」

第二日一早,桓遇便来找我,带来了许多东西,正一样一样给我看,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阿遇,你真的回来了啊!燕容哥哥呢?怎么没一起回来?」

我抬头,不由眼前一亮。

这是个身形娇小的女孩儿,着绛色锦缎裙,头上束着绯色带子,额上坠着一颗通体莹碧的翡翠,一双明亮灵动的大眼睛,睫毛忽闪,有些好奇地打量着我和桓遇。

「你怎么来了?」桓遇过去行了一礼,又对我说,「这是永安公主。」

原来她就是永安。

我也赶紧对她行礼。

她对我很是和善地笑了笑,又问桓遇:「燕容哥哥怎么没与你一起回来?」

「燕帅还有事,忙完了自然会回来。」

「那燕容哥哥还好吗?可有受伤?」

桓遇无奈地笑了:「好得很,凭他的本事怎么会受伤。」

不知为何,我听桓遇如此说,突然就想起他扑过来为我挡下巴獠王的那一刀。

「那是自然,燕容哥哥最厉害了。」永安公主说着,对我眨了眨眼睛。

「你是谁呀?这般好看。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阿遇带个姑娘回来。」

「我叫沈青荇。」

「这两年阿遇一直说有喜欢的女孩子,是不是你呀?」

「永安,」桓遇有些急,「不要乱说。」

「阿遇,你先出去,」永安公主拉住了我的手,摇来摇去的,「我要和沈姑娘单独说会儿话。」

「公主,你想与我说什么呀?」我笑着问,觉得她实在是直率可爱。

「我叫李楚,封号永安,你可以叫我楚楚,或者永安。」

还不待我说话,她又说:「我是阿遇的表妹,他母亲与我母妃是亲姐妹。阿遇从小就闷闷的,有心思都放在心里。梁都有女孩子喜欢他,他都不理会。」

说着她围着我看了一圈,又看了看桌上刚刚桓遇带来的东西:「可他带你回家,又准备了这么多东西,他是真的喜欢你。」

我想着自相识以来和桓遇的种种过往,不知为何心中一片怅然。

「你是第一次来梁都吗?」

我点点头。

「等燕容哥哥回来,我们带你各处去玩儿。」提到燕容,永安公主便不由自主地开心,眼睛愈发明亮,光彩照人。

「你知道燕容哥哥吗?他可厉害了,是我大梁的三军主帅。」

「知道。」

她笑着拍了拍手,又拉着我问这问那,要我讲与桓遇的相识。

可是提起那些过往,便是阿爹枉死,平城被破,我在梁营的种种,阿兄连夜送我,散行关宛宛病亡。

这些要我如何说得出口。

以后永安便时不时会来找我,还和桓遇一起在院子里种了几株茶树。

熟识以后,她叫我青荇姐姐,会跟我说很多小儿女心事,当然说得最多的还是燕容。

「燕容哥哥的母亲与我母妃是手帕之交,从小我母妃便说,将来我长大了要嫁给燕容哥哥的。小时候他总带着我玩,可后来燕伯伯武定侯力战殉国。不出一年,燕伯母也病逝,他便到军营去了,那年他才十三岁。

「一晃十年了,我看着燕容哥哥一步一步走到现在。他总是很忙很忙,总是离开梁都,我就等着他,等他有一天忙完了,就去求父皇赐婚。」

她的话让我的心里一直闷闷地疼。

这世间女子何其相似,哪怕贵如公主,也会多年苦苦等着心中那个人。

一日,永安过来,欢天喜地地说:「燕容哥哥要回来了,明日就进城了。」

我闻言一愣,他要回来了,看来议和已谈妥,梁齐战事终于尘埃落定。

「青荇姐姐,发什么呆呀!明天让阿遇带你去看,很热闹的。」

她又突然幽幽叹了口气:「只是明天又会有很多梁都的姑娘要缠着他了。」

我看着她水灵灵的小脸皱在一起像个小包子一样,甚是可爱,不由过去揉揉她的头:「可这梁都又有哪个姑娘能比得上永安呀!」

第二日一早,各个街道、沿街的楼阁、店铺都挤满了人,三军凯旋进城,整个梁都都沸腾了。

我远远地看到了燕容挺拔笔直的身影,骑着赤追走在最前面,阳光下,整个人俊美无俦,让所有人移不开眼睛。

周围无数的人在欢呼,在喊「燕帅,燕帅」。

声音如浪潮一般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我心中也曾想过,似燕容这样骄阳般明亮耀眼、惊才绝艳,这世上究竟有何样的女子能配得上他。

如今我见到永安才明白,他们总角之宴、望衡对宇,确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燕容回来后,永安果然很少再来,桓遇也忙起来,总是见不到人。

我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很少出去,偶尔桓夫人会叫我去说说话。

她对我总是淡淡的,看我的眼神温和中带着探究。

这天我正在修剪茶树叶,桓遇匆匆过来:「阿荇,快来,带你出去逛逛。」

我放下剪刀看他:「怎么这样急?」

他直接拉着我的手出去:「永安说了好几次了,难得今天有空。」

我随着桓遇来到一片湖边,水上停着大大小小许多画舫。

如今莲花开得正好,确实是泛舟赏莲的好时节。

「青荇姐姐,快来,好多天不见你了。」永安见我连忙招呼我坐下,又指了指身边的人说,「这就是燕容哥哥。」

「燕帅。」我轻轻叫了一声。

他没说话,只是对我点了点头。

「青荇姐姐,尝尝这个。」永安递给我一盏酒,「这是丹白露,父皇赐的,说是这次齐国进献的,我特意带出来给你们尝尝。」

我一愣,接过来勉强喝下,顿时被呛得想要咳嗽。

「好喝吗?」永安起身还要再倒。幸好被桓遇拦住:「阿荇不会喝酒。」

永安对我歉意地笑笑,然后又欢欢喜喜地说起了别的。

他们聊的都是些我不知道的梁都的事,说的都是些我没听过的姓名。

我完全插不进嘴,只能傻傻坐着发呆。

「燕容哥哥,你这次出去,可有什么有趣的事?」

「并没有。」

这时,我隐约感到燕容向我这里看了一眼。

「你出去了这么久,怎么会没有?说说嘛。」

「楚楚,」他缓缓打断,「我出去是行军打仗的,你一个女孩儿问这些做什么。」

我默默低下头。

确实,单纯明媚的永安永远不需要知道什么是战争。

「我还有事,先走了。」又坐了一会儿,燕容起身径直出了门。

「燕容哥哥,你明明说今天有空的。」永安急急忙忙追了出去。

桓遇对我无奈地笑笑:「永安一向如此,尾巴一样跟着燕帅。」

那日游船之后,我便没再见过永安。

桓遇说圣上和永安的母妃准备定下她的婚事,把她拘在宫里收收心。

我想起那日,他唤永安「楚楚」,不知为何,心中会有些酸涩。

明明知道自己和他始终是不同世界的人,一段过往结束后,他终究会与我无关。

可为何还是会难过?

这日桓夫人又来叫我。

她坐在正堂,闲闲地喝茶,见我过来,笑着说:「阿遇有事要离家一段时间,怕你一个人闷,叫你来说说话。」

我连忙向她道谢。

「沈姑娘,其实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要与你说。」桓夫人说完,细细地看我,嘴角噙着笑。

我被她看得有些莫名地发慌:「夫人有何事儿?」

「你来我府上也住了一段时间了,模样没得挑,性子又娴静,我是真的喜欢。」她说着拉起我的手。

「你知道永安的,她母妃是我的亲姐姐贤妃。永安还有个同胞哥哥李珣,是当今陛下的第三子,文韬武略、一表人才。前两日,珣儿来找我,说曾与你见过,他始终对你念念不忘,现在想纳你过去,你可愿意?」

我大惊,下意识就拒绝:「我不愿。」

她却仍用力拉住我的手:「珣儿虽贵为皇子,可府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一妻一妾。我会认你做干女儿,让你从桓府嫁过去,必不会亏待你的。」

我站起来,用力抽出手:「夫人,青荇一介孤女,蒲柳之姿,万万高攀不起三皇子。」

桓夫人端起桌上的茶,轻轻吹了吹,也不看我,淡淡地说:「既知自己蒲柳之姿,又为何要缠着阿遇?」

她终于说出了心里话,我听了却十分平静。

我长长吸了口气,缓缓地说:「夫人,青荇在府上已叨扰太久了,今日就辞行,多谢您这段时间的收留与照拂。」

她抬头看我:「怎么这么急着就走,阿遇还没回来。」

「夫人放心,我会尽快离开梁都,不会再与桓遇见面。」

她闻言对我笑了笑:「也好,青荇果然是个体贴懂事的姑娘。」

我回去收拾好从阿兄那里带来的东西,将桓遇送我的都原封不动地留下。

出了桓府,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心中茫然,天下之大,自己又能去哪里?

我默默向城门走去,只想尽快离开梁都。快到门口时,有辆车停在身侧。

「沈姑娘。」从车上走下一人,是李珣。

「沈姑娘这是要去哪儿?」他说着,微微一笑。

我后退几步,想离他远一些:「与你无关。」

「怎会无关?自从信阳见了姑娘两次,我便已情根深种,现在想纳姑娘去我府上,可好?」

「我不愿意。」什么情根深种、念念不忘,鬼才相信他的话。

「为何不愿?」他走上前来用力抓住我的手腕。

「还想着燕容?他和永安的婚事已将近。或者是桓遇?他是被我故意支走,暂时不会回来的。」

「你放开!」我用力甩手。

只觉得李珣无论是看我的眼神还是抓着我的手,都像条蛇一样让人不寒而栗。

可他却又逼近几步,牢牢地控制着我:「沈青荇,你逃不了的。」

「铛」,随着一阵风声,一支箭飞来,李珣急忙松开我的手躲开。

「别碰她。」

我转头看,是燕容带着一队人正骑马进城。

他抬抬手,让身后的人先走,然后下马缓缓走过来,挡在我身前。

「燕帅,」李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奉劝你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

燕容冷冷笑了一声:「三皇子意欲夺嫡,想要燕容做你的一把刀,直说便是,何必利用自己的妹妹?现在又来逼迫一弱女子,实在令人不齿。」

李珣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她再如何好看,也不过是个齐国女人罢了,燕帅你真要如此?」

燕容伸手拉住我,一字一顿地说:「我燕容的人,你动不得。」

李珣闻言收起了笑,目光阴森森地看来:「燕容,以后你莫要后悔。」

说完,甩了甩袖子,直接登车走人。

燕容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行李:「怎么不住在桓遇府上了?」

不久前桓夫人的话犹言在耳,我不由握紧了双手,尽量平静地说:「桓夫人要我嫁给李珣。」

他闻言没再说什么,直接拉我上马:「跟我走。」

「去哪儿?」

他不理我,只是驱马来到一座宅子前,匾额上写着「武定侯府」。

「你以后就住我这儿。」他不由分说地就带着我进去。

「不行,」我连忙拉住他,「我不能住在你这里。」

他回头看我:「为何?桓遇府上可以,我这里却不行?」

我低下头,讷讷地说:「你就要尚主了。」

他愣了一下,皱眉想了想,淡淡地说:「谁说我要娶楚楚了?」

「听说陛下和贤妃已准备为永安定下婚事,你们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而且永安贵为公主,将来对你也……」

他看我的目光越来越冷,我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低下头不敢看他,心中一片酸涩。

他冷嗤了一声,口气很是不屑:「我燕容想要什么,靠沙场征战、靠朝堂谋划,什么时候需要裙带关系?」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连忙解释,「永安那么喜欢你,对你痴心一片。」

他看着我,眼中墨染般幽黑,突然很邪气地笑了笑:「整个大梁喜欢我的女人多了去了,难道我都要娶她们?」

我不由也笑了,这话虽然轻狂,但对燕容来说也确是事实。

他走过来一手帮我拿行李,一手牵我往里走:「你一个小姑娘能到哪儿去?以后就乖乖待在这儿。」

他握着我的手,手指修长而温暖,掌心有层薄薄的茧,带着摩挲感,让人莫名地心安。

「谢谢,」我小声道谢,想了想又说,「别告诉桓遇我在这儿,我答应桓夫人不再见他。」

之后我便住在了燕容府上,他家人很少,偌大的侯府冷冷清清。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军中,平时很少回来,偶尔能与我一起吃个饭,我每次留心他喜欢吃些什么,记在心里。

饭后饮茶,我换过几次,慢慢发现他喜欢白毫银针,冲得浅一些,口感冲淡平和,他每次能多喝一盏。

秋去冬来,一晃我在这里已将近半年。

这段时间我没再见过李珣,连桓遇和永安也不曾见过,我不知道燕容在外面忙些什么,也不知道他究竟为我挡去了多少麻烦。

在他的庇护下,我每日过得清净而安稳。自阿爹去世后,除了在阿兄那里的两月,竟是这里最让我安心幸福。

转眼年关已至,我问燕容今晚能不能回来一起守岁。

他低头想了想说:「今晚宫中有事,忙完我会尽快回来。」

夜幕将至,我做好饭菜煮好茶,放在炉子上温着,然后便坐在院中等。

他赶在子时之前回来了,似乎有些匆忙,走过来时身上还染着一层寒意。

我笑着迎上去,把手里的东西展开给他看:「天冷了,给你做了件大氅,试试看还合适吗?」

他没有接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有些无措,小声说:「试试看吧!」

他配合地倾下身来让我为他披上,我又踮起脚为他系领口的带子。

还没有系好,他突然扯住大氅的一角将我裹进怀里,然后低下头吻我。

和之前不同,这次他的吻又轻又浅,一点一点地试探。

我有些紧张地抓着他的衣衫,尝试着回应。

他越吻越深。

我闭着眼睛紧紧贴着他,脑中一片混乱,只知道此时与我唇齿相依的是他,环抱着我的也是他的气息。

似乎过了许久,他的唇终于离开,他低头一瞬不瞬地看我,眼中凝着光,仿佛藤蔓一样,将我的心牢牢缠住。

我愣愣地望着他,小声问:「大梁那么多姑娘喜欢你,为什么是我?」

他很认真地想了想,说:「因为你傻。」

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如此说,一时气结,用力想把他推开。

他笑了几声,似乎心情很好,将我的头按进怀里:「明明自己被巴獠人抓住,却还喊着让我快走。当时我想,这么傻的姑娘,我若不管她,她在这纷乱的世上如何能活得下来。」

此时突然有烟火绽放,一朵接着一朵,五彩绚烂,划亮夜空,将整间院落也照亮。

我看着他抬头望烟火的俊美侧影:「燕容,岁朝快乐。」

他用大氅将我整个人罩在怀里,轻轻说:「今晚宫里下了旨意,年后要去灭齐了。」

8.伐齐

守岁之后,我便没再见过燕容。

此次伐齐毕竟是灭国之战,他作为三军主帅肯定有太多事情要忙。

半月过去,这天傍晚燕容终于有空回来,我端来泡好的白毫银针。

他喝了一口,缓缓说:「明日部队便要开拔了。」

我点点头,连忙把这段时间准备的东西都拿出来,衣服、靴子、药、茶叶,能想到的都要给他带上。

我又嘱咐:「齐地不像梁都,入了冬也会时不时下雨,又湿又冷,千万莫要着凉。」

燕容看着我,默默叹了口气:「水草儿,你别怕。」

我听他这么说,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

「哭什么,」他为我擦了擦泪,「齐帝冤杀宋璟,自毁长城。目前整个齐境放眼望去,没有谁还能阻挡我大梁铁骑。你好好待在这儿,我很快会回来。」

「我会好好在这儿等你,」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我不怕等,等多久都可以,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他安抚似的拍了拍我的背:「别怕,我不会让你再空等一场。」

然后他又在我耳边小声说:「你要小心桓遇,他留在梁都,和李珣来往得多。」

燕容走后,我更是足不出户,不久之后有信寄来,他竟会给我写信,让我欣喜不已。

后面断断续续信来过几次,每封都不长,但我也大概知道了战况。

没有了宋璟将军,齐军果然溃不成军,不出三个月,燕容便率军兵临齐京,齐帝上表请降,割据江南上百年的大齐就这样被灭了国。

剩下的就是安抚齐地百姓、收编军队、押解被俘的齐国宗室,择日班师回朝了。

这天一早,我刚起床梳洗好,听到门口有人吵闹。

我过去一看,竟然是许久不见的永安。

她见到我大声喊:「青荇姐姐,我有十分要紧的事要找你,让我进去!」

我看她一副十万火急的样子,连忙让门口的护卫放她进来。

永安跑过来,紧紧抓住我的手便哭了:「快去救救燕容哥哥,我皇兄要害他。」

我闻言大骇,忙问她是怎么回事。

「我昨晚在母妃那里偷偷听到的,此次伐齐给燕容哥哥的虎符被我皇兄调换了。只等三军班师回朝临近梁都时,皇兄便会拿着真虎符去大营中直接夺兵权,拿下燕容哥哥。」

说着,她又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一半真虎符在我皇兄那里,这一半是我从父皇宫中偷来的,要快快交给燕容哥哥。」

我听完,心砰砰狂跳,当即说:「好,我马上叫府中的护卫出城去找燕容。」说着就走。

永安一把拉住我:「现在梁都负责城防的是阿遇,他如今与我皇兄是一起的,不会放燕容哥哥的人出城的。我想来想去,只有你去求他还有一线希望。」

我接过永安手中的半块虎符,贴身收好,又对她说:「永安,你是公主,桓遇不会轻易查你的车。你将我藏在车中送出城,我去找燕容,一定将虎符送到他手中。」

永安点点头,出门去了。我回屋简单收拾了几样东西,很快便看到永安的马车来接我。

我藏进马车下方的夹板隔层中,在城门口,守卫见是公主车架,果然只是简单查了一下便放行。

出了城门,我从车中钻出,永安的一名侍卫将马给我。

「青荇姐姐,你一定要救燕容哥哥!」永安的眼中满是焦急与恳求。

「嗯。」我也不耽搁,点了点头,催马疾驰而去。

走了不多时,我见到有一人骑马等在路边,仔细一看,竟然是桓遇。

我忙又催马,想从他旁边冲过去。

离得近了,他突然纵身一跃,跃到我的马背上,然后猛地一拉缰绳,马前蹄高高立起,桓遇抱着我摔在地上。

我爬起来直接就按手臂上的暗弩机关,桓遇一侧身,险险避过。

我还要再按,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说:「阿荇,别这样。」

我冷冷地看着他:「燕容与你一起长大,又在军中同袍多年,你为何会和李珣一起害他?」

桓遇蓦然,深深叹了口气:「燕容先是拒绝了和永安的婚事,又在夺嫡之事上公然与三皇子为敌。而我和李珣是中表之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这件事情上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对他点了点头:「我明白,这怨不得你,但今天你要么让我走,要么杀了我。」

「阿荇,」桓遇对着我笑了笑,眼中却满是哀伤,「从最初相遇我就发誓要好好地照顾你,又怎么可能伤害你。我知道燕容若是出了事,你会恨我一辈子。我已经做过一次对不起你的事,不会再做一次了。」

他又指了指前方:「李珣的人在前面等着你,我带你闯过去。」说完直接拉我上马,「阿荇,你别怕,什么都不要管,抓紧我就好。」

马在疾驰,前方果然有人,见我们过来便围了上来。

我被桓遇紧紧护在怀里,只觉得耳边一片刀剑声,不时有血溅到我的身上,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来围杀我们,桓遇究竟有没有受伤。

等周围一切都安静了,马还在跑,身后桓遇的手也还在揽着我。

「桓遇,我们闯出去了?」

「嗯,」他将头靠在了我的背上,轻轻地说,「阿荇,有件事情我瞒了你很久,一直不敢说,我怕你知道后会再也不理我。」

「何事?」我听他的声音很轻,有些担心,想回头看看,他却将我按在怀里。

「其实那年,我是执行命令去巴獠刺探军情,被发现后拼死逃出,后来就遇到了你。那些巴獠人还是一直在找我,在发现他们快要找到时,我赶紧离开了,本以为我走了就没事了,可想不到巴獠人还是去了你的家。」

他停下,似乎用力地喘息了一会儿,又说:「是我引来的那些巴獠人,其实你阿爹是被我害死的。」

我听完,如遭雷击,整个人呆呆的,说不出话来。

桓遇声音越来越轻:「燕容现在在颍川,后面的路不能陪你了,你自己要小心。」

「你怎么了?」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异常冰冷,回身看他,却发现他背上直挺挺地插着几只长箭,血流了一路。

「桓遇!」我紧紧抱着他,「你再坚持一下,我带你去找大夫,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今夜李珣见不到你,肯定还会派人来追。」他说着,握着我的手渐渐松开。

「不要,桓遇,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死死地拉住他,哭着大喊,心似乎被人碾碎了一般疼得喘不过气来。

「阿荇,对不起,」桓遇痴痴地看着我,眼中似有柔情百转,「你能原谅我吗?」

我拼命地点头,喉咙一阵腥甜,似有血要涌出,胸口撕心裂肺般的痛。

「那就好,」他对我笑了一下,用力掰开我的手指,将我推开,「一直走,不要停,去找燕容,告诉他,桓遇从没有背叛过与他的袍泽之情。」

然后他闭上眼睛,从马背上坠了下去。

「桓遇!」

我永远失去了那个说要娶我的干净明朗的少年。

我骑着马日夜兼程走了三天,已快到颍川界内。

这日进了一座小城,我投了家店,打算睡一晚再走。只是我明明很累,却始终睡不安稳。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屋外有人在喊:「朝廷缉拿要犯,有没有一个年轻姑娘投店?」

我一个激灵赶紧起来,开门小心看,有几个佩刀的人正走上楼来,挨个房间搜。

我也顾不上收拾东西,直接出门从另一侧下楼去找马。

刚到马厩,身后一人叫我:「站住,什么人?朝廷缉拿要犯。」

我停下,等他走近,飞快地转身按下暗弩机关,那人毫无防备,胸前中箭直直倒下。

我不敢耽搁,直接骑马向城外冲。

不多时,身后有人追来:「站住!」

耳边风声划过,有几只箭射来,我只觉得左肩忽然被撕开一般,痛得眼前一黑。

但我也只能咬牙快跑,城门已近在眼前了。

「关门!快关门!」身后有人大喊。

这时有几人过来用力推门,我又催马,离得近了,按动机关射出最后一支箭。

短箭射中一人的手臂,那人吃痛松力,我借机一口气冲出了城门,身后听到大门重重关上的声音。

又走了一阵,我只觉全身无力,眼前发黑,就要坠下马来。

我只能撕下一条衣衫,将双腿绑在马镫上,又将双手绑在马鞍上,整个人趴在马背上。

等我赶到颍川大营,已彻底脱力,左肩左臂完全没了只觉。

有人走来问我何人。

「请回禀燕帅,沈青荇有要事找他。」

那人犹疑了一下,牵马带我进营:「燕帅,有一自称沈青荇的女子找您。」

很快有人走了出来。

我终于见到了燕容。

他直直地盯着我,眼中似有无数情绪涌动,双手紧握成拳,随即拔出佩刀将我绑在马上的衣带斩断。

我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被他紧紧抱住。

我哆哆嗦嗦地伸手掏出一直藏在怀中的半块虎符,递给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这是真虎符,李珣要害你。」之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青荇,青荇。」

谁?是谁在叫我?周围只有无边无尽的黑暗,我到底在哪儿?

「青荇,乖。」是阿爹吗?

「阿爹,阿爹。」我跑过去,却只见到漫天的火光和一个痛苦挣扎的黑影。

「青荇,等一等。」是阿兄来了?

「阿兄,」我开心地拉住他,「你来接我了吗?」

「是呀!」阿兄对着我笑,却转眼变成了一具白骨。

宛宛走了过来,将阿兄的白骨装进盒子里,又一言不发地离开。

「宛宛,你去哪儿啊?」我连忙追上。

她回头看我,轻轻地笑,却有殷红的血从她的眼角和嘴边流下。

「青荇,我们要走了。」

「阿荇。」我回头,是桓遇。

「桓遇,你也要走吗?」我急忙伸手抱住他,却发现手上身上都沾满了他的血。

「阿荇,我不能陪你了。」他说着轻轻推开我,转身离开。

「等一等,桓遇,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带我一起走吧!」

我追着向前跑去,就快要跟上他们时,不知被谁紧紧拉住。

我挣扎着想甩开,可那人牢牢拉着我不放。

「水草儿,你还有我。」

「不要为了他们去死,为了我,活下来。」

是谁?谁在说话?谁在拉着我?

我茫然四处寻找,可周围又变得漆黑一片。

阿爹、阿兄、宛宛、桓遇的身影全部都消失不见。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疼痛袭来。

「疼!」我叫了一声,瞬间眼前一片光明。

此时我靠在一人怀中,那人正为我肩膀上的伤换药,动作又轻又快。

换完之后,缠上绷带,又为我把衣服穿好,然后轻轻揽着我,抚我的头发,是我熟悉的气息。

「燕容。」

「嗯,」他应了一声,托着我的背,将我慢慢放在床上,「不是说好好等我回去吗,为什么要来?」

「李珣换了虎符,永安偷出了真的,让我交给你。」

「我当这梁军主帅也不是一天两天,虎符真假还能看不出吗?」他看着我,目光沉沉,嘴唇紧抿,「你一路赶来,不知道有多危险吗?」

「我没事,只是桓遇,桓遇……」那种撕心裂肺的疼又来了,我的泪忍不住簌簌而下,「他让我告诉你,从不曾背叛过与你的袍泽之情。」

燕容沉默良久,眼中神色晦暗不明,似有极重的心事。

之前无论遇到何事他都是不动声色、沉稳坦然,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忧心忡忡。

「怎么了?」我小声问。

「没事。」他拉起我的手,俯身在我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你能来也好,如今梁都各方角力,恐有惊天之变。今后你要时刻不离我的身边,我会护你周全。」

我在颍川养伤了一段时日,每日无论多晚,燕容都会回帐中陪我。我吃药换药,他也从不假他人之手。

只是他总是心事重重,却什么也不肯对我讲。

这日天色已晚,我正要睡下,帐外有人求见。

燕容为我掩好被角,拉起屏风,吹了灯,只端着一盏烛火走了出去。

外面那人小声说:「今夜果然京中有变,是清君侧还是讨谋逆,全凭燕帅定夺。」

「罗敬确是精于宫闱算计,」燕容的声音传来,「若没有他扇风,谅李珣也不敢如此铤而走险。」

「燕帅,那之后是否一切按计划行事?」

「你通知京中的人,只要带出李旭,其他人一概不用管。」燕容顿了顿,又说,「还要确保永安公主周全。」

「是。」那人领命离开。

外面安静了,只听到燕容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的声音。

「燕容。」我轻声唤他。

「怎么还没睡?」他端着灯走进来,眼中映着烛火的光,似有笑意。

「梁都出事了吗?」我坐起身来问。

他走过来坐在榻边,轻轻把我拥进怀里,手慢慢抚我的头发。

「罗敬害你阿兄,又在散行关设伏抓你,当初我进齐京就应该杀他。只是这个跳梁小丑还有用处,暂时留他一命,如今果然在梁都闹出事来。有他撺掇,李珣昨日逼宫弑君,估计不出几日他登基的消息就要昭告天下。」

「那要如何是好?」我一惊,抬头看他。

「我在颍川驻军多日,等的就是这一天。」他笑了一下,脸上是稳操胜券的笃定,「不过他身为皇子,还不好动他。」

「那你可要率军回梁都讨逆?」

「再等等,李珣弑君上位,为自保必会大肆屠戮宗室,等他杀得差不多了我再回去。」

他的口气冰冷,带着浓浓的杀意,我在他的怀里都不禁被刺得一哆嗦。

「吓着你了?」他连忙低头看我,「不该与你说这些。」

「我要听,」我认真盯着他的眼睛,「前几日你总有心事,我不敢问,只能自己担忧。如今你跟我讲了,我反而心里踏实许多。」

他转头望烛火,过了良久。

「自古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此次灭齐后我恐有功高盖主之嫌。宋璟前车之鉴在先,我若不早做打算怕会重蹈覆辙。」说完他又对我笑笑,「我若出了事,谁来护着你这个傻水草儿。」

我想起与他相识以来的种种过往,低下头小声说:「一直以来,再危机再凶险,你也从没放弃过我,而我从不能为你做什么。」

「谁说没有?这次如不是你冒死将虎符带出来给我,李珣也不会铤而走险急着弑君夺位,我还要再想办法逼他。」说着他将下巴放在我头上,轻轻蹭着,「下次不许再这样了,没有虎符不过多一些麻烦而已,你若出了事,我定要整个李氏宗族陪葬。」

9.颍川

不出几日,果然李珣在梁都登基为帝,大赦天下。

很快又有圣旨到军中,此次灭齐众将各有封赏,燕容更是加封平南王,接旨后即刻回京。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李珣弑君篡位也是传得沸沸扬扬,一时军中议论纷纷,不断有人请命杀回梁都。

燕容将圣旨按下,既不接诏也不讨逆,倒是每日有空陪我喝茶下棋。

只是他棋艺高出我甚多,棋路杀伐凌厉又大开大阖,常常让我几子我也赢不了他。

今日对弈我正又要认输,门外进来一人,小声说:「燕帅,人接到了。」

燕容听了直接扔掉手中的棋子:「带进来吧!」

不多时,那人恭恭敬敬请进来一人。

我好奇去看,竟然是个只有六七岁的男孩,白白净净、眉清目秀,只是身上脏兮兮的,似乎受了惊吓,眼睛中满是惶恐不安。

燕容起身行了一礼:「八皇子殿下。」

那八皇子紧紧抓住了燕容衣服:「燕容哥哥,你能带我回去找父皇和母妃吗?」

燕容摸摸他的头:「殿下先好好待在这儿,」说着又指了指我,「会有个漂亮姐姐陪你玩儿。」

有人带八皇子去换洗休息,燕容看着他离开,才轻轻说:「这是先帝幼子李旭,只有六岁,你有空的话多陪陪他。」

李旭经历了梁都宫变,又一路马不停蹄地赶来,确实被吓到了,总是缠着我,每天都问什么时候能回去找母妃、找父皇。

我知道他父皇已死,母妃大概也凶多吉少,心中越发觉得他可怜,更加用心陪他。

一日,我问他知不知道永安公主现在怎样。

他想了想,突然说:「楚楚姐姐去巴獠了。」

我闻言吓了一跳,又问他怎么回事,可他年龄太小,只说永安去巴獠,其他便一问三不知了。

当晚燕容回来,我问他知不知道永安的事。

他沉吟了一下:「李珣已和巴獠人结盟,将永安嫁与新的巴獠王。」

「这怎么可以?」我有些急,天真烂漫的永安如何能去巴獠人那里,「你要去救永安吗?」

「最近巴獠军正集结开向颍川,这样也好,省得我再去找他们。两日后我会去邙山,打掉巴獠主力,派人接回永安,便可带你回梁都了。」

我虽知巴獠人凶悍,但也见过他率玄甲骑围歼巴獠骑兵,对那场摧枯拉朽般的屠杀记忆犹新。

此时我并不如何担心,只轻轻说:「那我在颍川城等你回来。」

「我将颍川城防交给副将段兖,是追随我多年的心腹,你有事可以找他。」

他说完,又拉起我的手放在掌心握住:「此战之后,齐地已平,巴獠再不足为患,我便不会再让你一人苦等了。」

我点点头,轻轻靠进他怀里。

这百年乱世纷争,终于要在燕容手中结束,只愿他能守住这天下安宁,庇护无数似我、似阿爹、似宛宛这样寻常百姓安稳生活。

「青荇姐姐,」李旭突然跑了进来,红着眼睛,「我梦到母妃了,她不肯要我了,我怕。」说着过来紧紧抱着我大哭。

「殿下乖,梦都是反的,」我赶紧把他搂进怀里,「很快我们就会回梁都找你的母妃了。」

「我好想我母妃,」他仍旧抽抽噎噎的,「青荇姐姐,你陪着我。」

「好。」我起身就要去哄李旭睡觉,却又被燕容一把拉住。

他看着我似笑非笑:「原来你这么喜欢小孩。」

我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这样说,有些愣愣的。

他低头贴在我耳边小声说:「那不如我们自己生几个小孩吧!」

说完,他对着我笑,眼神有些嚣张和跋扈。

我顿时整张脸烧了起来,火辣辣的,不敢抬头。

幸好李旭吵着要去睡觉,将我拉走。

临出门我回头望了一眼,只见他长身玉立站在灯下,满脸笑意。

两日后,梁国铁骑开拔邙山。

我在城楼看着重甲骑、轻骑严整列队出城,最后是燕容亲率的玄甲骑,乌如浓墨。

只有他的赤追红似火,在肃杀一片中犹如骄阳般夺人心神。

燕容走后,副将段兖常来照应我和李旭。

一日他急匆匆赶来,满脸凝重之色。

「沈姑娘,有斥候探到一路巴獠大军携带众多攻城器械正向这里赶来,末将会抓紧加筑城防,做战前准备,后面恐会照顾不周,你们今日起不要随意出门走动。」

他说完,我还不待反应,李旭先哭了起来,闹着害怕要父皇母妃。

我连忙抱住他安抚,又问:「可把这消息传给燕帅?」

段兖摇头:「来颍川的只是巴獠偏师,燕帅在邙山野战的是十万巴獠主力,所以末将暂时不打算传消息给燕帅。」

他顿了顿,又说:「沈姑娘别担心,城中守军虽不多,但末将和众将士会誓死守城,不负燕帅所托。」

我用力点了点头:「颍川就拜托段将军了,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八殿下。」

不出几日,巴獠大军便兵临城下,将颍川团团围住,开始昼夜攻城。

段兖每日登城指挥,守军顽强抵抗,挡住了一轮接一轮的猛攻,坚持了已近一月,伤亡惨重。

城中百姓也知道巴獠人历来凶残,一旦城破定会被烧杀劫掠,都与众将士一起拼死守卫颍川,男人们修筑城防,女人们抢救伤兵。

我每日也在城中忙碌,见到的都是伤口、鲜血、断肢,却也丝毫不再害怕。

这晚段兖来找我:「沈姑娘,城中已快弹尽粮绝,末将这两日会安排人带你和八殿下突围。」

我直接摇头:「我不走,我答应过燕容在这里等他回来。」

「末将等誓死与颍川共存亡,只是姑娘若有事,末将如何向燕帅交代?」

「若带我们突围,那城中所剩能战的兵士还能有多少?你派人带八殿下走吧,我留下来。」

段兖见我态度决绝,也不再坚持,只说:「为了燕帅,姑娘定要保重自己。」便匆匆离开。

第二日,我仍在城下忙着接送伤员,突然听到城上在喊:「有人来了,有人冲破了巴獠中军!」

我闻言直奔城楼跑去,一口气爬到城上。

果见城外有一队骑兵利剑一般将巴獠人严密的中军撕开了一条口子,后面的铁骑如洪水般涌了进来,瞬间将巴獠军阵冲乱。

这时,忽地飞来三支箭,依次钉在城楼一军旗旗杆上,那旗杆瞬间被截成了四段。

「连环箭,是燕帅!」身边的段兖狂喜大喊,「快开城门,众将士随我一起出去,跟着燕帅杀巴獠人!」

「燕帅回来了!燕帅回来了!」城上所有人开始一起欢呼。

我死死地盯着城下。

玄甲军直插入巴獠军阵,后方皆披重甲的重骑兵岿然不动,轻骑兵向两翼散开,又是合围之势。

战况仍是没有悬念,被围住的巴獠军只能做困兽之斗,如何挣扎也逃不出去。

厮杀结束了,我终于等到燕容回来了。

整个颍川城万人空巷,都来迎梁军入城,所有人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燕容进城时,众人呼喊「燕帅」的声音似乎能淹没一切。

他忽然停下,抬头向城楼上我的方向看来。

阳光下,身如玉树,棱角分明的脸上眉疏目朗,如画一般好看,却又带着不可一世的张扬。

他下马站定,向我招了招手。

我有些犹豫,长久以来,我习惯躲在他的羽翼下安稳生活,或者只在远处看他,从不曾在众目睽睽下站在他身边。

他身上的光芒太过耀眼,总让我觉得彷徨而无措。

城中的人都停下来看着他,可他仍在等我,薄唇轻抿,眼中却有浅浅笑意。

我不由向前走了一步,一旦开始向他靠近,脚步便再也停不下来。

我越走越快,最后干脆跑了起来,再也顾不上周围的一切,仿佛就只有他一人,像束光一样,将我的整个世界照亮。

我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

他身上还残留着刚刚厮杀过后的血腥味,让我忍不住全身战栗,内心却又无比安宁。

是夜,我一直在院子里等燕容,他忙到很晚才回来,见到我愣了一下:「怎么还没睡?」

我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有什么事吗?」他低头看我,月光洒在他身上,冷冷清清的。

我抓住他的袖子,用力到手指泛白,鼓起了莫大的勇气。

「那个,你去邙山前,说想生几个孩子,还……作数吗?」我说完,赶紧垂下头,再不敢看他。

等了一会儿,传来了他的笑声。

我有些发懵:「你笑什么?」

他却笑得更加肆意,眼睛亮得晃人心神:「当初在榻上叫都不会叫一声的水草儿,竟然会主动投怀送抱了!」

他的声音带着戏谑,让我的头噔一下就炸了,所有的勇气都烟消云散。

「算了,我走了。」我转身就跑。

却被他一把拉住:「现在想算了?晚了。」

我还想再说什么,他伸手扣住我的后脑勺,倾身过来,贴上了我的唇,他的唇齿间有股淡淡的酒香,不容拒绝。

他抱起我抵在院中的杏树下,有杏花簌簌飘落。

他看着我,眼中幽深一片似染着醉意,胸口起起伏伏,温热的气息让我有些发抖。

「你确定?」他轻轻问,声音低沉,如摩挲般划过。

我迷迷蒙蒙地看着他,不知是何意。

很小我娘便离世,从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

我只知道一男一女若是两情相悦,便可在一起,生儿育女,至于如何在一起,却是一概不知。

他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问你这根傻草儿真是多余。」

我心口怦怦狂跳,有一阵异样的感觉涌了上来,忍不住张张嘴,却是一些断断续续的破碎声音。

抱着我的燕容低低笑了一下,我突然明白了当初他要我叫几声是什么意思。

那股异样感让我有些迫切又有些难受,忍不住发抖,想要推开他。

他拦腰抱起我,向屋里边走边说:「别怕,跟着我就好。」

我不知道究竟要如何跟着他,只觉得一切都茫然而陌生。

仓皇中有疼痛袭来,我下意识地抱住他,叫他的名字。

他低声应着,温存缱绻地吻我的眼泪。

情潮起伏间,我越发觉得自己就像漂泊无依的浮萍一般,只有紧紧依附跟随着他,身心才安稳落定。

第二日,我蒙蒙胧胧地醒来,揉了揉眼睛,看到燕容已经醒来,正看着我,修长的睫毛微微闪动。

我抬手理了理他随意散开的乌发,只觉得他好看得让我舍不得移开眼睛。

突然我又想起一事,连忙问:「我们现在就有了孩子吗?」

他一脸诧异地望着我,随后挑眉笑了一声:「水草儿这么着急吗?那就再来一次。」

我愣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再来一次」是什么,连忙将他推开躲进被子里:「不行不行!」

可他不由分说地将我抓了出来,真的按照昨夜那样又来了一次。

然后他将我按在怀里,很是心满意足地说:「如果还没有孩子的话,那就等到梁都再说吧!」

10.终章

燕容在军中拥立皇八子李旭为帝,正式打出讨谋逆的旗号挥师直逼梁都,一路上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抵抗。

打下梁都最后一道屏障临州,燕容驻军于此,遣使臣前往梁都劝降李珣。

我大部分闲暇时仍是在哄李旭玩,这个奶娃娃当上了皇帝还是每天「青荇姐姐」叫个不停,也总是记不住要自称「朕」,我看到他穿着一袭明黄就很想笑。

这天我正在陪他玩,燕容进来,一派轻松畅意:「巴獠求和已谈妥了,永安的车架今晚会到。」

永安要回来了!我不由高兴,上一次见还是她眼泪汪汪地求我一定将虎符带给燕容。

当晚,我随燕容一起在门口等。

不多时驶来一辆马车,停稳后车上走下一人,果然是永安。

她瘦了许多,不见了原本水灵灵、肉鼓鼓的小脸。

「燕容哥哥!」永安一下车看到燕容便向他跑去,直接扑到他怀里大哭起来,哭声里有甚多的伤心和委屈。

燕容亦抬手抱她,轻轻拍她的后背:「没事了。」

突然永安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直接就向燕容刺去。

燕容毫无防备又离她太近,当即被刺中肋下。

永安抬头漠然看他,毫不犹豫拔出匕首,不顾鲜血溅得满身满手,紧接着便刺下第二刀,可此时燕容竟站着一动不动。

「燕容!」我喊了一声,冲过去一手抓住刀刃,只觉得刹那间整个手臂就麻了。

刀上有毒,我一下明白刚刚为何燕容不躲开。

我没受伤的那只手尽全力一推,永安踉踉跄跄地摔在地上。

倒地的永安又痴痴地看了燕容一眼,戚然一笑,拿起匕首飞快刺向自己的颈部。

我来不及阻拦,眼看刀就要刺破她的喉咙,燕容一手抓住永安的手腕将匕首打掉。

他脸色煞白,似是费了极大的力气,低低唤了一声「楚楚」,然后剧烈地咳了几下,吐出口血。

「燕容哥哥,」永安瞬间嚎啕大哭,「对不起,燕容哥哥,我不杀你,几日后死的就是皇兄和母妃。我真的没有办法,我没有选择!」

我听着永安撕心裂肺的哭声,想起桓遇也曾无比哀伤地对我说:「对不起,阿荇,这件事我没有别的选择。」

究竟是因为什么,让曾经从小一起玩到大的三人走到如今这般田地,别无选择,至死方休。

这究竟是为什么?

府中的护卫闻声赶来,立即为我们包扎伤口。

我手上的伤并不重,可燕容被刺得很深,伤及肺腑,一连吐了几次血,几个军医轮番诊治,到了后半夜才渐止住血。

我端药进屋时,看到他静静靠在床榻上,不知在想着什么。

「吃药吧。」

他接过喝下:「你手上有伤,不要做这些了,去休息吧。」说完又低头独自一人发呆。

我第一次见他如此神色黯然,心里闷闷地疼,小声说:「你心中难过,不要一个人憋着,跟我说说吧。」

他抬头轻轻拉起我的手:「还疼吗?」

我摇摇头。

他拉着我的手默默坐了良久。

「李珣欲争储,必然要拉拢我做他的一把刀,以他的性格,若有朝一日坐稳了位子,我只怕会落得个鸟尽弓藏的下场。

「其实早在信阳我拒绝他时,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我和桓遇、永安终究不同路。朝堂历来如此,涉及储位之争,一旦路不同便是不死不休。

「我做事向来不问前路,无愧本心。可如今他们一个为我死,一个要我死。若是当初我答应了李珣,是不是现在仍能和他们一起骑马泛舟、品茶饮酒。」

说完,他深深叹息,将头枕在我的肩上。

我伸手抱住他:「若是我不曾救重伤的桓遇,也许阿爹现在还活着。若是我没有离开阿兄,也许宛宛还在痴痴等着。

「这世上众生各有因缘宿命,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这不能怪你。」

李珣杀了劝降的使臣,据守梁都顽抗。

燕容和我说要兵临梁都时,我正裹紧被子恹恹地缩在床上,有气无力,冷得忍不住发抖。

永安的匕首上淬了毒,伤虽好了,但毒始终解不开。

我拉起他的手,也是一片冰冷:「你能不去吗?」

他不以为意地笑笑:「梁都如今孤城一座,不用多久,便能接你进城了。」

「那你伤没痊愈,还有毒……」

「这点伤不算什么,临州所有军医已经在配解药了,不用几日便会给你送过来。」

「真的?」我眼前一亮,不由坐了起来。

「真的,」他轻轻将我揽进怀里,「就要结束了,你乖乖等我回来。」

燕容出城时我没去送他,我相信他很快会来接我。

我等了两日解药仍没有配到,这天正昏昏欲睡,永安竟然过来找我。

这段时间永安一直自己安安静静待在房中,足不出户,从不见我,也不见燕容。

「今日梁都破了,燕容哥哥应该进宫找我皇兄去了。」

「匕首上的毒只有我皇兄有解药。」她冷冷笑了一声,走过来用力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很大,疼得我不由倒吸口气。

「可解药只有一颗。」她盯着我看,目光幽若深潭,竟带着莫可名状的诡异。

她一字一顿地问:「你说,燕容哥哥是救自己,还是救你?」

「沈姑娘,」她话音刚落,段兖来敲门,「解药配好了,燕帅临行前交代,有了解药就要姑娘先行服下。」说完推门进来,手里托着个精巧的盒子。

他似乎很是犹豫,但最终将盒子放在桌子上,转身就走。

「段将军,」我叫住他,「燕帅呢?这解药可是从梁宫中带出来的?」

段兖似有不甘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燕帅有事要晚些回来,姑娘不要管那么多,先把药吃了吧!」

「段兖,」我疾声问他,「这药是不是从梁宫拿到的?燕容他为何自己不吃?」

「燕帅不愿意做的事,这世上又有谁能逼他!」段兖长叹了一声,双手紧握成拳,重重捶在桌子上。

「哈哈哈,」永安忽然笑了起来,看着我,目光几近癫狂,「燕容哥哥竟然要把解药给你,他果然选择救你。」

我愣愣看她,想起燕容临走时说解药就快要配好,不出几日便会给我送来。

其实他一切都知道,只是要瞒着我。

夜已深,窗外树枝影影绰绰,有人推门进屋,带来一室清辉。

「梁都的事都处理好了吗?」我笑着问。

「嗯,」燕容过来握了握我的手,「服了解药吗?怎么手还是这么凉。」

「服了,」我回握住他的手,「你呢?」

「我回来就服下了,」他顿了顿又说,「明日回梁都,你先跟李旭进宫,宫中肃卫我都安排好了,很安全。」

「好。」

「我看你也挺喜欢李旭这孩子的,以后可以多陪陪他。」

「好。」

「等梁都的事都安排妥当了,你若不想留在宫中,可以找个喜欢的地方种茶采茶。」

「好。」

说完,燕容又静静坐了许久。烛火下,他面色苍白,眉宇间有掩不住的倦意。

我倒了盏茶,他接过缓缓喝下,又说:「你曾说过,多少枯骨都是我上位的垫脚石,多少人命在我看来都不值一提,其实并没有说错。

「我从军十年,征伐无数,却始终不明白为何打仗。是为开疆拓土?还是为封侯拜相?

「是你让我懂了自己这十年征战究竟为了什么。原来战是为了不战,杀是为了不杀。结束这乱世,让百姓不再流离失所,还天下盛世安宁。

「水草儿,你会在这盛世中安稳一生。」

「好,」我点点头,「那你呢?」

「我?」他笑了笑,突然抬头看我,厉声问,「你在茶水里放了什么?」说完便要起身,却脚下无力地倒在地上。

「没什么,只是一些能让你暂时无力,需好好睡两天的药。」我靠过去,从袖中取出一颗药。

燕容看到,脸色一变,眼中似结了层冰:「你骗我!」

「解药只有一颗,若你我只能活一人,那只能是你。」我蹲下,将药递了过去。

他抿紧唇,别过头去:「沈青荇,你敢。」

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却是这般咬牙切齿。

我把解药含进嘴里,凑过去抱住吻上他的唇。他全身无力,我轻易撬开了他的唇齿,将药渡了进去,又紧紧吻住,直到整颗药在他嘴中化开。

有些累,我气喘吁吁看着他笑:「以前你这样灌过我酒,现在扯平了。」

他直直地看着我,眼中漆黑一片,似有水光涌动。

「沈……青荇」

「燕容。」我双手抚上他的脸,仔细地看着,想刻进心里。

「自相识以来,从平城到梁都,从巴獠王庭到颍川,一直都是你护着我,数次性命攸关也不曾放弃过我。

「这个万物为刍狗的乱世,可以没有沈青荇,却不能没有燕容。你说过要还一个盛世,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守住这天下安宁。」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深深看他一眼:「燕容,我沈青荇这一生最幸福的事就是遇到了你。」

「水草儿!」药力发作,他叫了我一声,似是想让我留下。

在眼泪流下来前,我转身出门。

门外,段兖和永安在等着,我对他们轻轻点了点头。

「沈姑娘,你真的要走?那燕帅……」

「我不想留在这儿让他看着我死,等燕容醒了告诉他,忘了我,做他曾说过的事。」

段兖用力点头,为我牵来马。

「青荇姐姐。」永安拉住我的衣袖,眼中蓄满了泪。

我像曾经那样揉了揉她的头:「不要再怪燕容,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以后好好陪着他,整个大梁又有哪个姑娘能比得上永安。」

说完,我上马要走,永安在后面大喊:「青荇姐姐你去南疆,皇兄说这毒是他在南疆寻到的!」

「好。」

催马出城,漫天星光,一钩淡月天如水。

我不由想起了阿爹、阿兄、宛宛、桓遇,很想告诉他们,战乱终于结束了,不会再有无辜百姓被巴獠人劫掠,不会再有痴情的姑娘苦等自己的阿郎。

我沈青荇这十八年人生真的了无遗憾了。

(正文完)

番外

1.阿袖

我叫阿袖,家住南疆边陲小镇,靠着和阿爹一起捕鱼为生。

今天,阿诚哥哥来找我,搓着手满脸通红地说:「阿袖,我攒够了聘礼,可以来你家提亲了。」

「真的?」我高兴得一下子跳了起来。

「真的!」阿诚哥哥开心点头,「如今世道太平了,再没有巴獠人来劫掠,我跟阿爹多跑了几趟货,攒了不少钱。」

「太好了。」我一时得意忘形,竟然抱着阿诚哥哥亲了一下,等反应过来顿时羞得不行。

「我要回去了,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阿青。」

阿青是大约一年前搬来的,住我家隔壁,我什么事都喜欢和她讲。

阿青刚搬来时,整个镇上的年轻人都总是找借口来看她。

她长得和南疆的女孩子很不一样,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皮肤像玉一样又白又细,眼中总是盈着一泓水,清亮又宁静,笑起来的时候温柔得连我看到心都化了。

阿青说她来自江南,可我不知道江南在哪儿。

回去问阿爹,已经在私塾读了书的阿弟一脸得意地说:「江南原属齐国,自从两年前燕帅灭齐后,就是我大梁的地界了。」

原来如此,我曾听人说起过,齐地的女子温婉如水,果真就是阿青这样。

镇上喜欢阿青的人很多,托人来提亲,可阿青说她已经有阿郎了。

「阿青,阿青,刚刚阿诚哥哥来找我了。」我一边拍门一边迫不及待地想把心中欢喜告诉她。

阿青打开门,笑着说:「阿袖,怎么啦?」

「阿诚哥哥要来我家提亲啦!」我开心地一把抱住她。

阿青的身上和她的院子里总有一股淡淡的好闻的茶香。

「太好了,阿袖终于如愿以偿了。」阿青也很高兴,「你的新嫁衣要快快绣起来了。」

「之前总有巴獠人沿路劫掠,阿诚哥哥和他阿爹有几次货物被洗劫一空,人都差点回不来。」提起往事,我有些难过,「我等了阿诚哥哥好几年,每次他出去跑货,我都担惊受怕。」

「阿袖,以后都不用怕了,巴獠人不会再来了。」阿青说着,伸手拉住了我,她的手软软的、小小的。

「是呀!」想到以后和阿诚哥哥的生活,我又高兴起来,「我阿弟说多亏了燕帅,赶走了巴獠人。阿青,你见过燕帅吗?」

阿青一下子愣住了。

我猜她肯定没有见过,不禁有些得意洋洋:「我见过呢!以前我跟阿诚哥哥去过一次梁都,刚好碰到燕帅领兵进城,我只远远看过一眼便忘不掉了,他是我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男人。」

阿青听了,噗嗤一声笑了,眼中盛满了温柔:「比你的阿诚哥哥还好看吗?」

「那是自然,」我脱口而出,想了想又说,「阿诚哥哥是最好的男人。」

阿诚哥哥很快来我家提亲了,我们的婚事定了下来,然后我就开始绣起了嫁衣。

无聊时,我就去找阿青。

在她的院子里,我一边绣一边看她晒茶叶,纤细婀娜的身影走来走去。

我不由有些伤感:「阿青,你这么美,可你的阿郎呢?你来了这么久,怎么从不见他来找你?」

阿青停下了手里的活,低下头,轻轻地说:「他还有事情要忙。」

我想问究竟在忙什么要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可又怕阿青伤心,默默忍住了。

转眼我的婚期快到了,嫁衣也绣好了,我捧着去阿青家要给她看看。

可到了却看到阿青家门口系着一匹马,和我平时见过的马都不一样,毛光水亮,全身赤红。

有谁来找阿青吗?我想了想,没有敲门,连忙跑回家,搬来凳子爬上墙头偷偷看。

阿青家果然来了人,是个男人,他们正站在院子里的紫藤花架下。

那个男人高出阿青许多,松竹般挺拔的身影将阿青完全罩住。

我踮脚还想再仔细看,男人察觉到了,转头向我看来,神色淡淡的,但不知为何我迎上他的目光,脚下突然一软,差点摔下去。

阿青听到声音,抬头看到我,马上招招手:「阿袖。」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爬下墙头,又跑去阿青家,她已经开了门在等我。

「阿袖,进来呀。」

阿青对着我笑,那个男人站在她的身边,并不说话。

我大着胆子看了他一眼,一下就愣住了,竟好看得让我有些移不开眼睛。

「这是谁啊?」我小声问。

阿青轻轻挽起身边人的手臂,眼中全是温柔的笑意:「这就是我阿郎呀!」

旁边的男人闻言也笑了,让我看傻了,脑子中就想起阿弟在家摇头晃脑读的诗:「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原来阿青的阿郎这样地好看,想到这我又不禁高兴起来:「太好了,阿青,你阿郎终于来找你啦!五日后我和阿诚哥哥成亲,你们一定要来呀。」

成亲那日热闹极了,镇上所有人都来了,就像阿爹说的那样,如今世道安稳太平,家家户户都喜欢参加喜庆的事。

婚礼上,我看到阿青的阿郎低头对她不知说了什么,阿青一下红了眼睛。

她阿郎把她揽进怀里,轻声哄着她。

三朝回门时,我又见到了阿青和她的阿郎。

「阿袖,今天是来跟你道别的,我要走了。」

「你们要去哪儿啊?」我很舍不得她,这一年多来,阿青已经是我最好的朋友。

「回梁都。」阿青说着,取出一支发钗给我,「这个送你留作纪念。」

我接过来,还是依依不舍地抓着阿青的手。

「水草儿,走了。」她阿郎牵着马在一旁叫她。

我突然想起一事儿,小声说:「阿青,以前我觉得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是燕帅,现在我见过最好看的男人就是你阿郎。」

阿青一下子笑了,凑到我耳边说:「他就是燕容。」

这次我彻底傻了,怎么回事,阿青的阿郎竟然就是燕帅。

我呆呆地看着阿青被抱上马,回头对我摆摆手:「阿袖,我走了。」

直到他们乘马远远而去,我才缓过神来,回家抱着阿诚哥哥哭了起来。

「阿袖,」阿诚哥哥一脸紧张地为我擦眼泪,不住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我哭完,又笑了:「阿诚哥哥,我好开心呀,原来阿青有一个这么好的阿郎。」

2.永安

哪怕很多年过去了,我依然清楚地记得,那天母妃指着花园里一个很好看的哥哥说:「楚楚,将来你长大嫁给他好不好?」

我欢欢喜喜地跑过去,仰头问他:「哥哥,我将来是要嫁给你吗?」

他没说话,但对着我笑了。

后来我知道他叫燕容,父亲是武定侯,母亲是我母妃闺中的手帕交。

燕容哥哥偶尔会跟燕伯母进宫,这是我最高兴的日子,拉着他各处转,把自己喜欢的好吃的、好玩的都献宝似的捧到他面前。

可他来宫中还是太少,我便总缠着母妃要去找阿遇表哥玩儿,其实每次都是去找他。

宫外的一切都新鲜又有趣,我玩得不亦乐乎。

母妃总说去宫外要小心,可我不怕,因为一直有燕容哥哥护着我。

可惜这样快乐的日子并没有几年,燕伯伯在征南齐的时候殉国了。

我隐约听母妃提起过,是个南齐的女人假扮女俘伺机刺伤了燕伯伯。

燕伯伯是带伤上阵才不幸中流矢身亡的。

燕伯母也一病不起,没撑到第二年开春便去世了。

我在灵堂中见到双眼通红的燕容哥哥,形单影只地跪着。我凑过去对他说:「别难过,楚楚会一直陪着你。」

之后燕容哥哥再没有进宫玩过,我去找他也总是见不到人。

阿遇说他去了军营,在原来燕伯伯的玄甲骑,每天都很忙。

没两年,阿遇也进了玄甲骑。

我有些羡慕他能够每天见到燕容哥哥。

后来,燕容哥哥越来越忙,还经常离开梁都,而且身边围着的女孩子越来越多。

我和京中诸位小姐妹们一起游玩聚会时,经常听到她们在小声讨论燕容哥哥,说他又打了什么仗,又立了什么功,说他如何俊美无双,说他又看了哪家姑娘,又跟谁说了话。

我有些害怕,怕他被别人抢走。

跑回宫问母妃,我将来是不是一定会嫁给燕容哥哥。

母妃笑得心满意足:「如今阿容那孩子越发出息了,确是我家楚楚的良配。」

皇兄也说,不必理会那些莺莺燕燕,整个大梁,也只有楚楚配得上燕容。

我想了想,心里踏实了。

燕容哥哥虽然很忙,但偶尔有空确实只会陪我一人骑马踏青,泛舟品茶。

于是我又问:「那父皇何时把我们的婚事定下来?」

皇兄拍了拍我的头说:「再等等,燕容还有些事情要做。」

我听皇兄的话,安心地等,等到燕容哥哥做了大梁三军主帅,等到他带兵去伐齐。

皇兄告诉我,此次燕容哥哥回来后,他和母妃会跟父皇商议我们的婚事了。

太好了,我高兴得快要哭出来。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要等到他了。

可他一去将近半年,也不曾写信,我愈发地挂念他,总是去问皇兄有没有他的消息。

皇兄离开了梁都一段时间,回来后跟我说见到了燕容哥哥。

皇兄说他就快要回来了,让我以后多去陪着他,不然他要陷入南齐的温柔乡里了。

说完,皇兄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不可能,」我想起母妃曾说过的关于燕伯伯的只言片语,笃定地说,「燕容哥哥才不会喜欢南齐女人。」

我没盼到燕容哥哥,阿遇倒是先回来了,更让人想不到的是,他竟然带回来一个女孩子。

我很好奇,直接跑到阿遇家。

只看了那个女孩子一眼,我就觉得她好美啊,温柔恬静如水一般,难怪阿遇那么喜欢她。

她叫沈青荇,比我大一些,我唤她青荇姐姐。

她对我也很温柔,冲得一手好茶,我喜欢去找她,跟她说心事。

燕容哥哥越快回来了,我就越想念他。我跟青荇姐姐说了很多关于他的事。

青荇姐姐每次都安安静静地听着。

有时,我觉得她太过安静了,身上总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哀伤,垂眼低眉间总似有说不尽的忧愁。

燕容哥哥终于回来了,可却变得更忙,我几次约他去玩儿,他总说没空。

这天燕容哥哥终于答应陪我去游船赏荷了,我高兴了一整夜。

但我也没忘记让桓遇带青荇姐姐一起,青荇姐姐太安静了,我希望她能开心一些。

好不容易出来玩,燕容哥哥却有些不爱说话。

于是我问他出去这半年可有什么有趣的事。

不知为何,我觉得这时燕容哥哥的目光看向了青荇姐姐。

然后他说:「我出去是行军打仗的,你一个女孩问这些做什么。」

他说完,我看到青荇姐姐垂下了头,又是那样忧伤。

燕容哥哥也看到了,轻轻皱了皱眉,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我突然觉得,也许他和青荇姐姐之间发生过什么事。

回到宫中,我直奔母妃那里。

皇兄也在,他们在说着什么,看我进来,停了下来。

「母妃,」我直接就问,「你什么时候去和父皇提我跟燕容哥哥的婚事。」

「今日母妃已经说过了,父皇也同意了,择日就会下旨了。」皇兄对我笑,「楚楚,你可要看好你的燕容哥哥啊!」

这下我放心了,在宫中等着旨意。

可没想到我等来的却是他抗旨拒婚。

我哭得天昏地暗,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从小我就认为长大后会嫁给他,等了他这么多年,他为何不愿娶我。

皇兄过来告诉我:「自古温柔乡英雄冢,燕容现在被个南齐女人缠住了。」

我一惊:「哪个南齐女人?」

「还能有谁,那个沈青荇。」皇兄冷冷地笑,「纤纤弱质,楚楚可怜,最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燕容果然逃不过。」

「青荇姐姐?」之前我心中那个隐隐的不安竟然是真的。

我又不甘心地问:「她不是和阿遇在一起吗?」

皇兄嗤了一声:「桓遇也是一门心思护着她,只是姨母如何能看得上,不过是南齐宋璟一党的余孽罢了。」

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背:「楚楚别难过,皇兄会帮你的。」

我点点头,可却知道他帮不了我。

从小到大燕容哥哥认准的事情,就不会改变。

可我还是忍不住去找阿遇,想问问他和青荇姐姐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了阿遇府上,没想到燕容哥哥也在那里。

我偷偷躲起来听他们说话。

「阿荇是不是在你那里?」

「是。」

「你为何要如此做?」阿遇的声音中满是痛苦和不甘。

「桓遇,我本以为你能护得住她,才让你带她回梁都住在桓府。可既然你不行,那我就自己来护着她。」

燕容哥哥说得很平静,但却是丝毫不容置疑。

那一刻我知道了,皇兄说得对。

青荇姐姐身上那样的温柔哀婉,是梁都的女孩子所没有的。

那个从小护着我的人,现在要去护着别人了。

我和他没有可能了。

我回到宫中,难过了一整夜。

后来我想,我应该为燕容哥哥感到高兴。青荇姐姐也很好,那般温柔如水。

燕容哥哥喜欢她,有她陪着,一定比和我在一起开心。

我能做的,就是祝福他们,不打扰他们。

燕容哥哥又离开梁都了,我知道他要去灭齐了。

大概此次回来后,他会和青荇姐姐成亲了。

我整日躲在母妃宫中,谁也不想见。

这天,我又躲在母妃宫里的小暖阁中,却不想听到了皇兄和母妃的对话。

他们,他们竟然要害燕容哥哥!

我连夜偷出父皇的虎符,去找青荇姐姐。

多年后,我仍旧会时不时想起那天的事儿。

只是当时的我完全不知道,我选择救燕容哥哥,其实就是将皇兄推向死亡。

一天深夜,皇兄带人进宫杀了父皇,又杀了很多很多人,然后他要把我送给巴獠王。

我大哭着不肯去,皇兄紧紧地攥着我的肩膀,几近疯狂地说:「永安,你必须去!这是你欠我的,你欠我的!」

临行前,皇兄给了我一把匕首,他说:「如果见到燕容,就杀了他。如果你不杀他,死的就是我和母妃。」

后来,燕容哥哥全歼了巴獠主力,和谈时他的要求是将我接回去。

时隔这么久,我终于又见到了他,可我只能杀了他。

皇兄的话犹言在耳,我别无选择。

可哪怕我毫不犹豫地用刀刺向他,他仍会握着我的手,轻轻叫我「楚楚」。

那一刻我崩溃大哭。

这就是我痴痴喜欢了十几年的人,这就是我整个人生的梦想和奢望。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再回到那一日,母妃问我:「楚楚,将来你长大嫁给他好不好。」

我一定不会有半分犹豫地说:「不好。」

3.李旭

我竟然做了皇帝。

哦,不对,朕竟然做了皇帝。

可是做皇帝一点都不好,父皇和母妃没了,连那个每日陪我玩的温柔漂亮姐姐也不见了。

朕每晚在宫中哭闹,想要那个姐姐哄朕睡觉。

可是她始终没再回来。

这天,燕帅拿来一样东西给朕看,他说这是新制的大梁版图。

朕只觉得这张图好大,但上面的字不认识几个。

燕帅指给朕看,他说我大梁东起高丽,西至吐鲁番,北起辽东,南至交趾。

朕看他好像心情很好,就大着胆子问那个总跟他在一起的姐姐去哪儿了。

可他立马沉下了脸,整个人冷冰冰的。

朕又去问楚楚姐姐,她只是叹了口气,也不说话。

哼,他们都欺负朕年纪小,都不愿理朕。

不过朕很快就忘记了那个姐姐,因为朕每天都太忙了,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燕帅给朕找了好几位师傅,偶尔还会检查朕的功课。

当皇帝真不容易,朕过得好辛苦。

楚楚姐姐大部分时间不在宫里,她喜欢去云游四方。

燕帅也过来说他要离开梁都一段时间,让朕不要偷懒功课。

朕知道,这两年他一直在四处寻人,可是到底找谁,他不肯说。

只是这次,他离开的时间有些久。朕都已经会背四篇新文章了。

五月末,燕帅终于回来了,他拿了一纸诏书进宫,直接让朕盖玉玺。

以前他也总带诏书来,可他会告诉朕诏书上写的是什么,为什么要盖玺。

但今天他什么也不说。

不过这两年朕已经认识了很多字,看了看,十分惊讶。

「这是赐婚的诏书,你要成亲了吗?」

他只是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可朕与他相处这几年,能看出他确实比往日开心。

燕帅竟然要成亲了,也不知道是哪家姑娘,这下要有很多人伤心了。

朕虽然大部分时间待在宫里,可也知道梁都很多高门贵女想要嫁给燕帅。

朕欢欢喜喜地盖上了玉玺。

「恭喜燕帅了,大婚那日,朕也要去。」

燕帅的婚事准备了很久,朕都等得不耐烦了。

于是决定微服去他府上看看。

在那里,朕真的见到了一个女子,可真漂亮,朕觉得有些面善,但记不起是谁。

她走过来摸了摸朕的头。

朕已经长大了,不愿意再像个小孩子似的被人摸头。

可不知为何,朕喜欢让她摸,大概因为她的手特别温柔。

她笑意盈盈地看着朕:「陛下长高了好多。」

忽然福临心至,朕脱口而出:「你就是那个曾经哄朕睡觉的姐姐。」

这下朕更高兴了,回宫找出了很多东西送给她。

她跟燕帅大婚的那天,朕下旨整个梁都可通宵欢庆。

朕第一次见到燕帅穿一身正红色喜服骑马走在街上。

数不清的百姓,无论男女老少都沿街欢呼。

自从不打仗了,梁都很久不曾这么热闹了。

朕还看到其中很多姑娘拿着帕子偷偷抹眼泪。

朕突然有些羡慕燕帅。

等再过几年,朕长大了,也要像他这样,风风光光地迎娶自己心爱的姑娘,也要让大梁的女孩子为朕抹眼泪。

4.燕熠曦

我叫燕熠曦,陛下钦赐的名字,多么荣耀的一件事,谁让我爹爹是梁国的大将军呢!

可慢慢长大了我才知道,当年九岁的皇帝李旭被爹爹督促着练字,熠和曦这两个字总也写不好,一连写了几大张纸。

恰逢那时我出生了,李旭二话不说便给赐了名,就叫熠曦。

他就是故意存了坏心思,让我将来像他一样被这两个字折磨。

打记事起,我每次跟娘出府去玩,总有一些打扮得很漂亮的阿姨围着我,私下里跟我偷偷打听爹爹的事。

你爹爹闲暇时喜欢做什么啊?

你爹爹喜欢吃什么啊?

你爹爹喜欢喝什么啊?

我回答:「我爹爹闲暇时喜欢跟我娘亲在一起,我爹爹喜欢吃我娘亲煮的饭,我爹爹喜欢喝我娘亲泡的茶。」

每当我这么说完,她们就不再笑了,一个个都走了。

我也会经常跟娘亲进宫玩,李旭虽然给我取的名字不地道,却对我很好,也从不摆皇帝的架子。

我问他为什么总有人跟我打听爹爹的事儿。

「这还不简单,因为她们都喜欢你爹爹,可你爹只喜欢你娘。」

我一下子笑了起来:「原来爹爹这么厉害,这么多人喜欢。」

李旭却撇了撇嘴,好像不太高兴:「这有什么,朕将来也会有很多姑娘喜欢。」

「难说,你长得跟我爹爹比可差远了。」

回到家,我看到爹爹正牵着一匹小红马,对着我招手:「曦曦,来,送你的。」

前几天我刚刚说想学骑马,爹爹就送了这么漂亮的小马。

我跑过去跳起来一下搂住他:「谢谢爹。」

难怪那么多人喜欢爹爹,因为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跟着爹爹骑了一会儿马,我突然冒出个想法,直接就问:「爹爹,你为什么喜欢娘亲啊?」

爹爹想都没想,随口就答:「因为你娘傻。」

这算什么理由?!我当然无法接受。

「爹你胡说,娘亲才不傻!」

这次爹爹想了想,又说:「因为你娘漂亮。你看整个梁都还有比你娘更漂亮的吗?」

这话我认同,娘亲可是出了名的大美人,连李旭都说将来要娶个像娘亲这样又美又温柔的姑娘。

想到李旭,我又记起前不久进宫,看到他正在读书,就好奇地凑过去问他看的是什么。

「朕在读亡国之君的传记,朕还发现昏君全都色令智昏,色欲熏心。」

我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李旭晃了晃脑袋:「就是喜欢美人的意思。」

爹爹喜欢娘亲是因为她美,那爹爹也喜欢美人。

我很想跟他显摆一下这两个新学的词,于是大声说:「爹爹,原来你是个色令智昏,色欲熏心的人!」

爹爹为我牵着缰绳的手猛地向前一拽。

我还等着被夸长学问了呢,爹爹却半晌不说话。

过了许久,他深深吸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对着我笑。

「曦曦,你这是在哪里学来的?」

我一脸得意:「陛下告诉我的。」

「好,爹知道了,曦曦真乖。」

不出两日,我跟娘亲正在树上摘柿子,李旭大喊着冲了进来,后面跟着爹爹。

「青荇姐姐,救命,燕帅要我射完五百支箭,不然不能吃饭。」

我正踮着脚伸长胳膊够一个高处的柿子,被他吓了一跳,脚下不稳就要摔下去。

娘亲赶紧伸手,却没有拉住我,幸好爹爹速度极快,安安稳稳地将我接住了。

他将我放下,又对着娘亲伸出手,娘亲跳了一下,轻轻巧巧就落在了爹爹怀里。

然后娘亲又笑着说:「陛下年纪还小,五百支箭太多了。」

爹爹蹙了蹙眉:「你不知道他整天教曦曦乱说些什么。」

最后在娘亲的求情下,五百支箭改成了两百支,就在我家的校练场射完。

李旭一直哭丧着脸,射出最后一支箭时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燕帅,朕都射完了,你能不能让朕看看你的连环箭?」

连环箭是什么?

我很好奇,忙跟着说:「爹爹,我也想看。」

爹爹也不说话,随意抽出三支箭搭在弓上,拉满弓又松开手指。

第一支箭飞出正中靶心,接着第二支飞来,劈开第一支,然后第三支又劈开第二支,牢牢钉在靶心。

这也太厉害了吧,我跟李旭都看傻了。

只有娘亲一脸淡定,她说她很早之前就见识过了。

「燕帅,连环箭怎么练的,你教教朕吧!」

「好,」爹爹很随意地点点头,「每天射五百支箭,先练一年。」

李旭立马垮下了脸:「那……那还是算了。」

后来我再跟李旭单独见面时,他一直问我到底跟爹爹说了什么,惹得他生气。

我每天跟爹爹说那么多话,哪里会记得,而且爹爹也从不会跟我生气。

可李旭一直问,我只能想来想去,想到了那天骑马的事儿。

「我说爹爹色令智昏,色欲熏心,他问我哪里学来的,我说是你教我的。」

「哎,曦曦,朕真是要被你害死了!下次再见到燕帅,你要说他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好,我又学会了,回去告诉爹爹。

等我回了家,看到爹爹和娘亲一同坐在院子里的桑树下纳凉。

爹爹将娘亲揽在怀里,一下一下抚她的头发:「有了身孕就要好好休息。」

咦?娘亲又有宝宝了?

我没打扰他们,躲在一旁悄悄听着。

「燕容,」娘亲小声嘟囔了一句,「最近吃得太多,我都胖了。」

爹爹拉起娘亲的手臂握了握:「没胖,还和以前一样的。」

两个人静静坐了一会儿,娘亲又问:「曦曦到底说什么了,让你这么往心里去。」

爹爹不愿说,但娘亲一直缠着他问个不停,爹爹被缠得没办法:「这鬼丫头,竟然跟李旭学着说我什么色令智昏,色欲熏心。」

「哈哈,」娘亲笑出了声,「当真是童言无忌。」

「整个大梁不知道有多少女人围着我,形形色色,莺莺燕燕的,我都记不住她们长什么样子。」

「那什么时候记住我的呢?」

「那年兵营里,桓遇在帐外叫你的名字,你听到了转身就跑,被我一把拉住。当时我就想,齐地的女人手腕都这么细吗?感觉一用力就会被折断,所以立马放轻了力道。」

娘亲笑嘻嘻的,抓过爹爹的手看了看:「那还要多谢当年燕帅手下留情。」

「不知怎么的就记住了,后来巴獠人夜袭,你被撞倒,我正骑马经过,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这样啊,我还以为是燕帅侠义心肠,当时只要是个女子都会救呢。」

「胡说,」爹爹拍了拍娘亲的头,「正是十万火急的时候,那些巴獠人都要抓我,换作别人,我才懒得搭理。」

他们又轻轻说了一会儿话,直到娘亲累了,靠在爹爹怀里睡着了。

我还是头一次听他们提起以前的事,但他们说的桓遇我知道。

桓遇已经死了,他的墓就在城外,娘亲每年都去看,爹爹有空也会去。

我问桓遇是谁。

爹爹说是他最好的朋友。

娘亲说是她遇到过的最好的人,为了救她而死的。

我只问过这一次便没有再提过他了。

因为我能明显看到爹爹的沉默和娘亲眼中的泪意。

第二年,我有了个弟弟,取名叫燕平,因为爹爹和娘亲是在平城相遇的。

这真是让我很不服气。

我已经开了蒙,学了写字,知道燕熠曦写起来有多头疼,而燕平的名字却这么简单。

于是我整天闹着要改名字。

娘亲说「熠曦」是陛下钦赐的,不能改。

爹爹却无所谓,直接给我改成了「燕亦西」。

这下我满意了,开开心心去找李旭告诉他新名字。

可他却总是很忙,再不像以前那样有空陪我玩。

爹爹说他长大了,已经亲政了。

娘亲说他十八岁了,该要大婚了。

我不懂什么是亲政,但知道大婚就是他要娶媳妇了。

可是李旭却不愿大婚。

年底宫宴的时候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还要再等等。

就这么过了一年又一年,也不知他在等什么,我又一个弟弟出生了,李旭还是一个人,不立后也不册妃。

梁都里越来越多的姑娘爱围着他转了,而他看起来很是高兴。

有一天他还对我说:「朕终于知道当年燕帅被姑娘们围着有多开心了。」

哼,我爹爹才没有开心!

不知为什么,我心里酸酸的、闷闷的,不想理他,转身就走。

「曦曦,」他赶忙追上来,「你怎么啦?」

我回头冷冷看着他:「我看你才是色令智昏,色欲熏心!」

「不是不是,」他拉住我的手,「虽然朕被姑娘们围着,可朕也像你爹爹一样,只喜欢一个人啊!」

我听了他的话,心里一下子有些莫名的紧张,想问他是谁又不敢问。

他好似看出了什么,问我:「曦曦,你想知道朕喜欢的人是谁吗?」

他看我的眼神跟平时都不一样,让我有些发愣。

「傻曦曦,朕喜欢的人就是你啊,你嫁给朕好不好?」

原来李旭喜欢的人是我,我心里顿时欢喜了起来。

「曦曦,嫁给朕好不好啊?」

「我……我……我要回去问问爹娘。」

关于我能不能嫁给李旭,爹爹只有一句话,曦曦自己愿意就好。

我忙不迭地点头:「愿意,愿意,陛下陪我从小玩到大,对我可好了。我想到他娶别人便很难过,不如我自己嫁给他。」

爹爹没说话,只摸了摸我的头。

娘亲倒是在一旁笑了:「那以后陛下不能再叫我青荇姐姐了。」

十五岁那年,我跟李旭大婚了,典礼那天他还昭告天下,只娶我一人,永不纳妃。

旨意一下,梁都里很多姑娘们开始用帕子擦眼泪。

可李旭却特别开心,笑得嘴巴都合不拢。

我好奇地问他为什么。

他得意洋洋地对我说:「朕很多年前的那个愿望终于实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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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21 19:1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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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池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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