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坏事做尽的恶毒小师妹。
一觉醒来,除我以外的所有人,全都重生了。
他们不再被我轻易地哄骗,看透我是个伪善的女人。
就连曾经视我若珍宝的道侣,也牵起了师姐的手,红着眼忏悔不已:
「我错了,上辈子我轻信小师妹,害你身死。」
「这辈子,我必会杀了她为你报仇!」
01
人人都说,我是宗门里最受宠的弟子。
我自己也是如此认为的。
作为最小的师妹,我容貌娇艳,天资绝佳。
全门派从师尊到小师弟,都对我偏爱有加。
就连被称为「修真界第一天才」的大师兄伏霄,都成了我的道侣。
可一觉醒来,一切都变了。
02
今日,伏霄并未等我晨练。
这很反常。
往常我装扮完出门时,他总在院落外等我,与我携手同去。
但这回,我独自一人来到晨练地,却见伏霄正握着我师姐的手,耐心地教她新的剑式。
我的道侣和我的师姐如此亲密,我却并未吵闹。
只是微垂眼睫,柔弱地笑了笑:
「原来你已经到啦,我还在院外等了你许久呢。」
换作过去,伏霄一定会忙不迭地向我道歉,主动地解释。
而我则会微微地一笑,大度地原谅。
男人嘛,温柔小意,总是受用的。
可这回,伏霄却只是抿唇看着我,眼中全无歉疚:
「今后,我都不会再等你了。」
我愣了愣。
他从未用这种语气同我说话。
在那刻意收敛的表情中,我几乎看到了愤恨。
「阿宵,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我一双澄澈如水的眸子望向他,做出可怜兮兮的样子。
这样的表情,最容易让伏霄心疼。
他果然怔了怔,有片刻的恍惚。
但当他的目光看向师姐时,又咬咬牙,重新变得冷静漠然:
「误会?我们结为道侣才是误会。」
「许尘,你告诉我,当初在天缠洞里救我的人,当真是你吗?」
03
原来他今日的反常,是因为这个。
救他的人,的确不是我。
而是我的师姐,李清澜。
若说宗门上下有什么人讨厌我,那大概便是师姐了。
上清宗以男修为主,内门弟子中,唯有我和师姐是女修。
师姐虽木讷少言、天资不足,但毕竟从小长在师门,与师傅、师兄相处融洽。
在我拜入师门前,师姐是万绿丛中的一点红。
然而,我来了。
我是师傅从乱葬岗捡回的孤女,好不容易从泥泞里挣扎出来,怎能容许自己回去?
为了在宗门站稳脚跟,我比谁都努力。
恰好我又有那么一些天资,根骨绝佳,是修仙的好料子。
我清楚自己的优势,也懂得利用。修炼时从不懈怠,待人时温柔细致,就连一颦一蹙如何惹人怜爱,也是在无数次对镜练习中校正好的。
这份心机也收到了回馈。
那些曾经属于师姐的关注,很快地转移到我身上。
但这还不够。
我要让所有人看见我的存在,在光芒万丈处活着。
若是能与宗门里备受瞩目的天才伏霄结为道侣,我的修为和地位必能水涨船高。
于是,我鸠占鹊巢,冒领了师姐的功劳。
04
三年前,伏霄中了魔族的埋伏,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是师姐救了他,将他移到天缠洞中,日夜悉心地照料。
甚至在他发冷畏寒时,赤身相贴,帮他回暖。
伏霄意识模糊,只知救他的是名女子,却无力看清。
终于,在伏霄即将清醒时,我找到了两人。
师姐慌忙地系好衣服,红着脸拜托我:
「清誉为重,别告诉伏霄是我救了他。」
为了这份清誉,师姐赶在伏霄醒来前离去。
但我没有走。
伏霄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就是我。
他理所当然地把我当成救他的人,许诺绝不负我。
而我,也没有否认。
05
放在话本里,我这样的角色,必然是恶毒女配。
就像此刻,面对伏霄的质问,我依然不肯悔改:
「救你的人是师姐,但这三年,陪在你身边的人是我。伏宵,你要因为认错了人,就抹消这三年我对你的真心吗?」
伏宵依然阴沉着脸,脸色晦暗不明。
反倒是一旁的师姐,站出来为我说话。
「大师兄,你别怪她。
「是我嘱咐小师妹不要说出去的。」
她眼神清明,不似作伪。
我有些诧异。
难道不是师姐后悔了,将三年前的真相告诉了伏宵吗?
「清澜,你就是太心软了。」
伏宵将师姐护到身后,倏然地抽出长剑,指向我的脖颈:
「清澜,你只知小师妹冒领了你的功劳。但你却不知,若是我今日不拆穿她,她会为了守住秘密,将你推下深不见底的魔渊!」
我脑中「轰隆」一声,似有惊雷暴响:
「伏霄,你在胡说什么?师姐不是好端端地在这里吗?」
我被他的剑逼得后退两步,猛然地意识到,今日不光伏霄反常,所有的师兄都很反常。
见我被伏霄用剑指着,竟无人上前阻拦。
甚至一个个同仇敌忾,愤恨地看着我。
可就在昨日,我还是被所有人宠在手心的小师妹。
「许尘,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能说出你想做却还没做的事情?」
伏霄朝我步步逼近,字字缓慢却清晰:
「因为你推清澜入魔渊,并非发生在这辈子,而是上辈子!」
06
我的身体震了震,难以置信地望向一众师兄。
难道所谓的「上辈子」,他们都经历过?
从前最爱缠着我练剑的二师兄,如今看我的目光却淬着毒:
「没错,我们所有师兄弟都重生了,看透了你的蛇蝎心肠。
「上辈子你为了留住大师兄,将师姐推下魔渊,还骗我们说是师姐不小心摔下去的。
「这辈子,我们必会除掉你,为师姐报仇!」
说话间,众师兄列阵布局,如临大敌。
他们态度之一致,让我不得不相信重生这个荒诞的事实。
只是,我真的会为了隐瞒这么一个秘密,而杀害师姐吗?
我虽不是好人,却也并非无情之辈,自认做不出这种事。
可,谁信?
「就算我上辈子真如你们所说,但这辈子,我并未对师姐做什么。你们如此待我,公平吗?」
我抬头看向师姐。
如今的她,好端端地被伏霄护在身后。
除了脸色略显惨白,实在好得不能再好。
可所有人却叫嚣着,让我为她的死买单。
何其可笑。
伏霄却铁了心地要置我于死地:「如此未雨绸缪,才可杜绝祸患!」
「起阵!先将她抽骨剖丹,再推下魔渊,也让她尝尝上辈子清澜受过的苦!」
众师兄将我囚于阵中。
可与伏霄结为道侣这三年,我修为飞涨,他们困不住我。
我凝神破阵,就在阵法被我撕开一条裂缝时——
师傅来了。
我眼中一热,如同看到希望:「师傅,救我!」
可往常对我百般疼惜的师傅,却以手结印,加强了法阵。
我的灵力霎时被压制得死死的,再无法动弹。
「孽徒。」
师傅失望地看我一眼,只剩下这两个字。
而后,我感到体内的仙骨被一寸一寸地拔出。
在无比剧烈的痛楚中,我晕了过去。
07
再醒来时,我已身在悬崖边。
师傅和伏霄领着众人站在我面前,看我的眼神如同看丧家之犬。
我提息运气,曾经体内充沛的灵力,只余下一片荒芜。
他们抽去我的仙骨,剖出我的金丹。如今的我,只是废人一个。数年辛苦经营,一朝打回原形。
可即便这样,他们仍不打算放过我。
「许尘,不怪我们心狠。实在是你上辈子作孽太多,我们不得已为之。」师傅仙衣飘飘,居高临下地对我说。
我喉头呕出一口鲜血,也懒得再装了,冷笑地看着眼前这群道貌岸然之辈:
「且不说你们口中的上辈子是否存在,就算存在,上辈子的孽,为何要我今生偿还?依我看,是你们自己心中有鬼!」
师尊脸色一变:
「冥顽不灵,将她扔下魔渊吧!」
我的道侣伏霄,主动地领下了这一命令。
他只抬了抬手,便轻而易举地让我这个废人悬于空中,向悬崖边缘移动。
而那悬崖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魔渊。
我闭上眼。
如今的我,已经没有能力抗衡。
「慢着!」
一道清冷的女声突然打破沉默。
竟是师姐按住了伏霄的手。
伏霄皱了皱眉:「清澜,你莫不是要为许尘求情?你不知晓,她上辈子将你害得有多惨,我们是在为你报仇啊。」
师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垂下身侧的手攥紧起来:
「既然是为我报仇,那不如,由我亲自动手。」
伏霄与师傅对视一眼,往后退了一步,算是默许。
我从空中跌落,目睹师姐一步步地向我靠近。
她的灵力操控着我,逼迫我不断地后退。
一直到我退至崖边的一棵梅花树下,再往后一步,便是魔渊。
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师姐突然猛冲过来,一把抱住我。
冲击的力量,让我们一同坠入魔渊。
风声在耳边猎猎作响。
混乱中,我听见师姐在我耳边轻声地说:
「别怕。」
08
漫长的坠落后,我跌入水中。
意识昏沉时,一双手从身后抱住我,将我托上了岸。
是师姐救了我。
这时我才发现,魔渊纵然深不见底,却有一处深而窄的潭水,给坠落之人留下生机。
我想起坠崖前,师姐特意地逼我退到崖边的梅花树下。
不由得问:「你早就知道,从梅花树的位置跳下来,不会死?」
「没错。」师姐轻轻地颔首,「上辈子,我便是在那里被推下了魔渊,侥幸未死。」
我心中一颤:「当真是我推的你?」
「不是你。」师姐眸中笼上一层淡淡的寒霜,「是上辈子的伏宵,还有师尊和师兄们。」
这个答案,属实在我意料之外。
看伏霄等人义愤填膺的样子,倒真像是要为师姐伸张正义。
「他们为何要杀你?」我问。
师姐微微地一顿。
「因为……我听见了他们的密谋。」
她缓缓地抬眼,看我的目光充满悲悯:
「小师妹,自你来师门,便夺走了师傅师兄的全部关注。我心中,曾经是有怨念的。直到我偷听了他们的谈话,才知晓,师门宠你,其实是为了你体内那根一品仙骨。」
我怔在原地。
仙骨分为九品,九品仙骨可练气,八品仙骨可筑基,七品仙骨可结丹。
品阶越高,修行越快,境界也越高。
若为一品仙骨,极有可能飞升成神。
这世道,已有三千年未出现飞升者。
因而伏霄作为仙门第一天才,被寄予了厚望,整个宗门都盼他飞升后施以庇佑。
至于我,师门虽对我宠爱有加,却只让我学习粗浅功法。
也从未有人告诉我,我拥有一品仙骨。
「因为你是女子,仙道从未有过女子飞升的先例。女修本就稀少,若是这样都能盖过男修一头,对他们来说无异于奇耻大辱。」
山渊里的风起了微妙的波动,将师姐的话染上寒意。
「在师尊师兄眼中,你的作用,便是乖乖地用灵体涵养这根一品仙骨。待仙骨成熟,再逼你献出,助伏霄成就大道。师门的其他人,也能因此受到荫庇。」
「而你,只不过是一品仙骨的容器罢了。」
09
我的心慢慢地冷却。
那些过去未能厘清的事,逐渐地变得清晰起来。
「所以,伏霄当初和我在一起,并不是因为将我当成了你,而是因为我的仙骨?」
师姐叹息一声,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
「男子薄情,怎会因为一次施救,就对你情根深种?说到底,还是有利可图。
「伏霄以为,女子不过是他的依附。只要给你一点宠爱,等他需要时,你自然会乖乖地奉上仙骨。」
我勾起唇,仿佛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
的确,我在伏霄面前,向来表现得乖顺温柔。
为了满足他的成就感,我习惯了伪装柔弱,将他捧到高处。
这其中当然有那么一两分真心,但更多只是因为,我要倚仗他,在宗门内站稳脚跟。
我很清楚自己要成为怎样的人。
强大的、自在的、光芒万丈的。
在达成目标的路上,所有的退让和乖巧,不过是手段罢了。
「那么,上辈子的我,是如何做的?」
这个问题让师姐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但凝重之中,又浮出些许快意。
「你的仙骨成熟时,伏霄正卡在修炼的瓶颈,难以突破。
「很自然地,他逼你抽出仙骨,助他成就大道。否则,你便是不够爱他。
「你当然是不愿的。
「于是,伏霄联合宗门上下,想置你于死地,再强抢仙骨。
「他们原本以为,你这些年只学了粗浅的功法,成不了气候。
「没想到你早就偷学了内门功法,实力远超预期,之前不过是藏拙罢了。
「那一日,你不再掩藏实力,血洗师门。
「然而,你终归不是伏霄的对手。就在他即将斩杀你的那一刻,时空逆转。除你以外,在场的所有人都带着记忆重生了。
「这一回,他们决定从一开始就夺走你的仙骨,以绝后患。只是他们不知,当时我暗中来到上清宗,也跟着重生了。否则,还不知能不能救下你这一命。」
明明是被欺骗被利用的一生,我却听得热血沸腾。
原来,我竟可以变得如此强大,仅在伏霄之下。
怪不得师门一心置我于死地。
原来,他们不是恨我,而是怕我。
怕到即便此时仙骨还不成熟,也不敢留我,急着置我于死地。
苦心经营的一切,总不算辜负。
只是如今……
想到失去的仙骨和金丹,我的脸色黯淡下来。
师姐似乎读出我的心思,轻轻地抚了抚我的发:
「小师妹,我知道你想问,为何我不在他们抽去你的仙骨前救你?」
我眉心微动,压下心中沉郁:
「师姐,我都明白。如今的我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你能救我一命,已是不易。」
师姐说:「我还以为,失去仙骨,你会萎靡不振。」
「萎靡是最无用的消耗,只要还活着,便有翻身的余地。」
我笑了笑。
「眼下的境况,总好过我在乱葬岗苟且求生之时。
「至少如今,还有师姐你帮我。」
师姐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片刻后,扬起唇角笑了起来。
「好,好,好!」
师姐连说了三个「好」字,话锋陡然一转:
「但是小师妹,你猜错了。放任他们抽去你的仙骨,其实是我故意为之。
「因为只有抽去仙骨,才能让隐藏的魔骨显现出来。」
师姐直直地对上我的眼神,眸中情绪交缠:
「你体内真正达到一品的,并非仙骨,而是——魔骨。」
10
山渊的风摇动着潭水,在水面漾出层层波澜。
一如我的心,震颤不止。
「魔骨?可魔族似乎早在三千年前,就被尽数地镇压了。」
师姐叹了口气,望向那青碧潭水。
她看上去依旧清冷淡然,眸中却漾着细细碎碎的光:
「魔族虽被镇压,但世间魔气不止。
「你是魔尊留下的魔体,受世间魔气涵养三千年,方才出生。
「但这世道被仙界统治,魔族难以立足,更何况是拥有一品魔骨的你。
「魔尊便设法将你的魔骨隐藏,再罩上一层仙骨。
「你若不信,可逆行运气,便知真伪。」
我犹豫了一瞬,闭上眼,仔细地感受体内的灵力。
以仙道之法运气时,体内毫无反应。
但当我逆行运气,却有一股异样的力量充沛我的身体。
这是一种我从未体会过,却似乎天然契合的感受。
「这便是……魔气吗?」
我望着手心翻滚的紫黑色气焰,心中澎湃不止。
仙骨被抽,就注定再也无法修炼仙法。
但这又如何?
那般道貌岸然、牺牲女子的仙门术法,不修也罢。
我想要的,是掌控自己的命运!
师姐也笑了,嘲讽而快意:
「伏霄自以为夺走了你的仙骨,便能拥有你的天资。
「却不知,那仙骨不过是个壳。真正地涵养你修行的,其实是这根隐藏的魔骨。」
我抬头看向师姐。
眼前的她,与我认知中的全然不同。
从前她修习仙道,正气凛然,将清誉看得极重。
可如今,竟对世人眼中的邪魔歪道侃侃而谈。
我不由得问:
「师姐,上辈子你坠下魔崖后,去了哪里?」
11
她被勾起往事,怆然一笑:
「上一世,师门污蔑我欺师灭祖,断了我修仙的路。
「我走投无路,改修了魔道。」
师姐略微失神,问我:
「小师妹,你可会因此看轻我?」
怎么会?
我原本就不是什么仙门人士。
乱葬岗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孤女,只是想要活下去,再活得好一些罢了。
「仙道是道,魔道也是道。凭什么成就大道只能走仙道?」
我说出了一直以来,想说却无处说的心声:
「仙道自诩正派,却没少做龌龊苟且之事。正邪之分,从不在仙魔,而在于己身。说到底,如今推崇仙道,不过是因为仙门在三千年前的仙魔大战中赢了。若当初赢的是魔族,或许,魔族才是今日的正道!」
师姐的担忧一扫而空,抚掌笑道:
「的确,魔道与仙道本质相同,修仙之人未必就比修魔之人良善。至少,魔道不会打着成就大道的幌子,压榨女修的价值。三千年前的那位魔尊,便是一位女修。」
「如此看来,或许魔道更适合我。」我张开手,感受着骨骼深处的气息,「装小白花实在太累了,偏偏仙门那群男人就爱装这一套,真没意思。」
我展颜一笑,向师姐伸出手:
「师姐,如今仙门已没了我们的栖身之所。
「不如,我们一同入魔吧!」
这世上的道,不该只有仙道一种。
广袤天地,也该有我们的一席!
「轰——」
没等师姐回答,脚下忽然一阵震颤。
那魔渊潭水深处,似有什么躁动不已,即将冲破而出。
师姐眉间染上喜色:
「封印松动了!算算时间,上一世,魔族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时候冲破封印的!」
我望着越来越剧烈的水纹,胸中似乎激荡起一股力量。
「这三千年,魔族便是被镇压在这潭水之下?」
师姐见我眉头紧蹙,安抚道:
「别怕,等封印被冲破,我们便能离开魔渊了。」
我却突然笑了起来。
「怕什么?」
体内的力量愈发地澎湃,如同感召。
我逆行运气,用尽全身之力,骤然地向潭底发出一击。
「咔——」
如同天崩地裂的一声,本就松动的封印,被撕开一条缝。
原本清澈的潭水,瞬间被紫黑的魔气填满。
峰峦移位,渊谷相叠。
破水而出的廊道中,飞出了一队人影。
那领头的,是一名女子。
她身着黑红色裙袍,白发红唇,有一种侵略性的美。
纵然被封了三千年,依然不失矜贵。
「那是……尊上。」
师姐仰头看向那女子,眼中泪光闪烁。
那声音,竟是从未有过的喑哑。
12
这位三千年前的魔族尊上,我早有耳闻。
她名为月焕,传说中,她恶贯满盈,肆意妄为。
如今一见,只觉惊艳不可方物。
「两个仙门打扮的修行者,周身运的却是魔气。有趣。」
月焕飞跃落地,将我和师姐打量片刻。
师姐迎上她的目光,手指激动得微微地发颤,踌躇着问:
「尊上,你还记得我吗?」
月焕眉心微蹙,一脸陌生。
师姐便微微地俯身:
「尊上,上一世是你救了我,让我知道修道还有另一种修法。如今我重活一世,请用魅心术,读取我的记忆。」
魅心术是魔族秘法,可读取人的真实记忆,无法作伪。
月焕伸出手,轻点师姐的眉心。
短短数息,月焕的神色几次变幻。
从平静到不甘,从悲哀到释然,待她将手指移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辛苦你了,清澜。上一世我被困后,多亏你为魔族操持。」
师姐目光盈盈:「为了尊上告诉我的那个未来,我愿意。」
月焕又转向我,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你叫许尘?仙门给你取的名字?」
「我自己取的。」我说,「允许自己如尘埃一般,虽经过无数碾压,却难以战胜。可自由御风,可无处不在。」
「好名字。一品魔骨在你身上,也不算辱没了。」
月焕弯了弯眉,一双明眸勾魂摄魄。冷厉和美艳,两种极端的美在她身上糅合得淋漓尽致。
「既如此,你们便随我一同回魔族吧。」
13
魔族故居。
神秘幽暗的洞窟,已尘封了太久。
但与我想象中不同,这里虽荒芜,却并不阴冷。
阳光透过洞窟的缝隙渗入,隐约地可以看出曾经的生机。
过去繁荣的魔族,如今只剩下单薄的数千人。
「护!」
月焕施法,为洞窟设下结界。又掐了个法诀,一瞬间,洞窟的石壁幻化成流萤极光、春树暮云、雪山瀑布……
梦幻般的场景,是幽暗深处的浪漫。
「真美啊。」师姐的眼睛亮晶晶的,「仙门纵然占了最好的地界,也比不上这洞窟的一缕光。」
我心中好奇。
师姐对仙门失望,是理所当然。
但她为何对魔族如此拥护?
是因为月焕吗?
她向师姐描摹的那个未来,究竟是什么?
我跟随魔族众人向深处走,在地下宫殿门外,瞧见了一块巨大的石碑。
这样的石碑,仙门也有,上面刻着清规戒律、断情绝欲。
而魔族的石碑上,刻的竟全是心愿。
那些心愿,无关天下大道,皆来自内心的本真。
「修魔道,没有什么戒律吗?」我好奇地问。
月焕说:「戒律没有,但有一条要义——正视自己的欲念。」
「正视欲念?」
「在仙门看来,无欲无求才可成就大道。可追求大道,本身就是一种欲念啊。」
我愣了愣。
我一直知晓,我拥有别人认为我不该有的欲望、叛逆和力量。
因此我将自己伪装成一朵小白莲,不敢将欲望坦白。
这世道,女子依附男子而活,仙门也是如此。一旦不符合世俗的期待,便会有无数声音蜂拥而至。
修道之人,也可以表达自己的欲念吗?
月焕手抚石碑,声音淡定而有力:
「先修己,再修天下。成天嚷嚷着大道,却连自己的内心都不敢正视,又有什么意义?」
「修魔的第一条要义,就是直面自己的欲念。这是坦然地面对,不是肆意地放纵。先接纳完整的自己,才能自洽自如自在,修得自己的道。」
「仙门引导所有人戒掉欲求、遵规守矩,说到底,是害怕地位受到威胁。他们要整个世道都按他们的规则行事,才能稳稳地握住权力。」
师姐亦对仙门嗤之以鼻:
「他们不肯承认心中的龌龊,反倒说魔族不知羞耻。可那些欲念,他们难道没有?只是伪装着不说罢了。」
我想到在乱葬岗苟且求生时,也曾经期盼得到修仙之士的庇佑。
可后来却发现,仙门并不是弱小之人的庇佑所,而是高高在上之人的保护伞。
修仙的门槛如此之高,早就被皇族或世家垄断。
就算我这样有天资的人侥幸地入门,也不过是他们修行工具。
如今的仙门,早已不是人们以为的救赎之地。
而是藏污纳垢,几近腐朽。
只不过披着一层华贵的外袍罢了。
「我们希望有一天,修道之士的『道』,是源于内心,是百花齐放。这世上不该只有仙道这一种道,所有修士都应看清欲念、明确所求,才不至于在浑噩中蹉跎一生。」
月焕说这话时,洞窟里光影静谧,落针可闻。
渗入这里的阳光,似乎更盛了。
是啊,我明明有心机、有野心、有能力。
为何这些年伪装纯洁、讨好师门,想要依仗他人往上爬?
为何不敢坦白内心的欲念,自己主宰命运?
来到魔族的第一夜,我头一次地感受到了自在。
在荒芜的家园上,魔族人点燃篝火,载歌载舞。
再艰难的境地,也努力地活得生机勃勃。
如同一簇簇野蛮生长的火焰,在黑暗的潮湿中飞舞燃烧。
风来,吹不灭。
哪怕只余一点星火,也要肆意地灼烧。
月焕坐在一棵枯树上,随手捏了个诀,那枯树便生出芽,开出落英缤纷。
师姐拉着我的手,带我融入人群。
这是我头一回,在她脸上看见如此张扬的笑容。
「尊上,师姐,我也想去你们描摹的那个未来。」
我望着火光中那一双双明亮的眼睛,认真道:
「有一天,修道者不再羞于面对自己的欲望,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道,并得到平等的尊重。」
「没有谁,生来就要为别人的大道牺牲。」
那晚,火光很暖,月焕和师姐的笑容也很暖。
让我误以为未来都是新天新地。
却不知,那些洞壁幻景、石碑心愿、篝火歌舞,不过是短暂的美好。
月焕和师姐早就体会过,这条路有多难。
而很快地,我也体会到了。
14
冲破三千年的封印,让所有魔修元气大伤。
就连月焕也修为大损。
一面是百废待兴的基业,一面是亟待休养的身体。
可以说,如今的魔族,正处于最脆弱的时刻。
月焕命所有魔修低调行事,休养生息。
但即便如此,也没能躲过仙门的围剿。
变故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那日,月焕正帮出封印的魔修们施法调养,魔窟外的结界突然警报大作。
我和师姐本就驻守在不远处,立刻赶去。
就这样撞见伏霄和众仙门的修士们。
「你们居然还活着。」伏霄长身玉立,一脸正气,丝毫看不出抽我仙骨时的贪婪模样,「背叛宗门不说,竟还改修了魔道,当真是冥顽不灵,不知悔改!」
只一句话,就将我们打上叛徒的标签。
过往三年的相伴如梦一场,那些温柔小意、琴瑟和鸣,竟全是假装。
我冷冷地一笑:「悔改?我唯一想悔改的,就是三年前和你这个道貌岸然的小人结为道侣,被你剖丹取骨、污蔑残杀。」
在场汇聚了多个仙门的精英,闻言不由得色变。
「胡说八道!」
伏霄站了出来,无论里子黑不黑,正派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做。
「师门不幸,我门派两名女修皆已脱离师门,转修魔道。魔修的挑唆,诸位怎能相信?别忘了,今日我们的任务就是清剿魔族,趁他们虚弱之时,一举镇压!」
他显然不想给我和师姐再开口的机会,话音未落,已催动本命剑,倏然地朝我和师姐飞来。
师姐拉着我躲开,那剑险险地擦过我的胳膊,却拐了个弯,角度刁钻地刺向师姐的心脏。
「师姐——」
我凝聚魔气,紫黑色的雾焰击偏了伏霄的剑,将锐利的剑气打散。
「你竟还有修为?」
伏霄脸上闪过一丝狠戾,一挥手,四周便涌出磅礴灵力。
我们这才发现,方才伏霄攻击我们的当口,众仙门已围成阵法。
他们的目的,是冲破结界,将魔族的势力扼杀在摇篮中。
师姐暗道一声「不好」:
「伏霄他们有上一世的记忆,知晓魔族的弱点和关卡,怕是更难对付……」
话音未落,那阵法中的汹涌灵力如同重锤,狠狠地击向魔族的结界。
师姐立刻催动魔气,护住结界。
但她的力量太过单薄,很快地便脸色惨白,吐出一口鲜血。
而我握紧双拳。
胸腔的跳动愈发地剧烈,魔骨在我体内蠢蠢欲动。
它本就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从前虽隐于暗处,但随着这些日子我精修魔道,魔骨也越来越活跃。
它能读懂我的悲愤与不甘,与我沸腾的内心同频共振。
我的手掌慢慢地抽出,从身体中,抽出了一柄鲜血淋漓的骨剑。
月焕告诉过我,这才是一品魔骨的真正威力。
以骨为剑,杀万劫!
无边血气凝练,汇聚到了这骨剑之上,汹涌的魔气在其上逸散开来。
伏霄的脸色登时变了:「这是……一品魔骨?」
我并未言声,只感到血骨剑与我心脉相通,赋予我激昂的战意。我毫不犹豫,一剑朝着阵法的中心斩去!
仙门的阵法黯了黯,但很快地,又重新恢复光芒。
我刚转修魔道不久,又怎能与积淀多年的众仙门相比?
「许尘、李清澜,只要你们迷途知返,将一品魔骨献给仙门,我们可宽待你们二人!」
伏霄假意地退步,眼中却写满贪婪。
师姐咳出一口鲜血,嘲讽道:「伏霄,你挖走小师妹的仙骨还不够,又看上了她的魔骨?当真是,贪得无厌!」
伏霄一身白衣,如霁月清风般地立于高处,脸上的神情却阴鸷无比。
「一切为了大道。」他说。
我上前与师姐并肩:
「我的命,凭什么要用来成全你的道?」
手中的血骨剑再次地劈出。
仙道是道,魔道也是道。
我的道,在于成全自我。
不仅是「我」个人的自我,更是「我们」群体的自我。
所有正当的欲求,都该得到平等的尊重。
只有我自己,才值得我豁出一切!
想要掠夺我的栖身之所,便先领受我手中的剑!
15
「就凭你们两个刚刚入魔的叛徒,也想抵御仙门?」
伏宵作为领头之人,指挥众仙门变换阵法。
「囚徒大阵!先困住这两个叛徒!」
从下死手,改为生擒。
其中的变化,当然不是因为曾经那点情分。
而是一品魔骨必须在我活着时抽出,才能最大限度地保有能量。
他是绝不打算放过我了。
我神色更冷,再次地催动血骨剑。
可实力差距实在悬殊,要对抗众仙门,如蚍蜉撼大树。
「囚徒大阵!封!」
铺天盖地的灵气从我们头顶上方倾轧而下。
我和师姐瞬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锁住,难以动弹。
眼看囚徒大阵就要落下,一道黑红色的身影飞来,催动魔气,将我和师姐推出阵法。
是月焕。
「走!带魔族其他人离开!」
月焕只来得及留下这句话,便被震天撼地的阵法笼罩。
那笼罩的,不仅是月焕,更是我们的未来。
「尊上!」
我回头想要劈开阵法,却被师姐拉住手腕。
她带着哭腔对我说:
「不要去,上一世尊上被困,倾尽魔族之力也未能救出。
「她特意地叮嘱过,如果她再度被囚,先带魔族其他人离开,保留火种。」
我握紧了血骨剑。
血液滴答,落在颤动的剑身上,闪烁出血金色的光。
上一世,这样的场景便上演过吗?
如果注定这一世和上一世相同,那么重来一遍,又有何意义?
月焕注定要被仙门囚禁,魔族注定要遭仙门覆灭,女修注定成为男修的供养?
如果这就是命,那我绝不认命!
「我偏要试试,闯出不同的命运!」
剑意四起,一道光芒从血骨剑中爆射而出!
——飞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破!
一剑之下,天光黯然。
仙门众人倏然地跪地,痛苦哀嚎。
阵法中心的伏霄吐出一口鲜血,怨毒的目光锁定着我。
囚徒大阵摇摇欲坠。
差一点,就差一点……
我看到囚徒大阵中的月焕深深地看着我,摇了摇头。
只差这一点,却是我撑不过的天堑。
我拿起剑,蹒跚着想要再博一把。
却精疲力竭,晕倒在地。
16
再醒来时,我已不在魔窟。
师姐说,虽然最后我没能救出月焕,却让仙门遭到重创。
这给了其余魔修转移的时间。
如今我们隐蔽在一座村落中,所有人安全无恙。
我听着师姐的话,只觉得浑身无力。
我尽力了,却还是做不到。
如同上一世,我还是败在了伏霄的剑下……
还要用多久,我才能足够强大,强大到能获得自己的所求?
一切,似乎都太遥远了……
「小师妹,尊上看过我上一世的记忆,知道她会有被囚禁的一天。因此提前交代过,如果她不在,希望你能暂代魔尊之位。」师姐说。
「我?」我垂下眼,「我连救出尊上都做不到,又如何能带领魔族?」
「尊上只是被囚,但没有死。」师姐笃定道,「而且仙门在短时间内,也不会杀掉她。」
我愣了愣:「为何?」
师姐说:
「这世上已经三千年没有出现飞升者,世人对修仙问道已产生怀疑,仙门的地位也岌岌可危。凡人不愿再供养仙门,反抗的声音更是此起彼伏。仙门急需一个新神,来巩固他们在人界的地位。
「伏霄作为这一代的第一天才,又是上清宗的首徒,一直被寄予厚望。他不知从哪儿看到个法子,想献祭魔尊,以求天道赋予新神资格。
「每逢百年,仙门便会迎来『天听日』。在这天,天道会开启通道,聆听仙门的心声。这是过去飞升成神的修仙者给予仙门的特权。」
「上一世,伏霄也是集结仙门之力,带走了尊上,为的便是在『天听日』活祭魔尊,以求飞升。而最近的『天听日』,是在八年以后。」
我喃喃道:「八年以后……这意味着,八年内尊上不会有性命之忧?」
「没错。」师姐说,「我们还有时间成长,虽然时间紧张。」
要在八年内,战胜积淀深厚的仙门,实在太难。
可如今时局动荡,人间本就对求仙问道产生了强烈的质疑。
这,或许是一个契机。
「上一世的『天听日』,我们成功地救出了尊上吗?」我问。
这一回,师姐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缓缓地说,「那一日,既是献祭日,也是你仙骨成熟之日。伏霄要求你奉上仙骨,但你不愿。他们还未来得及献祭尊上,便全部重生回来了。」
我顺着她的话问:「你也一起重生,未能知晓之后的事?」
师姐点了点头。
我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或许,这就是我们重来一世的意义。」
「八年时间,对于修道者来说,的确短暂。」
「我或许不可蚍蜉撼大树,但『我们』可以。」
「每一点微小的星火汇聚起来,也足以燎原。」
17
我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按照过去的惯例,凡人的土地由仙门守护,作为回报,被仙门守护的凡人也应按时地给仙门供养。
看似平衡的关系,却逐渐地演化为矛盾。
仙门高高在上,将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视作蝼蚁。蝼蚁的生死,又怎会被仙门看在眼里?
越来越多的凡人质疑,求仙问道,不过是仙门压榨凡人的借口。三千年未有飞升者,只顾着一次次地搜刮民脂民膏,这样的仙门,真的能保护凡人吗?
凡人不愿再供养,仙门则强行镇压,爆发了一波又一波的反抗潮。
凡人渴望拥有选择的权利,但仙门不给他们。
而我们魔族可以给。
修道之路,不该被仙门所垄断。
若仙道是高高在上、等级分明,魔道则是众生平等、自在随心。
过去三千年,凡人被仙门灌输思想,认为「魔」是万恶之源。
待真正地接触了魔道,他们才体会到,仙魔本无正邪之分,只是不同族类的代名词。
我遵从月焕的指令,暂代魔尊之位,将起义的凡人纳入麾下,让越来越多的普通人能够修道。哪怕缺乏天资,也可强身健体,启迪心智。
魔修以惊人的速度扩张,我们虽没有仙门天材地宝的涵养,却有着坚韧决绝的意志。
表面上看,如今的局面是仙道与魔道的抗衡。实际上,是所有人在选择自己的命运。
一面是仙门千年难以撼动的权威,另一面是大多数凡人的诉求。各为其利,不可妥协,于是,短短八年,已形成燎原之势。
越来越多的人不甘于被上层摆布,愿为自己的命运一搏。
仙门一次次地以「斩奸除恶」的名义对魔修进行清剿,但他们在明,我们在暗,不光收效甚微,还多次地误伤凡人。这反倒让魔修的队伍却越来越庞大,逐渐地成为大势。
八年的时间,让我们有资格反守为攻。
终于在「天听日」这天,魔修们杀上了上清宗。
18
这场战役的意义,早已不再是单纯地解救月焕。
是广大芸芸众生,不愿再做仙门的祭品。
既然是「天听日」,为何天道只听仙门的声音,不听听其他族类的声音?
我带领众魔修,攻入上清宗。
师姐就在我的身侧,仰头看着这座熟悉而陌生的山峰。
「终于,回来了啊……」
我迎着猎猎风声,问她:「师姐,你害怕吗?」
「有何害怕?」她笑了笑,「不过是劈开黑暗,让曙光透进来罢了。」
我们都明白。
此战,只能进,不能退!
献祭祭台已经搭建,月焕被阵法困于祭台之上,浑身血色。
她周身气息微弱,却在感应到我们到来时,倏然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一如从前,明亮而坚韧。
体内的魔骨兴奋地嗡鸣起来。
我缓缓地将魔骨从身体中抽出:
「血骨剑,开,开,开!」
血色雾气疯狂地上涌,飞快地笼罩了献祭场。
也将所有仙门修士的目光,转移到我们身上。
「许尘、李清澜,你们已叛出师门,竟敢擅闯上清宗!」
伏霄身姿飘然,居高临下地在祭台上斥责。
「『天听日』的献祭仪式,绝不容许魔族破坏!」
我压根儿懒得听他狗叫。
血骨剑催动到极致,此剑四周,无数血色剑影浮现。
这剑影,千千万万,数不胜数。
血骨剑发出锐利金光,在无数剑影的环绕之下,一齐朝着阵法中心刺去。
紧随其后,是魔族修士漫山遍野的冲击。
魔修,已然成为仙门不可小觑的存在。
我们有资格主宰自己的命运!
那曾以为固若金汤的囚徒大阵,在魔族的攻击下瞬间破裂,守阵的修仙者纷纷地倒下。
伏霄被我的剑锋逼得后退数步,惊骇欲绝地看着我。
这还是八年以来,我们首次正面交锋。
「一品魔骨,竟有如此强大的威力。早知如此……」
他按下后半句,眼中流露出阴鸷:
「当初回来,就该将你就地格杀!」
我不言不语,只再度地挥剑,万道剑影开路,将我带到月焕身边。
眼看,我就能将她带走……
却在这时,虚空骤然地震碎。
「阻我成神之路,休想!」
我侧过头,看到伏霄扭曲而张狂的面容。而他的脚下,一个个修仙者被抽干了灵气,匍匐成一片骇人的尸海。
他竟是修炼了禁术,吞噬同门的灵力,快速地增长自己的修为!
那些仰仗着他成神后庇佑的同门,大概死也不会想到,他们也会有被献祭的一天。
「天道会看见我的能力!我会成为三千年后的第一个新神!」
伏霄肆虐地大笑,一剑猛地斩出。
无边灰色剑气,直击我的血骨。
天空被一分为二,我头顶的一半被血色浸染,而伏霄头顶的那一半骤然被灰色笼罩。
「铮——」
两把剑碰撞的瞬间,我听见了自己胸腔的碎裂声。
血骨剑上的血雾如同瞬间蒸发了般,溃散开来,露出真正的骨身。
这种感觉,就好像血骨剑的生命走到了尽头一般。
伏霄吸纳万千修仙者力量于一体,已无限地逼近成神境界。
这一战,果然还是要输吗……
我想起初到魔窟那一天,缝隙中渗入的一束束阳光。
看到祭台之上,月焕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仰头面向苍天。
听见身后千千万万魔修痛苦挣扎却不肯放弃的声音……
不,我不能认输!
如今我已不是一个人,我身后,还有千千万万为自由而战的魔族修士。
天神啊,你听到了吗?
我们奋战在这里的理由,我们无处表达的欲念。
就算今日失败,将来还会有无数魔道修士,前赴后继,为「我们」博一个未来。
争取平等的路,永不止息。
「别挣扎了,你们注定会死在我的剑下。」伏霄傲慢地说。
此时头顶的天空,再也不见血骨剑的血雾,只余下铺天盖地的灰色剑气。
伏霄抬起手,向月焕挥出献祭的最后一剑:
「献祭吧,让天道看见我斩奸除恶的诚意!」
刹那间,天光大盛。
这光芒并非来自伏霄的剑光,而是——天道的神光!
19
神光降临,意味着有人要成神了。
伏霄锐利的剑意,在神光中消解殆尽。天空的灰色剑气瞬间褪去,万里无云。
「这是我的神光,我终于要飞升成神了!」
伏霄兴奋不已,试图迈入神光围成的结界中。
却被一股大力弹开,满身狼狈地摔倒在地。
而我,只是轻轻地一步,就跨入了结界。
原来这神光,是为我而来。
「怎么可能!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女修飞升,更从未有过魔修飞升!」
伏霄惊恐地睁大眼,挣扎着爬起来,再度地冲向结界。
「不可能,一定是弄错了!我才是仙门第一天才,天道应该听我的声音才对!」
但他只是再度地被结界弹开,无法进入分毫。
而我——
神光包裹住我,以神性的光辉将我滋养。
在天道的指引下,我看见了芸芸众生。
献祭某一族类,从来不是成神的方式。
相反,这会招来天道的谴责。
成神修道之路,众生平等。
无论是人、是仙、是魔,都平等拥有飞升的机会。
只是仙门垄断了修道之路,关闭了其他族类的通道,甚至将魔族封印了三千年。
没有魔族的世界,是失衡的世界。
而一个失衡的世界,怎么可能诞生视三界平等的神?
我曾是人、是仙、是魔。
但我所求的,从未改变。
我要成为强大的、自在的、光芒万丈的。
允许自己做自己,也允许别人做别人。
不拘泥世俗的眼光,只观照自己的内心。
我做到了,我们都做到了。
「伏霄,天道听的是众生的声音,而非仙门的声音。你残害同族,践踏异族,应遭天谴。」
话音刚落,却见伏霄魔怔了一般,红着眼嘶吼:
「我不信!这些蝼蚁怎配与我平起平坐?你是我的女人、我的附庸,你的一切都该是我的!」
他面目狰狞,不顾一切地再次朝结界冲来。
但这一次,却似有一双天道的网,将他拢住。
结界的神光蚕食着他的躯体和元神,将他彻底地湮灭。
连一粒尘埃都未留下。
伏霄,这个曾经的仙门第一天才,就这样在天道的惩罚中,轻而易举地消失了。
20
在师姐的陪同下,月焕走下献祭台。
没了伏霄的灵力压制,月焕已不见方才的痛苦神色。
她笑着看我,眸中皆是释然之色。
我亦懂得她的心绪。
「我看见了,上一世是你在献祭台上,让天道听见了你的声音。」我看着月焕,「你许愿重来一次,改变众生不平等的命运。天道答应了,我们才能重生。」
「幸好这回,我们没有输。」
月焕笑了笑:「我们的路,是众盼所归。或早或晚,总有赢的一天。」
「不负所托。」我郑重道,「如今你回来,我将魔族交还给你。将来请继续带领所有人,去我们想要的那个未来。」
「小师妹,你要走了吗?」师姐望着我周身无法靠近的圣光,含着泪问。
「师姐,这是顺从我本心的选择。」
我如此说,她便懂了。
「新神是你,这一定会成为更好的世界。」
我含笑地凝望着她们,凝望着千千万万的魔修、仙修、普通人。
「放心,我会一直在你们身边。」
我的灵魂经过神光的洗涤,向万物生长。
天地有盛意,山水总相逢。
而我这一粒尘埃,经过无数碾压,终可自由御风。
从此,山川是我,草木是我,潮来潮去、春树暮云,亦是我。
以尘埃之微,补益山海。
以荧烛之光,增辉日月。
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前路浩浩荡荡,万物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