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阿普

阿普

乱红飞过：谁家年少足风流

「世界上绝大多数都是普通人。」

我娘亲背着背篓，前边还抱着我小妹，手里还不停地种着菜。

她是这样对我说的：「尤其是我们这种人家，得多少辈，又得撞了多大运气，才能出人头地哦！」

所以我出生时，他们没觉得一个女娃子能有多大出息，给我取了一个最普通的名字——阿普。

1.

我爹娘到底也是普通人。

在我妹妹出生后，家里入不敷出，又因着还要生个弟弟，所以我便被卖给了傅家做丫鬟。

大姑娘来挑选时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阿普。」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跟牙婆子说：「就她了。」

婆子顿时喜笑颜开，因为她已经带着我卖了大半个月了，我性子不算机灵，又不会讲好听的话，只一张脸还算漂亮，牙婆子说：「哪个贵人身边还会带着个长相娇俏的姑娘？你呀，难办哦。」

可大姑娘不这样觉得。

回院里的路上，顾嬷嬷说：「姑娘，给她改个名字吧，这名字拗口，不太合适。」

大姑娘转身问我：「你想改名字吗？」

从家里来到这儿，我身上所有东西都被换了个遍，于是我试探性地问道：「姑娘，不换可以吗？」

大姑娘笑开了。

对顾嬷嬷说：「拗口便拗口吧，左右不过是我们几个叫叫，我倒觉得阿普这两个字很好听。」

大姑娘名唤傅明华，是正房嫡出的孩子，她性子温婉，也不挑剔下人，我虽是新来的，可她贴身的几个丫鬟，都待我很好，又因着年纪小，她们便时不时地逗我来打发时间。

大姑娘看得有趣，叫我：「阿普，你可认字？」

我摇了摇头。

她却笑得更加开心，对我摆了摆手，「那你来，我教你。」

众人也不羡慕，甚至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我。

原因无他。

只是大姑娘这人，在认真起来的时候无人能及，要求十分严格。

见我写得歪歪扭扭，她便让我横、撇、竖勾，一个写上一百遍。

直到晚上我写完时，她还在一旁看书等着，见我交上去的还算工整，才总算露出一个满意的笑来。

回到厢房，大丫鬟云来一边替我揉着胳膊一边笑着说：「姑娘就那性子，兴趣来了谁也拦不住，你放宽心些，不要怪她严厉，这几天过去就好啦。」

我摇了摇头，笑得憨厚。

「姑娘是个好人。」

云来愣了一下，笑得更加开心。

可大姑娘在我心里就是个顶顶好的人，谁也越不过她去。

连打架她也是最英勇的。

2.

在花园撞见三姑娘时，大姑娘第一次不雅地翻了个白眼，三姑娘傅明声却一眼瞧见了她，风风火火地走来。

「傅明华，你果真是个阴险狡诈的小人，肯定是你放了蛐蛐到我的课业里，吓了夫子一跳！」

大姑娘长得一副不谙世事的脸，显得说话也十分有说服力，「我没有，你可有证据？」

证据确实是没有的，蛐蛐早就跑老远了。

昨日还是大姑娘让我去抓的。

三姑娘更气了，一边跺着脚一边大喊：「傅明华！」

大姑娘又翻了个白眼。

「那你说，前日我桌里的那几只虫子不是你放的？」

三姑娘一听就得了答案，「我就知道是你！」

说罢便冲上来准备动手。

在我们拦住之前，大姑娘已经先一步迎了上去，「谁也不准帮忙。」

三姑娘被打哭了。

与大姑娘一同被罚跪在祠堂里。

在两人的恳求下，夫人才只罚了两边各个丫鬟的半个月月钱。

大姑娘与三姑娘是牵着彼此的手往祠堂走去的，看着背影就能感觉到两人的不情愿与怨气，但谁也不敢松开，因为夫人说：「敢说一个不字，全都给我滚出傅家。」

我看着有些担忧，云来却很淡定。

「阿普，没事的，这种事你以后会经常遇见的，也不要害怕，大姑娘会把月钱补给你的。」

我不在意这个，问道：「祠堂冷吗？」

晚上我溜去祠堂，手里抱着披风，小心翼翼地推开一个门缝来。

却瞧见大姑娘跟三姑娘正抱在一块儿取暖睡觉，三姑娘在梦里都不忘仇恨。

「傅明华，你好讨厌。」

我在门外站了片刻，转身离开了。

3．

后来我才知道，傅家就大姑娘跟三姑娘两个女孩，三姑娘是庶出，但她的姨娘也是位极好的人，所以在她姨娘生她时难产去世后，夫人便把她接到了自己膝下养着。

只两个孩子性子不合，这些年来总是打打闹闹。

夫人谁也不偏袒，这么多年罚下来，两个人牵着手的时长，可以说占据了两人人生的一小部分。

出祠堂的早上，三姑娘瞪着大姑娘又开始无理取闹，「后日宫里的宴会，你不准穿得比我好看。」

大姑娘皱着眉，十分不屑。

「凭什么？」

三姑娘想了想，「就凭这次是你先动手，才让我们被罚跪在这里。」

大姑娘理亏，三姑娘见状像是打了胜仗一般，快步离开了。

进宫的那天，大姑娘还真的没怎么打扮，三姑娘十分满意，如同天仙儿一般，上了马车。

我是没法进宫的。

云来她们几个大丫鬟跟着，我便留在院子里，这边扫扫，那边整理整理。

傅家唯一的公子傅如斯来时，我正踮着脚，拿着鸡毛掸子，拼命想把屋顶小角落的蜘蛛网给打下来。

「你是？」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手里的鸡毛掸子也落在了地上。

抬头望去，见是个男子时，我皱着眉，反问：「你是？」

他笑了笑，介绍起了自己，「我叫傅如斯，你是明华信里写的，新来的阿普？」

我点了点头，又赶忙问好，「公子安好。」

傅如斯摆了摆手，「我就是过来看看，明华她们进宫去了，那我便走了。」

他说完这话，我也松了口气。

谁知他下一秒低身捡起了我脚下的鸡毛掸子，一抬手就把蜘蛛网打了下来，「你继续忙吧，我先走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心想，「傅家的人，真的都是好人。」

4．

傅家唯一的公子傅如斯回来，但并没让大姑娘开心起来，甚至她一回到院里还罕见地发起火。

「都瞒着我！都瞒着我！」

她一边说一边摔了许多东西，眼睛也被气得通红。

我想上前，云来却拦住了我。

「姑娘在气头上，让她发泄一下吧。」

「这是怎么了？早上姑娘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是在宫里出了什么事吗？」

云来叹了口气，轻声解释道：「是，新皇刚刚登基不久，今日定了三姑娘入宫为妃，我们也是今日才知道，原本是要大姑娘去的。」

怪不得那日，三姑娘不让大姑娘穿得好看了。

只是大姑娘实在闹得厉害，傅如斯来时，才阻止了她。

「哥，你带我去求娘好不好？我不要这样。」

大姑娘一边哭一边恳求，傅如斯态度温和，语气却不容置疑，「明华，今日是在宫里定下的此事，你再闹也改变不了了，明声入宫，是板上钉钉的事，娘也没办法。」

大姑娘闻言就像失了神一般，紧紧捏着傅如斯的手臂，「我不想欠她的啊，哥，我没欠过她什么，我真的不想欠她的……」

她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傅如斯默不作声地听着。

云来拉着我走了出去，抬手擦了擦眼角，「你别瞧大姑娘跟三姑娘见面，不是吵架就是打架，其实在两位主子心里，感情好着呢，入宫不是一件好事，早几年家里跟大姑娘提过，只是那时年纪小，她当场便拒绝了，没想到旁边的三姑娘还一直记着……」

我听完后心里有些发闷。

隔了大半个时辰，大姑娘才冷静下来。

傅如斯离开时，我瞧见他去的方向是三姑娘的院里。

整个傅家，今晚都灯火通明。

5．

大姑娘那日过后就病了。

夫人跟傅如斯来看过，都拿她没什么办法。

云来说这是心病。

她就坐在那儿，什么话也不说。

我端着糕点送进去时，她连望都没有望一眼。

「姑娘，这是夫人亲手做的，您尝尝吧。」

听见夫人二字，大姑娘才偏了偏头，瞧着我问：「你是新来不久的，你说，傅明声与我关系那么差，还帮着我，她是傻子吗？」

我摇了摇头，「姑娘，三姑娘不傻的，您对她好，她虽然嘴上不饶人，可都记在了心里，就像夫人说的，你们是亲姐妹，怎么会关系差呢？」

她似乎有些迷茫，「可我没想着让她替我去啊，阿普，阿普啊，我该怎么办呢？」

给她答案的不是我。

次日三姑娘便风风火火地来了，一如往常。

推开门见大姑娘撑着头在躺椅上看书，她皱了皱眉，挨个把所有窗户打开了。

初春时节，阳光正好。

「傅明华，你这是干嘛呢？我都要出嫁了，你这个当姐姐的，没表示就算了，怎的还闹起脾气来了？」

大姑娘闻言把书甩到一旁，起身质问：「你这叫嫁人？去宫里，你就一辈子出不来了。」

三姑娘顿了片刻，随即又露出一个笑来，「那又怎么样？我去宫里是去享福的，享福你知道吗？」

大姑娘闭着嘴不说话，就看着三姑娘。

三姑娘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来，「你不会以为我是为了你吧？傅明华，你要这样，我真的后半辈子就靠这个笑话活着了。」

「我为谁也不可能为你呀，最多也就是为我娘罢了。她抚养我长大，又疼爱我，我为了她不让你入宫，这倒还说得过去。」

说着，她又用打量的目光看了看大姑娘，抿着嘴道：「你要实在这样想，那我便宽宏大量些，允许你入宫看我好了，到时候你还得给我行礼，啧，想想还挺开心的。」

大姑娘偏过头去，「谁要给你行礼了？」

三姑娘不管，大咧咧地说道：「就这样吧，傅明华，我警告你，可别再闹了，我的大好日子，开开心心行吗？就算是想哭，你也要给我笑出来。」

留下这话，她便带着一堆人走了。

大姑娘自那日过后便恢复了正常，两个小主子之间没了矛盾，下人们也轻松了不少。

很快便到了三姑娘入宫的日子。

她没能穿上大红的嫁衣，可脸上的喜悦却是独属于新娘子的。

出门时，她没有回头，大姑娘站在门口看了好久。

6．

不知为何，自三姑娘走后，傅家仿佛就安静了下来。

只有刚回京不久的傅如斯，整日忙进忙出的。

夫人跟大姑娘一样性子，自己没事做了便想着去折腾别人。

傅如斯年纪大了，又常年外放，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问了他好几次，他都说没有心上人，之后，夫人便把主意打到了通房身上。

她送一个过去，傅如斯便换一个房间。

大半个月下来，傅府的厢房已经被傅如斯睡了个大半。

大姑娘自三姑娘走后，性子沉稳了不少，听闻此事时眼都没抬，「瞧着吧，还没闹完呢，老三入宫，我娘心里憋着的闷气，就等着这次撒完呢。」

她预料得不错，夫人果然没有放弃。

两个人较劲下来，傅如斯先低了头，「通房可以，我自己选一个可以吗？」

夫人大喜，「谁，你说便是。」

傅如斯想了想，「就阿普吧。」

夫人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说的是谁，脸色有些难看，拿起旁边趁手的东西就开始追着他打，「你不知羞，竟偷偷瞧上了自个儿妹妹身边的人，说，你没对人家小姑娘怎么样吧？」

事情传到大姑娘耳朵时，我正给她添茶。

她用手挡住了，「阿普，这儿先不用你伺候了，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吧。」

我用指甲掐着肉，没能说出话来。

7．

大姑娘不理我了。

连着云来都一块儿避着我。

吃喝虽还在一块儿，但她们眼里仿佛就没我这个人一样。

我把大姑娘当做恩人，自然不想同她这样。

于是我狠心剪了自己的头发，只及耳后。

大姑娘吓了一跳，「阿普，这是怎么了？谁干的这是？」

我摇了摇头，「我知道您为什么不开心，所以我就绞了头发，在您身边伺候。」

大姑娘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呆滞，起身摸着我的头发，又拉着我的手，神情有些愧疚。

「阿普，对不起，我不是不喜欢，只是一时半刻没调整过来。」

「我把你当妹妹看待，但这突然就要成为我的嫂嫂，我需要时间去反应一会儿，云来她们也是。」

「只是没同你说，让你剪了头发，你一个女孩儿家，这可怎么好？」

我顾不上许多，笑着问：「真的？」

大姑娘看了我一会儿，笑了出来，「阿普，我哥喜欢上你，我也不觉得奇怪，你是个很好的姑娘。」

我被她说得红了脸。

只是如今事情传开了，我毕竟只是个丫鬟。

夫人派人来问我意见，得知大姑娘真的不会因此生气后，我才点头答应。

直到躺在傅如斯床上时，我的脑子还是如一团浆糊一般。

傅如斯进来时，身上带着一股夜晚的凉气。

这还是我剪了头发以后他第一次见我，眼神有一丝的惊讶，「你倒是个下得去手的，明华值得你这么忠心吗？」

我抿着嘴回答：「大姑娘对我好。」

傅如斯愣了片刻，随即露出一个笑来，「看来以后便是你二人合伙欺负我了。」

我不知道接什么话，睁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

傅如斯俯下身来，我的心砰砰直跳，随即他用手盖住了我的眼睛，说话间吐出的气息落在我脸上，「别看我，好好睡一觉。」

说罢他便熄了油灯。

于是我便睁着眼睛，隔着夜色看他。

十来分钟以后，傅如斯轻笑出声，「别再看我了，不然你今晚该睡不着了。」

吓得我赶忙闭上了眼睛。

本意是装睡，却没想到一觉到了天明。

我起来时，傅如斯已经穿戴完好了，昨晚睡前只穿着肚兜的我，外面也穿好了一件衣裳，这屋里就我和他，谁穿的不言而喻。

我脸一下就烧得通红。

他却没给我尴尬的时间，「去洗漱吧。」

我讷讷点头。

8．

那日过后，我便住在了傅如斯的院子。

我知道现在的身份，若与大姑娘走近了会给她招些闲话，于是我便也没再主动找她，无聊时绣的东西也是托云来带给她。

但大姑娘不管，进宫回来时，带了一整箱珠宝首饰放在我面前。

「阿普，快来，这些都是老三非要让我带出来给你的，你瞧瞧，可有喜欢的？我也不能让她比过了去，我给你的还在做，肯定比她的好。」

我摆了摆手，「大姑娘，这些我不能要，太贵重了。」

大姑娘点了点头，「云来，你记着了吧，下次进宫把原话说给她听，免得她以为我骗她。」

即使是知道她在故意打趣我，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傅如斯走进来时，看见的正好是这一幕。

他说：「全拿去换成金子吧，她如今头发短，暂时还用不上，抱着解解馋也好。」

大姑娘至今还对我的头发有愧，如今反应过来，对傅如斯十分赞赏，「哥，还是你想得周到，我这就去安排。」

傅如斯目送她离去，我蓦地红了脸。

原因无他。

前些天傅如斯送了我一只簪子，但我头发短戴不上，穷人突富，放哪儿我都觉得没有我身边安全，所以连睡觉也要放在枕边。

傅如斯发现时并没有说什么，没想到在这儿等着我。

见我迟迟不动，他还以为我对那些首饰不舍，于是说道：「无妨的，日后你的，我来送你。」

我便更加满足了。

本以为日子可以就这样安稳过下去。

傅家却被抄家了。

9．

傅家一家被抓进去的那天，是大姑娘的生辰。

只是早起还未来得及准备，官兵便冲了进来，说是傅大将军，也就是老爷，在边境起兵造反了。

只有我这个无名无份的通房，因着傅如斯一句是他院里伺候的丫鬟，算不上傅家人，所以才被留在了外面。

而远在边疆的傅将军，也在被押送回京的路上。

我慌了神。

如同那年跟着牙婆子从家里离开时一样。

我背着包袱回了裴家，这几年来，我往家里也寄了不少钱，如今傅家有难，大姑娘跟夫人，还有傅如斯都是娇生惯养的人物，吃不得苦的。

事发突然，我的金子也没能全带出来，唯一带在身边的，便是傅如斯准许我带到床上睡的一块。

但我知道，想要救他们远远不够。

裴家与我走时，并没有变得太多，只是能看得出来，外围重新搭建了一圈。

小妹已经认不出我了，「大姐姐，你来找谁的啊？」

我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她，「去告诉爹娘，我是阿普。」

小妹反应了片刻，从凳子上跳起来抱着我，「姐姐，是姐姐！」

只是爹娘却并不如她一般亲切了。

我娘抱着两岁的弟弟，小小的人儿，睁着大眼睛，动也不动地看着我，我爹坐在灶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便知道，我于这个家来讲，是个外人了。

于是我没提钱的事，打算住上一晚想想法子，我爹娘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在屋外点了大半夜的蜡烛。

第二天我走时，我娘拉住了我，红着眼说：「你自幼便是这个性子，怎么去大户人家学了这么久还是这么个性子？当初卖了你，我与你爹心里就像压着一块石头一样，你寄回来的钱，我们没用，都在这儿，你拿去用吧。」

我捏着东西说不出话来。

我娘摆摆手，「是我们愧对你，日后我们也不用你管，若是想妹妹了，就回家来看看。」

说罢她便转身进了屋。

10．

我拿着这些钱，给夫人、大姑娘，还有傅如斯添置了冬衣，送进去时发现，云来她们也已经被放走了。

大姑娘突遭此难，越发地不爱言语起来，见我来，她才红了眼，「阿普，你来做什么？离得远些，照顾好自己。」

夫人摩挲着衣裳，抬眼看着我，「阿普，你是个好姑娘，如斯跟明华还有明声，都没看错你。」

我一边往外拿热食，一边说道：「大姑娘跟夫人，还有傅家都是我的恩人，我能做的不多，便只能尽力让你们穿得暖和些，吃得饱些，这里边冷，可注意别着凉了。」

傅如斯起身向我走来，隔着栅栏问我：「你真不走？」

我摇了摇头，「不走。」

他点了点头，又坐了回去，穿上了我给买的披风。

大姑娘又问：「阿普，你听说宫里的消息了吗？」

我知道这事瞒不过，倒不如直接说出来，让他们安心。

「三姑娘被禁足了，但是是在自己宫里，其他的并未有什么。」

其实是有的。

有传闻说，三姑娘隔着宫门，骂了抄傅家家的李大人半个多时辰，若不是后来皇上来了，她还要接着骂。

但我怕此时说出来让夫人气坏身子，便捡着稍好的说了些。

夫人果不其然松了口气，拍了拍大姑娘的手，「这便很好了，不是打入冷宫，就证明皇上还是怜惜明声的。」

大姑娘没再说话了。

只有傅如斯坐在墙角，一眼不眨地看着我。

11．

出来以后，我便用一大半部分剩下的钱，在离顺天府不远处租了个铺子，卖绣品，蒸包子，煮粥……只要是赚钱的我都做。

赚来的钱，我便买了好吃的、好穿的，全都送进去。

半个月后，傅大将军被押送回京了。

我隔着人群见到了大姑娘口中的傅大将军。

傅家一直都是武将，镇守西北数百年。

大姑娘说，将军虽看起来严肃，长得很凶，但对她与三姑娘都十分温柔，只要是在他能力范围之内，要什么都会送来，夫人身子不好时，他们几个都是将军带在身边的。

唯一一次将军发火，便是傅如斯铁了心不走武将这条路，被押着跪在祠堂打了个半死。

若不是大姑娘跟三姑娘跑去用身子挡住，傅如斯恐怕不会轻易被饶过。

可如今，在我心里形象高大威猛的傅将军，却被关押在一个小小的牢笼里。

百姓们见叛徒回京，拿起手中不要的烂菜叶跟臭鸡蛋，便往他身上扔。

傅将军只是静静看着他们，没有任何挡的动作。

我心里莫名觉得悲凉。

他们就这么轻易相信了吗？

看着他又脏又破碎的衣裳，我拿出了这些天来赚的所有钱，里里外外地买了一套衣裳，送了进去。

他与傅如斯他们并未关在一起，见我进去时，他问道：「你是？」

「回老爷的话，我是阿普。」

傅将军点了点头，「如斯的妻子。」

说完这话，他便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又叹了口气，「傅家如今有难，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你走吧，如斯不会怪你的。」

我把衣物跟吃食放在地上，低着头说：「夫人对我很好，大姑娘跟三姑娘也对我很好，公子也是，傅家有事，我不能走的。」

因着与傅将军并不熟悉，我放下东西便离开了。

12．

准备再去看看傅如斯他们时，却被告知以后不准有人探访了。

我的心一惊，打算再打听打听情况时，就被看守的士兵推了出来。

铺子附近的人，听多了顺天府的事，听我讲完便头也不抬地说：「这是要用大刑开始审问喽。」

从听到这句话开始，我闭眼便是大姑娘跟夫人痛苦的哭喊声，以及傅如斯满身血痕地站在黑处，他说：「快走。」

又是一身冷汗，惊醒过来的我还未回过神来，便听见了外面的敲门声。

深吸一口气,开门一看，却是许久没见到的傅如斯。

他瘦了许多。

见我呆住，他一手环抱着我进了屋。

我这才回过神来，「其他人呢？」

傅如斯目光沉沉，「我爹用先皇赐的免死金牌,让皇上把我放出来了。」

我的喜悦少了许多，又鼓励他,「没事，没事，只要你出来，他们肯定迟早也能出来的。」

「阿普。」傅如斯轻声喊我的名字，「若是我为了救他门，去成为了我最不想成为的人，为那种特别特别坏的人做事，你觉得好吗？」

「那你也会变得很坏吗？」

「我不知道。」

屋里安静了片刻，我实在不太会说话，于是斟酌了许久，才开了口。

「不会的，傅家的人都是好人，再说了，你是为了救你的家人而已，等你救出来了，你还是好人傅如斯啊。」

傅如斯盯着我看了片刻，终于露出一个笑来。

13．

傅如斯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连我铺子旁边卖糖葫芦的，都有些瞧不起他。

「傅家跟李家也算是百年世仇了，这么多年来，两家人走一路遇见了都互相觉得晦气，没想到傅家大公子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还去给人家做走狗了。」

「啧，你不知道吧，肯定是他求李大人救的他，不然怎么傅家就他一个人出来了？」

……

如此种种，数不胜数。

三姑娘来找我时，已经夜深了，她好不容易得了皇上的恩赦，解除了禁足，却又偷偷溜出了宫里，把我给吓了一跳。

她神情担忧，比从前在家里时瘦了许多。

「阿普，你可还见到过我爹娘跟傅明华，还有大哥？他们怎么样了？」

怕她回去被发现，我抓紧时间说道：「大人被单独关在一处，除了有些沧桑外并无别的，夫人跟大姑娘……守卫已经不让进去了，大公子这些天来，就他刚出来那天见过一次。」

三姑娘便更气了，「李齐儒那个狗贼！他们果真是要动手了，阿普，你照顾好自己，若是傅家真倒了，你快些走。」

她说着，把自己手上的玉镯子取下来递给我，又拿出她早早准备好的银钱，「这些都是我在家里时存的东西，你拿去用，不是宫里的，他们查不到。」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有些发涩，「阿普，你拿着，我这样做也有个自私的请求，你与大哥关系非同一般，若是运气好了，说不定肚子里已有了孩子，若是最后我们都没了，也算是给傅家留个念想。」

三姑娘眼里蓄着泪，「我知道你一个弱女子，若是再带个孩子，生存不容易，傅家到底也连累了你，到底是我们对不住你，阿普……」

我全部接下来后，她才松了口气。

又急急忙忙地说：「阿普，我就先回去了，傅明华跟我娘不同于我爹，她们没吃过苦，我回宫去想想法子，还有……」

三姑娘抿了抿嘴，恳求道：「若是大哥来找你，你一定不要同他讲外面的那些风言风语，你跟他说，我相信他，没人会怪他的。」

留下这些话，三姑娘便匆匆忙忙离开了。

我捏着手里她留给我的东西，看着她渐渐模糊的背影，她不似我初见时那样骄傲了。

大浪涌起，我们都是普通人。

14．

可我也隔了很久才见到傅如斯。

那日，傅家除了傅如斯跟三姑娘，其余人全部斩首示众的消息传开了。

我手里的豆腐碗一撒，烫到了半个手臂。

旁边的大娘吓坏了，「这怎么搞的，快去冲冲，再去找个大夫拿点药来擦擦。」

我点着头，无神地说：「对，好，我这就去。」

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顺天府门外。

我的思绪一下就回来了。

想进去却被当场拦下。

「天牢里的犯人都是死罪，怎么能让你随便见？快走，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我还想进去时，他们就不耐烦地把我推搡在了地上。

手掌被擦出了血，疼痛一下就让我清醒过来了。

我回到铺子关了门，对着傅家的方向发呆。

傅如斯进来时，我手上的血迹已经干了。

他身上还带着一股女子的香味。

主心骨一来，我眼里的泪一下就落了出来。

「公子，大姑娘跟夫人还有大人他们……」

傅如斯却轻轻抱住了我。

「我知道，他们很快便会被放出来了。」

「阿普，我很累，你去把药拿来，我给你擦。」

我顺从地拿来了药，看着傅如斯低头给我擦药，鼻尖还萦绕着那股香气。

京里的人，笑得最多的，便是傅如斯出来后没想着为傅家做什么，而是转身投入了李家大小姐的温柔乡。

这味道，我也闻过的。

那日李家大小姐的马车从街上走过时，风里便是这个味道，帘子被吹开了条小缝。

我隔着它，看见了傅如斯。

15．

得了傅如斯的准话，知道大姑娘他们会全部平安归来以后，我的心平静了不少。

手上的灰尘被清理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痛。

傅如斯抬眼看了我一眼，「怎么刚开始不知道弄好？」

我抿着嘴回答：「当时刚知道那消息，有些慌了神。」

他点了点头，随意说道：「明声来找过你了吧？」

「您怎么知道？」我有些惊讶。

傅如斯的神色有些云淡风轻，「这便是个信号了。」

见我不解，傅如斯一边上药一边轻声解释，「明声嫁进宫里于她来讲，算不得坏事，她身上背着傅家的事，还能出来找你，若没有那位的示意，你觉得她能走出皇宫？日后明华再提起，你便把此事说给她听。」

我心里总觉得摸到了什么，但又不好说出口，于是只点了点头，回过神来，发现手上的伤口已经全部被上好药了。

傅如斯笑了笑，「明华说你性子有些呆，我看着倒是十分机灵。」

这话不好接，他又轻叹了口气，趴在了我的膝盖上。

「阿普，你会嫌我脏吗？」

我知道他说的是李家的事。

虽有预感，但他真正提起时，我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您是为了救傅家，我相信您的。」

正如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我心里找不到形容词，只觉得他像是月亮般的存在。

此刻也是一样。

「那阿普，你便先回家吧。」

16．

我按照傅如斯的意思又回到了家里。

小妹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阿姐，你的字是谁教你的呀？比我们村里的夫子写得都好看呢！」

「阿姐，你好厉害呀，我以后能不能也像你一样？」

地上还不会走的弟弟爬过来凑热闹时，被小妹随便一推，便又得重新翻起身来，他也不哭，我看得有趣，没忍住，也露出个笑来。

我娘剥着玉米，没回头看我，只说道：「从前我跟你爹想着，一定得有个儿子，才有机会光宗耀祖，其实生下来后，都是一样的。」

「阿普，那时候，是我跟你爹对不住你。」

她说完这句话便沉默了下来。

我蹲到她身边捡起了玉米。

我瞧见她的动作停顿几秒，随即又动了起来。

在家里的日子还算平静，可我心里老是牵挂着城里的事。

大姑娘跟傅如斯坐着马车来接我那天，我正抱着幼弟在外面晒太阳。

三人见面时，有一瞬间的沉默。

大姑娘喃喃：「阿普，你跟我哥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傅如斯睁着一双冷清的眼，看着我。

我慌忙解释，「不是，不是的，大姑娘。」

她便更难过了，「我哥忍气吞声那么久，都没做出对不起你的事，阿普，你好厉害。」

「明华。」

傅如斯叫了大姑娘的名字，她便噤声了。

这个变故让她比起往日，活泼了不少。

通过她，我才了解到了事情的始末。

李家势大，早有谋逆之心，支系又贯穿满朝，处理起来并不容易。

所以皇上便联合傅家演了一出戏，先是按照李家的污蔑，定了傅将军的起兵谋反之罪，把傅将军请回京城后单独关押，为的便是迷惑人心，实则傅将军是被悄悄放了出去，带着一支军队，暗处向京城赶来，李家见傅家动用了免死金牌，才救出来傅如斯一人，对此事便更加深信不疑了。

而李大姑娘早就与人私通，为了给孩子找个冤枉爹，便跟「心怀鬼胎」的傅如斯一拍即合。

傅家父子一个打听消息，一个领兵，最后里应外合，拿下了李家。

17．

大姑娘眯着眼，十分不悦。

「老三竟比我早早知道了此事，我在牢里时，她知道真相宽了心，便拿我找乐子，一封一封的信跟着进来，写的全是她与皇上的事。」

「阿普，我那时候气得不行，甚至都觉得她忘了我们身处何种境况，然后第二天，她便派了人来表演——那日我们被抄家时，她隔着宫墙骂人的场景。」

说到这儿，她又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你也知道我娘的脾气，今日早早地进宫教训她去了，所以她晚点再来。」

我有些没反应过来，「夫人来做什么？」

大姑娘正准备回答，忙完农活的我爹娘回来了。

得知不是来找我麻烦的以后，才松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农具，憨厚地擦擦汗，我娘赶忙把桌子擦干净，「大姑娘，公子，你们快坐，我去给你们倒水。」

说着便忙个不停。

大姑娘赶忙拉住了她。

我娘问起我的事来，她也是满口夸赞。

傅如斯却在一旁抱起了我弟弟。

我有些不好意思，便说：「让我来吧，他长了些斤数，有些胖了。」

他却一本正经地看着我弟弟，「无妨，提前适应一下也好。」

我有些没反应过来，我娘比我更局促。

她摩挲着衣裳，试探性地问道：「那姑娘跟公子今日来是为了……？」

18．

大姑娘笑了笑，真诚地说道：「我们是来提亲的，我娘早上进了宫，马上也会过来，她本是不准我哥来的，但他们情况特殊，他又想来见见您跟伯父，便也跟着来了。」

闻言我有些呆住，我娘则是抿着嘴说道：「阿普年纪小，我跟他爹还想留她几年，傅家是个好人家，待她不错，我们也心怀感激，但做妾的话，我与她爹都是不同意的，还望姑娘跟公子不要怪罪。」

傅如斯把我弟弟递到了我怀里。

「不，您误会了，我是想娶阿普为妻。」

此言直接让我脑袋乱成一团。

我爹娘也不例外，再三确认了好几次，依旧是肯定的回答后，又询问我的意见。

「阿普，你愿意吗？」

我没敢看对面目光炯炯的傅如斯。

只偏头看向问问题的大姑娘，轻轻点了点头。

夫人来时，一切便更好商量了。

傅如斯站在我身边，递了个小罐子过来。

「我算着你手上的疤也快愈合了，这个你拿着擦擦，不会痒的。」

我拿着药低着头，「公子，您是……」

「我叫傅如斯。」

我第一次见他时，他也是说的这句话。

似是知道我想问什么，他说：「第一眼就没忘记过。」

闻言，我才终于放下了心。

他却笑了笑，在夫人跟我爹娘的商议，还有大姑娘时不时给的建议声里，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指。

「阿普，等我来接你回家。」

我终于敢看他。

轻轻点了点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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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2 09:3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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