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韩大人的腰牌给了吴庸之后,詹世南原是打算带着宋操先行离开的。
并非他要当甩手掌柜,现如今敌暗我明,吴庸才是最有能力伸张正义之人。
1
他本就是地方父母官,又做惯了墙头草,便是将柳嘉娘和黄小手等人收押进了大牢,也不会有人怀疑他想从龙虎潭里捞鱼喂鹰。
他那老岳丈听闻了此事,还以为他要用柳嘉娘和黄小手结案,夸赞了一句——
「杂伎戏子之流,加之市井贼寇,不算冤枉,甚好甚好。」
吴庸已然得知,这案子的水比想象中的深。
除却田小莲和福儿,另外四具女尸,并非无人认领,只不过追查下来,她们皆是贱籍身份,大户人家为奴为婢的贱民,本就如牲口一样可以随意买卖,便是死了也不算什么。
可到底是死得惨了些,加之宋操问了他一句:「大人,倘若被扒了皮的是我呢?抑或就当您有个不慎丢失的闺女,自小活得艰难,长大后又被人抓去扒了皮,死后如豚鱼……」
话未说完,吴庸已经开始气恼,骂道:「呸!呸呸呸!本官已经说了会管,你这臭丫头还想怎样?赶快收拾东西滚蛋,随詹阿弥那厮离开此地,浑蛋玩意儿!整天就知道气我!」
宋操是要随詹世南离开的,因弥哥说了,怕夜长梦多,准备晚上就走。
不只弥哥有这种感觉,宋操亦然,近几日总觉心神不宁。
她一早便去同县令夫人辞了行,那慈眉善目的妇人,将一道从观里求来的平安符,系在了她身上。
她摸了摸宋操的头,哽咽了句:「若我当年那个孩子不曾夭折,也该如你这般大了,那是个女胎……」
她从前便有将宋操收为义女的念头,宋操是性情中人,当下跪在她面前,唤了一声「娘」。
县令夫人顿时哭了,用帕子捂着眼睛,泪流不止。
宋操给她磕了三个头,道:「娘,有缘自会再见,届时我仍是您的闺女,再来给您磕头。」
「走吧,快走吧,我便不送你们了。」
县令夫人别过脸去,哭得身躯微微颤动。
晌午后,宋操与詹世南一道儿,又特意去了趟灵巧家。
路上她一直皱眉,对詹世南道:「我总觉自己忽略了什么,脑中有件极重要的事,可就是想不起来。」
那件极重要的事,直到她到了灵巧家中,听闻灵巧一早去了豫章郡公府,突然反应过来。
衙门的卷宗上,清楚地记载,田小莲和福儿,均是戊寅年四月二十九的生辰。
宋操一直觉得这日子熟悉。
此刻猛然想起,四月二十九,不正是郡公府那位郭三姑娘的生辰?
尤记当年为了给郭攸裁制新衣,她和灵巧曾随着绣坊师傅去过郡公府来着。
联想到前些时日,吴庸说卢家攀附上了郡公府……宋操隐约间似乎想到了什么,身上冷汗淋淋。
她不确定地问刘婶子:「我记得,灵巧的生辰是在五月吧?」
刘婶子拉着她的手,笑道:「对,巧儿是五月的生辰,但实际她是四月底生的,只她出生那日,正是她爹病故的日子,她自小不爱过生辰,为避开她爹的忌日,对外就说自己是五月生的,往后推了几日。」
宋操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没错,是这样的,以前灵巧告诉过她,可她当时并未在意,因为她和弥哥都没有过生辰的习惯,所以不曾记在心里。
那时灵巧道:「你瞧人家郭小姐是天生的贵命,我原该与她同一日生辰来着,但我命不好,我爹死得不巧了,我便成了五月里生的。」
真该死,这么重要的事,她怎么偏就忘了……
宋操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对上一旁詹世南的目光,声音已经慌得不成样子:「弥哥……」
詹世南显然意识到了不对,他二话不说将宋操拉起,离开了灵巧家。
他们去找了灵巧的丈夫冬荣。
冬荣正在一家窑坊里做瓷坯,满手泥巴,听他们说明来意,笑得腼腆:「巧儿是去了豫章,郡公府遣人来接的她,说是郡公夫人喜欢她蹙金绣的手艺,让她去府里给三姑娘绣个扇面。」
「她身怀六甲,本来不好出门,奈何郭家给的酬金多,灵巧说不过绣个扇面,简单得很,去一趟也无妨。」
「她一早就被接去了,算算时辰,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冬荣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正准备将手头的瓷坯做完,却没料到宋操突然尖叫起来,她一把拽住他的衣裳:「你去接她!快!现在就去接!」
冬荣被她的举止吓了一跳,见她面色惨白,不由得也跟着紧张起来。
他赶忙起了身,将满手的泥巴抹在了裙布上:「好,好,我这就去接!」
2
宋操与詹世南回了衙门。
她将郭攸的生辰之事,告诉了吴庸。
吴庸思虑良久,幽幽道:「豫章早有传闻,郡公独女待字闺中时,染了场病,身子一直不好,连婚事也推迟了。」
「她若真是四月二十九的生辰,未免太巧了些,牵扯进漂姑案的,又多了一个郡公府。」
吴庸唉声叹气,宋操火急火燎:「大人可还记得,那南阳真人说漂姑需要换十二张人皮,兴许死的并非只有田小莲和福儿等六人,他们还在继续害人,别的女尸可能只是被藏起来了,用不了多久,河道还会再出现六具。」
吴庸神情逐渐凝重,未曾说话。
詹世南按住了宋操的肩,沉声道:「先别急,吴大人已经私下遣了人去江陵,江陵宪司一旦插手,总会真相大白。」
「可是,可是灵巧等不了,弥哥,你知道的,若此事真与郡公府有关,她怕是凶多吉少。」
宋操一瞬间眼泪便掉了下来。
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吴庸面前:「大人!大人!事到如今,只有您能救她,求您带人搜查郡公府,若是晚了,灵巧就没命了!」
「宋操,你可知郡公府是什么地方?莫说本官一个七品县令,便是我那老岳丈,没有朝廷的旨意,也万不敢搜查他郭郡公的府邸!」
「你这是让本官去送人头!」
吴庸呼吸急促地坐在太师椅上,胡子微微颤动。
宋操红着眼圈,咬着牙,正欲再开口,詹世南将她拽了起来——
「先等冬荣的消息,郭家不见得会如此放肆,敢明目张胆地下手。」
事实证明,他们都低估了郡公府的猖獗。
冬荣并没有接到灵巧。
戌时三刻,夜都深了,方见他跌跌撞撞地跑来了衙门,开口便哭道:「灵巧不见了!郡公府的人说她绣完了扇面,拿着银子便离开了,她自己找的马车,说是不劳烦郭家送她了。」
冬荣心急如焚,眼泪不断,「怎么办?怎么办?她还怀着身孕呢,到现在都没回家,能去了哪儿?」
宋操面如死灰。
詹世南将她的手握住:「你在这儿等着,我先去豫章打探一番,潜入郡公府找人。」
「弥哥。」
事已至此,宋操反握住他的手,声音竟然出奇地冷静,「别冲动,现如今的郭家,守卫森严,怕是连只蝇虫也飞不进去的。」
「我们好好想想,有法子的,一定还有别的法子。」
3
一夜无眠。
天未亮时,宋操便已经站在了吴庸的房门前。
县令夫人的身子一向不好,吴庸不愿让她忧心,当下披了件外袍,手提灯笼,打开了房门。
他将宋操带领到了书房。
坐下之后,揉了揉眉心,神情便烦躁起来:「你这驴犊子,不愿让詹阿弥去送死,便把主意又打到了本官身上,本官的命就那么贱?」
「大人说的哪里话,似您这般清正廉洁、爱民如子的父母官,定会长命百岁,善始善终。」
「少来这套!没有确凿的证据,本官绝不会去搜查郡公府,陪你玩命!」
「大人!我正是要来问你,你既是漂姑案的主审官,若我能证实灵巧就在郭郡公府上,且郭家有不容置辩的命案发生,你究竟敢不敢带人前去搜查郭郡公的府邸?」
「你当本官真是那贪生怕死之徒?若是证据确凿,龙虎潭里走一遭,本官便也认了,关键你哪儿来的证据?在这里痴人说梦!」
「证据,自然要去龙虎潭里找。」
「什么?宋操你想做什么?把话说清楚。」
吴庸急声追问,宋操却已经转了身,只道了句「大人等我消息」,便毅然决然地走出了房间。
透过二堂口外的月台,隐约可见天际开始泛白。
晨曦破晓之光,落在那道巍然挺立的身影上。
微风轻袭,树木婆娑,那眉目硬挺的男人,正神色专注地看着她。
宋操与他对视,眸光坚定:「弥哥,你若要拦我,便什么话也不必说,灵巧对我而言,如家人一般,我不会放之不管。」
詹世南眼中泛起了一丝笑意。
他走上前来,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我知道,在你心中,我莫不是那无情无义之人?灵巧是要救的,可我不会让你涉险,你只管在衙门等着,我答应你,一定将她救出来。」
「不,你不愿让我涉险,难道我愿意看你丧命?此番只能我去,三年前我去过郡公府的内宅,仍记得郭三小姐所住的宅院位置,硬闯是万万不能的,我们可以智取。」
宋操将主意打到了黄小手的身上。
那牢狱之中的黄小手,是插科打诨的老手。
他脑子比谁都机灵,而且是真有本事的手艺人。
黄小手偷盗时玩过很多把戏,他曾道大户人家的下人多如牛毛,什么前院后院,粗使细使,管事都不一定全都叫得出名字。混进去的生面孔,只要说辞和身份挑不出毛病,行事谨慎,暂时混淆真假的机会很大。
他当初在卢家后院刷洗了十天的马厩,直到最后那管事才起了疑心。
黄小手自告奋勇,同宋操商议了许多浑水摸鱼的方式,以及多年积累下来的经验。
饶是如此,詹世南却是不肯。
他道郡公府与卢家不同,如今必是守卫森严,此举风险太盛。
黄小手急了,开口道:「这不是没别的招了吗,不行让我去吧!只要能为福儿讨个公道,我愿意以身犯险!」
「郭攸尚未出阁,院子里皆是女使,你即便是扮成了小厮,如何能有机会混进去?」
宋操沉思着阐述,说完之后,目光又望向詹世南,认真道,「黄小手尚且愿意为了福儿以身犯险,难道我与灵巧的交情,不值得我这么做吗?」
「弥哥,我知道你放心不下,可你又是否知道,自昨日开始,我心中有多懊悔?」
「当年你离开之后,我进了牢狱,是灵巧几次三番地前来看我,隔着栏杆给我送吃食,告诉我坚持下去,偷盗并非死罪,且我只是从犯,很快就能出去。」
「她收留了金元宝,接我出狱,从不嫌弃我是累赘,将我视作家人,无条件地信任和付出。」
「后来我到了新建衙门,她总是跑来看我,我身上穿的衣裳,脚下踩的袜子,乃至柜子里那几条月事带,都是她亲手缝的。」
「她为我做了那么多,可我呢?我连她的生辰都没记住,我总是有很多事做,对她的关心实在太少,甚至有段时日,因生怕卢家报复我,不小心会连累上了灵巧,她来找我时,我躲在衙门里不肯见她。」
「她离开的时候,一步一回头,那恋恋不舍的模样,我永远都不会忘。」
「弥哥,人这一生,朝生暮死,缘分本就稀薄寡淡,无论是你还是灵巧,对我来说都很重要,莫说是以身犯险,便是真的为她豁出性命,我也愿意。」
话说到最后,宋操的眼中早已泛起了泪光。
她坚定的神情,让詹世南再也说不出任何阻拦的话。
他叹息一声,认了——
「无论能不能探知到消息,你都要尽快出来,不可逞能,我会守在郡公府后宅外的巷口接应,若遇危险,你便吹响身上的瓷哨,我会立刻冲进去救你。」
宋操身上,有一枚小巧的杏核瓷哨,是灵巧的丈夫冬荣烧制出来的。
那瓷哨原是一对儿,灵巧将自己的送给了宋操,又将冬荣的哄了过去。
她当时美滋滋道:「这一看就是姑娘家喜欢的东西,多好看呐,兰姐儿,咱俩一人一个,算是手帕交的信物。」
宋操一直将这枚核哨带在身上的。
4
詹世南在郡公府后门外的拐角巷口,绑了一名独自出府的仆妇。
那仆妇约莫三十多岁,人消瘦,且长得并不起眼。
城内一处破落小院,黄小手熬了鱼胶,准备了硝皮、朱砂粉,以及脂膏之类的东西。
他并未照着那仆妇的脸来妆造宋操,只是将宋操伪装成了一个长相毫无特点的丫鬟脸。
黄小手道,再好的手艺,也不可能乔装出一模一样的脸。
混淆别人视线的最好办法,是声东击西,加之欺上瞒下。
詹世南把刀架在那仆妇的脖子上,仆妇不禁吓,很快便把自己的身份以及熟知的府内情况全招了。
宋操换上了她的衣裳,拿了她的出府手牌。
仆妇名唤戚氏,是郡公府内宅外院一名打扫园子的粗使下人。
她此番出府,是要去集市买些新鲜的菰笋。
因为近段时日郡公夫人食不下咽,她身边的一位妈妈临时吩咐了后院膳堂,晚膳要一碗菰笋粥。
菰笋要集市上最新鲜的。
这外出买笋的活,膳堂的管事婆子原是交给了一膳堂里的丫鬟。
丫鬟偷懒,出门见到了正在扫地的戚氏,便将篮子塞给了她。
宋操混进府内,是经过一番算计的。
弥哥曾在郡公府做过马夫,知道后门守卫换值的时间。
如黄小手所说,大户人家的下人多如牛毛,且都从后门进出,只要说得出身份,带着出府手牌,便有混进去的机会。
他们做了十足的准备,特意等到戚氏出府时的守卫换了值,宋操才挎着竹篮里的菰笋,不慌不忙地走过去。
守卫查看手牌时,她称自己是后院膳堂的丫鬟,名叫翠枝。
膳堂里确实有个名叫翠枝的丫鬟,年龄跟她差不多大,平日里不出府,且生性老实。
这些都是从戚氏口中得知的,守卫也未曾多疑,直接将宋操放了进去。
宋操按照戚氏所说的路径,从游园复廊进了后外院,又从后外院拐了几个弯,终于找到了靠近内宅的那处膳堂。
她将菰笋交到膳堂时,已经是傍晚了,膳堂里忙作一团,里面出来个气势汹汹的丫鬟,见到她便开始训斥:「怎么现在才来!待会若是误了夫人的晚膳……哎,你是谁,那个扫园子的呢?」
宋操一点也没慌,低垂着脑袋,佯装畏缩:「姐姐,我是外院新来的丫鬟,也是负责打扫的,平日里多在复廊那边,是戚婶让我把菰笋送来的。」
「我交给她的活,她竟敢偷懒,害我被严妈妈训斥,看我改日不骂她一顿!」
丫鬟看着在膳堂的地位不低,说话极具气势,一把将竹篮夺过,转身正要进屋,突然又回过头来——
「你先别走,膳堂人手不够,你进来帮着洗菜剁菜!」
大户人家的下人,向来是在主人身边伺候的地位最高,其次是内院,最末是外院。
外院又分差使和粗使,负责打扫园子的,很明显地位最低。
宋操刚一进府,还没来得及开溜,便被这气焰嚣张的丫鬟带去了洗菜剁菜。
后院的这处厨房,虽只做内宅里的膳食,地方却很大。
里面热火朝天,嘈杂声一片,主厨副厨,丫鬟小厮,以及仆妇婆子,满屋子的人,皆在各种忙碌。
宋操没闲着,被指挥着洗菜剁菜,过后又刷锅刷碗……
人群之中,有个管事模样的婆子,来回走动着监工,不时地扯着嗓门,大声嚷嚷:「夫人虽一直胃口不佳,沾不得荤腥,但她身边的王妈妈说了,几位少夫人不容怠慢,尤其是小公子们,正在长身体,平日里吃什么,咱们还按照老规矩,不得马虎……」
忙活到了最后,膳堂共做出了近三十道主菜,加之汤水甜点,林林总总摆满了长桌。
清羹鲈鱼,红白熬肉,枸杞煨鸡汤……整个屋里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外面眼看着天要黑了,宋操心里有些急,再一次想要开溜。
谁知刚退了一步,那管事的婆子指挥着,让一众丫鬟小厮、下人仆妇们,拎起装着菜肴的食盒,去内宅各院送餐。
宋操的脚步又退了回来。
她跟在了大家伙后面,默默拎起了一个食盒。
她在心里盘算着,趁这个机会正好溜进内宅。
一路辗转,过了月洞门,岂料到了里院堂口,便有内宅里的丫鬟们在等着,上前接过食盒,让她们回去了。
众目睽睽之下,宋操不好开溜,又跟回了膳堂。
到了膳堂门口,她趁着没人注意,转身正要走,那管事的婆子一眼便看到了她,厉声道——
「回来!你要溜去哪儿?等下还要去簪花堂送饭……」
显然,管事婆子眼神不好,将她当成了膳堂里的丫鬟。
宋操并未解释,因她听到了「簪花堂」三个字。
她还敏锐地察觉到,说到这三个字时,管事婆子的声音明显低了,面上还有几分忌讳。
而一旁的丫鬟小厮们,纷纷将头压下,同样是一脸忌讳,好像生怕被指派上了这活。
宋操默不作声地站在了她们中间。
她记得很清楚,郭攸所居的那处院子,正叫簪花堂。
当年那刻在垂花门上的三个字,她和灵巧没认全,还是绣坊的女师傅告诉她们的。
去簪花堂送饭,显然不是个好活。
被指派的下人约莫有七个,均是一脸的不情愿。
宋操虽被管事婆子训斥着留下,实则并不在指派的下人之中。
因为先前那个趾高气扬的丫鬟,去告诉了管事婆子,道她是外院负责打扫复廊的,被她薅来帮忙而已。
婆子并未起疑,让她回去了。
此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去簪花堂送饭的七人,已经快要走远。
膳堂剩余的仆役,跟在管事婆子后面,正要去堂食下人们的晚饭。
宋操趁着四下没人,溜回来拎起了屋里一个空食盒,朝着去簪花堂送饭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很快便跟上了那几人的脚步。
酉时末,郡公府各宅院均已点起了灯笼,长廊下影影绰绰。
宋操跟着队伍进了内宅,辗转廊下,途经一处假山池塘,两道月洞门,总算在记忆之中找到了熟悉之感。
郭攸的院子,就在假山池塘以西、围墙走道尽头的宅门里。
进了宅门,正对一处影壁,拐个弯儿就是垂花门。
若没记错,垂花门里应有满院子的花儿,抄手游廊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东西两排厢房及正堂的廊檐下,木雕花窗多为梅花和蝙蝠的图样。
印象中,那里应是整个郡公府最热闹的地方。
里面满是陪着郭三小姐嬉闹追逐的妙龄少女。
便是到了晚上,也该灯火通明,金碧荧煌。
可一路上,越是往西面走,宋操发觉光线愈暗。
池塘假山处,阴影重重,夹杂着几声虫鸣,森然如鬼魅出现的场景。
围墙外那条长长的走道,竟连灯笼也没点。
只有尽头的宅门,隐约可见亮光。
宋操听到走前面的两个丫鬟,正压低声音,瑟瑟发抖地议论——
「说是疟疾不传染,三姑娘很快就能好,这都一年了,院里还是落着锁,听闻姑娘身边贴身伺候的慧儿和稚彤,早没了,还有簪花堂的其他婢女,大都被发卖了,也不知她们是死是活……」
「你不要命了!别乱说!忘了那多嘴多舌的,是怎么被夫人下令打死的!」
「我,我只是害怕……」
「怕什么!咱们把食盒放下就完了,又见不到里面的人。」
二人低声说完,未再言语。
宋操眉头拧着,她已然发现,越是靠近郭攸的院子,守卫越是森严,长廊拐角处,以及假山池塘的无人角落,均有侍卫的眼睛在盯着。
更别提围墙走道,竟站了一排手握长剑的府兵。
见送饭队伍过来,尽头那名领班模样的府兵,将落在宅门上的锁打开了。
迈进了宅门,拐个弯儿,里面的垂花门竟也是锁着的。
府兵复又打开了垂花门,在外面守着。
领头送饭的丫鬟,低垂着脑袋,率先进了垂花门,将手中食盒放在了院子里。
其余的丫鬟小厮,纷纷跟上,照做。
地上食盒堆放在一块儿,大家很有秩序地又走了出来。
宋操是最后一个放下食盒的。
她的眼睛在一瞬间四下偷瞄,心里很清楚,出了这道垂花门,很难再有走进来的机会。
她在心里盘算着,送饭的队伍共有七人,此时天黑,院子里没人,若她躲在了门后面不出去,不知会不会被外面的府兵察觉出来少了一人。
万一被察觉,府兵手里的剑很有可能让她脑袋搬家。
可这机会只有一次,可遇而不可求。
她在赌与不赌之间,犹豫了一瞬。
只一瞬,兴许是天助她也,外面的宅门处,突然传来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
「都在这儿了?今日我家师尊在走道上掉了一枚紫砂印,你们有谁看到了?快帮着找找。」
垂花门处站着的府兵,注意力全被这声音吸引。
宋操躲在了门后面。
直到门被关上,落了锁,她才深深地吁了一口气,感觉手心冒了汗。
她压低了身子,环顾四周,快速地躲到了抄手游廊的围栏外。
郭攸的院子虽然外面防守森严,但落了两道锁的里院,空无一人。
正堂檐下亮着的两盏灯笼,泛着幽幽的红光,其余各处显得阴森森的。
宋操沿着抄手游廊,走到了东厢房的拐角。
她蹲下身子,在暗处等了许多,才见四个身穿黄白裙衫的丫鬟,从正堂的廊檐下走出来,到院子里提起地上的食盒,去了西侧的偏房。
食盒全都提到偏房,隔了没一会儿,后院方向又走出来四个丫鬟,搀扶着一个颤巍巍的老妇人,也去了偏房。
宋操隔着老远,透过木雕花窗,看到偏房里燃着的灯很亮,丫鬟们和老妇人聚在一起,正在吃饭。
里面共有九人。
根据送来的饭菜数量,宋操推断,应该还有人没来吃饭。
果不其然,偏房里很快走出来两个丫鬟,手里分别提了个沉甸甸的食盒,去了后院方向。
宋操听到她们在议论——
「奇怪,怎么会有个空的食盒混在里面?」
「应该是膳堂那帮人拿错了,明早再给她们放回去。」
二人走远之后,宋操的目光瞄向了距离自己很近的正堂屋子,以及那条通往后院的路。
毫无疑问,正堂屋子该是郭攸所居之处。
而后院,明显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宋操紧抿着唇,趁四下无人,趴在地上匍匐着往前爬,借着廊下栏杆的遮掩,把耳朵贴在正堂屋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确定里面没有听到动静,她悄悄地推开了一条门缝。
然后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爬了进去。
堂屋桌上只燃了一盏灯烛,昏昏暗暗,当真没有一个人。
宋操坐在地上,倚着门大口喘息,只觉一颗心扑通狂跳。
她隐约明白,进了这门,距离真相也就不远了。
郭攸的闺房,一明两暗。
左右两边的耳室,隔着层层帘布,遮得密不透风。
宋操起了身,脚步很轻地走向了寝屋所在的那间。
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草药味,偏又熏着香,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腥气。
那股子腥气,像是发酵已久的鱼醢。
越是靠近寝屋,腥气越重,令人忍不住想要捂住口鼻。
帘布层层掀开,屋内床头亦轻晃着一盏小灯。
那抹微弱的光亮,落在一旁的屏风上,也落在垂落的床帐上,影影绰绰。
宋操的手居然有些抖。
她站在了床帐前。
脑海里那笑容明艳,天真灿烂的郭三姑娘,粉若桃花的脸上,仿佛还光艳动灼,梨涡浅浅。
可是掀开床帐,她瞪大了眼睛,惊惧地看到那躺在床上的「东西」,仅有一团人形,更像是刚剥出来的蚕蛹,身上的肉皱皱巴巴,血管还在跳动。
也像一条黄鳝,肉上布满了黏涎,味道发腥。
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与河道里发现的剥皮女尸无异,腐滑一团,可怖至极。
不同的是,这具「女尸」还活着,呼吸间的躯体起伏清晰可见。
饶是做足了准备,宋操仍被这场景骇到了。
她甚至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了原地。
直到这具「女尸」,突然睁开了眼睛。
5
尽人皆知,郭三小姐千金之躯,自幼娇生惯养。
其天真烂漫,姿容姝丽,性子虽骄纵了些,却并非蛮不讲理之人。
更多时候,她骨子里的良善颇为单纯。
郡公夫妇溺爱于她,无论是绫罗绸缎的锦衣,还是珠围翠绕的首饰,到她手中总是最好的那件。
郭攸喜爱一切好看的东西。
院子里的花儿,抑或身边的人,皆赏心悦目。
她还喜爱一切新鲜的、有趣的东西。
因此簪花堂里总是格外热闹,养了许多会逗她开心的丫鬟。
这些丫鬟有自幼陪她一起长大的,如秋玉和慧儿。
也有后来买入府中的,如春雪和稚彤。
郭三小姐喜欢买丫鬟,是出了名的。
同母亲上了趟儿街,看到路边插了草标的,被牙人卖到瓦肆里又偷跑出来的……但凡被她看上了,总要差人去买回来。
簪花堂最多的时候,养了二十多个小娘子,厢房里住满了人。
郡公夫人无奈,欲遣去一些。
郭攸左看右看,哪一个都不舍得。
春雪会做好吃的点心,稚彤会插好看的花儿,燕儿会玩蹴鞠……于是撒娇,晃着母亲的胳膊,求她将人统统留下。
后来,郡公夫人便与她约法三章,不能再随便买丫鬟。
除却贴身伺候的那几个,但凡到了适婚年龄的,婚配之后也不可继续留在院中。
郭攸同意了。
郡公府规矩森严,郡公夫人亦是严厉之人,她身边的妈妈们都很厉害。
后宅之中,便是京眷出身的世子夫人到了这位婆母面前,也是恭敬有礼,不敢惹她生气。
唯有郭攸,以及她的院子,被郡公夫人纵容着,成日里热热闹闹。
郡公夫人曾感慨着对身边的妈妈道:「当年我生三娘时险些难产丧命,这孩子来之不易,是我心头宝,女儿家左右不过待字闺中时快活几年,日后嫁了人,哪有在娘家自在。」
「三娘被我宠坏了,不喜被人拘着,索性便让她快活几年吧。」
簪花堂的丫鬟们,没有不喜欢郭攸的,争着讨她欢心。
她对她们亦是极好,自个儿喜欢穿衣打扮,也喜欢给她们穿衣打扮。
吃喝玩闹自不必说,但凡丫鬟们有事求她,能应下的她皆会应下。
十六岁之前,郭攸过着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生活。
直到年长她九岁的大哥,从京中回来。
郡公世子本就是天潢贵胄,出生在东京,外祖家又有权有势,为朝中官员。
他年少时才华出众,被选为宫中侍读,与皇子们同窗。
自去年许王病逝,他便辞了京畿官职,终于在郭攸十六岁这年,回了家中。
郭攸已有许多年未曾见过大哥,因其自幼疼爱于她,在他回来之后,三天两头地往他院里跑。
郡公世子名唤郭凌,是一相貌堂堂,看上去极正派的郎君。
他性情沉稳,平日里话不多,但举止文雅,待人温和。
其尚在京中之时,世子夫人已为他诞下长子,只母子二人皆在豫章生活。
如今人回来了,郡公夫人想的却不是看他们一家团聚。
郭攸上头有两个哥哥。
二兄并非郡公夫人所生,乃妾室之子。
这些年来,世子不在,郡公夫人眼看着二公子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出生。
虽他待郡公夫人如生母般敬重,但到底不是亲生。
如今亲生的回来了,郡公夫人第一时间便想为其纳妾。
这倒也不怪她心急,世子夫人生小公子时,落下了病根,当年郎中直言,今后怕是不好再生养。
于是郡公夫人做主,在府内挑了几名容貌出众的婢女,给世子相看。
其中有两名,还是郭攸院子里的。
岂料世子看都未看,推辞了去。
倒也不是他对世子夫人一往情深,二人已有多年未见,且本就是感情平淡的夫妻,顶多算相敬如宾。
世子心里有想要的人。
那人不是旁人,亦是郭攸院子里的丫鬟,名叫秋玉。
秋玉年长郭攸五岁,是郡公府打小买来的,很早便在郭攸身边服侍。
世子年少时,常教郭攸写字,那时秋玉一直陪在二人身边。
他对这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心生好感,也曾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写他的名字。
郭攸贪玩,总跑出书房。
世子便握着秋玉的手,认真教她。
距离挨得很近, 他的脸几乎贴着她的面颊。
秋玉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 手在抖,也不知怎么,就坐在了他的腿上。
少男少女, 呼吸相抵, 世子红着耳朵, 手心温热濡湿,探入衣襟里, 落在她柔软的腰肢上。
似世子这般的年龄, 有个通房丫鬟也算正常。
可秋玉不愿。
她家境贫寒, 为了给娘治病,才被卖到了郡公府。
那时她八岁, 家中已经有了个指腹为婚的男孩。
她打小就知道, 自己长大后是要嫁给萧哥的。
二人是青梅竹马的玩伴, 在她刚进郡公府时,萧哥便信誓旦旦地告诉她,他会努力攒钱,将来把她赎出来。
萧哥没什么大出息,不识字,但吃苦耐劳,起初在渡口给人搬货, 后来混成了个领头。
他一身的力气, 皮肤黝黑,只有牙白, 但笑起来时眉目疏朗,也挺好看。
他总是朝气蓬勃, 乐观旷达, 做事稳稳当当,是个很仗义的小伙。
渡口一些做生意的小商户,很多想把闺女许给他。
但他一直对人说,自己早就有心上人了, 正在攒钱娶她。
他就快要攒够赎回秋玉的银子了。
渡口放了工, 也常找机会去郡公府的后门, 只为看秋玉一眼。
他的眼睛落在秋玉身上, 冲她傻傻一笑, 秋玉瞬间便会脸红,接过他递来的一些蜜饯零嘴, 轻声埋怨:「你又乱花钱。」
「给你吃, 不算乱花。」萧哥咧着嘴笑。
有这样的人在身边,秋玉怎会愿意给人做通房?
哪怕那人是身份金贵的郡公世子。
世子不知秋玉心有所属, 他只是单纯地以为她不愿给人做通房。
可秋玉的身份, 最多也只能给他做个妾。
身份地位的悬殊, 是不可跨越的鸿沟, 世子的婚事他自己也无法做主。
因他未来的妻子, 会在京畿官眷之中挑选, 郡公夫人为了脸面,不会准许他娶妻之前先纳妾。
年少时的真心,总显得有几分可贵。
世子对秋玉珍爱, 便想着她总归是郡公府的丫鬟,待他日后娶了正妻,再给她身份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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