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花燃埋伏在卫府的第十七天。
她年纪小,身型也小,穿上夜行衣,便像燕子一样隐没在了横梁上,一点儿声音都不会发出。和谢霄月在平湖县的那三个月,就像是一场悠长的假期,如今回到京中,她又重新开始回归影卫的身份。
原本说好平安护送郡主回来,义父就给她升小头目,谁知道平乐郡主三个月就回京了,她升小头目的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
花燃很郁闷。
义父笑话她说:「才多大的年纪,都已经在太子殿下和平乐郡主跟前得脸了,别的人求都求不来,就你鼠目寸光,整日想着当小头目。」
花燃扁扁嘴。
义父又对她说:「眼下还有一件事情交代给你去做,你若做得好,年末的时候便能给你升一级,你去不去?」
花燃立刻道:「去!但这回必须说话算数。」
现如今,她正趴在卫府的房顶,揭开瓦片,偷听里面人的谈话。越听越觉得自己接的这是什么苦差事,早知道当时应该多问两句的。
影卫所大统领飞鹰,也就是她的义父,此番交给她的任务是贴身调查户部尚书卫穹,事无巨细地记录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文官讲话总是文绉绉的,话里有话,绕来绕去,她又不可能拿纸笔一一记下,只能听完了再回去复述,把她难为得不行。若不是过去三个月里那位平乐郡主抓着她看了不少书,她恐怕真搞不定这个任务。
也不知道平乐郡主怎么样了。
回京后花燃就没她的消息了。作为影卫,花燃知道自己不该问,但同吃同住了三个月,她总归有点儿惦念。
想到这里,思绪就有点儿神游。
却没想到,下一秒,她居然听到了平乐郡主的名字。
「你是说,你看到谢斐的女儿谢霄月,早上从值房里出来?」卫穹的声音传来。
花燃立刻绷紧了神经。她仔仔细细地盯着屋子里对话的那两个人,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千真万确,就是那个平乐郡主。下官还不至于眼花到认错的地步。」和卫穹说话的是户部侍郎粟攸之。
「你看,刚刚还说不知道怎么办,这不是送上门的把柄么?」卫穹哼哼了两声,「谢相最近也太关心我们户部的事儿了,得给他找点儿别的事情做做。明天咱们叫上中丞大人喝顿酒,年初的事儿,我看谢家人没长教训。」
「这会儿太子殿下和长公主可都不在京中呢。」粟攸之仿佛胜券在握。
花燃的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人名。
年初的事儿,是什么事儿?
中丞大人又是谁?
谢霄月在平湖县给她的脑袋瓜里硬灌进去了陈朝官制,她绞尽脑汁回忆了一番,总算想起来,中丞指的是御史中丞刘平章,专门负责挑朝廷命官的错处,说别人的坏话。
花燃恍然间意识到,他们要趁长公主和太子殿下不在京中,拿谢霄月做文章,对谢相发难!
待到卫穹送了客,花燃将揭开的砖瓦复原,行至卫府的围墙边,往下一跳,漆黑如燕的身影没入了黑夜之中。
回影卫所前,她决定先去谢家报个信。
太和殿上,文武百官并列两侧。
今日的事情已经议得差不多了,从晨光熹微到日头高悬,龙椅上的人肉眼可见有些乏了,退朝在即。
然而,谢斐却在静静地等待。
本来让影卫所分开人手盯着户部那几个人,只是想从他们的日常中找到亏空流向的蛛丝马迹。历朝历代的库银亏空,无不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过往的踪迹难觅,但眼下的细枝末节却可以想办法去收集。
却没想到,赵贵妃的手,都伸到户部去了。
御史中丞刘平章是二皇子一党的人,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然而户部尚书卫穹却和刘平章有来往,这算是意外得来的消息。
就在皇上说出那句「众卿无其他要事,便散了吧」之后,刘平章终于出了列。
「臣有事启奏。」
——来了。
谢斐瞥了刘平章一眼。
刘平章心里有些打鼓。
为什么谢斐好像看穿了他一般?就仿佛一直在等待他的行动。
「何事要奏?」皇上问道。
刘平章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然后高声道:「臣启奏:谢相数次纵容其女,出入值房,干涉朝政,对皇上、对朝廷毫无敬畏之心!」
他这番话说出来,谢斐似乎一点儿都不惊讶,反倒是微不可闻地「呵」了一声。
但刘平章还是昂首立在那里。
皇上在龙椅上静坐了一会儿,然后道:「这件事朕知道。谢相习惯他女儿伺候笔墨罢了,无需大惊小怪。」
「皇上,这不是小事……」
皇上打断他道:「朕平日眼睛疼的时候,会让九公主念你们的折子给朕听,这算是纵容女儿干政么?」
「自然不算。但平乐郡主出入值房,怎可与公主为您读折子相提并论?」
「怎么不能相提并论?朕听完了,还口述批文,让九公主帮朕写。九公主出入的可是勤政殿,你是觉得朕的勤政殿不能和你们的值房相提并论?」
「……」刘平章被噎住了。
谢斐出列:「是臣怠惰,习惯了平乐帮臣拟文,既然刘中丞有意见,臣以后换个书童用便是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不过是用女儿代替书童,还不值得御史中丞这般大惊小怪。
刘平章没想到谢斐会在这儿等着他。可今日如果他就这么退了,便立刻成为朝野上下的笑话。他怎么能就这样让自己成一个笑话?
刘平章深吸了口气,再上前一步,掏出了另一本折子。
他本觉得用不上这本折子,但现在看来,自己确实没有多此一举。
刘平章跪下道:「元德二十二年,谢相替皇上南巡,全程带着平乐郡主,与江南官员议事时亦不避讳,当年参与的人,有的就站在今日的大殿之上;元德二十五年,恰逢十年一轮的『清田』和『大索貌阅』,平乐郡主跟着谢相前往多地抽查,还干涉了荆州清田的方案,如今的吏部左侍郎王临同,当年就在荆州外放,皇上尽可盘问;今年年初,京郊赈灾,明明是谢相全权负责,平乐郡主却既管钱、又管人,臣严词上奏,谢相却说平乐郡主只是帮忙施粥;如今更可笑了,直接纵容平乐郡主干涉朝政!这本折子上有着臣等十七人的联名,过往种种,皆为臣等亲眼所见,具可查之。谢影湛纵容平乐郡主并非朝夕,其视君威于无物,视朝廷法度于无物,请皇上明察!」
谢斐的眉头蹙起。
他站在那里,逆着光,脸上掠过一层阴影。
刘平章还跪在那里,大太监黄喜颤颤巍巍地递上了他那本折子,皇上不过翻看了两页便合上了,面色亦极为不悦。
——是他表现得不够明显吗?他不想议这件事。可如今刘平章却一副忠臣直谏、鱼死网破的样子。
「刘平章,你先起来。」
刘平章却昂着脖子,拔高语调道:「皇上不可姑息此事,否则世人该如何看待朝廷,如何看待皇上?!」
「那你想怎么样?!」皇上把那本折子往旁边一掠。
「皇上必须严处之!」
龙椅上的人头痛地揉了揉眉心。
「罢了,宣平乐郡主进殿!」
霄月在外面候了太久了。
虽然谢斐跟她说,大概率他会在朝堂上就把这事按下去,最多委屈她被「禁足」和「思过」一段时间,但霄月还是觉得,这件事不会轻易了掉。
而一旦对方不打算轻易结束,那她就定会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她穿着郡主朝服,一步一步走上汉白玉台阶。太和殿内的人似乎惊异于她就在殿外,皇上召之即到。而直到这一刻,大殿里的文武百官才意识到,今天早上这出戏,只有开戏的人以为这是「一场突袭」,实际上对手早就做好了准备。
霄月缓步入殿,向君王行礼。
「臣女谢霄月,叩见陛下。」
「起来。你仔细看看这本折子,看看上面所说的,你做没做过?」
霄月从黄喜手中接过奏章,翻看了一会儿。
「回皇上,上面所言,具属实。」
众人哗然。
殿内不受控制地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直到太监高喊着肃静,才又安静了下来。
刘平章根本没预料到她居然这么轻易就认了。可她认了,便更是好办,刘平章直接道:「那你是知罪?」
站在文武百官中间的女子只是笑了笑,她的红宝石嵌东珠头冠之下,是一张明丽至极的面孔,笑起来却很是漫不经心。
那一瞬间,刘平章忽然觉得,一切像是回到了二十二年前,长公主临朝的时候,也是这般美艳而漫不经心,谁也想不到那张明丽的面孔下藏着怎样的杀意。
「早知道你们要参我,却没想到能为了我闹出这么大动静,也不知道该不该感到荣幸。怎么,中丞大人是不是料我不敢来殿前对峙?」
她看向刘平章的脸,与他对视:「南巡那一年我十一岁,能干什么政?大人十一岁的时候四书读完了么?为什么觉得一个孩子可以干政?荆州清田那一回,我只是随口提议,让地方官员监察钦差,既然天下百姓皆可直谏而不获罪,我为陈朝儿女,为何不能向父亲提议呢?退一万步说,如果我的提议有问题,为什么后来全国各地的清田都要按照荆州的方案执行呢?」
「你放肆!」刘平章被她这副样子触怒了。
「我放肆?」霄月重复了一遍,「刘大人还没有回答我,当年满朝上下,为何偏偏要按我所说去执行?」
「平乐郡主,这里可是太和殿!吾等士人,岂可被你一介女流这般羞辱?!」卫穹怒斥道。
本来说好今日他不出这个头,全交由御史中丞,但此时他却忍不住站了出来。
「呵,女流。」霄月扯了扯嘴角。
她朝着殿内百官伸出手,上面的伤痕还没彻底愈合。
「你们觉得,我『区区一介女流』,白天为边关将士缝制棉衣,手被针划伤了、戳破了,夜里还要再去值房提笔,为的是干政?是羞辱你们?是放肆?!」
她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近乎咬牙切齿。
「你们觉得,宫中府中,内外命妇,这些『女流们』把嫁妆都捐出来补贴国库,也是为了羞辱你们?!」
「你们觉得,皇贵妃娘娘削减了后宫大半用度,我母亲因粮食的问题亲自跑一趟齐国,都是为了羞辱你们?!」
「不是我等女流在羞辱你们!是你们自己无能!是尔等自己在羞辱自己!」
韩奚仲照例在巳时抵达勤政殿。
国库亏空的一应调查进展,皆由他直接向皇上汇报,谢相和崔大学士也会在场。今日韩奚仲依旧准时来到勤政殿,但接引他的只有一位小太监,就连黄喜都不在。
小太监道:「韩大人,陛下还没下朝呢,还请您在偏殿稍加等候。」
早朝从卯时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
「朝上议论何事,耽搁了这么久?」韩奚仲问道。
皇上于太和殿上直面文武百官,发生的事情也不需要避讳,小太监回答道:「平乐郡主被宣上殿问话了,御史中丞联名十七位大人参了谢相和平乐郡主,现下正在对峙。」
韩奚仲一怔。
在为二皇子办事的那一段日子里,他对两党心腹的了解不可谓不深。御史中丞是二皇子和赵贵妃手下的重臣,初春那次对谢斐的弹劾也由其主导,今日这场明显是故技重施。
既然是故技重施,那就不会像上回那般轻易罢休。
这么多年,从寒窗苦读到上京应试,从状元游街到日赴勤政殿,韩奚仲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真正在仕途上崭露头角、成为帝王心腹的机会。很显然,现在这个机会,已经落到了他的手上。
太和殿早朝,非四品以上官员不得入,除非有要事面圣,并得到宣召。韩奚仲自然还没能位列四品,可眼下这件事办完,他立于太和殿之上,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他的手中,正是近日悉数整理的户部一案调查卷宗。
今天这一份材料,尤为齐全。
韩奚仲握着卷宗的指节渐渐收紧。
——去,抑或不去?
这几乎是一个不需要去思考的问题。他安安静静待在勤政殿的偏殿,等皇上下朝,办好他的差事,待到皇上决心要办户部的时候再奉旨行事,而后便是诸事顺遂,官运亨通。
如果现在站出来,那他过往十年的心血全都会白费。
他都清楚。他都明白。他那么理智一个人。
可是脚步已经率先迈开了。
「诶,韩大人,您这是要去哪儿……?」
「去太和殿。劳烦公公帮我通传,我有要事需面圣!」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
可能是过于激动的缘故,谢霄月还在微微喘气,她那一句「尔等」砸了满朝文武一个劈头盖脸,被她直接当面痛斥的卫穹更是气得血气上涌,七窍生烟。
太和殿不比勤政殿,不存在「闭门」这回事,朝堂上的言论是捂不住的,刚刚发生的事情下了朝就会传得满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倘若他卫穹辩输了这一场,即刻便会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打破沉寂的是扑通一跪。
卫穹跪在了刘平章边上,脸色涨红,对着高台之上的皇帝高声道:「陛下!太和殿上岂容得下这等放肆言论!」
霄月当即毫不客气地回击道:「除了『放肆』这种车轱辘话,卫大人还会说点儿别的吗?」
卫穹不再看她,只是对着殿上磕头:「此女不敬圣上,不敬朝廷,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实乃罪无可赦!臣恳请皇上,褫夺其封号,贬其为庶人,按律法发落!」
又有人跟着出列跪下,齐声道:「臣等恳请皇上,按律法发落!」
霄月翻了翻她手中这张细数她从十一岁至今全部罪状的折子,尾部联名的人全都跪在她跟前,不多不多,正好十七个。
她冷哼了一声。
「难为你们搜肠刮肚给我找罪名。」
闹到这个份儿上,已然鱼死网破了。这群人根本没有考虑过皇上下不下得来台,他们就是要让皇上保不了她,保不了谢家。
因为他们站在制高点上,因为他们义正严辞,因为他们既蠢又坏!
被逼到这个程度,大不了就是被褫夺封号,再行问罪。但霄月不后悔。宽袍广绣之下,她捏紧了手腕上月白色发带飘下的那一截,她知道那个人和自己相隔千里,但千里之外的人,绝对不会希望她向这群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肮脏龌龊的家伙们低头!
面对一地的臣子,皇上往龙椅上一靠,已然疲惫到不想说话。
收不了场,下不来台。
最后总得有一个人妥协。
霄月伸出手,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手上的发带随着动作而飘扬。
「皇上,臣女从未觉得自己做错过什么。臣女所为,桩桩件件,皆为我大陈。亦余心之所向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但如果今日皇上非要给群臣一个交代,臣女不想让您为难,臣女可以认殿前失仪之罪,亦可以不当这个郡主。」
她眉若远峰,目若朗星,满眼都是坚定。
然后,她抬手,摘下了自己的郡主头冠,郑重地放置于一旁。
乌黑的发髻上,只余一支精巧素雅的花胜。
「臣女有罪,听后发落。」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龙椅上的人指节握成拳状,青筋都迸了出来。整个太和殿再次陷入死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高台之上的人作出最后的裁决。
就在这时,勤政殿的小太监快步跑了进来。
「皇上,吏部主事韩柏求见,说有要事启奏!」
众人的目光陡然间移到小太监的身上,他有些腿软。皇上却似乎因为这声通传松了口气,摆手道:「宣。」
韩奚仲进殿时,地上站着的、跪着的皆有之,一边是以御史中丞刘平章和户部尚书卫穹为首的朝廷命官,另一边只有谢霄月一个人,发髻依旧端整,只是头冠已卸。
霄月匍匐于地,依旧是行大礼的姿势。
韩奚仲不偏不倚地看见了她纤细的手腕,素白若霜雪,上面系着一条月白色的发带。
心脏在一瞬间抽痛了一下。
韩奚仲闭上眼,挪开视线,等双目重新睁开时,已然恢复了清明。他注视龙椅上的人,呈上手上的卷宗:「臣韩柏启奏:国库亏空累计三百七十万两,且在户部尚书卫穹的授意之下,国库官吏行贿清点库银的官员,每回达数千两之巨。臣已一概查明,证据确凿,现呈上调查卷宗。」
卫穹的瞳孔一震。
他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突然出现的韩奚仲,又看向皇上。
他没听错也没看错,龙椅上的人一丝一毫惊讶的情绪都没有,所谓「一概查明」,便意味着是早有授意。
大太监黄喜颤抖地走了下来,接过韩奚仲呈上的卷宗,递了上去。
皇上的面色阴晴不定。
「之前皇上让臣暗中调查,是因为南下购粮的钱没有凑齐,怕国库空虚之事贸然捅出,引发朝野动荡,甚至引北漠再度来犯。现危机已除,臣亦已调查清楚,是以呈上结果。」韩奚仲伫于原地,目光清明,言辞清晰简明,「因行事机密,臣必须单独向谢大人汇报进展,全程不可有第三位朝臣得知。既要严守秘密,又要按时完成调查,因此平乐郡主才会出入值房,协助臣处理文书工作。」
霄月猛地抬头,眼里的情绪极为复杂。
韩奚仲就站在她身旁,身姿挺拔,若寒梅般孤高。
可他说的这些,她都没有做过。她确实插手了国库亏空案,但都是帮父亲做事,从未有过对韩奚仲的「协助」。
除了那天在勤政殿那一面,她并没有再和韩奚仲见过面,更没有说过话,可韩奚仲却偏偏把这件事揽到了自己身上。
龙椅上的人沉默了半晌,终是骂道:「朕让你这个时候捅出来了吗?!」
韩奚仲抿唇,每个字皆落得极重:「臣不能眼睁睁看着为国事呕心沥血的人遭到诋毁,监守自盗的人却逍遥法外!」
沉默。又是沉默。
几乎每一个人说完,皇上都要沉默,众人也都要沉默。
良久,他才厉声道:「朕看今天这朝也不用下了!卫穹,这三百七十万两库银,你准备怎么还?!」
「请皇上明察……」
「你还嫌查得不够明白么?!朕还没瞎,看得懂白纸黑字!」皇上把卷宗往台阶下一甩,「朕看平乐郡主说得没错,就是尔等无能!你卫穹更是无能之至!」
卫穹被那一大叠厚厚的卷宗直接砸懵了。
白纸纷纷,如雪花一般落在他的身侧。
「来人,把卫穹带下去,听候发落!」皇帝高声道,「退朝!」
就在这时,刘平章膝行至前,疾言道:「陛下!一码事归一码事,就算卫大人有罪,那谢相也不应该让平乐郡主插手朝廷命官查案!陛下绝不可就此姑息!」
刘平章分明看穿了皇上想要借此避开这件事的意图,而他绝对不能再次让谢斐和谢霄月轻而易举地逃脱!
能否重挫谢家锐气,成败在此一举。
刘平章用力把头磕了下去,抬起来便见了血,额上殷红点点,他将将跪不稳,身后的言官们立刻冲上来扶住了他,更有甚者,凄声喊道:「中丞大人!您何苦如此啊!」
人声不绝于耳——
「必须严惩!」「实乃大罪!」「不得姑息!」
仿佛这群言官都在为国死谏似的。
「够了。」一个极冷的声音打破了眼前混乱的闹剧。
谢斐抬眸,神色冷得像冰,目光里似有霜寒的刀锋。
「崔大人,我有一件事想要问你。」谢斐忽然看向崔巍。
崔巍正头痛万分。
殿阁大学士连带着整个翰林院,在这朝中都持中立态度,不涉党争,是以今日之事,皇上没问他的意见,他也就没有主动插嘴。而他的得意门生韩奚仲却突然冒了出来,简直就是上赶着要断送自己的前途。他正在想着接下来该如何斡旋,却不想谢斐点了他的名。
他和谢斐是老朋友了。虽然有的时候看这个男人不顺眼,多年来也总不免暗中比较一番,可在关键时刻,他不可能落井下石。
「谢相请讲。」崔巍叹了口气,等着谢斐接下来的话。
「今年年初,沧洲文社刊印了韩柏的文集,陛下多有夸赞。后此文集盛名于天下,一时间洛阳纸贵,基于此书的文评集亦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其中最有名的那本,是一个化名为『沧洲隐士』的人所写,亦由沧洲文社刊印。那本文评集,崔大人盛赞之,甚至对我说,『朝中人比之而不若也』,可有此事?」
「是有此事。」
「陛下会让韩柏暗中调查户部,正是因为韩柏曾在书中论述过前朝库银亏空一案,且论得极好。而崔大人觉得,那本文评集中写得最好的一篇,也是论的前朝库银亏空案。那位沧洲隐士旁征博引,补充了诸多细节,遥以佐证韩柏提出的观点。崔大人,我说的对吗?」
「是这样。」崔巍点点头。
谢斐「嗯」了一声,刀锋一般的目光扫向刘平章和他手下的那群御史。
「写下那本文评集的『沧洲隐士』,正是我的女儿,谢霄月!」他语调铿锵,掷地有声。
韩奚仲猛地看向身旁的人。
霄月依旧跪在原地,并不知道他在看她。
他们离得那么近,却又好像隔了万水千山那般遥远。
韩奚仲蓦然回忆起很多过往。去年的这个时候,霄月在沧洲文社替自己校对文集,而那时的他真的以为,她所做的事情,仅仅是「校对」而已。
就在一个月前,在平湖县,她哭着对自己说:「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你做过多少事情。」
可他又对她说了什么呢?
那些矫情的、让他恨不得掐死自己的话。
韩奚仲突然觉得有些缺氧,就连视线都变得模糊。而眼前的女孩子只是倔强地跪在那里,却不对任何人低头。
谢相和长公主视若掌珠的女儿,饱读诗书,胸怀千秋,十四岁就为朝廷清丈田亩出谋划策,十八岁因自己让她伤了心才离京,却又扛起了京郊赈灾的重担。
此时此刻,她因强加的罪名而跪在这里,宁折戟而不屈服。
这样一个人,仔细剖读他的文章,为他韩奚仲写下了一整本书,却从未跟他提起过一字半句。
何其可笑。他来之前,居然还在勤政殿里权衡利弊?
如果他今日为了仕途而没有迈出这一步,他会后悔至死!
眼前的女孩子终于开口了。
霄月深吸了一口气,抬眸,对上刘平章的眼睛。
「臣女有一事想请教刘大人。」
她没有给刘平章拒绝的机会,直接道:「敢问刘大人,前朝户部亏空一案,事发于哪年,因何而起,最终追查是什么结果,银子是从哪里亏出去的,案子又是怎么判的?」
刘平章被突然其来的问题问懵了。
他的的确确回答不上来。而谢霄月也预料到了他的回答不上来。
脱下了郡主头冠的少女依旧明丽芳华,仪态丝毫不乱。她兀自站了起来,扫视整个太和殿:「我刚才问的问题,有谁能回答吗?」
无人回应。
现场唯一一个可以详细回答的,恐怕只有韩奚仲。但韩奚仲当然不会多说什么。
见殿内鸦雀无声,霄月索性自问自答道:「是祯明十三年春,奉命清点国库的周其德,与时任户部右侍郎程诏,因分赃不均而相互攻讦,最终捅到了祯明帝跟前,拉开了此案序幕。祯明帝令瑞王严查,后瑞王查证,国库合计亏空白银二百六十七万两,从前朝开国起便不断通过看管国库的官吏之手流出,流向若蛛网,难以彻查,光罗列出来的主要流向就有十三条之多。祯明帝震怒,下令抄家、斩首涉案官员共计一百八十余人。」
霄月的语调平稳,仿佛只是单纯在叙述一段早已过去多年的历史。
即便这段历史在今日的朝中,依旧以这样不堪的方式再度重演。
霄月想起了若华对她说的话。
「你要承担更多的责任,但同时,你也会拥有权力和地位,能影响和改变更多的事情。」
她在内心隐秘的角落里,曾经那样深刻地自卑过。
身为女子,她能做的事情极为有限。她这一辈子都不敢肖想以朝臣的身份立于大殿之上,就算肖想了也没用。
除了若华,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她的理想与野心,包括父母,因为这样的期待本就不可能实现。
但若华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
他给她和自己并肩而立的机会。
他说:「无论如何,我都最喜欢霄月。」
谢霄月握紧了腕上发带的尾角,仿佛有勇气源源不断地注入进来,就像那个人于千里之外支持并鼓励着她一般。
今日没有若华再来保护她一次,她必须自己面对。这是一场注定孤独的战役,而她绝对、绝对不会认输!
她面向以刘平章为首的那一大群御史,一字一顿道:「诸位都是正经科举入的仕,结果这样的问题,你们却一个字都答不出来,还得我来给你们说。我不想再骂你们『不如一介女流』,这话实在太放低自己了。要知道,就算是本案公开调查,我也敢说,你们未必有我清楚、了解这个案子该怎么查,未必能比我更好地整理证据、撰写卷宗!我若是你们,早就羞愧难当、辞官谢罪了!你们以为今日逼陛下处置了我,天下人就不会看你们的笑话了吗?!」
再也没有多余的声音。这一次的沉默比先前无数次都要漫长。
只有目光坚毅的女孩子迎上众人的目光,言辞如刀锋,宛若提刀浴血走来。
最终,高台上传来皇上疲惫的声音。
「诸位还有什么要辩的呢?退朝吧。就当是朕给你们留的最后一丝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