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丁香结
将军出征回来了,他还带回一个怀孕的女子。
身为即将与将军和离的正妻,对此,我献上了我最真挚的祝福。
01
我并不喜欢将军。
可我却还是嫁给了他。
出嫁那日,我依依不舍地和父亲告别:「父亲,我小羊苏西敲你妈。」
父亲亦是老泪纵横:「终于嫁出去了,敲就敲吧,你要乐意,敲我也成。」
日。
我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花轿,再也不想看身后的父亲一眼。
据父亲说,我非常喜欢将军,喜欢了好几年,喜欢到非他不嫁的地步。
但是将军好像并不怎么喜欢我,他有个小表妹,从小甚是疼爱,因此对于我的追求,他常常一笑置之。
然而后来他的小表妹入宫当嫔妃去了,于是没过多久,将军他不知道是被我感动了,还是想开了决定成全备胎,也就顺势答应了我的追求,来我家和我定了亲。
但是后来,我不慎落入喜花河,大病一场,醒来之后竟然性情大变,往事也忘了个干干净净,连带着对将军的爱意也消失不见了,实在是造化弄人。
是挺弄人的。因为,我其实是个接盘的。
我,现代五好女性,接盘了云尚书独女云芸的身体。
云芸本人约莫是魂走茶凉了,如今既是我接受了这具身体,那么我想,我该嫁给的应该是我自己的真爱,而不是云芸的罢?
而且这具身体的脑子里空荡荡的,我努力想要回忆起云芸本人的记忆,可终究只是徒劳。
所以当父亲对我说『我曾经深爱将军』时,由于我毫无记忆,因此实在是难以产生共鸣,压根就沉浸不了这个角色,更接受不了这份爱情。
将军司空灼,战绩显赫,人称战神,杀遍天下无敌手,手中捏着整个大周朝大半的兵权,就连小皇帝也对他礼让三分,见面要尊称一声『司空大将军』。
司空灼尚未而立之年,面容俊美若玉,虽是将军,行的是沙场秋点兵的活,可他却长得十分斯文,白白净净,总是温润笑着,其实相当反差萌。
可就是这样一个帅哥,他除了心里有自己的小表妹白月光,他的后宅还他娘的藏着六个小妾。
就很绝。
我身为新时代的女性,有自己必须坚持的东西。比如一份独一无二没有白月光更没有六个小妾的爱情。
如今的我才十六岁,我得为自己而活。
于是,洞房花烛日,我非常不客气地把喜娘都赶了出去,自己掀了盖头,散了凤冠霞帔,坐在桌子上吃晚膳,拒绝进行一切婚事礼仪。
下人及时去禀告了司空灼,没过一会,司空灼果然匆匆赶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司空灼。
司空灼果真如传言中那般俊美优秀。凤眸挺鼻,眉眼温和,性子沉稳,若是没有小表妹和那六个小妾,或许确实会是个好夫婿。
可偏偏他已经有了自己的白月光,还有六个小妾当点缀,因此,我把自己对司空灼外表的那一丢丢垂涎,尽数掐灭在了萌芽里。
虽然我是个颜控,喜欢帅哥,偶尔会和阿河去春风馆摸里头帅哥的腹肌,但一码归一码,我的夫君必须得只爱我一个人才行。
我站起身,非常平静和司空灼开门见山:「你知道的,前尘往事我都已不记得了,我对你其实已经不喜欢了。」
顿了顿,我继续说,「婚事是之前就定下来的,可因为我现在已经不喜欢你了,所以这场婚姻约莫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你看不妨就按照我的意思来,你我相敬如宾、井水不犯河水,我不管你,你也别管我,两年之后,你我和离,谁也碍不着谁,你看如何?」
司空灼的脸上闪过一丝短暂的难堪,但很快隐去,随即倒也平静得和我打商量:「阿芸,非要如此?」
我点头:「是。」
司空灼的声音依旧相当温柔,看着我的眸光似水:「阿芸,你只是病了。你若愿意,我会一生待你好。直到你想起一切为止……」
我笑了笑,挥挥手:「你所说的待我好,到底会有多好呢?」
「我听说,你曾经喜欢的,是你的小表妹?」我顿了顿,「她进宫当妃子了,你便转头和我定亲了,我想你应该没有几分喜欢我的,对吧?」
司空灼的眉眼渐渐染上了一层伤感,他走上前一步来,想握住我的手,我下意识后退一步,惶惶避过。
他的声音有些暗哑:「你就这样想我?」
我心底不知怎的,陡然涌出了一丝酸涩。面上有些迷茫:「难道不是吗?」
司空灼却强势地靠近我,双手抚上我的肩膀:「我想娶你,和任何人都无关。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要娶你为妻。」
我吓得连连摇头:「就算没有你的小表妹,可我也不想嫁给一个拥有六个小妾的男子呀,所以你以前对我的喜欢,也不过如此而已。」
我不太想和他多说下去,客套地下了逐客令:「将军,多说无益,就酱紫叭,今夜我便不留你过夜了,横竖你府上美人众多,我想将军会找到今夜的温柔乡的。」
司空灼又静静地看了我好半晌,才道:「阿芸,可我的心意,并不愿意改变。我依旧是这个意思,你若愿意和我过,我会宠你爱你一生;可若你执意要两年后和离……」
我打断了他:「对,我执意要和离。」
司空灼一声轻叹,消逝在空气里。
他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不知为何,此时此刻,身着喜袍的他,背景竟然显出几分寂寥。
他的声音远远传来:「那我,便放你自由。」
我被他的悲情给吓了一跳,连带着心底都闪过了一丝无法自持的难过。
可很快的,我又清醒过来。
就算真如他所说,他对云芸是真心的,后宅又怎会留着这么多的小妾?想也知道不过是玩弄人心罢了。
这人不愧是个撩妹高手、坐拥六个小妾的男人,果然很有一套。方才我竟然险些就被他给唬了,着了他的道。
他后宅那么多妹子等着他去怜爱,他悲情个几把?!
我才更要悲情罢?!两年后我他娘的都十九岁了,到时候还能不能再找到良配都还是个问题。
不过也没关系,就算找不到良配也无妨,我可以去春风馆赎个顺眼的小哥哥当夫婿,一定一辈子对他好。
由此,我在将军府就此暂时扎了根。
时光荏苒七个月过,我在将军府后宅这一亩三分地,混了个清楚明白。
司空灼的那六个小妾,成天无所事事,便日日到我这来请安嗑瓜子,最大的乐趣就是相互掰头谁的才艺更甚一筹;
虽然这六个小妾已经入府多年,可至今还没有人怀上他的崽子;
甜甜欢欢和雯雯的性格最好,我最喜欢,我们四人时不时打打牌九,也算是苦中作乐。
五个月前,将军又去出征,算算日子也差不多该到了回来的日子。
眼下,我正和甜甜一起喝秋天的第一杯奶茶,突然就听前头小厮来报,说是将军出征回来了,只是身边还多了个怀孕的女子。
我的内心毫无波动,可甜甜却已如箭一般飞了出去,再也没了平日里的矜持。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
02
被将军带回来的女子名叫玉真,是个娇滴滴的女子。长得虽算不上倾城模样,却也自有风韵。
玉真的小腹微隆,并不太明显,已是有孕四月有余。将军将她安排在了梅苑,距离我的听风苑并不算太远。
这些都是甜甜告诉我的,说起玉真时,她的脸色扭曲成了一朵别致的麻花。
我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只是敷衍得点了点头。
甜甜有些恨铁不成钢:「夫人,对此您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说:「那就祝他们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甜甜绝倒。
将军远征回来,前几日十分繁忙,忙着入宫报备战事事宜,等他空下来,已是三日之后。
夜里,将军敲响了我的房门。
此时此刻,我正猫在床榻上欣赏帅哥,算算日子,再有一年多的时间就能离开这个枯燥无味的地方,因此我让阿河替我物色春风馆的美人,好提前挑选自己未来的伴侣。
因此将军的敲门声,着实吓了我好一大跳。
阿河很快来报:「小姐,是将军。这门开不开?」
一边说,一边用她圆滚滚的小眼睛看着我。
我挥挥手:「将他赶走。」
阿河却小嘴一憋:「他身边还跟着三个身高马大的将士,这门不开怕是要强闯。」
我抽了抽嘴角,司空灼你至于吗?
我把春风馆的花名册塞到枕头下,坐起身理了发,让阿河将将军迎进来。
沙场点兵五个月,司空灼的皮肤晒黑了不少,总算冲淡了几分书卷气,莫名增添了几分狂野。我默默地吞了口口水,不让他看出我对他美色的垂涎。
阿河只留了一盏侧灯,房内光线昏暗。司空灼坐在床边,一眼不眨得看着我,眸光似水,朝着我放电。
他身上有好闻的泥土香气,尽数将我笼罩,让我莫名觉得有些发渴。
我干咳一声,别开眼去尽量不看他:「回来了?」
真是尴尬的开场白。
司空灼伸出手来,顺了顺我的长发:「回来了,让阿芸久等。」
我道:「不不不,我可没有等你。」
司空灼依旧笑意吟吟:「好,那便是我久等了。竟然此时才回来,终于看到了心心念念的阿芸。」
「?」这话有让我笑到,我终于看向他,「让将军心心念念的女子,应该有很多个罢?有清纯的甜甜,妖娆的欢欢,还有伶俐的雯雯……啊,还有这次带回来的玉真?」
司空灼看着我许久,才轻叹:「阿芸,你和她们不同。」
我道:「哪里不同呢?我和她们,都是你的女人。你不在时,她们无事可做,便都喜欢到我这嗑瓜子。我看着她们为你争风吃醋,用尽全部力气……」
就,挺可怜的。
司空灼一眼不眨得看着我:「纳她们为妾,并非我的本意。」
……渣男语录,渣王之王。
再绝色的脸庞我也不想再看。我躺回床上,将脸蒙在被子里,一边冷邦邦道:「我睡了,将军随意。」
好半晌,我听到空气里传来一道似有若无的叹气声。随即又有一阵窸窸窣窣声传来,空气重归寂静。
等时间差不多了,我探出头来,谁知一眼就看到躺在地上的司空灼。
他竟然给自己打了地铺。月凉如水,透过窗户洒入,他的双眸紧闭,已是陷入梦乡。
我惋惜得摇摇头,真是白瞎了这张帅逼的脸。
而从这日开始,接下去的一连七日,司空灼竟然都留宿在了我这,给我拉满了仇恨值,就连欢欢和甜甜见到我时,脸上都多了一层幽怨色。
第八个夜晚,司空灼又搂着被子到了我屋内来。我站起身,第一次制止了他:「将军为何如此?」
司空灼看着我的目光带着落寞:「我想离阿芸近一些。」
我一阵恶寒:「你想离我近一些做什么?咱俩可是有个两年之约的,目前还差一年六个月零十八天,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可我喜欢阿芸,很喜欢、很喜欢。」司空灼缓缓道,「两年之约未到之前,我总得努力一下。」
他一眼不眨得看着我,眸光炙热。让我忍不住心下一颤。
随即,我又释怀,笑道:「将军这句话,是不是对欢欢甜甜雯雯真真都说过?怪不得她们对你如此死心塌地。」
「将军撩拨人心的手段,果然不容小觑。」
司空灼道:「我知你在乎那六个小妾。不过快了,再过半月,我便能将她们都送出去,给她们各自安排好归宿。」
我愣了愣,下意识道:「你要送走她们?」
司空灼点头,一边坐在了我身侧,轻声道:「她们皆是皇上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阿芸,曾经你是知道的。可如今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你眼下看到的,其实并非是事实的真相。」
他靠得我极近,凛冽的男子气息尽数将我笼罩,十分好闻。
许是这具身体的惯性使然,我的身子开始不争气得发软发烫,连脑袋都变得晕乎乎的。
我道:「啥?眼线?」
那六个小妾是皇上陆续赏给他的没错,可他也没拒绝啊!我压根没想到竟然是眼线?
司空灼道:「皇上忌惮我许久,想将我手中的兵权收回。可是阿芸,我从十三岁就上了战场,手下将士跟我出生入死多年,我又如何甘心就此放手。」
他贴着我的耳朵,说得极轻。喷洒出的气体痒痒的,让我忍不住浑身都轻颤起来。
我的脸上烫得厉害,我迷迷糊糊道:「哦哦,这样……」
司空灼伸手握住了我的肩膀,顺势将我压在身下,声音陡然暗哑:「阿芸,三年前我在郊外相国寺第一次见到你,你递给我一束狗尾巴花,说是要当我你的定情信物。」
「你就这样闯进了我的世界,迷乱了我所有的神智。」
「我发过誓,一定要将你娶回家。」
「阿芸,阿芸……」他的双眸逐渐变得通红,「哪怕你将我忘了,我亦不愿放你走。此次我征战鞑靼,想你想得快要发疯。你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他俯身,亲吻上了我的嘴唇,辗转反侧,动作越来越粗鲁。
瞬时之间,有一簇火焰从我的心底最深处升腾而起,宛若星星之火迅速烧遍我的全身。
心底有一道小小的声音告诉我,我该拒绝该反抗的,可我别说是推开他了,甚至连动都动不了分毫。只能任由司空灼顺着我的下颌往下,朝着我的脖颈一路而去。
只是突然之间,司空灼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我晕乎乎得看向他,便见司空灼的手,竟然从我的枕头底下抽出了一本册子来。
刹那之间,我变得无比清醒。
司空灼从我身上下来,翻开了册子。我想要抽回,却被他轻松栏断。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黑,不知怎的,我格外心虚得缩了缩脑袋。
直到许久,司空灼终于抬头看向我:「阿芸这是打算选美?」
我咽了咽口水:「再过一年多我便要离开,所以想提前物色……」
可不等我把话说完,司空灼将我的册子撕了粉碎,他重新将我压在身下,动作发狠。
「阿芸,别想离开我。」
「你逃不走的。」
03
司空灼剥光了我衣裳,吻遍了我全身,一直到了最后一步,他总算良心发现,堪堪停下了动作。
然后,他只是将我抱在怀中,深呼吸。
直到平静下来,他又亲了亲我的额头,声音轻柔:「我是你夫君,你我之间,理当如此。」
考虑到双方力量悬殊,我皮笑肉不笑得迎合他:「是是是。」
狗逼男人,不讲武德。明明说好相互井水不犯河水,结果却对我这样。
司空灼道:「不准再看花名册。阿芸,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把她们都送走。」
我乖巧得点了点头。
司空灼道:「我此生只会有你一个女子。阿芸,你信我。」
我道:「那小表妹呢?」
司空灼道:「我从来只是将她当做妹妹看待,何曾有过半分儿女之情?!」
真假姑且不论,我继续道:「那玉真呢?她可是有孕了。」
司空灼道:「玉真乃是我副将的发妻。」
我震惊得看着他:「你连你副将的女人都不放过?」
司空灼弹了弹我的脑门,轻叹道:「此次战事,副将为了救我而被火活活烧死,尸骨无存,我答应过他,替他照顾好妻儿。」
我恍然。
司空灼躺回到了地板上,不过片刻,便陷入酣睡。
而我则第一次失了眠,望着头顶的床榻发了呆。——方才我的反应,实在是有些可怕。我明明该强硬拒绝的,结果非但没有,还他娘的竟然有点期待??!
可见这具身体果然深爱司空灼,所以才会如此喜欢司空灼的触碰。
夜色渐深,我侧身,看着躺在地上的司空灼。
眉眼若画,面如冠玉。
看着看着,我的心便又忍不住颤了颤。果真是美色诱人,我竟然有些把持不住。
他说他只是把小表妹当做妹妹,还说会送走那几个小妾,若当真如此,难道他对云芸,当真是有几分真心的?
可他喜欢的是从前的云芸,而不是现在的我啊!
想及此,我忍不住叹口气,心底忍不住弥漫出了些许苦涩。
次日,阿河看着我脸上的黑眼圈,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阿河面露喜色,试探道:「小姐,您……您和将军……这般那般了?」
我幽怨道:「阿河,你知道得太多了。」
阿河闭上了嘴。
我重新看向她:「我当初,真的很喜欢他?」
阿河猛点头:「是啊,您追着他满京城跑,为他写情诗,送您亲自绣的小玩偶,每次他出征前都去为他求平安符……总之,你为他做了可多可多啦!」
阿河说,我在三年……啊不对,应该是云芸,云芸在三年前的相国寺第一次见到司空灼后,便对他惊为天人,一见钟情。
自此,她开启了长达三年的倒追模式,十分不矜持。
她每日钻研司空灼的作息表,掐着点地出门,便是为了能在司空灼去上班的路上,和他偶遇。
一开始,她只是穿得十分鲜艳的裙子,娇滴滴地在他面前晃荡,可司空灼却并不为所动,甚至都不曾多看她一眼。
于是云芸的战略升级,逐渐演变成每日都穿着颜色鲜艳的裙子,一边在他面前晃荡,一边换着花样得给他递由她亲自绣的手帕、荷包和玩偶。
那些手帕上纹着她作的诗;
那些荷包上纹着司空灼的名字;
至于那些玩偶……阿河说,由云芸亲自做的玩偶十分憨态可掬,脸蛋胖鼓鼓的,手脚却非常短小,就连名字也是奇奇怪怪。
可将军对她,却始终不冷不热,反而他的小表妹乌婉珠,总能被将军温柔以待。他总是会挽着乌婉珠,带她去买好吃的点心。
而云芸远远看着,便总是十分心伤。
乌家是祖传的太医,乌父乃是太医院的中流砥柱。可乌婉珠却没有遗传到其父丝毫的医者仁心,反而绿茶味十足。她总是故意在她面前,表现得和司空灼很亲密的样子,一边拿鼻孔看她。
有次将军出征,云芸亲自去送他,却先撞到了乌婉珠。
乌婉珠十分冷嘲热讽,讽刺她是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讽刺她是只上蹿下跳的窜天猴,讽刺她是活脱脱的跳梁小丑。
当然,云芸也没有对她很客气,她反手就推了她一把,乌婉珠一个踉跄,就摔到了不远处的一堆牛粪里,别提有多狼狈。
只是云芸还没来得及笑出声,身后司空灼已匆匆走了上来,将滚在牛粪堆里的乌婉珠扶了起来,一边生气得看着云芸。
那一次,司空灼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眸光冷凉得看着她,许久许久,方才扶着乌婉珠走了。
据阿河说,那一次,她回府后伤心了很久很久,才终于慢慢恢复了笑意。
可真正让云芸性情大变的倒不是这个,而是等将军那次出征回来后。
将军在那次战场上中了箭,箭上有毒,十分凶猛。军医们用一堆良药将他吊着,才堪堪让他支撑着活着回到了京城。彼时云芸早早收到了消息,在城门口等他。
将军所中之毒至阴至寒,只有用大热大阳的瑞草才能救他。
瑞草并不算多稀罕,可此时乃是寒冬腊月,瑞草少见。而距离将军府最近的一株瑞草,在乌婉珠的府上。说来也巧,彼时乌父正值闭关,归期未知。
得知消息后,云芸便去了乌府,亲自去求乌婉珠将瑞草拿出来。
乌婉珠笑得十分得意,她说,要云芸给她跪下。
而云芸,竟真的给她跪下。
乌婉珠笑得得意极了,她一步一步走到云芸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灼表哥的伤当然要治,可是,我好讨厌你呀,不如你找个人嫁了罢?我看隔壁平西公府的世子就很不错。」
平西公府的世子,烂人一个,还得了花柳病,病恹恹得快要嗝屁了。
云芸说:「他是你表哥,难道我不嫁,你便不给他治了?」
乌婉珠走近她,眼中闪着十足的幸灾乐祸:「是啊,你什么时候嫁,我便什么时候给他治!」
云芸说:「那,我若不嫁呢?」
乌婉珠笑眯眯的:「那我便和表哥说,云芸对他见死不救,实在是个糟糕透了的坏女人。表哥必然不会再喜欢你了。」
彼时腊月寒冬,云芸再没有说话,她站起身,转身离开。
可她却并没有回府,而是径直去了城郊的九里山。据给司空灼治病的太医说,九里山内有瑞草,只是此时寒冬腊月,怕也是希望渺茫。
云芸在九里山挖了一天一夜的草药,哪怕双手已是鲜血淋漓,却始终没有寻到瑞草。就连老天都感受到了她的无助,大片大片的雪花宛若鹅毛纷纷扬扬落下,仿佛在为她弹奏一场悲切的赞歌。
而等云芸下山回京后,司空灼却已喝下了瑞草的药汤,平稳了病情。
乌婉珠到底是拿出了草药。
她其实并不意外。——她知道乌婉珠定会拿出草药,可是,可是她总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而不是束手无策、如此没用。
司空灼醒后,乌婉珠果然对他说了许多云芸的坏话,而云芸,却再也没有出现在司空灼面前。
直到后来乌婉珠被他父亲送入了后宫,司空灼才重新来寻云芸,并上门和云尚书提了亲。
听着阿河说完这些,许是感应到了这具身体从前所经历的伤悲,我觉得难受极了,就连呼吸都喘不过气来。
脸上湿漉漉的,我伸手一摸,才发现竟是流泪了。
我气得忍不住破口大骂:「狗逼男人有什么好的,云芸也太蠢了,竟为他做到这个份上!」
我继续大骂:「姓乌的,有朝一日刀在手,杀尽天下欺我狗!」
阿河担忧道:「小姐,你还好吗?」
我一边大喘气一边道:「我爹是脑子坏掉了?就这样呢还上赶着让我嫁给他?」
阿河道:「可是司空灼后来来寻你时,你很开心呀。这门婚事,也是您亲自答应的。」
我:「……草!(一种植物)」
阿河道:「当然了,也是因为全京城都知道您喜欢将军,因此再没别的世家子弟上门来提亲,所以这个……」
我算是知道了。意思是我除了嫁给司空灼,压根就别无选择。
我更生气了,大口喝着杯子里的大红袍给自己压惊。
阿河依旧在我耳边絮絮叨叨:「不过小姐,我还是很好奇,为何你会做出那种奇奇怪怪的玩偶呢?」
我:「?」
阿河道:「小姐您一共做过三只玩偶,名字也奇奇怪怪的,分别叫做鲁班七号、东皇太一、和什么安琪拉……」
——我一口茶水尽数喷了出来。
我猛得站起身,睁大眼看着她:「卧槽?!」
04
原来我根本就不是接盘侠,如此喜欢司空灼、不惜倒追三年的,从头到尾的云芸都是我自己……
怪不得,毕竟司空灼确实长在了我的审美点上,是就连我失忆之后再见到他,都忍不住把持不住要重新爱上的程度。
我甚至开始怀疑我当时失足掉下花喜河,没准都是乌婉珠那疯婆娘的手笔,这可太像她干出来的事了。
若是被我抓到了证据,我一定要她好看!我咬牙切齿,把牙齿磨得震天响。
我也实在是无法理解当时我的脑回路。——司空灼压根就不喜欢我,小表妹被送进宫了,他才想起我这个备胎,我但凡有点志气,都不该接受他的示好才对。可我竟然如此轻易得就原谅了他?
可恶的恋爱脑,我为当初的自己感到羞耻!
我恶狠狠得拿过纸和笔,在纸上刷刷写下了几个名字,交给阿河,吩咐:「将春风阁内的这几位公子请来,就说被小姐被选中的,可替他赎身。」
虽然花名册被司空灼撕了,可里头的帅哥名字却早已深深刻在我的脑海,此时果然派上用场。
阿河愣了一愣,虽有些踌躇,可还是照做,转身离开了房门。
看来老天让我失忆,就是想我清醒一点,别再继续恋爱脑下去。
恋爱脑是不会有好结果的,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阿河的动作很快,不过堪堪半个时辰,便将我写下的那几位公子全都请到了我房里。
这几位公子各有风骚,有温柔的,有霸气的,有盈盈不可一握的,还有一笑邪魅的。
我的目光最终停在了第二位公子身上,这位公子白白嫩嫩,看上去很是乖巧听话,我喜欢。
于是伸手对着他指了指:「你,走出一步。」
剩下的公子们我让阿河给他们分了些体恤金,便将他们送了回去。至于我点名留下的这位公子,我稍作打扮后,便和他一齐出门,相互熟悉去了。
京城内好玩的景点并不算多,但郊外的杏花坞必须得算一个。
虽说此时已快要入夏,可杏花的花期尚未过去,也算攀着尾巴。
杏花坞位于五里山的半山腰,而五里山的山顶,便是相国寺。等约会结束,我还能去相国寺内给菩萨上柱香。
我和抚玉公子并排行走在杏花树下,春夏时节的微风吹过,引得花瓣徐徐落下,别提有多浪漫。
抚玉公子身高八尺,细皮嫩肉,处处哄着我,把我这个金主爸爸哄得心花怒放。
前方有个凉亭,我与抚玉公子坐在凉亭内,一边眺望眼前美色,此时此景,让我格外放松。
又是一阵微风吹过,花瓣顺着风向吹入亭内,抚玉公子柔声道:「姑娘,有花瓣落在你的发髻上。」
我正要伸手探去,可抚玉公子已径直站起身靠近我,轻轻将那片花瓣取了下来。
末了,他垂眸看着我,一双似水的眼睛朝着我抛媚眼,滋滋放电。
我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抚玉到底是春风阁养出来的倌,实在是有点油腻。
抚玉公子眼含薄泪:「家中委实贫苦,一家老少皆吃不上一口热饭,父亲才将我卖到了春风阁。若是姑娘愿意替奴家赎身,奴家必然巴拉巴拉这般那般报答您……」
实在太可怜了。
我正在纠结该如何温和得拒绝他,可身后却适时响起一道僵硬的声音:「阿芸。」
我和抚玉一齐朝着来人看去,便见司空灼黑着脸站在原地,浑身散发的气场十分可怕。
竟会在此处遇到他,我愣了愣,随即就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心虚笼罩上了我。
司空灼寒着脸蛋让抚玉滚,抚玉这厮瞬间就滚远了,消失在了我的眼前。毫无志气。我定定神,面无表情得看着他:「将军可是有事?」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我:「两年之期未满,你便如此迫不及待接见新人?」
我道:「我不过是提前练练手罢了。」说及此,我嗤笑一声,「就许将军后宅藏着六位小妾,我却连和别的男子见个面都不准吗?」
司空灼的脸色愈难看,他猛得转过身去,直到许久,才又重新面对我,可脸色已好了许多,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他道:「相国寺便在前头,阿芸可愿与我走走?」
我点点头,率先走在了前头。
司空灼说,三年前,他在相国寺第一次见到我,我手中捏着一只奇形怪状的风筝,风筝纸上画着一只胖乎乎的、蓝白相间的猫,脖子上还系着个黄色小铃铛。
我放风筝的模样天真浪漫,十分美好,后来我的风筝好巧不巧得落在了他的马车上,这才触发了我和他的第一次正面相见。
而我,更是就此对他一见钟情,彻底迷失在了他的那双眼眸里。
他说,我和他之间的所有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从不敢忘,当年我送他的手帕荷包和玩偶,他皆收藏在小库房里,不敢遗失;
他说,有一回我和乌婉珠吵架,我将乌婉珠推到了牛粪堆里,当时他真的好生生气,我这般天真浪漫的姑娘,怎能做出这样的事?
他还说,他其实亦早已喜欢我,可他当时出征苗疆在即,九死一生,不敢轻易给我任何保证。
他絮絮叨叨得在我耳边说了许多,一边说,一边柔柔看着我。
他的眼神复杂,仿佛在透过我,看到了当年。
我心绪毫无波动得听着,倒是等走到相国寺时,却见相国寺守卫森严,闲杂人等不得进入。稍一打听,才知原来竟是宫内的荣妃出宫礼佛来了。
荣妃,正是乌婉珠。
我似笑非笑得看向身侧的司空灼:「怪不得今日将军会出现在此处,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司空灼的脸色沉了下来:「阿芸,我并不知——」
我打断他,面无表情道:「不过,那又如何呢。我现在已经不喜欢你了,我也很快就会和你再无瓜葛,你的事,我可一点都不想了解。」
话音未落,我转身大步走向下山的路。
可心底,却控制不住得弥漫过无尽的酸涩苦楚。
他说『我这般天真浪漫的姑娘,怎能做出这样的事』,——为何当时的我会做出这样的事,明明是乌婉珠逼我变成了那样讨厌的样子。
这明明就不该是我的错。可他却只会谴责我怪罪我,如此包庇始作俑者。
而我,再也不会和他多说一句委屈。
05
这几日我在自己的房间内闭关,谁也不见。
就算将军再带着肌肉男来敲门,我也让阿河挺住,不准给他开门。
我躲在房间内一边暴饮暴食一边抹眼泪,委屈自己的过去,伤心自己的当下,顺便还展望了望自己的未来。
虽然我依旧没有想起任何记忆,但凭着我对自己的了解,我基本已经脑补出了全部的细节。然后更加讨厌司空灼。
这期间,阿河小心翼翼得来报:「小姐,将军将那六个小妾全都抓了,押在了地牢里。」
我面无表情得听着,一边继续大口啃炸鸡。——他只是为了清除皇帝布置的眼线,又不是为了我,关我什么事?
直到五日后,我总算擦干眼泪,让阿河继续去春风阁寻找美貌少年。
可这次阿河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才回来,说是春风阁,被将军查封了。
狗逼男人不讲武德,竟敢断我美色。
我恶狠狠得站起身:「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这就找他评理!」
阿河连忙叫住我,十分得意:「但奴婢十分机智,顺着他们的住处,寻到了几个春风阁的公子们,此时已被奴婢安排在后门呢!」
我大喜过望,对着阿河的脑袋亲了亲,便一路小跑朝着后门而去。
可还没走到后门,老远便看到一位穿着黑色玄衣的男子从暗处闪身而出。
这男子竟是气度不凡,模样更是俊俏无比,与司空灼的书卷气不同的是,这男子眉眼透着桀骜气,正是意气风发的不羁少年。
我忍不住眼前一亮,一下子堵住了他的去路,柔声道:「你叫什么名字,是新来的?」
这男子脸上闪过错愕,倒也很快回过神来:「朕……啊是,我是新来的。」
我忍不住笑吟吟:「名字呢?春风阁竟来了你这样的极品,针不戳。」
男子:「春风阁是什么?」
我点头:「小倌馆啊。」
他的脸色竟然变黑了好几度:「你——」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好几道脚步声。
这男子脸上闪过慌乱,求救般看着我:「不好,有人来了,此处可有藏身之处?」
我疑惑道:「你不是春风阁的人?」
这男子急切道:「我叫彥页,一直好奇将军府是何等模样,我看后门没关这才进来看看。可不能让人发现了——」
我点点头,伸手朝着角落指了指:「那有个狗洞,可直通外头。」
这男子二话不说便飞奔而去,果然朝着那狗洞钻了进去。姿态无比滑稽。
而等他前脚刚走,后脚司空灼便带着几位侍卫过来了。
司空灼见到我,急忙走上前来:「这两日阿芸莫要胡乱走动,府上来了刺客。」
一边说,一边让身侧的侍卫护送我回院子去。
我忍不住又看了眼那处狗洞,想了想,还是道:「那有个狗洞,将军记得填上。」
司空灼的脸色变了变,连忙命人补洞去了。
我回到院内,一脸懵逼得坐在大厅内,思考自己方才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阿河见我兴致不高,便不多问,默默得为我张罗了一桌子的吃食,衢州鸭头,兰溪冰粉,还有麻辣兔腿。
只是我正开吃,外头又来人了。
阿河前去一探,不曾想,来访之人竟是被将军安排在梅苑的玉真。
我想了想,还是让阿河将她带了进来。
玉真穿着藕粉百褶裙,模样清秀,小腹微隆,姿态笨拙得要对我行礼,我连忙制止了她:「姑娘此时有孕,又何必在意这些虚礼?」
玉真感激得看着我:「谢夫人体恤。妾身入府许久,才终于趁着身子爽利些了前来拜访,还请夫人怪罪。」
我道:「哪里哪里,你现在怀着孕,乃是头等大事,可万万不要有什么心理包袱。」
玉真道:「将军是个好人,这一路以来,十分照顾我,将妾身和宝宝都照顾得十分细心,无微不至,真的让玉真很感动。」
我点头:「是是是,将军真好,将军真棒。」
玉真一边抚摸着自己的小腹,一边十分幸福得继续道:「将军还说,会让妾身和宝宝一生锦衣玉食、平安喜乐。」
我继续咧嘴笑着点头附和。
只是说着说着,玉真突然朝后仰去,整个身子竟然都摔在了地上去。——但是摔得极有技巧,重起轻放。
我和阿河忍不住对望一眼,目瞪狗呆,不明白这个玉真是在抽什么羊癫疯。
玉真竟痛哭起来:「夫人即便是羡慕妾身,也不该对妾身下此毒手,妾身尚且怀着孕啊!」
我:「……」
阿河:「……」
原来不是在抽羊癫疯,而是在走宅斗剧本。
恰逢此时,司空灼竟也来了。
刚踏入房内,他看了眼倒在地上哭哭啼啼的玉真,又看了眼我,亦同样陷入了沉思。
尴尬的气氛在房间内蔓延。
我道:「司空灼,你说奇不奇怪,玉真说来拜访我,可说着说着,竟然自己往地上摔。」
玉真哭嗒嗒,我见犹怜:「将军,明明是夫人,是夫人把我推到地上——」
我不再说话,支着下巴看着她表演。
司空灼深呼吸,声音平静:「她为何要推你?」
玉真道:「因为、因为夫人羡慕我腹中的孩子,她深爱将军,所以她才会一时冲动……」
司空灼淡淡道:「玉真,阿芸已经不爱我了。」
玉真愣了愣。
司空灼道:「我虽答应过你,会将你与孩子当做自己妻儿对待,亦答应过你,此事绝不同外人道,」他的语气陡然肃色,「可是玉真,阿芸不是外人,我早已和阿芸说清楚,你乃是副将的妻子;你腹中的胎儿,是副将的遗子。」
玉真的脸上闪过尴尬的扭曲。
随即,她姿态矫捷得站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埃,面无表情道:「不早说,害我自行摔了一跤。」
我开始有点佩服这个女人的演技了。
我道:「为什么?这样陷害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玉真深深得看着我,直到许久,才自嘲一笑:「身不由己,我别无选择。」
06
司空灼将玉真软禁了起来,再不许她踏出梅苑一步。
而司空灼在接下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变得格外忙碌。
而将军府上,也突然出现了许多将领,他们在深夜进进出出,发出不小的动静,吵得我没法好好睡觉。
时光眨眼又是三月过。这三个月内,我依旧吃好喝好,一边掰着手指头计算距离两年之约还差倒计时多少天。
可我到底没能等到两年之约的到来,因为司空灼,率兵造反了。
小皇帝这几年只知纵情后宫,草率对待政事,朝堂内忧外患,百姓凄苦,卖子换米,人间惨剧。司空灼早已在暗中扶持三王爷,开启了谋反之路。
眼下子时,夜最深时。司空灼将我从睡梦中拉起,让阿河火速收拾行李,竟是要带我跑路。
我很是慌张,可司空灼握着我的手却温暖又坚定,不知怎的,竟也让我渐渐平稳了下来。
乱世开启,他会是我唯一的依靠。置的气的事先放放再说。
阿河的动作很快,不多时,便将最重要的物品装上,带着我上了停在后门的马车。
而马车之内,玉真早已坐在原处。只是她腹部高隆,已是怀胎七月有余。
我紧紧握住司空灼的胳膊,颤声道:「还有我爹娘!司空灼,他们——」
司空灼却大笑,眼中是十足的胜券在握:「我早已通知他们于今夜丑时三刻在西城城门集合。想来此时他们已在路上。」
我终于放下心来,连连应好,顺便违心得夸赞一波司空灼英勇无畏、办事周到。
西城已被将军的士兵控制,等各马车一到,众人汇集,全力朝着正西方的江州赶去。
江州,正是三王爷的封地。
只是我们的动作快,后头小皇帝的动作也快。
很快的,便有好几批杀手追了上来,放箭暗杀我们,都被司空灼一一化解。
一路有惊无险,我和爹娘报团取暖,一旁的玉真则淡定得有些不像话。
我父亲乃是礼部尚书,他十分讨厌小皇帝,又格外器重女婿,因此他其实早就已经和司空灼暗通曲款,狼狈为奸,时机一到,跟着造反。
他其实早就知道,将军府的那六个小妾,名义上是皇帝赏给司空灼的小妾,可实际上却是内廷的眼线,把每日将军府发生了什么,都事无巨细得记录在册,再由暗卫传到皇帝手中。
我想,别看欢欢甜甜和雯雯表面上跟我打牌九,其实心里大概率是把我当成动物园的猴子在研究。
锦州距离升州已经不远,眼看快到达目的地,司空灼体恤众人一路舟马劳顿,因此打算在锦州好生休息一晚,翌日再继续赶路。
等三辆马车到了锦州客栈后,我依赖父母房内,专心做父母的小宝贝。
此处没有外人,父亲终于逮着机会偷摸问我:「那玉真,到底是什么来头?她当真是将军从边疆带回来的宠妾?还怀着将军的孩子?」
司空灼答应过玉真,她是副将老婆的事不能和外人道,爹娘虽不是我的外人,可却是将军的外人。
想及此,我干脆点了点头:「是。所以将军其实对我的喜欢,也不过如此而已。爹你看,他还不是和别的女人搞在了一起,还弄出了人命啊?」
巩固一下将军的渣男人设,等日后我和将军和离,我父母也能接受得顺利些。
我父亲果然大失所望:「传言竟是真的。」
我猛点头。
我父亲道:「那,那她腹中的孩子……将军可看重?」
我道:「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当然看重,甚至看得比他自己的性命还重!」我不断煽风点火。
末了,又对着父母的面抹了两斤眼泪,表示女儿心里苦,根本就不幸福。
我父母惆怅得叹了口气。一边用伤感的目光看着我。
不知怎的,我觉得心酸极了,亦伤感道:「爹、娘,别低头,皇冠会掉;别流泪,贱人会笑。」
爹娘站起身,给了我一个爱的抱抱。
我回房洗了个热水澡,打算好好休息一晚。可谁知半夜时分,竟来了好几拨大内侍卫。
这一次的刺杀格外凶险,御前侍卫来了一群又一群,司空灼的将士们与他们相互厮杀,死伤无数,尸横遍野,就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御前侍卫总算都被杀了个干净,众人又躲过一劫。
我被司空灼护在身边,暂时安全,又拉着他朝着爹娘的房间而去。
可谁知,我爹娘竟根本就不在房中。
我疯了似的到处找寻,却被几批黑衣人射出的箭险些伤到身,幸得司空灼武力高强,搂着我堪堪躲过了箭羽。
而此时此刻,玉真房内,传来了几道惊呼声。
我和司空灼慌忙闯入,却见玉真倒在地上,脸色煞白,而我爹娘,竟被几个黑衣人所挟持,森冷长剑抵在了他们的脖颈间,如此可怖。
我爹不过是个上了年纪的书生,我娘不过一个后宅妇人,二人皆是手无缚鸡之力。
我愤怒不已:「放了我爹娘——」
其中一个黑衣人却狞笑了起来:「能抓到礼部尚书和他的夫人,也算不错。我等便先行将他们带走。你若还想要你爹娘,便入宫去寻!」
话音未落,这几个黑衣人带着我爹娘,从窗户飞身而走。
司空灼立马命人去追,而我气得浑身颤抖,始终不敢相信我爹娘竟出事了。
我疯了似的冲到玉真面前,掐着她的脖子脸色狰狞:「到底发生了什么——」
玉真却大笑,一边咳一边道:「我、我不过说我腹痛,他们便来看我了……哈哈……」
她的脸上充斥着鱼死网破的疯狂,宛若入了魔障。
我急红了眼,掐着她脖颈的手更是用尽了全力,这个疯女人,疯女人——
我的眼泪控制不住大颗落下,一边嘶声力竭大喝:「为什么,我爹娘可曾有半点对不住你——你这个疯子!疯子!」
玉真却不再说话,她只是双眸通红得看着我,任由我想掐死她。
而司空灼,只在一旁看着,亦眸色凄厉,不发一词。
我该掐死她的。
我的爹娘,很有可能会死。
可司空灼说,她的丈夫,为了救他,被敌军所掳,极尽虐待,最终被活活烧死,尸骨无存,只留一抔骨灰,和黄泥融在了一处。
那般铮铮铁血好男儿,只留了最后一抹血脉,在这个恶毒女人的腹中。
我掐着玉真脖颈的手,终究慢慢失了力气,无声垂落。
我恨自己的心软,我更恨自己为何不曾和父母说实话。
我爹娘,必是为了我,才会前来探望『突然腹痛的玉真』。
只因为我说,对这个孩子,将军『看得比他自己的性命还重』。
他们不想我日子难过。
我俯身,将脑袋埋在双手里,痛彻心扉。
07
司空灼每到夜晚总会抱紧我,反复向我保证,会让我的爹娘毫发无损的回到我身边。
战事残酷,而我除了相信他,别无选择。
司空灼带着兵权,成功赶赴江州,与三皇子汇合。
三王爷颜灏,谋略双全,韬光养晦,布局多年,一朝谋反,一路势如破竹,不过短短两月时间,便攻到了天子脚下。
小皇帝只知纵情声色犬马,政事荒废已久,手中不过才区区八千士兵可供差遣。
而那八千士兵,苦苦支撑两月,已是极限。
司空灼配合着三皇子,不过七日,便攻破了皇宫,逼入朝议殿。
而小皇帝以及他的后宫,就此被软禁。
司空灼带着我入了宫,去见被沦为阶下囚的皇帝。
只是出乎我的意料,小皇帝,竟然就是当日我在将军府后宅见到过的那个男子。
他钻狗洞的姿势太过销魂,让我记忆犹新。
我很是生气:「昏君,我爹娘呢?」
小皇帝穿着一袭素衣,笑得很是得意:「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来求朕!」
我冷冷得看着他。
小皇帝却懒得理我,而是看向司空灼:「用云芸二老的性命,放我和荣妃出宫!」
原来他竟是想用我爹娘,换他和他宠妃的命。
我忍不住看向司空灼。
司空灼答应得格外畅快:「好。」
可小皇帝却反而起了疑心,思忖良久,才道:「不止如此,我还要一百万两银票,好让我和荣妃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司空灼一眼不眨:「好。」
小皇帝很满意得翘起了下巴:「还不快把荣妃给我带过来!朕立刻马上就要和荣妃双宿双飞!」
司空灼挥了挥手,于是很快就有手下前去冷宫,将荣妃请了过来。
我终于见到了司空灼的小表妹,可没想到,竟是以这样的方式。
乌婉珠穿着粗麻衣裳,脂粉未施,黑眼圈和泪沟格外明显,看上去相当憔悴。
她看到我时,脸色一度十分扭曲难看,可更快的是,她已朝着司空灼扑了上去,哭啼啼得娇弱道:「表哥,人家等了你好久,你竟现在才来接我,呜呜呜……」
司空灼将她从自己身上扒下,皱眉道:「婉珠,你已为人妇,怎可如此行径?」
乌婉珠翻脸比翻书还快,闻言,瞬间脸色阴冷得指着我:「表哥,当初你生病,可是我拿瑞草救了你!云芸呢?!她见你快死了,立马就躲得远远的,避你如蛇蝎!这样的女人,值得你这般对她?」
司空灼沉声道:「婉珠,不可对你表嫂如此无礼!」
我转了转眼,立马走到司空灼身边,如藤蔓一般缠绕上了他,一边娇声催促:「夫君,还是快些将荣妃交给废帝罢,我爹娘还等着我团聚呢。」
司空灼点了点头,对乌婉珠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废帝对你荣宠有加,此番又要求你陪着他。你便就此和他出宫去罢。」
随后,他再也不管乌婉珠的大吼大叫,让侍卫压着她和小皇帝,绑在了一处。
小皇帝也并不食言,当即供出了关押我爹娘的地点,——正是后宫的一处名为『双雪殿』的偏僻殿宇。
殿宇内,我终于看到了我爹娘。
他们脚上被铐上了脚链,被囚禁于此。二老消瘦了一大圈,让我格外心疼。
二老看到我后,亦是唏嘘流泪,现场好不感人。
我忍怒得看向小皇帝:「钥匙呢?!」
小皇帝却笑得得意:「等放我们出宫,我自然会将钥匙给你。」
顿了顿,又补充,「这铐子可是由千年玄铁所制,普天之下只此二副,而钥匙,只有我有。」
「所以,不要使诈,不然,会发生不幸——」
可不等他话音落下,乌婉珠却已抢先接过话茬:「钥匙在我这。」
小皇帝脸色陡然变了:「荣妃,你——」
乌婉珠恶狠狠:「闭嘴,你个没有实力的小垃圾!」
小皇帝震了震,随即竟红了眼眶:「荣妃,朕对你如此情深,你、你竟如此待朕……」
我忍不住打断了他们的琼瑶剧,不耐烦道:「钥匙到底在哪?」
乌婉珠笑眯眯得看着我,眸光却十分阴鸷:「来拿呀。」
我倒要看看她还能使出什么花招。
我走到她面前,对她伸出手:「给我。」
乌婉珠示意自己的胸前。
我正待伸手去探,可还是收回了手,让身侧的公公去探。倒是果然拿出了一把钥匙。
公公将钥匙递给我,我伸手接过,只是不知是否是我的幻觉,我竟觉得这钥匙上,弥漫着一层诡异的魅香。
我忍不住捏紧了鼻子:「什么鬼几把味道?」
乌婉珠却大笑起来,笑得十分猖狂:「哈哈哈,此乃我父亲苦心钻研的『百花枯』!毒性极强,须臾侵体,中毒者不出三日,定会殒命!」
我愣愣得看着她。
司空灼亦是变了脸色,厉喝:「胡闹!你怎会恶毒至此……」
一边说,一边冲到她面前去:「解药呢?!还不快将解药拿出来!」
乌婉珠脸上闪过复仇的快意:「你跪下呀,你跪下,我就把解药拿出来。」
司空灼竟真的跪下,一边放柔声音:「婉珠,乖,快将解药给我。」
我忍不住想上前制止,可终究,生生停下了脚步。
乌婉珠看了看我,又重新看向司空灼,笑嘻嘻道:「当初云芸找我求取瑞草时,便和现在的你一样,也如此可怜得跪在我面前,就像一条可怜的哈巴狗!」
司空灼的脸色逐渐凝固。
他的声音竟变得冷凉无比,一字一句道:「你说什么?」
乌婉珠的脸色痛快又扭曲:「当时你中毒快死了,云芸跑来求我,我让她跪,她就跪了,哈哈。」
乌婉珠道:「可我说让她嫁给平西公世子,她却怎么也不肯答应。」
「你看,她对你的喜欢,也不过如此而已啊。根本就做不到奉献全部嘛。」一边说,她一边耸了耸肩,以示不屑,「后来我才知道,她去了九里山摘瑞草去了,当时的雪,下得比我入宫那天还大。怎么就没把她冻死在山里呢?哎,真可惜……」
司空灼猛得侧头看向我。
他的双眸通红,眼中是浓浓的、化解不开的悲戚。
我咬紧牙关,默不作声。
司空灼又看向乌婉珠,冷冷道:「给我解药!」
乌婉珠疯狂大笑:「此药无解,就连我父亲都不曾钻研出来。」
司空灼疯了似的冲上去,重重打了乌婉珠一个巴掌。
乌婉珠被他打得懵了,可随即,又笑着大喊:「我变成现在这样,全都是你一首造成的!全都是你!我恨你!」
她的声音无比凄厉,带着浓浓的恨意:「不如,大家一起下地狱吧!」
她突然侧头,对着窗外大喊:「珠儿!」
瞬时之间,窗外燃烧起了浓浓的火焰。
火势蔓延得格外快,不可思议得快。
在座所有人都惊呆了,只有乌婉珠痛快极了:「我早已让珠儿在宫殿外头洒满了磷粉,就等着一把火烧死你们!」
「你们一定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这个疯子!
我慌忙将爹娘的铐子解开,然后拉着他们的手,朝着宫殿外头冲去。
可火势越来越大,宫殿门口的火势更是可怖,断壁残垣不断落下,仿若人间炼狱。
小皇帝在发抖,我爹娘在抹泪,我亦无比伤感,没想到刚和父母团聚,就要一家人去见阎王。
我正待和父母做深情告别,可突然觉得后颈传来一阵剧痛,我用尽我最后的力气侧头看去,就只见司空灼那张俊俏的脸颊,最后定格在我脑海。
然后,再不知今夕是何年。
尾声
司空灼将我和我爹娘,尽数从双雪殿救了出来,用硬生生越过大火的方式。
那场大火,烧伤了司空灼身上的大片肌肤,疤痕狰狞,足以吓哭小孩的那种。
我总是十分难过得不断抚过他身上的疤痕,一边亲吻,一边心疼。
眼下,我和司空灼在床上嗯嗯哒完毕,便又躲在他怀中,和他说悄悄话。
我道:「玉真昨日生了个大胖小子,十分健康,足足九斤重。」
司空灼此人,虽然看上去带着书卷气,实则十分狂野,双手在我腰间不安分得游走,身体又开始有了鸡动的痕迹。
我压住他的手,十分娇羞:「死鬼,我跟你说话呢!」
司空灼又将我压下身,一边动作,一边声音暗哑:「她的家人,全都被天家所挟,才会做出那等错事。」
我迷迷糊糊得点头:「我知道……」
司空灼道:「可错了就是错了,便还是罚她在别庄软禁一生,阿芸以为如何?」
我随意应了声,便沉浸在了司空灼的进攻里,再没了理智。
说起来,我是中了那什么鬼几把『百花枯』之毒的。
而司空灼把我从火场救出来后,我还没来得及和父母团聚高兴多久,当天晚上,我就发起了高烧。
司空灼以为我快要嗝屁,叫了无数太医来为我诊治,可太医们,终究也是束手无策。
就在他含泪为我定了口上等红棺时,这场高烧,竟慢慢退了下去。
更让人意外的是,这场烧,还把我丢失的记忆给烧了出来。
而我也总算明白,为什么当初我会如此轻易得原谅司空灼,和他定亲了。
他等乌婉珠进宫后才来找我,这难道不是典型的成全备胎行径吗?!
我也终于明白,乌婉珠所说的『变成现在这样,是司空灼一手造成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原来当初,是司空灼亲手把乌婉珠送进宫去的。
彼时乌婉珠用瑞草将他治好病后,清醒过来的司空灼劈头盖脸问她:
「阿芸呢?」
「阿芸在何处?」
「最难打的仗已被我打赢,我终于可以给她幸福。」
气得乌婉珠脸色扭曲,十足得厌恶我。
乌婉珠当场对我破口大骂:「那个狐狸精,到底比我好在哪里?!灼哥哥,我明明这么喜欢你!」
然后,乌婉珠开始安排对我下毒,用司空灼的名义写了一封藏毒的信。
可这封信还没寄出去,就被司空灼截胡。
然后,司空灼反手就把她送进了宫。
乌婉珠的父亲有十七个孩子,送一个孩子进宫,他觉得很可,甚至还给司空灼送了两只千年人参以示感谢。
亦是如此,让乌婉珠对我愈加憎恨,在司空灼重新追回我之后,她安排了杀手,将我推入了喜花河,让我忘却了所有记忆。
自然,她也收获了她应得的下场,和废帝一起活活烧死在了双雪殿内,结束了年轻的一生。
番外
三年后,三岁的饭团和四岁的饺子,成了一对好兄弟。
二人一个喜欢耍枪,一个喜欢弄棒,成日跟在司空灼背后,发誓要跟着司空灼一起上战场。
饭团是我的孩子。
而饺子,是玉真的孩子。
和煦的夕阳洒在他们肉乎乎的身体上,迎面有暖风袭来,如此温柔。
副将齐厉,跟着司空灼出生入死多年,是他最好的兄弟。
而多年之后,他与他的孩子,亦成生死至交,入得沙场、保家卫国、烈火真金。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