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君侧
青山入我怀,你入我梦来
我成了祸国妖妃,而且还是赫赫有名的苏妲己。
苏妲己祸国殃民诱惑君主,罄竹难书,最后死于斩妖台。
问题来了,我怎么才能活下来?
1
我一觉醒来变成绝色女子,一开始我还挺高兴的,可听侍女称呼我「妲己娘娘」时。
快乐,啪!没了。
我一边唾弃自己不该熬夜上网通宵致使猝死,一边努力跟纣王斗智斗勇。
争取让他变成为国为民的贤明君主,以此改变自己悲催的结局。
结果很明显。
我失败了。
今天下面人传话进来,纣王要在朝堂之上杀了比干。
原因是比干主张将我废黜,将被打入冷宫的姜皇后接回。
于是在纣王上朝前,我让人把他叫来,拿绳子吊在房梁上,一把鼻涕一把泪。
「你要是再不勤政爱民,我就死给你看!」
被威胁的纣王眉眼含笑:「爱妃乖,不要闹脾气,孤现在就让人挖了比干的心。」
要不是因为我现在站得太高腿软,我早踹他了。
能不能好好听人讲话!
咱俩说的是一回事么!
「我不要我不要,不许你杀人。」我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一伸脖子,钻进绳套中。
当踢翻凳子的那一刻,我瞧见纣王冷峻的脸上划过一抹慌乱。
我心想,这回终于成功了。
屋内顿时响起众人惊叫声,两个婢女在指挥下慌忙来救我。
我被吊在空中,拼命翻白眼,用尽全力去踹那些来救我的婢女们。
你们特么得给我脚底下垫凳子啊!
别往下拽!
一道冷光划过头顶,茶杯边缘将白绫划破。
我整个人摔下来,婢女们眼见被砸,呼啦一声全跑了。
我本能地闭眼,却并未摔在地上,头顶上传来男人不悦中带了几分冷意的威吓。
「爱妃这次的游戏,孤不喜。」
我到这里也有一个多月,跟这男人相处这么久。
他虽在外面杀伐决断阴厉暴怒,但在我面前从不会拿出对外人那一套。
他这个语气,是真的生气了。
我偷偷睁开眼,对上他冷沉的面孔。
纣王,一个残暴狠厉的男人。
实际上本人却长了一副刀削斧凿般的面容,五官甚是秀气,眉眼间也残留几分书生气。
只是举手投足间那份不容置疑的霸道与杀戮将这一切全部掩埋,无人注意。
「帝辛~」我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
纣王,本名子受,别名帝辛。
相比起「大王」「王上」这样的字眼,他更喜欢我叫他名字,尤其是在我惹他生气的时候最好使。
所以我不得不在玩过火的时候去讨好他,以免在功成名就前被他像蚂蚁一样捏死。
帝辛面上的冷硬果然舒展几分,抱着我坐到桌子上,用手掌抵着我的后腰。
这个姿势表示他还在盛怒中,并没完全原谅我刚才的胡闹。
「爱妃今日见过什么人,听过什么话?」
我咽了口唾沫,拨浪鼓式摇头。
他肯定是察觉出来了。
也对,妲己原本性情残忍杀人成性,不可能会无缘无故替对她不友好的比干说话。
帝辛温柔的表情有片刻的凝滞,似因我隐瞒而不悦:「费仲。」
亲臣费仲上前拱手:「娘娘清早被皇后派人请去,两人掩着房门具体说了什么,下臣不知。」
帝辛面色骤然阴鸷,幽暗眸底杀意肆虐:「既在冷宫都不安分,着孤旨意,侵入虿盆!」
2
我顿时头皮发麻,拽住他的衣襟:「不行!」
姜皇后死后,东伯侯姜桓楚与姬昌前来吊唁,后东伯侯被杀,姬昌被擒。
这也是西岐起兵的开端。
我不能助纣为虐。
帝辛危险眯眸。
我略略凝神,双手环住他颈项,轻轻咬着他下巴。
「我这两天总不舒服,许是见多了血,帝辛不是总说我是天女下凡吗?」
「把人扔进虿盆这种事太血腥了,天女看不得,帝辛就纵容我这一次可好?算是给我积福。」
帝辛沉眸回看我片刻,随后轻叹了口气,在我额头上落下一吻:「好,既如此就不入虿盆了。」
我眼睛一亮,嗜咬得更卖力了些:「那比干呢?」
「看在爱妃的面上,孤可以考虑不杀他,任他自生自灭。」
我心底有股热流油然而生。
他纵然不是个好皇帝,但于我,是个好丈夫。
我被他拦腰从桌上抱起丢在柔软的床榻上。
费仲见此,伏身退开。
一夜荒唐,待等我醒已是第二天下午,帝辛去上朝还未回来。
婢女们入内帮我洗脸穿衣,待等梳洗打扮好,门外响起女子的哭求谩骂。
这人是我的苏家表妹,比我入宫早,自我得帝辛宠爱后她便失了宠,后跟着皇后一同打入冷宫。
因为距离隔得远,我听不清她说的什么,便让人将她叫进来。
苏美人素装便衣下依旧难掩姿色,她被压到我面前跪下,指着我破口大骂。
我艰难地从她无数句骂语中找出最重要的那句。
「皇后被挖去双眼,大王还要对她施炮烙之刑!」
我如寒冬泼了冷水,向着冷宫奔去。
这怎么可能,帝辛明明答应过我!
冷宫传来女人凄厉的惨叫,我用尽全力灌注在双腿上,却因不注意刚入院内便被滑倒。
低头一看,竟是两颗人眼珠子,那眼珠子黏糊糊已成一滩血泥,分明是我刚才踩到的东西。
「啊!」我登时惊叫起来。
可有一声更凄惨的叫声淹没了我的叫声。
我抬头便瞧见姜皇后瞪着两个血窟窿眼睛,身体被捆在炮烙台上没了动静。
她的半个身子已被烫毁,血顺着炮烙台留下,很快蒸发,入眼一片殷红。
帝辛不知何时站在我面前。
他将我从地上抱起,温柔道:「爱妃怎么不多睡会?」
「为什么,你答应过我,你答应过我的!」我不能理解他为何如此心狠。
这是他的妻子,是他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就算没有爱情总该也有亲情吧!
帝辛轻轻捻动着我的发丝:「孤说到做到,并没让她入虿盆,爱妃该高兴。」
我怔住,一时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无法说话。
此时费仲从外进来,他手中托着一个盘子,撩开红布,下面是血淋淋的心脏。
「王上,比干的心已经挖出来了。」
帝辛挑起心脏送到我面前,无比宠溺:「瞧,剩下的就看丞相自生自灭到几时了。」
我看着帝辛柔和的目光,连尖叫都忘了,只觉一股寒气从头窜到脚。
这个男人,真的很残暴。
3
这是我第一次跟帝辛吵架,正确地说是我单方面跟他哭闹。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被送回宫的,姜皇后的尸体和那颗心脏对我的冲击太大,我晕过去了。
之后帝辛有好几天没来看我,费仲劝我不该如此。
大王是天子,行事自是天定,娘娘何必去讨苦头?
我也认为再惹恼帝辛对我没好处,这样下去我在说服他之前就会被丢弃,亦或者最后变成姜皇后那样。
想起那日的场景,我打了个冷颤,赶紧让人将小厨房收拾出来连夜做了四菜一汤。
我派人去请帝辛过来,回报的太监说他正在书房处理朝政。
纣王处理朝政?
糊弄傻子呢?
帝辛在等我低头,我心里清楚得很。
最后演变成什么样,我也心知肚明。
人情肉债偿!
我敲了门进入书房,后宫女子不得干政也不许入王上书房,但我是个例外。
大祭司微子正在书房内。
微子是先帝留给帝辛的辅佐大臣,也是皇族亲眷,原本的大祭司比干死后他便荣升为大祭司。
他看见我,威严的脸上布满阴狠恼怒。
我虽不是第一次瞧见大臣们这样的目光,却依旧被他盯得发怵,本能地想离开。
帝辛却起身过来牵着我的走,一同走到软榻上坐下。
大祭司见此,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如今朝歌上下动荡,大王不该留恋美色,且纵然沉迷后宫也该为子嗣着想。」
帝辛揉着我的手心,一寸寸摸上去:「大祭司打算把女儿送给孤,就不算诱使孤沉迷美色?」
「下臣女儿知书达理,绝不会如妖妃一般祸国殃民!」微子狠狠瞪了我一眼。
那一眼带着愤怒和蔑视。
我在心里问候了他八辈祖宗,面上却只得讨饶一笑。
没办法,附身的本尊确实人品不好,容易被人拿住话柄。
帝辛危险眯眸,杀意骤起:「将大祭司拖出去,炮烙!」
「王上!」这声惊呼是我跟微子一同发出的。
不同的是费仲很快进来将大祭司拖出去,而我则是被帝辛掐住下巴。
「爱妃又想求情?你觉得他让女儿入宫伺候孤不是大不了的事?」
辛帝眼眸猩红,但若我说出一个「是」字,便要将我下巴捏碎的模样。
我很想顺着他,但想想自己以后的结局,硬着头皮回话。
「陛下要做仁君,怎么可以因为后宫女子的争风就杀掉衷心臣子呢?」
更何况微子说得没错,某种意义上我确实在祸国殃民。
我尽可能规避朝政,只从后宫方面劝他,但被他盯着却忍不住发颤。
辛帝不再说话,只用幽暗的眼神盯着我。
我从他黑眸中瞧见自己的表情越来越惊慌。
终于,辛帝叹了口气,掐着我下巴的手盖在我头顶上,另一手将我轻轻揽在怀里。
「明明怕成这样,却要为别人求情,爱妃真是白白糟蹋了妖妃的美称。」
我想说,这美称给你,你要不要?
「孤当年接掌国时,内忧外患,王室和以大祭祀为首的宗教神权屡次挑衅孤的权威,被孤多次压制。」
「如今他要送女人给孤,无非是要在孤身边安插探子,如此爱妃可还觉得孤杀错了?」
我真的很想把心里话说出来。
他这样说好像搞得他有多不容易多委屈一样。
他的意思是在靠杀人曲线救国?
若真如此,比干何错之有?皇后又有何错?
4
辛帝将我拽到他腿上,轻轻抚弄着我额头的发丝,语气却极尽危险。
「这些年无论外人如此看待孤,孤都不在意,只是不想你也如他们一般误会孤。」
他伸出一根手指,捻着我的发丝,威压道:「爱妃是跟孤站在一起的对不对?」
我想说不,想反驳,可最后看着他布满煞气的眸,机械地点了头。
我终究是怕死的,在这乱世,我只想活下去。
想用尽一切力量,扭转最终的悲惨结局。
看着我点头,帝辛终于满意,反身将我压到软榻上。
我几乎被折腾了一晚,待等迷糊睁开眼时已是白日,入眼的是满殿大臣。
微子站在最前方。
我猛然惊醒,没等跳下地,腰便被有力的手臂揽回,后背撞在硬邦邦的胸膛上。
我回头对上辛帝玩味的目光:「王……王上……」
带后妃上朝,他是怎么想的!
珠帘遮挡的朝帐内,辛帝将手探进我的衣衫,伏身轻咬着我的耳垂:「爱妃,可还记得昨晚答应孤的事?」
答应他的事?什么?
没等我想明白,辛帝便幽幽道:「如今孤的话有人越来越不放在心上,众爱卿觉得该如何处置才好?」
众人皆知他话中所指是微子,全部跪地求情,一片惶恐。
辛帝并不管他们,低头看向我:「爱妃觉得该如何?」
我骤然绷紧身子,他是想让我当着众大臣的面,给微子施以极刑吗?
这可是杀人,不是碾死蚂蚁蟑螂!
「王上,其实……唔!」
腰眼被狠狠拧了一把,我下意识把后面的话咽回去,死死咬着下唇皱了眉。
辛帝的手向下移动,掐住我双腿根部,往内探。
他另一手压着我肚子,让我后背紧贴着他胸膛,在我耳边吹气。
「孤当着众人面要了你,或者他死,爱妃选一个。」
这一瞬,我能清楚感觉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我清楚帝辛的秉性,他向来说得出做得到。
而且按照昨晚看来,他认为大祭司挡了他修改国政的道路,是一定会灭口的。
换言之,就算今日我咬死了牙不开口,他也不会绕过大祭司。
就像……比干和皇后那样。
就在我想事的过程中,帝辛开始不耐烦。
我下身的衣服被一点点撕开,我能清楚地听见帛布撕裂的响声。
「该刑,炮烙。」我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在发抖。
帝辛停下动作,奖励似的在我耳垂落下一吻:「爱妃真乖。」
我眼睁睁看着云翳侯被拖出去,外面很快响起惨叫声,只觉心头滴血。
折腾了这么久,我终于还是成了妲己。
这几日我总觉得很累,就连跟帝辛做那事时也十分敷衍。
帝辛看出我心情不好,倒也不强迫,只让厨房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可我却完全没胃口,现在我手上已经沾染了血,我必须尽全力去扭转众人对我的看法。
比如多做一些好事。
我记得皇后有两个儿子,她死后两个儿子便被囚禁。
我准备偷偷将他们放走。
5
这样等他们日后与西岐大军汇合,一同攻打朝歌的时候,就能因为惦记着救命之恩对我从轻发落。
我觉得自己真是个小机灵鬼。
我用了好几天的时间去买通下人,然后做了一整套方案,确信绝对可以把那两个孩子救出去。
可就在我实施行动的当天夜里,他们逃了。
没错,两个孩子竟然跑出了众人层层看护的大牢。
而且逃出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向宫外去,而是潜入了帝辛的寝宫。
当宫内响起「有刺客,护驾」的声音后,我连鞋也能来得及穿便跑出去。
帝辛被他们刺了一剑,伤了左手臂。
那两个孩子也被内卫围住。
大一点的孩子叫殷洪,他手里握着剑,看向帝辛的眼中满是憎恨和杀意。
那样的神情本不该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
「你这个昏君,不配做朝歌的大王,我要杀了你,这样祖父就可以替代你成为商朝明君!」
这话一出,不只众人,就连我都觉如遭雷击。
这么小的孩子,就算一时起怒要替母报仇,也不可能说出这种话。
姜桓楚要代替帝辛做君主?
这话是谁教给他们的,他们又是如何跑出囚禁监牢到这里来的?
我看向帝辛,帝辛面上没有太多表情,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劫。
他摆手让内侍们散开,让出一条路目视殷洪。
「在整个朝歌,任何一人成为大王都不会比孤做得更好,包括东伯侯。」
殷洪露出一副被欺骗的恼怒神色:「你胡说,母后告诉我们,祖父才是天道所选,他比你更适合做大王!」
我心口如被重击。
姜皇后能教给孩子这种话,说明她早就与东伯侯勾结,想要谋朝串位。
这也就是说帝辛杀了姜皇后并不完全因为我。
我脑海中忽然想起帝辛之前跟我说过的有关「王室、贵族、神权宗教」联合一事。
我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我看向费仲,费仲也看向我,无声地说了句话。
大王是有苦衷的。
我忽然想起费仲等亲信是帝辛一手提拔起来的,他们并不是侯门将相,本不过是乡野民间之人。
帝辛从早些年就开始有意让无官无爵之人入主朝堂,给予他们为国效劳的机会,而不单单赏赐贵族丰厚财富。
比干是贵族的引导者,曾多次带领贵族号召将费仲等人逐出宫内。
所有的一切都清楚了。
或许比干本人并没有错漏,或许他确实是为王朝考虑,但他的立场从一开始就是跟帝辛对立的。
帝辛他……没有骗我,他真的在曲线救国。
殷洪还在咒骂,费仲带内侍将他们压制拖出去。
帝辛并没有杀他们,而是将他们放走,下令让他们离开朝歌。
这是他作为父亲唯一的温柔。
「爱妃现在可还觉得孤杀错了?」帝辛不知何时站在我的面前。
我看着他俊美的脸,一时间脑中竟如万般麻绳交杂错乱,凌乱得让我几欲呕吐。
若帝辛并不真的昏庸无道,我又该何去何从?
6
姜皇后的死讯很快就传了出去。
东伯侯姜桓楚与姬昌前来吊唁。
帝辛在入棺礼上布下天罗地网。
如所料的那样,姜桓楚因谋反罪当场被杀。
姬昌亦被关入地牢。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姬昌受百般折磨后还是逃离朝歌,并且最后带领西岐大军灭了朝歌。
帝辛自焚于摘星楼,而我被压上斩妖台,魂飞魄散!
我不想放弃,我必须要自救。
这次不光是为了我自己,也为了帝辛。
帝辛不是「纣王」,他是个贤明的君主。
或许他处理事情确实残暴不妥,但最起码我不想让他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
我瞒着帝辛偷偷去地牢见了姬昌。
此时的姬昌已被虐打鞭挞,不见往日的风采。
他白布破衫,花白的胡子黏在一块,白发散落在身后,十分苍凉落魄,只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谈个条件吧,我可以放了你,但你回西岐后必须安分守己,不起反叛之心。」
如果我注定逃不开妲己的魔咒,那干脆在上斩妖台前尽可能扭转局面。
姬昌慢慢抬起头看着我,在警惕也在试探:「娘娘明察,下臣并未有谋逆之意。」
他否认了,我知道他是不信我。
苏妲己的名声并不好,更谈不上诚信。
「你不必狡辩,我既然这样说就已经拿到证据,是去是留全凭你。」
我可以杀了他,但我不想那样做。
杀人灭口自然可以一劳永逸,我想自保,但也不愿真的成为杀人狂魔。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回去遏制姬发。
我接过侍卫的刀,砍断绑着他的绳子:「只要你发誓答应我的要求,现在就可以走。」
姬昌用震惊的目光看着我,许久之后平静下来:「一言为定。」
我提出让他的儿子伯邑考留在朝歌,如果之后他违反约定,那他的儿子就会死。
我以为姬昌会据理力争,但他却答应了。
我终于放下心来,虎毒还不食子呢,我相信姬昌是绝不会毁约的。
毕竟他是一个宽容慈爱的父亲。
姬昌走了。
我偷着把他放离朝歌,又让人沿途保护。
等我做完这一切回到寝殿,看到内室的帝辛。
「爱妃这两日忙得很呐。」他就坐在贵妃榻上,斜倚在金丝绒的龙枕上。
我感觉一股寒气从头窜到脚。
帝辛最讨厌别人背叛。
他肯定知道了。
他会怎么对我,杀了我吗?或者将我像那些人一样炮烙?
我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跑,实际上我也真的这样做了。
门突然关上,将我隔绝在内。
我透过窗户缝看见抵着门的费仲,他叹息了一声,似对我接下来的遭遇感到遗憾。
我能清楚地看见我的手在发抖,我的身体在发抖。
帝辛从我身后走来,伸手盖在我的头顶,如玩弄猫儿狗儿似的一下下抚摸着。
「孤自知不是个贤明君主,这朝歌上下都怕孤,唯独你,孤想放在心尖呵护,可何时连你也怕孤了?」
我的肩膀被拧动转过来,下巴捏着强迫仰头对上帝辛幽冷的眸。
「为何背叛孤?」
7
我知道我无法否认,他如果没有真凭实据是不会这样质问我的。
「帝辛。」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
帝辛俯下身,俊美冷傲的脸离我的眼不过三寸之远,似是在打量我眼球的形状。
我忽然想起那日姜皇后被挖眼睛后脸上的两个血窟窿。
「爱妃,孤今日不想听你这样叫孤,你该叫大王。」
我全身的血液被冻住。
冷,真的很冷,心脏似乎即将停止跳动。
我脸上有点痒,眼眶下方有冰凉的液体流动,再说话时嗓子已经哑了。
「我不想杀人,更不想让你……杀人。」
我知道自从我在朝堂上说出「炮烙」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无法改变我成为「妲己」的事实。
可这具身体下,我的骨子里还是一个正常人。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受到的教育让我没办法随波逐流草菅人命。
我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我不想有人死,更不想看着朝歌与西岐自相残杀。
那些子民全都生于一土,长于一脉,全都是炎黄子孙啊!
我知道帝辛骨子里也是个好皇帝,他只是走错了路,我想要帮他,我想尽我所能让他悬崖勒马。
帝辛眼里露出几分复杂,这复杂中带着一丝错愕和不易察觉的释然。
「你认为放他离开天下就能太平?」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我确实没有十分地把握,但我仍觉得可以一试。
「杀人是不对的。」
我这样对帝辛说,也这样对我自己说,无论如何杀人是不对的,姬昌没有错。
帝辛盯着我看:「如果他违背约定要来杀你呢?你可会后悔今日所作之事?」
我不是圣母,我是想要活命并不是毫无准备就去救人,伯邑考还在我手上。
姬昌惦念儿子,绝不会攻打朝歌,就算他对此事心有不满也会走迂回路线。
只要西岐不起兵,那一切都好说。
「他不会,他不是杀人不眨眼的妲己,他是醇厚忠善的人。」
「杀人不眨眼?」辛帝轻轻念着这几个字,突然轻笑出声。
我愣住,有些手足无措。
他揽住我的腰,在我嘴边轻啄了下:「孤听爱妃的,你若觉得可行那便去做吧。」
不知为何,我从他开怀的语气中听出点点无奈。
我心里不安:「大王不罚我?」
帝辛把我拦腰抱起,往床上去:「叫孤的名儿,大王的称呼不适合你。」
帝辛的怀里很温暖,他抱着我的时候永远都是轻柔温和的。
我能清楚感受到血液渐渐恢复以往的温度,下意识往他怀里靠近了几分。
「帝辛。」
我亲声叫他,帝辛很满意地低头咬住我的耳垂。
我突然产生一种执念,我想救他,不光因为我自己想要活命。
更因为他是我的夫君。
一连半个月,帝辛都黏在我这,虽然前朝还是风言风语,但西岐那边一直没动静。
算算时间,姬昌差不多也该到家了。
我渐渐放宽了心,我的死劫大概已经解了。
正当我几乎要这么确认的时候,伯邑考死了。
8
并不是帝辛派人做的,我们抓住了杀人者。
他是跟随姬昌到朝歌来的第一批人,姬昌回去后他便留下照顾伯邑考。
他被抓的时候很镇定,不等审问便说了实情。
是姬昌临走时下的命令,杀人期限就是姬昌安全到达西岐当日。
再后面的计划我没听完,因为听到杀人期限时我就几乎晕死过去,耳中一直有嗡鸣声,眼前也开始发黑。
我被骗了,姬昌从始至终都没想过履行承诺。
伯邑考被杀的消息传遍朝歌。
朝上京中所有人都在说是我坑杀了伯邑考,我是祸国妖孽残害忠良之辈。
西岐百姓也为此愤慨。
姬昌号召兵将聚众,铸造兵器,打算攻入朝歌,杀纣王灭妖妃。
朝歌上下人心惶惶,鲁雄自行请缨讨伐西岐,费仲等人随性。
他们离开朝歌的那天,我跟随帝辛去送。
数十万大军浩浩荡荡,鲁雄雄姿英发,费仲等人神采奕奕,心怀期待要建功立业。
我看着他们一个个脸上洋溢着为国征战的荣耀自豪,心脏却痛得几乎扭曲。
我知道他们的结局是什么。
岐山一战,他们被姜子牙冰冻岐山就此活捉,最后被斩首,尸骨暴露,无人掩埋!
与之一起被杀的还有鲁雄、尤浑等人。
他们也都是帝辛从民间搜罗出来的年轻之士。
虽然很多人都说他们是诡计多端的奸臣,但只有我知道,他们也是年少有为之人,也曾怀抱沙场立功的雄心。
可现在,他们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这几个月,我从没有像现在这一刻如此后悔。
是我害了他们,如果我没有将姬昌放走,或许他们就不会死。
我不止一次地这样责怪自己,直到战场传来噩耗,确认他们死于岐山后,我突然有种颓废的挫败感。
一连好几晚,我都是在梦中惊醒。
我梦见费仲他们在一片血海中,从岐山上爬下来。
他们手里拿着自己的头领举起来给我看,头颅滴着血,无神又愤恨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问我为什么要做那种蠢事,问我为什么要害死他们。
我吓得睡不着,只要闭上眼就能看到血淋淋的场面。
每天晚上帝辛睡着后我都悄悄爬起来到夯筑土台上去。
这个地方很高,高得好像能遥望到西岐。
朝歌的夜晚很明亮,星星不会闪,一颗颗挂在高空上,像是给死者指路的明灯。
我很多时候都在想,如果我死了,这些星星也能给我指路吗?
「爱妃有心事?」
肩膀披上外衫,帝辛不知何时来到我身后。
夜里风大,我想劝他保重身体,让他回去,可此时却说不出关心之语,心里苦得很。
「我想家了。」
我想要回家,回去原本该属于我的地方,我想念我的亲人,想念曾经的一切。
帝辛坐到我身边,揽着我的头靠在他肩膀上,指着北方某处位置:「在这儿是看不到的。」
我知道他说的是冀州,那是妲己的家。
我的家不在那,我的亲人也不在那。
「我知道看不到,在哪里都看不到,我的家很远,比星星还要远。」
帝辛沉默了,许久后将我紧紧抱在怀里:「孤就是你的家。」
9
我轻轻点了下头,没有再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沉沉睡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朝中一直传来战场厮杀结果,虽然有输有赢但大多都是不好的消息。
我不再去强求,任由事态向着不好的方向发展。
我觉得自己现在就像只鸵鸟,可没有办法。
我不是真正的狐妖,没有改天换地的本事,我只能用笨方法来保证自身安全。
逃跑。
我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规划逃跑路线,确定没有人能在中途将我抓回来。
等到了晚上,我看着睡在旁边的帝辛,在心里对他说「对不起」。
我穿好衣服,向着门外走去。
床上的帝辛醒了:「爱妃想出去走走吗?」
我顿住脚步,缓慢地转过身来,对他说:「好。」
就让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或许这是最后一次了。
帝辛起床穿戴好衣帽,牵着我的手走出寝宫,我们在宽阔的宫中长廊上行走。
周围安静得很。
「闭上眼。」等快走到夯筑土台时,帝辛从袖内掏出红绸。
我乖巧地闭上眼,任由他用红绸蒙住我的眼。
我感觉他拉住我的手,带着我往某个方向走,过了好一会后他停住脚步,将红绸解开。
我眼前恢复明亮,对面是一个高矗的塔楼,就在夯筑土台之上。
帝辛从身后环住我的腰:「爱妃,这是朕为你建造的,命名为摘星楼。」
摘星……摘那颗名为「家」的星……
眼泪猛然落下,这一刻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
我跪在地上,捂着脸痛哭起来。
这些日子的自责和逃避全都变成可笑的自我安慰。
一如这摘星楼,帝辛在用尽所有力量想让我离家近一些。
可我们都知道,就算摘星楼再高也永远无法触碰到任何星星。
我回不去,也无法改变即将发生的事。
就算我再愧疚也好,其实心里也清楚得很,就算当初我没有放走姬昌,结果也是一样。
注定了的。
帝辛搀着我站起来,用衣袖轻柔擦掉我脸上的泪:「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孤送你离开。」
我惊住,所有的眼泪都止在眼眶,我望着他,一时忘了反应。
他轻轻揉搓着我的头发,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宠爱。
「不是想离开王宫么,别偷偷地走,孤想再多看看你,孤送你。」
我崩溃了,然后是撕心裂肺的哭嚎。
我死死抓着他的衣襟,怕他突然就转身离去。
「我不走了,我要留下来,求求你让我留下,我只认识你一个,我只有你了。」
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就算我逃出去又怎么样呢。
在这里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帝辛会爱我会宠我,会永远温柔地看着我,无论我做任何事都不生气。
我只有帝辛,只有他一个了。
如果帝辛不要我,接下来我会孤苦无依地度过一生,每分每秒都会在乱世恐惧孤独生活着。
我不要变成这样,好可怕,真的好可怕。
泪眼婆娑中,我第一次看到帝辛露出笑容。
他吻着我的脸,将每一颗泪珠舔进口中:「乖,不哭,孤在。」
10
后来的几天,我变成了帝辛的跟屁虫,不管他做什么都要赖在他身边。
「逃跑」的事情我们再没有提过,好像从没发生过这件事似的。
只不过偶尔晚上睡着我还是会做噩梦,每当惊醒的时候帝辛都在我身边。
他会一边揉搓着我的头发,一边轻轻拍我的背,哄孩子似的说:「乖,不怕,孤在。」
我会抱着他,脑袋埋在他胸口上,紧一些,再紧一些。
或许是帝辛的功劳,或许得益于我的恢复能力强悍。
连续几日,我的梦魇症状好转。
与此同时,冀州侯前来拜见。
冀州侯苏护是我,也就是妲己的爹。
说来笑话,我的时代几乎人人认为妲己是被纣王垂涎美色捋进宫里的,实际上我不过是我爹的一枚棋子。
一枚交换棋子。
苏护是先帝亲封大将,由于战功赫赫后又被分封冀州侯。
早些年他手下有个督粮官名为郑伦,以不满帝辛暴虐无道为由起兵造反结果吃了败仗,还反坑苏全忠被俘。
于是苏护为了救心爱的儿子,便将唯一的女儿献给帝辛。
在宫中这几个月,亲身体验,帝辛做的事可比这位便宜爹爹更像是我的亲人。
他来觐见并不是见帝辛,而是见我。
我在正殿接见了他。
他来的时候我屏退宫人,只身与他见面。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比干已经祭天,父亲认为下一个会是谁?」
我知道他私下已参与武王伐纣的队伍决定一起反商,我劝他是念在那点血脉之情。
因为就算最终朝歌有败落的那一天,他也看不到。
他会死在我跟帝辛前面,不如趁早收手还可活命。
「逆女!为父当初送你入宫是想让你辅佐君主,你却蛊惑大王杀人成性,天道也该灭你!」
我觉得这话没由来的可笑:「父亲到底是为了江山送我入宫,还是为了保你儿子一命?」
帝辛不管是民间还是朝中名声都不好,人人皆说他是嗜血君主。
苏护送女儿入宫是打着一命换一命的想法,他根本没想过我会活下来。
「你一介女流懂得什么,那是你亲哥哥,他出了难事你理当搭救,难不成还要为此记恨父兄不成?」
苏护面目有些狰狞,最起码在我眼中是这样。
「你谋害忠良罄竹难书,唯有一法可全忠义,暴君既宠爱你,你便趁夜将他袭于榻上,为父念你改过会保你一命。」
宫内侍卫无数,日夜跟着帝辛的也不只费仲等人。
我前脚杀了帝辛后脚就会被万箭射杀在宫内,他保下的只能是具尸体。
我不知苏护有没有将我当成女儿,但我想他此时是将我当成傻子:「若我不呢。」
苏护冷漠看我片刻,从袖内抽出匕首:「那为父只能大义灭亲,先杀了你这妖女!」
匕首向着我胸口刺来的时候我没能完全躲开。
手臂被划伤淌出血来,热辣辣的。
我没有哭,但确实流泪了。
这滴眼泪不是我的,是真正的苏妲己的。
她唯一的亲人从始至终都把她当做草芥。
她与我一样,在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亲人。
有的,只是敌人。
11
帝辛带着人赶来的时候,内侍已经将苏护拿下。
我的伤口被粗略包扎,帝辛闯入正殿看到苏护第一反应是将他狠狠踹倒在地。
帝辛平日就算是炮烙挖心也都满面玩味,从不见气恼之色,像今日这样亲自动手还是第一回。
被家人当做工具,被父亲差点谋杀的委屈此时刹那消失不见。
我看着帝辛眼底的担忧和杀意心里如摄入一道光。
「把苏护拖出去,挖肺剥皮!」帝辛捧着我还在流血不止的手臂,眼中闪过猩红的光。
内侍要拉苏护出去,苏护一直骂着「暴君妖妃」。
「放他走。」我开口阻止内侍。
殿内安静下来。
帝辛没说话,沉着脸十分不满。
我握住他的手递给他一个安慰的目光,而后看向苏护。
「我是你女儿,这是我无法否认的事实,你今日既对我下杀手便是斩断这父女之情。」
「我今日放你,不为别的,只为还你那点血脉之情,从此后你我若再相见,便是你死我活。」
苏护恨恨地瞪着我。
我别过头,不愿再看他一眼。
帝辛沉吟片刻,最终遂了我的心愿,让人把他带出去。
苏护被内侍扔出皇宫,并未伤其分毫。
帝辛亲自剪了绷带帮我包扎,脸一直没抻,那股子气劲肉眼可见。
我见他不经意间鼓出的腮帮子,忍不住在他脸上咬了一口:「你怎么这么可爱。」
帝辛怔住,顶着脸上的牙印震惊又羞恼地瞪着我,好一会才吐出两个字:「放肆。」
如果我没看见他悄悄红了的耳根,或许会相信他真在生气。
不过样子还是要做的。
哄了他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帝辛神清气爽地上朝去。
而我派人偷入冀州,盯着苏护父子的动向。
苏护回去之后不甘受辱,带着大军投奔西岐。
本来他做这些事还是在私底下,如今出了宫里刺杀我未成一事,倒是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如今冀州人人皆说「苏妲己不忠不孝,谋害亲父,冀州侯为黎民百姓忍痛大义灭亲,却遭暴君残害」。
我早料到会如此,并不惊讶,反正她们把黑的说成白的也不是第一次。
帝辛这几日也忙得很,前方战事吃紧,且不断传来噩耗。
苏护作为前锋大将,屡战屡胜,直取朝歌。
我的线人也传话过来,说苏护多胜之后有自负之意,行事开始莽撞。
他好歹是我名义上的爹,他的脾气秉性我再清楚不过。
我让人传话过余兆,从军后偷袭,先诱虏苏全忠,再用苏全忠的性命威胁挑衅苏护。
苏护果然上当,在一次大战中被余兆用杏黄幡击杀。
消息传回朝歌,满朝文武都很振奋。
余兆凯旋,同时将苏全忠带回来。
朝堂上,我窝坐在帝辛怀里望着跪在满朝文武中央的苏全忠。
这个人是我的哥哥,也是当初将我推进「火坑」的其中一人。
如今,不过是俘虏。
「妖孽!你祸乱苍生,图害生灵,欺兄杀父,不得好死!」被五花大绑的苏全忠咬牙切齿地咒骂。
我看着他,内心波澜不惊:「你该称呼本宫为妲己娘娘。」
12
他说得没错,我是祸乱苍生,我是图害生灵。
可谁知我原本只是想活下去,谁知我曾努力地想要做一个好人。
既然他们都觉得妲己是该祸国殃民的,那我就祸国给他们看!
这好人,我做腻了!
「推出去,炮烙。」
最后两个字很轻,又很重。
我已经没了当初被帝辛逼迫诛杀微子时的慌乱恐惧。
而大臣们对我的发号施令也早已习惯,就好像这王位上本该有我一席之地。
帝辛捻着我的手指把玩,连眼皮都没抬。
侍卫上前将苏全忠推出去。
殿外很快响起惨叫声。
帝辛揉捏我手指的手慢慢向上移,似是想往袖子里钻。
「娘娘英明,大王英明。」
脚下百官叩拜吹捧。
一声声呼和打断帝辛的动作,他微微蹙眉,略有不耐。
「百官听令,皆出殿观看刑法,若再有人敢犯上作乱,此贼为例!」
百官听令,纷纷退下。
殿门关闭,帝辛迫不及待将我推到桌子上。
鞋袜褪去,我用脚踩着帝辛的胸口,仰头看着他:「大王如今越来越像昏君了。」
帝辛捧着我的足踝亲了一口:「爱妃也越来越像妖妃了。」
我们相视一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名为默契的东西。
如果最后注定是悲剧,那就轰轰烈烈走完全过程,拼尽全力去改写结局。
战事一场接着一场,从一开始的平分秋色,到后面节节败退不过三月有余。
刚入冬时下了一场大雪,我登上摘星楼,竟恍如隔世。
帝辛站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
不知何时,我们已经形成了这样的相处模式。
摘星楼就是我们的秘密基地,我们并排坐在这看星星看月亮,聊有意思的话题。
那一刻他不是大王,我也不是爱妃,我们只是两个没有亲人伙伴,相濡以沫的爱人。
我们会打闹也会相互开玩笑。
我告诉帝辛我是狐狸变的,所以才会魅惑君主。
帝辛便捏着我的鼻子,嘱咐我千万把狐狸尾巴藏好,若被他抓住定要好好「替天行道」。
每每这时,我都觉得幸福得好像全天下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渐渐入了深冬,战事越来越艰难。
西岐大军麾下,直指朝歌,这一战重中之重,若再输,只怕山河有恙。
闻仲请缨对敌。
他是先帝在世时的托孤大臣,此人幼年曾拜师截教碧游宫金灵圣母门下,一生南征北战,百战不殆。
帝辛十分器重。
他临出兵前我私下见了他,告诉他接下来战场上会发生的事。
比如姜子牙会派人在绝龙岭埋伏,他会亡于云中子所炼通天神火柱。
闻仲再三保证他会小心。
可结果还是惨败。
他如我所说的那样,死在云中子手下,其麾下众教门人亦尽数丧于姜子牙等人之手。
闻仲死了,满朝皆哀。
就连平日万事藏在心中的帝辛都少见地闭门不出。
我知道闻仲的死是一种信号,这敲响了纣灭商亡的丧钟。
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
我们的努力没有任何用处。
13
可我还是想最后赌一把,如果上天可怜,便放过我这点小聪明吧。
我去见了帝辛。
他跪在祖宗祠堂已经整整一天,滴水未进。
我进去祠堂跪在他身边。
我们谁都没说话,祠堂里静悄悄的。
过了好久,帝辛才慢慢开口。
「孤即位时,先王留给孤的是一个残破的河山和破败的政局。」
「朝上贵族宗教挑衅,勾结串联要以尊误国。孤偏不允,他们要联合,孤就把他们口中的贱民提拔上来。」
「谁若敢与孤对峙,孤便杀一儆百!敌国入侵,西方的羌、南方九苗以及中原东夷,孤通通不惧,来一杀一,来百杀千!」
「孤的王朝是靠杀戮才存活到现在的,如今也会因杀戮终止么。」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回话。
这几个月下来,我也摸清了这个王朝的真实发展历程。
如帝辛所说,他的成王之路十分艰难,国内叛乱国外对敌,且经济匮乏。
天时地利人和,他一样都不占。
内忧外患之下,先帝留下的老臣诸如比干、微子虽一心辅佐帮了很大的忙,可到最后却依旧跟贵族站到一起。
这种情况下帝辛如何以仁治天下?
仁爱是没办法挽救这么即将走向破灭的王朝的,仁爱只会带来死亡。
「你说,孤是不是做错了?」帝辛问这话的时候语气中带了几分迷茫。
我见过他铁血手腕,见过他残暴温情,却从未见过他迟疑犹豫。
我捧着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错的不是你,而是这即将腐败的王朝。」
我不过在这里半年就经历了这么多事,这么多起伏,帝辛小小年纪继位,该是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我心疼他,所以也理解他。
「再过一个月就是我的生辰,帝辛准备好送我礼物了吗?」
帝辛怔怔看着我,似乎没反应过来我的话题跳跃得如此之快。
不过他还是顺着我的话问道:「你想要什么?」
我用食指点了点他性感的薄唇:「酒池肉林。」
建造酒池肉林需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和财力,在国家战乱时期,这种做法可谓敲骨吸髓。
朝中上下一片谩骂,我早已习惯。
酒池肉林建造好了,我的生辰也到了。
我并没让人大肆歌舞为我庆祝,而是入了夜牵着帝辛来到摘星楼。
这一晚我们没有聊天也没有打闹,只是相互依偎着,看天上的星星。
渐渐地,星星散去,一束阳光从东方射过来。
内侍前来禀告,说周武王已带大军杀入朝歌,到了城门外。
朝臣跪谏,手捧铠甲请求帝辛出战。
我紧紧攥着他的手,说了当天的第一句话:「不去好不好?」
帝辛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而后披上铠甲转身离去。
我看见他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芒,不刺眼,却刺心。
帝辛走了,我在寝殿等了他两天,抱着他送我的琵琶。
我是不会弹琵琶的,但帝辛会,我刚到这里的时候很不习惯,帝辛几乎每晚都会弹给我听。
14
有时候我会问他到底喜欢我哪里,明明他的后宫美女如云。
他说:就算是臭水沟里的老鼠,也会向往方寸干净之地,何况孤王。
之前我不明白这句话,现在更不明白。
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妖妃,何谈纯净。
我现在只是盼着,盼着最后那一刻能如我所愿。
从早上到现在,战报越来越频繁,直到入了黄昏,战报停了。
宫内众人混乱起来。
渐渐地,宫闱安静下来,又过一会厮杀声越来越近,我听见敌军的叫骂声。
我冲出去,远远瞧见帝辛手握长剑被逼上鹿台。
他的血染红了宫墙,浸透了铠甲。
我知道他要去哪,在敌军包围鹿台前先一步进到摘星楼去等他。
帝辛最终登上摘星楼,在看到我的瞬间眼眸中杀意尽退。
他倒在我面前。
我把他抱起来,让他的头靠在我怀里休息。
我没有哭,这几个月眼泪已经流干了。
「够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跟我走吧,我们一起离开这。」
是的,我耍了小聪明,我知道这一战最终还是要打,还是要输,所以不再逆行天道,而是顺应天道。
不过我让人修建酒池肉林时挖了地下通道,通道口一方连接摘星楼。
帝辛最终会在鹿台自焚,我也准备好了一具自焚的尸体。
这王朝早晚是要落在别人手里的,但最起码我们可以一起活下去。
鹿台外传来敌军的呵斥,我看到周武王手持大刀威严赫赫。
帝辛恢复了些力气,用剑支撑着站起身来。
他走到鹿台边,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我:「是该放手了。」
这个角度,我能看见他身后的千万大军,他们个个身上染血想要血刃在这里的我们。
我向帝辛伸出手:「跟我走。」
帝辛垂眸,从怀中拿出火折。
摘星楼台旁放着很粗的油棍,是他早就藏好的,我并不知道。
「不!帝辛,帝辛!」
我拼了命地上前。
火猛地燃烧起来,火苗将我冲倒在地。
我们明明可以一起离开,明明可以活下来的,为什么,为什么啊!
「求你别丢下我,求你了。你要死就带我一起死吧,帝辛!帝辛!」
我往他身上扑过去。
帝辛将剑扔插过来,刺进我的王后头冠将我定在对面。
头发紧紧缠绕在剑刃上,我拼命撕扯着发丝,却无法挣脱。
「带我一起走吧,我求你,我求你!带我一起!」
他宠爱了我半年,他说他什么都能为我做,他说可以为我献出生命。
可最后他却要与他的江山同生共死!
这个男人,真的很残忍。
火光中,帝辛的脸越来越模糊。
他伸出手,隔空做出抚摸我头发的动作,但又慢慢垂下去。
「爱妃别哭,哭得这么丑孤不喜欢,笑给孤看,孤最喜欢你笑了。」
「我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帝辛!不!!!」我看见火焰最终包裹了他的身体。
他在我眼中慢慢变成一具焦尸。
敌军冲上鹿台,周武王当着我的面将帝辛的头砍下挂在旗杆上。
我拼命地挣扎,心欲滴血:「把帝辛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15
我发疯,我嘶叫,但没人理睬我。
所有人都在欢呼,欢呼这场胜利,欢呼商朝的破灭。
他们在奔走相告。
「看呐,残暴无情的纣王死了,死得好!」
我被关进牢中。
这里很冷,很黑,我不敢睁开眼,因为睁开眼之后没有帝辛。
我不敢再吵不敢再哭,因为不会听到有人说:乖,别怕,孤在。
那个抱着我安慰我亲吻我的人,永远不在了。
过了好多天,我被压上斩妖台。
姜子牙一直在念叨着什么,我没心思去听。
脑海中一直闪过帝辛被火烧死的场景。
「行刑!」
令牌被扔掉,刽子手举起刀斧。
「我美吗?」我抬起头不确定地询问着。
刽子手愣住了,我从他眼中看到一抹惊艳。
我痴痴地笑起来,原来我这么美啊。
可为什么帝辛还要丢掉我呢,为什么要抛弃我?
他不是说很喜欢我笑么。
我笑了,帝辛,我笑了啊!
你怎么还不来接我呢,你讨厌我了吗?
帝辛,帝辛,帝辛……
「大胆妖孽,死到临头还要魅惑旁人,待老夫亲自送你归西!」姜子牙接过斩刀。
刀落在脖子上,很凉,但是不疼,眼前黑了,什么都感受不到。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我一直在黑暗中。
似乎听到什么人在说话,好像在封神?
封神是什么?很熟悉,但我有点记不清了。
我再次睁开眼是在一条破巷子里,我不认识这,眼前有几个很陌生的面孔。
是一群孩子,他们手里拿着鞭子和木棍往我身上打。
「这只臭狗长得怎么这么奇怪,耳朵还尖尖的,我们割下来去卖吧。」
我身上好疼,我咬了一个孩子一口,然后拼命地往外跑。
路上到处都是人。
我好怕,我想要寻求帮助,但是我谁都不认识。
好像很久之前有一个人一直在保护我,是谁呢?
我脑海中有一张脸,但是这张脸渐渐有些模糊了。
身后追赶我的人越来越多。
我撞在一个男人腿上,然后被他拎着狐皮吊在半空。
我闭着眼拼了命地挣扎,但只能发出狐狸的叫声。
我永远都不可能再变成人了,这是对我祸乱天下的惩罚。
我不知道这个抓住我的人会把我怎么样,或许扒了皮卖出去,或许圈养在笼子里。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我感觉自己被人抱在怀里。
头顶上传来温柔又熟悉的声音:「乖,别怕,我在。」
我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我睁开眼,脑海中模糊的那张脸猛然清晰,此时清楚地映在我眼前。
帝辛已经换了一身平常百姓穿的衣服。
他俯下身,用鼻尖蹭了蹭我的鼻尖:「爱妃,你让孤找得好苦啊。」
我望着他,好久好久,泪潸然落下。
帝辛,你终于来接我了。
很久很久之后,天庭的童男童女说起话来都会谈论到封神榜,榜单上有位残暴不仁的君王。
这位君王称纣,被封「天喜星」,主持人间婚嫁事宜。
而那祸国殃民的妲己,死于斩妖台,永世不得超生,大快人心。
纣王做了天喜星后,经常游走民间,群民见了皆称奇。
「瞧,这位公子相貌堂堂,恍若天人,怎么怀里还抱着只小白狐呢?」
「这只小狐狸好像有九条尾巴?」
每每听到这些话,帝辛便戳戳我的鼻子:「爱妃,狐狸尾巴可要藏好才行,否则孤要替天行道了。」
我立刻翻身将多余尾巴藏在身下,轻轻叫他:「帝辛,抱紧我。」
若山河破碎零落,我与你同甘赴死。
若岁月静好无俞,我与你踏遍百川。
(全文完)
作者:捧个聚宝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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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06 18:5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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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入我怀,你入我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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