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一个巴掌
秃头公主和亲记
「公主?」冬梨有些好笑地看着对着镜子发呆的我,「庆贺朝阳公主开公主府的礼物都备好了。」
北国公主开府一般是 13 岁,朝阳是得了皇上恩典提前开府。公主府离敏王府有点远,我坐在马车上,依然在思考着自己的命运。
「公主今天怎么怪怪的,一直在傻笑?」春苹小声跟冬梨询问,冬梨有些无奈,「可能是北国温差大,白天暑气盛,夜里又有些凉,还是得给公主床边放一床厚点的丝被。」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估计冬梨也是编不出来了。「我没事儿,嘿嘿,不必担心。」
到了公主府,我努力收敛了嘴角的弧度,朝阳是德妃的女儿,皇上给了特例的殊荣开府,就是在给朝阳撑腰,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各位权贵的夫人都前来庆贺,明里暗里都想给德妃娘娘留个好印象。
「三皇嫂!」我还没搞清楚状况,朝阳就在一众人海里朝我走来,见过礼,她悄悄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人太多了。」我知道她生性羞涩,不适应这么多人,却也没有办法,只好拍拍她的手,小声回到:「给你带了茶果蒸糕和咸柠脆片。」我随着朝阳见过德妃娘娘,她保养得宜,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屋子里还有好几位贵夫人,一一见礼后,德妃娘娘与我寒暄几句,便由着朝阳拖我出去。「他们小姑娘家家的自有想聊的话,」德妃娘娘与众位夫人说道,她对着我颇有善意,大概是见朝阳喜欢我吧。
「见过王妃,」半道上,施施然走来一位仙女模样的姑娘,她声音婉转轻柔却不拖沓,「久闻王妃盛名,今日终于得此一见。」我素来应付不来这些文绉绉的社交辞令,却也只能学着大姐姐的模样,「熙郡主谬赞,郡主才是娉婷温婉,倾国倾城之人。」
熙郡主,长乐大公主之女,先皇体恤自己的女儿早早下嫁,驸马又战死沙场,所以格外疼爱熙郡主,特许公主自选驸马的权力,任何人不得干涉。虽有着柔弱娇美的外表,熙郡主可是一位社交红人,旁人都以为她和长乐大公主一样的安静性子,其实她这些年来,为魏紫做了不少事儿――我都是听张莽说的。
「朝阳公主邀王妃、公主、郡主、各位夫人移步后花园。」
女人们的聚会,无非是本着助力夫君或父亲的目的,跟其他人拉拉关系,探探消息。熙郡主忽然说:「我听母亲说,启国女子美目深邃、鼻梁高挺,能歌善舞,不知这位欣和公主会是怎样的天姿。」
「听说欣和公主是启国的嫡公主,」一位穿着华贵的夫人接话道,「启国皇后无子,却生有五位公主,这位排行十六,颇受宠。」
「也不知道哪位皇子能抱得美人归了。」
「皇上膝下成年的皇子就这么几位,敏王爷有了王妃娘娘,上头还有大皇子、二皇子。」
「皇子们的事,自有皇上和皇后娘娘安排,」说话的是武国公家的赵莞,皇后弟弟的嫡次女,经常出入后宫,在一众贵女中颇有人气,「倒是敏王爷有福气,能娶到王妃姐姐这样的妙人儿。」她话语转到我身上,眼睛却看着别处,我没有作声,想看看这家伙作的是什么妖。
「可不是嘛,我只听闻朱国二公主的名头,却不想,原来还有一位天瑁公主。」
但凡是提到我二姐的名声,那都是来挑衅的,朝阳到底年纪小,听了这找茬的话,有些坐不住,她眼睛一直看向我,我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慢悠悠开口道:「这不怪你,我大婚当日,只有郡主以上女眷得见,几次进宫却也只是跟皇后娘娘和母妃前见礼,你是宁嫔娘娘家的姑娘吧?我倒是见过几次你的长姐,温婉大方,皇后娘娘都夸一句『淑女』的。」我话音刚落,就听闻远处小姑娘堆里的轻笑声,这位上赶着接赵莞话的贵女,是宁嫔的娘家侄女,但她是庶出,宁嫔只喜欢她的嫡长姐,这位贵女仗着父亲宠爱没少给正室夫人添堵,抱上赵莞的大腿,也无非是向皇后示好罢了。
她的小脸气得通红,又不知反驳什么,赵莞端起茶杯,挡住半个脸,轻飘飘说了一句:「王妃智敏通达,悦儿还小,就不要怪罪她了。」这话说得我当场笑了出来,「这话说得,我第一句话就是『我不怪你』,赵姑娘耳不太聪?哦,许是你离我太远,没听清吧。」朝阳没想到我居然当场回怼,脸上的表情一半惊讶一半兴奋煞是精彩,我看着她都快抽筋了,没等赵莞说什么,熙郡主开口说道:「皇后娘娘时常教导后宫,贤良淑德,却当以德字先,是以立德为先的意思,只有有了好的德行,才能内贤外淑,方为良人。」几位身份贵重的夫人频频点头,「赵姑娘还是谨言慎行得好。」 我朝熙郡主递了个眼神,她心领神会,我们又不熟,她出手帮我,自然是有原因的。
众人离场,朝阳拉着我热情地说:「我可真的服了你,那个赵莞总爱装大方,明明心思百转,却总指使着别人出头,说出来的话让人生气。」
「害,我是谁?你忘了咱俩第一次见面,我怎么怼你的了?」我手一摆,毫不在意,「她想学熙郡主,也不照照镜子,东施效颦,哼。」「公主,不要背后说人坏话。」我摆了摆手,「这些话也就跟我说说,别人面前还是怂一点比较好。」
「你才怂!」
熙郡主走来,约我和朝阳去她家做客,我挺喜欢她的性格,让人如沐春风。回王府的马车上,我想着朝阳跟我说的话,没想到魏紫这个人前「干啥啥不行」,居然桃花运很好。熙郡主喜欢他,赵莞也喜欢他。熙郡主有自主择夫权,赵莞是皇后也就是大皇子的人,她的喜欢注定无疾而终,哪怕魏紫真的是一个扶不起的病秧子,四皇子和大皇子的争斗,也注定了他们是敌人。
「圆圆今日去了朝阳府上可还开心?」魏紫堇最近倒是很清闲,「还行吧,你知道我是很随和的,虽然当了王妃,但是训哭人家小姑娘什么的,肯定不是我。」
「噗,圆圆善解人意,从不招惹是非,如果谁非要来惹你,你全随自己心意就好。」我放下筷子,看着魏紫堇的眼睛,「我不会害你的,但是我的确有我的事情要做。」说完这句话,我示意冬梨再给我盛碗粥,今天耗费了太多精力,着实有些饿了。
「我说了,你随自己心意就好,但是,」魏紫堇抬手夹了一条凉拌茄子,放在我面前的瓷碗里,「如果有危险,我自然会出手。」
果然吃撑了,此时才是傍晚时分,日头刚刚落下,我在房间里踱步,心里想着当年赵溪受伤的缘由,「云州事件」闹得沸沸扬扬,州官的儿子在街上被杀,还被诬陷是与青楼女子有纠葛,州官相信自己的儿子,暗中调查发现竟是他无意撞破了上司受贿现场才被杀人灭口。州官忍辱负重,日日面对杀子仇人,暗中收集证据,趁着巡使南下写了血书,告上司滥杀无辜,收受贿赂私放死囚。这事儿到了赵溪这里,下头的人就熄火了,所谓官僚,一环扣一环,一个连着一个,全靠利益捆绑,可不管这位上司有多大的能量,总不能联络到皇上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是赵溪。按道理说证据确凿,没什么好查的,但这事儿却拖了半个月。
「赵溪在等什么呢?」我自言自语道。
「等什么?」说曹操曹操到,有些人就是经不住念叨。
「溪哥,我爹给我留的信,我昨夜看了第六封,」说着我跟他讲了一遍兄弟二人的故事,「我怎么觉得,我爹有点妖。」
「有这么说自己爹的吗?」赵溪弹了我个脑崩,「你爹并非纨绔,他人生三十年,一半时间都在游历各国,知道的东西比你吃过的点心都多。」
「听起来你比我还了解他。」我撇撇嘴,「是谁跟我说我爹废物来着?」
「咳咳,所以呢,你怀疑二皇子和四皇子就如这对兄弟一样。」
「嗯,你不也说过,四皇子有毒。」我说出自己的看法,「张莽说刺杀大皇子的人是当天的舞姬的护卫,自然不会是魏紫,第二天这个护卫就毁了容死了,线索就断了。魏紫肯定是做别的事情受的伤,也许是恰好遇上张坊,才逃到了我这里?」
「魏紫琰想杀的人不是大皇子,是他。他们之间的事很复杂,你不要参与进去,那是个疯子。」赵溪无比慎重地对我说。
「这不是我想参与,估计是绕不开。对了,今天熙郡主邀请我明日赴宴,她今天还给我解了围。」
「陈熙自小就富有正义感,小时候是个爱哭鬼,现在也能替别人解围了。」赵溪眉头舒展,语气里有些欣慰。
「你也认识?还知道她小时候?」我才想到,熙郡主如今二十有四,一直未曾出嫁,朝阳跟我说她是在等二皇子,又有恩典在身所以不嫁人谁也说不了什么。「我记得你是太师的弟子对吧?那你小时候就认识他们也不奇怪。」想了一下,我还是没忍住,拉了拉他的袖子,问道:「你都没跟我说起你小时候的事。我都是听太监们说,你是北国太师的得意弟子。」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到了北国就更依赖赵溪了,心里的疑问也越来越多,还总是梦到从前。在我的印象里,他一直都是翩翩少年再到权倾朝野的得意人,但越是这样完美的形象,越是让我觉得不安。
「为什么想知道?我受你父母之托照顾你,对你好,不就够了?」
「你对我好,就是受我父母之托吗?」
「你今天有点任性哦。」
「这不是我第一次问你过去的事……溪哥,我就是……」我有些语塞,人家不想讲,我偏要让他说,但他不是别人啊。
「没什么好说的,你不必事事皆知,你只要明白,我会护着你。」赵溪背对着我,窗外没有一丝月光,我没有点灯,看不清他的身形,感觉我再问一句,他大概就要跳窗而走了。
睡不着,翻来覆去想不通自己心里的这种情绪到底是为什么。耳边又是一阵铃铛声,我翻身而起,抱着枕头走向窗边。
窗户被推开的时候,我就站在窗边使出了吃奶得劲儿,把枕头砸在了魏紫的脸上。
「你发什么疯?」魏紫咬了舌头,一边吸气一边抱住枕头,看见我披头散发站在窗户边,「你不会是专门蹲我的吧?」
「我今天心情不好,不想跟你闲扯淡,脱衣服。」
魏紫瞬间瞪大了眼睛,「这是不是太快了?你和三弟还没合离……」
「离你个大头鬼,你伤口不换药了?」我白了他一眼,从药箱里拿出张莽给的药,「这药是特制的,之前给你用了一次,让你带走一次,你现在又要用一次,给你抹去零头,一万两黄金。」
「朱圆,你怎么不去抢?」
「我这不就是在抢吗?」
魏紫气笑了,轻轻脱了外衣,问我,「你这是怎么了?这么不淡定。」
检查了他的伤口,好的七七八八了,把药碾碎,敷在布条上,他识趣地自己包扎起来。
「被狗咬了。」
「赵莞?还是赵溪?」他的手指节分明,敲打在桌面上,表情毫不在意。
「……不要把他们放一起。」
「我今天心情倒是不错,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随便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听见魏紫这么说,我倒是来了精神,想了一下,我说:「我们进入边境那日,你为何要劫走我?」
「为了保你一命。」
「当时我听得很清楚,赵溪警告你别动我。」
「你就这么相信他?」
我沉默了半晌,才叹了口气,「如果没有他,我可能早没了。」
「人心易变,你难道不曾疑惑,为何他如此神通广大,朱国也就算了,北国都有他的爪牙,辛贵妃那么聪慧的人,怎么会容忍他算计三皇子,让你说嫁就嫁了。」
「我这说你呢,你干嘛说他?」
魏紫长叹了一口气,「人人都知道,我自小体弱有心疾,文武平平不过是自保罢了,皇后与我母妃是死敌,那天戴着斗笠的杀手里,不止一路人马,我若不是为了救你,何必以身犯险,万一被揭穿,岂不是功亏一篑?」
「你要争王位?」我换了一种问法。倘若魏紫要争王位,那么救我便有了理由。如果我死了,朱国和北国必然起战事,带兵的事怎么也轮不到他,自然就被排除在皇权争夺之外,如果我被其他人掳走也是一样。
「所以,你是故意等赵溪来找我的?」
「我和他是旧相识,不过赵大人旧相识不少,我倒也不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你,熙郡主,赵溪,四皇子,都认识。」我说的肯定,他戏谑地看着我:「怎么,不是不屑于从我这知道赵溪的事吗?改主意了?」
「没改,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因为嘴欠,所以才招致四皇子的追杀。」
没想到魏紫听了这话,低下头,又抬起头,露出一个惨兮兮的笑,「连你都知道了。」他没有多说,忽然伸手拿走了我的药瓶,「这个我就收下了,钱先欠着。」说完他就翻窗遁走,留我张大嘴巴愣在原地。
星光稀疏,一片阴云遮蔽月亮,一颗石子擦过魏紫的脸。
「啧,怎么今天都蹲我?」魏紫停下脚步,此处是距离王府有一点距离的屋顶,阴云移走,清冷的月光下出现了一个挺拔的身姿和熟悉的狐狸面具。
「这是最后一次,别再找她。」赵溪声音轻柔,说的话却不容置疑。
魏紫轻笑出声,语气里带着玩世不恭:「万一,是她找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