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灾业年沉痛与坚守
山河骨:那些缔造奇迹年业华脊梁
国人对天地的态度一向很奇怪,大部分时候,人都自知自己是渺小的,是没办法抵抗天地伟力的,于是敬天敬地。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所以当天灾发生的时候,人应该赶紧跑,逃离洪水,诺亚方舟,飞出地球。
只是天地真要跟中国人结仇,那可不是什么一走了之就能打发的。
洪水滔天的时候,大禹跟部属东奔西走,放神话里就是丢下定海神针,一棍棍盯着水位降下去。
还有后羿射日,精卫填海,愚公移山。
这些故事当然都是简单的,浪漫的,以至于慷慨激昂的。
只是当慷慨激昂发生在眼前,才令人五味杂陈。
因为这么大的浪漫,必定会有连绵的哭声。
隔着久远的年代,我们看明代的洪灾,记载不过是大水数丈,冲毁桥梁,城墙塌陷,死伤数十至数百人不止。
而后就是大疫,饥荒。
那些年的百姓,在书里当然都是数字。
所以文学是有必要的,至少诗人会记下这些惨像,告诉我们当年受难的也是我们的同类,更是我们的同胞。
有这些诗人的文字,才能让人想起这些受灾的同胞也曾活生生在这片土地上立足过,才能让人更切实地听到哭声。
君不见老弱病剧不及顾,半死半生缚在树。
我舟经过岳阳城,饥民枕借日数百。
君不见小儿伏地僵不起,行者过之不忍视,又不见蒲席裹尸同一系,中有饿儿犹有气。
呜呼流离半死亡,不如忍饿还故鄕,故郷陈陈多新鬼,骨肉犹同一处死……
这首诗叫哀鸿叹,在网上还不容易查到,还是我在看论文时发现的。
我同时发现的,是哀鸿不仅会哭,也会硬生生地走向前。
面对大雨以后的惨像,走的人多,留下的人更多,那些年朝廷的赈灾手段自不用说,无非是发米、减负、派兵重修水利工程。
当地的县令有灵活的,会写奏折申请银子,让百姓参与重修水利,以工代赈。
乡绅捐钱的捐钱,修桥的修桥。
满是泥泞的土地里,挣扎起骨瘦如柴的人,面如死灰的人,新死了一家老小的人,他们有的人眼含热泪,有的人咬紧牙关,要重建自己的家园。
天地无情,往往让人生恨。
大水之后不是你想重建家园就能重建的,往往洪水过后还特么有大疫。
你想出门重建家园,一旦染病,你只能死得更快。
大水之后有大疫,人们闭户不出,加上哄抬物价的奸商,斗米四百钱,逼得人更少出门。
其实理论上来说,明朝的疫情不应该会有这么大的影响,那时疫情一旦发生,倘若有人瞒报、误报,将处以极刑。
当然,这仅限于洪武年间。
再往后虽然不至于这么严酷,但仍旧会惩处误报瞒报的官员,罢免他们的官职。
这样的惩罚,道理上来说,能使明朝的灾害上报机制拥有极高的效率,可结果往往不是这样。
还是有不少官员存在侥幸心理。
正德年间,夏四月、五月,南直隶出现水灾,路边满闻痛哭之声,四野举目荒凉尸体,前文里诗人所写的一幕幕,就切实发生在当地官员眼前。
随后,水灾衍生出瘟疫,时人称:百年不遇之大疫。
即便如此,还是有人主张不能急着报灾,说去年就有一位李大人急着报灾,可灾害已经发生,倘若你再有些误判,恐怕乌纱很快就要丢了。
不如再等些日子,压下灾情,再行上报。
主持此事的御史姓谢,他看着当地官员满目愕然,气得手指都在发抖,他说生灵涂炭,饿殍遍野,你是没听到衙门外面婴儿的啼哭,还是没见到水中横七竖八,飘成树杈一样的尸体?如今再往下压,压下的不会是灾情,只会是更多的性命。
比起芸芸众生的性命,区区乌纱,又算得了什么?
谢御史果断上报灾情,才使得这场百年不遇的大疫及时得到遏制。
朝廷的反应速度也不慢,派朝中大员赈济,启用预备仓,调拨各处钱财粮米赈灾。
军中出动人手,掩埋死去的尸骨,防止更多人感染。
而一场大疫出现,也会暴露各方面的问题。
疫情爆发,还有官员举办赛龙舟大会,称赛龙舟后,能赶走瘟神,然则只让瘟神更方便收割性命罢了。
天下各地,本设有惠民药局,长期储备药材,应对疾疫。
只是当疾疫发生时,各地的惠民药局空空如也,甚至有许多地方根本没有设立。
朝廷大力整顿,又在成化十七年,于边疆地区设立医学一所,教习军伍子弟学医采药,应对疾疫。
可惜当初死在疾疫中的人,再也看不到这些了。
正统十四年时,惠民药局还没能发挥它应有的功效,此时淮扬大疫,当地巡抚王大人开仓放粮,并发动富人赈济。
朝廷能给出的支持,也还是派官员送物资,免除当地赋税。
这些并不能阻止疫情蔓延,王巡抚看着当地的百姓一个个染病身亡,痛心疾首,亲自参与救灾工作。
发动官兵,雇佣工人建造病坊,专用于隔离病人。
又四处拜访,请来四十余位冒着生命危险前来的医生,分批照料病人,数日不眠不休。
据称:活垂死之民余二百万。
一桩桩的救援里,当然也能鼓起百姓的心志。
灾区有信佛的、又或者家人曾经遭过水灾大疫的乡绅张陛。
他望着门前聚过来喝粥,粥不够了又无力散去的乡亲,一次次想独善其身,一次次午夜梦回里从前,忍不住泪流满面。
我死里逃生过一次,如今能活着,能挣下偌大家业,这已经是侥天之幸,我也在门前设了粥棚施粥,我已经做的够多了。
没必要再做什么。
可次日天明,张陛还是叫来管家,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卖地吧。」
这个决定做出后,张陛以为自己会后悔,没想到却是如释重负,唇角甚至勾起一点笑来。
管家跪在地上,给张陛叩首。
那年张陛卖地买吃食,为百姓一一送米上门。
也有穷苦的百姓,没有张陛的财力,大概率也没有张陛的经历,他只有那一亩三分地,也拿出来给大家用。
用来做什么?
埋葬尸体,防止大疫扩散。
正德五年,大雨连月,城里村里都是泱泱大河,饿死者的尸体就飘在河里。
大水退去后,村民严春出地葬尸。
只不知灾情过去后,严春望着自家地里的一座座荒冢,会想些什么。
自古以来,奋战在第一线的医生都是最危险的。
嘉靖三十四年,倭寇犯嘉定,随后城中感染瘟疫,人人自危,逃离嘉定者不计其数。
医者王羽逆流而上,天光未亮,便出门诊视。
活人无数的同时,身染疫病,不能自医,死于城中。
几代行医,死于此处,瘟神能斩其身,不能断医者魂。
可医者又何辜?既非肉食者,要承此重任?
当疫情过去之后,当地尤为萧条,诗曰:
昨过任溪南北村,百家能得几家存?
相逢无复人形状,两颊何曾断泪痕。
自然,朝廷也会给予救济,免除赋税,招抚流民。
愿意移居灾区的,朝廷送牛具与种子,仍然免除几年内的赋税。
慢慢的,灾区又满是人烟。
曾经一家老小皆染病,只剩一对夫妻和丈夫五个年幼的弟弟活下来,门户狼藉不可支,来年还能否活下去,如巨石般压在心头。
日子总要过下去,也总能过下去。
妻子劳作纺织,丈夫日夜勤恳,节俭持家,将五个孩子拉扯成人,并名动乡里。
无论是怎样的灾难,这片土地上的众生总有人挺直了脊梁,去对抗,去振作,生离死别过后,春天终会再来。
这个过程里,军人的作用当然不可忽视。
只可惜古代支援太慢,只能靠当地军人,像徐州大水,苏轼第一时间跑到军营叫人加固大堤,好在把水守住了。
倘若水势再大几分,凭苏轼死守城头的气概,或许必背古诗词就要少上许多了。
这些大灾之中,忽然涌出来的人们,除了老苏凭文字留名,其余都只能在地方志里、文人诗集里见到,诸多军人医生甚至连名字都没有。
文天祥说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行。
那些知名人物的排比固然很有气势,但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也不错。
这大概就是中国人的脊梁。
那些地铁里的哭声,淹没的田地,浩荡洪水所带来的无助与悲痛,都是那样沉重。
这样的沉重让人恐惧,而能提起一线光明,在天地的压迫面前仍旧可以使人拥有希望的,正是这根脊梁。
都说历史是帝王将相之家谱,其实史书里的东西可太多了,我所能看到的就是一根脊梁,那位为天地立心的张载说天地不过一气流行,能彰显出这股气的,才是史书里的主角。
有时这些主角是帝王将相,但更多时候这些主角是百姓,是人民。
越是大灾大难,越是能见到这份独属于中国历史的浪漫,这令人骄傲,也令人沉痛。
如果说水灾疫情还有些征兆,那像地震一类的天灾,放在古代是真的避无可避,往往一夜之间天塌地陷,睁眼就是正在毁灭的世界。
大明嘉靖三十四年,就有过这样的一场灾难。
那年,山西、陕西、河南同时地震,声如雷吼。
无论是夜里大摆宴席的权贵,还是辛劳一天担忧收成的百姓,上苍一视同仁。
据幸存者秦可大所写《地震记》载:
当夜月色尘晦,足不能履地,嘶吼出父母兄弟名字,却淹没在万家房舍一时摧裂的巨响里。
《明史》记录:
或地裂泉涌,中有鱼物,或城郭房屋,陷入地中,或平地突成山阜,或一日数震,或累日震不止。
河、渭大泛,华岳、终南山鸣,河清数日。
官吏、军民压死八十三万有奇。
像终南山、华山这样的庞然大物都发出悲鸣,传说中伫立在陕西的「五指山」,在这场大地震后荡然无存。
洪水,瘟疫,缺粮,山崩,灾难又发生在午夜,有名有姓的死者,就超过八十三万。
那时的哭声直上云霄,人们面临的迷茫与绝望也无法揣测。
而面对地裂横竖如画,余震犹不停歇的状况,以当时的救灾能力,以前些年好莱坞电影里的故事来看,下一步剧情大抵是主角带着族人去开辟新大陆。
不存在的,在中国是不存在的。
没什么天灾是不可战胜的,我们的领地不会被任何东西夺走。
既然活了下来,就不会白白活着。
中国人不会放弃家园,中国人始终在饱和式救援。
很快就有人开始抗争,开始发起救援。
华县县令何祥站了出来,他的亲人不知死了多少,幸存的都等他出门买粮。
何祥没有买粮,他振臂一呼,带人去治水了。
「没工夫买粮了,水再淹过来所有人都得死!」
于是冒死疏通河道,修建堤坝。
多少道路被震断,多少田地不再能产粮,隔壁县城里的百姓饿疯了,富商家里还在准备屯粮赚钱。
于是有知县起身,说出了事我担着,给我砸开富商的门,统一分配水粮!
这是有知县活着的地方,还有县令在震中身亡,境内乱匪丛生,新任知县原本就在路上,此时仆人盯着他,问他究竟如何是好,一介书生悍不畏死,翻山越岭,翻过余震的威胁,如约到任。
那么多乱匪在城外徘徊,新任知县在城里养生大喝,练兵出刀,带人去城外兜了一圈,救助百姓的同时,刀光在阳光下格外分明。
震慑宵小。
那年沉迷修道的嘉靖帝也下了罪己诏,免除赋税,派人派钱派粮去疯狂救援。
当然,嘉靖的救援先后并非按受灾程度论,而是以地理位置,经济重要与否为标准。
所以受灾最严重的地方,反而不急着去救。
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啊,远在朝廷之上的嘉靖不过是把百姓当成了数字,也把经济当成了数字,他算了一笔好账,百姓的命,远比可能产生的金银价值要低。
大明的臣子没那么多奴才,读书人一腔浩然气还没死尽。
又发生了多少次争论,多少人拼死力谏,为民说话的大臣终于能请来钱粮,先去受灾严重的地方快马救人。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道之所在,生生死死,这些读书人也没什么可怕。
只是当这些大臣们马不停蹄地赶到,才发现有几个地方的灾民竟然已被安置好了。
有些富商巨贾,把自己还算坚固的、未被地震摧毁的宅子让给了灾民住。
天下间每个地方都涌出英雄,他们或许是官员,或许是商人,或许是自告奋勇,去山崩里救人、去洪水里修堤的平民百姓,时时刻刻都有普通人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人。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但这远远不是结束。
大明主持赈灾的钦差名叫邹守愚,一向以清流闻名,还曾领兵打过仗,相当能镇得住场面。
重建房舍,搭建粥棚,致力于救灾救人。
奈何一场余震,就毁坏了无数心血,四野又响起哭声,黄沙又开始蔽日。
满目疮痍的关中,还有得救吗?
余震还要震多久,洪水还会不会因此再来?
但始终有人不放弃,邹守愚奔驰七十余日,赈济灾民,掩埋尸体,调配各路人员。
无论结果是否有用,邹守愚想,我们选择希望。
同样,也选择责任,为官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个名叫邹守愚的普通官员,从陕西奔波至河南,劳病交加,死在途中。
而仍在受灾地奋战的百姓也从未放弃,没那么多诺亚方舟让人上,人们喊着「祖宗坟墓在此,又安所避」,硬生生扎根再次,要与天地斗上一斗。
一代人无法重建家园,那就两代,两代不行就三代四代,这片土地上的儿郎,从不认输。
所以百折不挠,所以至死不休。
我们经历的灾难太多了,多少次的饱和式救援,多少次的选择希望,多少人埋骨黄沙,多少籍籍无名的英雄永远不被人记得。
这些东西都在骨子里。
遍地的英雄,遍地迷茫里坚定向前的普通人。
这是中华民族的脊梁,也是生在这片土地上让我最自豪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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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2-12-05 13:2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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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我如龙赵子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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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骨:那些缔造奇迹年业华脊梁
房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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