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十又二分之一世界史》下：世纪大海难的三次转世

《十又二分之一世界史》下：世纪大海难的三次转世

马伯庸 | 鬼才马伯庸：解读 22 本被你错过的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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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又二分之一插画：齐九九

咱们这一期接着来讲《十又二分之一世界史》。

一、蛀虫和教会的宗教战争

前面说过，这本书其实是挂着世界史名头的短篇小说集，十个故事加一个插曲，所以是十又二分之一章。

第一个故事，作者解构了诺亚方舟的神话。第二个故事，作者把背景拉到了现代美国，讲了一个邮轮恐怖袭击事件。

第三个故事，风格又不一样了。这章是中世纪一间教堂向法庭提出的文书，控告教堂里面居住的木蠹。这些木蠹对教堂产生了非常大的威胁，教堂希望法庭让这些木蠹赶紧滚开。

但这些木蠹有智慧，他们指定了一个律师，向法庭申诉：我们有权在这个教堂里赖着。整个故事就由此展开，一边控诉一边辩论，通篇都是法律文书的形式。

原告据理力争，被告都引经据典，二者互不相让。木蠹强调他们从诺亚方舟时代就定居在了这里，居住时间比教士们长得多，比他们更有权待在这里。

但教士们坚称教堂是神的场所，你们木蠹不信仰上帝，就没有权利在这种神圣的领域继续生活。辩到最后就变成了这一章标题所说的——宗教战争。

「宗教战争」实际上和前两个故事一样，是一种隐喻，这些教义方面的争论都是表面。最终无非「谁先到谁得，还是谁后到谁得」这个道理。

就像解决耶路撒冷问题的关键，到底谁有权利在一个地方待着，是先来的人还是后来的人？是以色列人？还是巴勒斯坦人？

二、《梅杜萨之筏》的前世今生

第四个故事《幸存者》，讲的是一位女性对船员产生了憧憬，这使她产生了很多幻觉。她希望走出去，盼着这些船回来。但是又不知道自己飘荡地方在哪。这个故事讲的特别虚无缥渺，很难说清她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但看到第五个故事的时候，就豁然开朗了。第五个故事是针对世界名画《梅杜萨之筏》的艺术评论。《梅杜萨之筏》是由法国的画家泰奥多尔·籍里柯在1819年创作的一幅油画。

这幅画有真实的历史事件作为原型。1816 年 7 月份的时候，法国派了一艘叫梅杜萨号的船，带着 400 多名士兵前往圣路易斯港。途径西非的时候，船搁浅了。船长弃船逃亡，余下的一百多人爬上一艘大木筏在海上漂流，希望能等到救援。但筏子上人特别多，补给特别少，在阳光毒辣的照射下，很多人疯了。

当意识到水和食物所剩不多了之后，每一个人都开始互相攻击，甚至开始吃死去同伴的尸体。当他们最终获救时，150 个人只剩下 27 个人，其中只有 15 个人撑到了最后，而真正活着回到法国的只剩下 10 个人，这是法国航海史上的特大惨剧。

画家采访了这些幸存归乡的船员，把这场惨案画成了一幅油画。漂流的过程简直像地狱一样，这幅画极其触动人心：一个筏子上，有些人半躺在海里，已经死了，还有些人绝望地把手伸向天空，等待希望渺茫的救援。

第五个故事讲的就是梅杜萨木筏事件发生的整个过程，又讲了事件了结之后，艺术家怎么样找到这些幸存者，听他们把事件的细节讲出来。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艺术评论家的评论，比如画面聚焦的位置是否正确，画面的水平线是否恰当，画面中每个人的动作到底是何寓意，以及逐一分析飘扬的旗帜，昏暗的灯光等等细节。

艺术评论家指出，画面边上有一个太阳，这个太阳看不见，但是天空是昏黄色的，也说不上是晴天，也说不上是黑天。油画像借此表达这些人已经精神恍惚到分不清白昼黑夜了，他们内心正在苦苦挣扎。

你可以看到，梅杜萨木筏事件变成了三个部分，这三个部分是关于一个历史事件的经典描述：一开始是真实发生的历史，其次是艺术家的再现，第三是艺术评论的解读。这其实隐喻了后世的人去读史书的动作。我们在读到的历史，已经不是当时真实发生的事件，而是经过重重艺术加工和阐释的东西。

我给大家举另外一个例子。《史记》里的鸿门宴到底是不是真实的鸿门宴呢？我们不知道，可能在真实的鸿门宴上，项羽跟刘邦发生的事情，比现在我们所知的要丰富得多了。

在鸿门宴这件事情发生之后，司马迁到当地去采访了一些人，但当事人他是采访不着了。于是他会找一些历史文献，把它们加工成一个好看的历史故事。有高潮，有伏笔，起承转合，甚至还有人物的心理动作，再把这些东西写到《史记》里去。

我们后世的人再看《史记》，会评论鸿门宴里的种种细节，比如项庄开始舞剑，比如范增举起了他的玉珏，比如刘邦假装上厕所跑掉了。这些评论针对的都是司马迁写的历史故事，而不是真实的历史事件。

在第五个故事《梅杜萨之筏》中，作者想表达这样一种观点：我们和历史中间隔着一段距离，隔着很多的环节。我们看到的只是被艺术家修饰过的历史，而非已经远逝的真相。

在《梅杜萨之筏》的画面中，艺术家增添了大量的细节。有一个人抱着刚死去同伴的手肘在啃食；三个水手和一个士兵把人从木筏上往下扔，因为这个人已经死了，可能会产生瘟疫；有一个人站在高处，举起一块布，这块布在高高飘扬，像火炬一样。他往远处眺望，希望能够看到救援的人出现。

众人的皮肤呈现出发白的状态。这是种可怕的征兆，是长期浸泡在海水里导致皮肤变成的死白色，死亡的阴影已经降临到了每个人的头顶。

整个画面给人以极其绝望，极其可怕的观感。可这些是不是当时真实发生的细节呢？不是。这是艺术家走访幸存者之后，自己在脑海里加工出来的。他为了增加梅杜萨事件的悲剧感染力，在里面增添了很多自己的想象。这种想象让《梅杜萨之筏》的美感无限放大，但是它并不是真实的历史。

三、人，在历史迷雾中将何去何从

因为篇幅关系，没法把十个故事一一地讲给大家。但是我们从前面这几个故事就能感觉得到，在这本书中，每个故事都内含一个精巧的隐喻。

每一个故事讲的都是人和历史之间的关系，要么是讲历史的人处于和历史同样的尴尬处境中，要么是历史如何被篡改，要么是一个历史事件被层层地传递，层层地加工之后，最终呈现出的样态。

纵观这十个故事，我们能看到，人和历史之间看似强烈的信任关系其实是不存在的。

就好像一场海上航行，我们周遭的场景时时刻刻都在变化，似真也似幻。面对这样复杂的海况，我们无法不陷入迷途，就像人类身处复杂纷乱的历史叙述里，终将感到迷茫。

这本书并非要让我们放弃对历史的尊重，它表达的是我们人类处于这种复杂的历史中，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困顿，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种已经被加工过的，被扭曲过的历史。

既然提出这个问题来了，作者给出答案是什么呢 —— 我们要信奉爱情。

作者原话说的是说：我们必须信奉爱情，不然我们就完蛋了。我们可能得不到它，即使得到它，也会发现它令我们不幸福，但是我们还是必须要信奉爱情，否则我们就要向世界历史缴械投降了 —— 这画风变化得太快，前面还在讲世界史，忽然就突然变成文艺小清新了。

你知道这给我什么样的感觉吗？就好像一个哲学老教授，在那给我们讲福柯，讲黑格尔。讲完之后，看到一个特别漂亮的女学生，瞬间失态，满脸笑容，过去拉着这个女学生的手，反复要探讨爱情的本质，人设崩得连渣都不剩。

作者提出问题的手法特别好，我强烈推荐大家去阅读这本书，仔细品味一下。但是不要相信作者给你的答案，这个答案是扯淡。

在我看来，读这本书最大的收获，在于它提出了一个特别严肃的问题：我们熟知的历史是不是真实的历史。

它质问我们，无论是关于民族世界的大历史也罢，还是关于我们自己的小历史也罢，当我们知道历史的本质并不是一个实在，而是虚幻而不可信任的关系的时候，我们该怎样面对它，该怎样去思考，该怎样去作出的选择。所以我觉得这本书最大的价值，就是在于它给我们提出了这么一个严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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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½ 章世界史》

作者：（英）朱利安 · 巴恩斯

译者：宋东升 / 林本椿 | 出版发行：译林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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