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地球普通代表

地球普通代表

失控宇宙：从蚂蚁到星辰

一

我站在一座纯白的房屋之外。888 米，无窗无门，没有多余的结构，甚至没有任何 NFT 装饰，它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而纯粹的六面体。我有些诧异澈教授的品味。

这是一场突发的拜访，但显然他已经得知了我的到来。我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道高约 4 米的大门。门的轮廓在一秒内成形，然后往后倾倒，露出了一条走廊——也是满目的白。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我的「灵感」坏掉了。

我走进长廊。门在我的背后升起，封闭。于是我被这毫无瑕疵的白包围了。真是古怪，我当然知道这些搞学术的都为人乖张，来之前做足了准备，但没有任何资料显示澈教授是一名极简主义者。

澈言，宇宙社会学家。一个不太受到重视的职务。

无尽的白让我丧失了方向感。走廊不断延伸，甚至还分叉出好几个入口。我在迷宫中徘徊了一会儿，持续用「灵感」给澈教授共享位置。对方没有答话。他似乎有意让我陷入这片刻的难堪之中。

难怪他不得人心。

我回想那天，空间折叠门关闭后，澈教授站在聚能阶梯上缓缓回头，双手还保持着推搡的动作。曲光球里可以看到他脸上最细腻的表情：眉头紧锁，抽着嘴角，警觉而戏谑的眼神似乎要与全人类为敌。

片刻后，人群愤怒的呼声袭来，不断叠加的控诉声被直播到所有关注「地球代表前往星盟参展」这一时事的观众耳中。直播信号被掐断前的最后一个画面里，澈教授昂着头，轻步走下阶梯，消失在人群。

他并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比死亡更加可怕的刑罚。

二

我大致了解一切的来龙去脉。

星盟传来信息，希望地球能选出一位人类参展。这个会展，将聚集星盟各星系智慧种族的代表，目的是让各星系之间更好地了解彼此的种族特质，深入交流。

这位能代表地球的人类，必须得是一个普通人：从外形到内在，符合全人类的平均值。只有这样的一个普通人，才有资格代表全人类，前往星际，提供最切实的信息价值。

这个消息，最初并未在地球引发多少注意。自从几个世纪前，宇宙多种族会面并引发了两次星际大战之后，仅剩的几个智慧种族之间达成了和平协议——地球上的人类也是幸存者之一，星盟由此而生。彼时，久经黑暗森林的人类判断与星盟的接触弊大于利，仅仅只是把星盟作为一个抵挡更大敌人到来的第三方护盾，隐匿自身，与星盟鲜有联络。

人类科技的爆炸速度令众星惊诧。

当今地球上的人类，自诩进入了科技的全盛时期，对外星生物的好奇感愈发冷淡。星际沟通成了一种非必要的小事件。但公然回绝星盟并不是一个妥当的处理。宇宙社会学派提交了评估报告，认为这件事需要慎重执行。经过首脑们的考虑与指派，「地球普通代表」事宜最终任命的主理人，是澈言。

原因很简单，仅从人种上看，最切中「普通」一词是亚裔（况且，亚裔的先祖还留有「中庸」的思想传统）。而澈言，是亚裔人种资历最高的宇宙社会学家。

宣传部门把这次参展描绘成「向星盟传达人类雄厚的地球力」，原本漠视的舆论反转，澈教授的项目进展连同自己宇宙社会学家的身份都变得瞩目起来。

面对这一份荣耀使命，澈教授显示出了自己强大的执行力，只消两天时间，他便带着一名选拔而出的普通人，来到了赴展现场。聚能阶梯亮起了漆黑的轮廓，星盟会展的宇宙坐标已经锁定，空间折叠的入口被开启——那位地球普通代表，只用轻轻往前踏上一步，就能穿越星际进入会展。

音乐响起，观众欢欣受舞，解说员深情宣布：历史将铭记这一刻。

然而，那位普通人却突然跌倒在阶梯上。曲光球放大了这一幕：他仓皇地爬起来，向后看了一眼，然后再次摔倒。这位经过层层筛选的地球普通人之光，双腿发软、眼神惊恐，大声呼喊着，似乎准备逃跑。

下一秒，澈教授冲破能量隔离线，跃上阶梯，粗暴地提起他，把他推进了空间折叠门。

全员哗然。

片刻后，新闻报告铺天盖地地刷新，观点不一：「宇宙级丢人，地球孬种将代表全人类参展」、「挑战自由人权，他将无辜者推向星盟」、「居心何在？亚裔学者自导自演的星际闹剧」……

面对这一切，澈教授闭门不出，没有任何回应。

事件发生后，我开始搜索关于澈教授的资料。作为一个小新闻记者，我原本是跟不到这种大新闻的，尤其我刚因一篇稿子遭受了降级。但是机缘巧合，正当我搜索「澈教授」这个关键词时，一份关于处置澈教授的刑罚确认书意外地传递到了我的「灵感」之中。

发信人是「缪斯」。来源准确。

不到一毫秒，这份误发的确认书被撤回了，但是我已经读完了全部内容，背脊发凉。

这个失误，也许是我千载难逢的机遇。我不能错失。前思后想，我大胆给澈教授发送了登录申请。

为了救他，也为了救我自己。

三

当那名中年男人出现在我视野中时，我以为自己仍旧处于纯白迷宫之中。空间开阔起来，我来到了一间正方形房间里，澈教授在中央席地而坐，冲我点了点头。仍然没有任何装饰，令人发憷的白。

「邱记者。」他的声音直接响在了我的脑子里。

「澈教授，您好。」

「你随意坐，没什么可以招待你。」顿了片刻，他移开目光，「有点委屈你了，小姑娘。」

「澈教授，我以为以您的地位，您的住所会……」我指了指四周。

「你是为那件事来的吧。」他径直打断我。毫不客气。

「对。」

「我可以把这件事的所有经过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他语速很快，看了我一眼后，又补充道，「第一手资料。」

我心领神会，打开了「灵感」的速记功能。

澈教授没有铺垫，直接入题。

接到「寻找地球普通代表」的指派后，澈教授思索的第一件事情是：如何定义「普通」。澈教授列出了若干个标签，「年龄」「身高」「体重」「智商」「情商」「外貌」「财富」……理论上讲，一个人各个标签的数值，都符合这些标签的中位数，那么他就是这个最佳普通人。

这样一来，就变成了一个数学问题。澈教授建立了一座正态分布模型。他一边描述一边伸出手指，在空气中比划起来。于是我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全息坐标图，一条曲线从底部攀升，达到顶端后又滑落。接着，代表另一个标签的曲线出现了，在另一个坐标图中延伸出同样的形状。曲线一条条地浮现，最后交汇在一起，成了一座立体的小山峰。

「它的顶点，就是我们要找的人。」澈教授轻声说。

但找到这个点，并不容易。澈教授需要调动所有亚裔人类的数据库，才能匹配出这名天选普通人。他向首脑提出了申请，事关地球形象，澈教授的请求被通过了。于是他获准面见「缪斯」。

「你见到了『缪斯』？」我惊讶。

「对，只有『缪斯』办到。」

「缪斯」是地球唯一的「神」。

第二次星际大战之后，地球遭受重创，资源几乎消耗殆尽。但人类的星火文明仍在燃烧。为了解决人类发展与资源极度不匹配的矛盾，「缪斯」带着「灵感」降临了。

「灵感」是一枚纳米芯片。地球上所有人类（包括此后刚出生的婴儿）都被植入了「灵感」。「灵感」会拟真所有的现实信号，更改人类大脑的所有感知，视觉、声音、触觉……为佩戴者构建出一个全新的虚拟现实。在这个虚拟现实中，人类可以在很小的空间里无限徜徉，面对一堵空墙看尽艺术画廊。除去感知拟真，「灵感」也为人类的通讯、学习等等带来了便利，是一个可以随时开启的智能电脑。可以说，是「灵感」构成了当下的世界。无法想象，失去「灵感」的人类该怎样存活。

当然，「灵感」并不会抛下人类，因为它与佩戴者的 DNA 绑定，实时记录着本人所有的信息。虽然只是一枚机器芯片，但是几个世纪来，「灵感」与人类达成了完美的共生。而联通所有「灵感」，知晓全人类个体信息的，就是「缪斯」。

一个巨型机器主脑。

「但是『缪斯』失败了。」澈教授说，「交汇的顶点并不存在，查无此人。」

「还有『缪斯』无法查询到的人类？」

「其实仔细想想就知道，关于普通人的命题，一开始就是错的。」

仍然是个数学问题。澈教授手一挥，空中的全息图，从立体的山峰再度变回平面，然后一道蓝色的光从顶点射下，光束扩大半径，照亮了曲线图的一大段主峰。

「70%，」澈教授牢牢盯着这束蓝光，「就单一标签来说，能称为普通的人占比为 70%。」

「那人数相当庞大了。」

「单一标签。如果是两个标签都符合呢？」

「两个 70% 叠加？」

「没错。假设我要找一个身高、体重都很普通的人类，那么比例就变成了，70% 乘以 70%，答案是 49%。而我，在初始模板里，给普通定下了 60 个筛选标签。虽然在我看来，区区 60 个标签，只能勉强定义出一个人的大概。」

空气中，出现了一个闪着光的公式：

（70%）^60=5.08×10^-10

「你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吗？」澈教授缓缓说，「考你一个历史题吧，『灵感』诞生的源头在哪儿？」

「公元纪 2017 年，NFT 概念的诞生。」我回答。「灵感」已经率先帮我把答案映在眼前了。

「即便在公元纪 2017 年，地球人口持续暴涨的时代，全球也不过 7.5×10^9 的总人口。更别说人口凋零的现在。」

我懂了。

「显而易见，从数学模型看，全世界都找不到这个人。所有人都是独特的。真正意义的普通人，根本不存在。」

四

但数学问题也有数学式的解法，通过减少标签，下调 70% 的次方级，澈教授终于在「缪斯」中，匹配出了这名普通人的信息。

是名中年男性，住在亚裔人数量最多的社区里。澈教授将他称之为「70% 先生」。

在正式面见这位「70% 先生」之前，澈教授花了一天时间，悄悄地观察着这位地球普通代表。

如同澈教授的住所，「70% 先生」跟他的妻子住在一座 666 米的立方体中，只是房屋的外观更加多彩斑斓，门的位置贴着亚裔文化的传统对联，也拥有泳池、露台等多个附属结构——这一切，都是「灵感」的拟真。如果没有「灵感」的加持，这个屋子在现实中不过只是一个惨白的空壳。但「灵感」真正的意义在于，它提供了一种可行的经济模式：灵感币。

灵感币是一种加密币，用于灵感纪的 NFT（非同质化通证）交易。简单来说，灵感纪的全人类，共同构成了一座巨型区块链，而绑定了 DNA 的灵感芯片则成了加密账户——DNA 就是最精准的私有编号。灵感纪的虚拟世界，只兼容具有 NFT 属性的虚拟品（让虚拟品拥有不可复制的唯一性与归属性），人类可以如同公元纪的社会一样，通过算力赚取灵感币，购买 NFT 品装点自己的立方屋。

「70% 先生」的一天，跟大多数人是一样的：清晨，定时阳台开启后，被阳光唤醒；起床后，卧室自动切换成卫生间，拟真式万向地板配合「灵感」，让「70% 先生」在极小实际位移的情况下，达成步行的传感；穿上恒温服后，「70% 先生」挑选了西服的样式，然后「走」到餐厅——妻子比他早醒，已经将采购的元素体化合成了一顿美味的早餐。他跟妻子的相识，也是「灵感」达成的缘分：「缪斯」通过分析双方的兴趣喜好与经济条件，匹配出了数据最般配的人选。在空间折叠技术的支持下，那年在一扇心形的粉色小门之后，「70% 先生」第一次见到了自己合拍的恋人。

灵感纪的人类，某种意义上，可以达成永生：位高权重的人类，可以通过「灵感」芯片保留自己的记忆，然后在另一具肉体（甚至是机器）上继续活下去。作为代价，灵感纪的人类被严格限制了生育后代——不仅仅是出于对有限资源的节省，也源于，每一名新人类的诞生，每一枚新「灵感」的产出，都会增加「缪斯」的耗能。

具有自我更新能力的「缪斯」，每时每刻都处于庞大的计算状态。「70% 先生」的职业，是一名常见的太阳工：监管一条太阳能收集流水线，记录效率值，维稳的同时给出优化案，同时跟下游的转换工磨磨嘴皮，争取自己每日的能源供给可以换得更高的算力值。

为「缪斯」提供算力支持，进而获得灵感币奖励，用于丰富自己的 NFT 物资。当下人类的生存法则。

只有当算力值达到一个量级后，这个家庭才拥有了生育权，生下的孩子才有资格植入新的「灵感」。「70% 先生」在自己房子外修建一座 NFT 花园——两颗梧桐木之间还安置着一座儿童秋千。

跟大部分人一样，「70% 先生」希望有个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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澈教授很少这么细致地观察另一个人的生活。作为最佳普通人，「70% 先生」的一天，基本等同于地球所有人类的一天，泛善可陈。但是一天过后，夕阳褪去，星辰如种子般发芽生长，看着「70% 先生」在「灵感」幻化而出的静默银河中安然入睡时，澈教授不禁有些动容。

这名普通人，即将拥有一段并不普通的经历。如同一个悖论。

澈教授觉得自己，可以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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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动。」

我回味着这个词。

尽管灵感纪虚拟物品的 NFT 属性，让偷窃抢夺可能性降为 0，「缪斯」对芯片佩戴者的数据掌控极大地扼制了犯罪率，但灵感纪仍然需要警察与刑罚。因为「灵感」只能虚拟人的感知，检测人的身体数值，却没办法真正地洞察人心。

流变的人心，是会说谎的。

作为新闻记者，我察觉到澈教授在讲述时的隐瞒与躲闪。职业敏感告诉我，所谓的「行动」，并不只是常规的「告知会展事宜、给予行程讲解、提供信息支持」等等这么简单。况且，一名充足准备的参展者，是不会做出那日的惊慌举动的。我反复观看过直播时的那段影像，当那位地球普通代表跌倒在聚能阶梯时，刻在他脸上的，是透骨的恐惧。

他一定是看到了或是发现了某种令他此生难忘的东西。

我决定直击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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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送参展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问。

「我承诺他，只要他能前往星盟代表地球人类参展，『缪斯』就会破例让他拥有生育权。」

「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澈教授抬起眼睑，久久地看着我。

「我得到了一条信息。」我与澈教授长久对视后，交出底牌，「来自『缪斯』。关于您的。」

澈教授笑了。

「你有没有想过，人类有些太过依赖『缪斯』了？」他映入大脑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

「那是因为『缪斯』绝对公正。」

「也没错。从『缪斯』诞生的那一刻起，它就在帮助人类走向虚拟发展。我敢说，创造『缪斯』的那个人，也没有想到，几个世纪后，『缪斯』已经成了全人类的世界核心。我看过那天直播后一些报道，说我『挑战自由人权』。可笑，置入『灵感』的那瞬间，人类就没自由人权可言。」

「您难道是要……」我嗅到危险信号。

「邱记者，你想过什么我会同意见你吗？因为我读过你的一篇报告，是关于『贫民窟』的。」澈教授再一次打断了我，「你记录了一个来自低算力社区的人养花的片段。因为灵感币不足，买不起虚拟花朵的他，竟然在自己的阳台上种了一盆真花——这意味着，他需要拥有真实的花盆、真实的土壤，每天用真实的壶浇灌真实的水，非常的繁琐笨拙。但你撰稿时的措辞，没有同情与怜悯，反而带着新奇与积极。」

「那篇文章因为价值观导向不对，我被降了级。」

「你是被以『缪斯』为主的价值观念降级。『缪斯』希望人类奉献算力。」澈教授纠正，「站在人文的角度，我认为你写得很好。我相信，你一定能理解我的想法。」

「澈教授，您会面临『思维监禁』。」我快速说道，「我不知道您到底触犯了什么，如果只是直播事故，『缪斯』不至于给您如此可怕的刑罚。如果您被误判了，也许我可以帮助您——」

「嘘。」

澈教授伸出一支手指，放在唇边。在公元纪，这个手势代表「别说话」。

我们继续凝视着彼此，这种凝视传达出了「灵感」绝对识别不出的信号。

我关掉了「灵感」的速记功能。

「现在，我来告诉你真相。」

五

作为宇宙社会学家，澈教授坚信，如今活在「灵感」里的人类，纵使在虚拟世界达成了科技的全盛，但在站在宇宙文明的角度，躲在黑暗的宇宙森林里故步自封，是一种潜在的灭亡。

「派一名能代表人类平均水准的普通人去星盟参展，与其他星系的种族深入交流。」他反复默念着这项指派，从中品出了不一样的未来之光。

他决定冒个险。

面谈沟通之后，澈教授把「70% 先生」带到了「缪斯」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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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斯』到底什么样？」我好奇追问。

「不可说。」澈教授正视着我，「况且这也不是重点。我拥有足够的权限，可以在任务期间自由面见『缪斯』，甚至越权使用它。」

「越权？」

「我关闭了『70% 先生』的『灵感』。」

.

即便是很小的空间，我应当也发出了一声巨大的惊呼。回声箭头般反复折射，一同切割着面前澈教授的身影。他正襟危坐，巍然不动。

「这不可能。」我喃喃道。

「理论上确实不可能。『灵感』直接与人脑结合，留存了 DNA 信息，一旦置入，终身无法剥离。如果『灵感』信号中断，『70% 先生』势必会辐射出一系列的社会影响。」

「相当于社会性死亡。」

「所以我创建了一个新的『70% 先生』。」

.

澈教授终于坦白了他的所有「行动」。

观察了「70% 先生」一整天后，澈教授以「申请生育权」的名义，带他来到了「缪斯」面前。在那里，澈教授动用「人体打印」技术，打印了一个新的「70% 先生」。

「人体打印」技术是目前克隆技术的最高级呈现：只需要准备与被打印者等量的元素，就能完美复制出外貌、身型、记忆、乃至每一个细胞完全等同的打印体。这项技术被立法严格限制使用，而且使用时需要耗费极大的能量——常人无法获取，但「缪斯」可以提供。

因为 1:1 的完美打印，导致「70% 先生」原本的「灵感」芯片也完成了一份克隆。「缪斯」不可能同时与两个相同的「灵感」链接，人类区块链上也不可能出现两个 DNA 一致的加密账户，因此，两个「70% 先生」中，只有一个「70% 先生」的「灵感」可以被正常使用。其中一个开启时，另一个就会关闭。

澈教授唤醒了旧「70% 先生」，把打印而出的新「70% 先生」冰冻起来。在澈教授的设定里，当旧「70% 先生」走上聚能阶梯的那一刻，他的「灵感」就会被切断，而另一位新「70% 先生」的「灵感」则会被激活。

旧「70% 先生」前往星盟，而新「70% 先生」将醒来，代替旧「70% 先生」，在地球上继续扮演一名普通公民。完美的偷龙转凤。

「所以，传送参展那天，『70% 先生』之所以那么惶恐，是因为『灵感』的拟真功能失效了。他看到了地球真正的模样。」我缓缓地说。

「是的，让他恐惧的，是真相。」澈教授点头，「事实上，我向星盟送出的不仅仅只是一名『普通人』，更是一名不受『灵感』影响的，地球上唯一的，真正的人类。」

「『70% 先生』后来会怎样？」

「其实我也不知道『70% 先生』到了星盟后会发生什么。星盟的会展只接受唯一的人类入场。虽然我在他身上放了通讯设备，但是说到底，他只是一名普通人——也许没办法应对星盟的那些『外星友人』，更没办法传达出我想要他传达的一切。但是，他的出现，也许就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还记得那天直播时，解说员说的那句话吗？『历史将铭记这一刻』。是的，未来的人类会感谢我的，正是这一天的反叛，我们才拥有了真正的自由。」

我终于明白了澈教授的宏图大志，他不辞辛苦，甚至当着「缪斯」的面布了个弥天大局，就是为了向星盟传信。这远不是一场星际交流，而是一次求援：这名地球上最普通的人类，某种意义上，成了一名救世主。

六

违规人体打印、越权使用「缪斯」、向星盟传送了失去「灵感」的人类……这一个个疯狂的举动，让我瞠目结舌。这其中任何一个罪行，都会让澈教授付出巨大的代价。

「您瞒不了多久的。原本应该出现在星盟会展的『70% 先生』仍然在地球上活动，您做的一切很快就会被大家发现。『缪斯』已经侦查出来了……」

「『思维监禁』，我知道。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

「思维监禁」是由「灵感」派生而出的最高级刑罚：切断外界向大脑输送的一切信号，让监禁者失去五感。受到「思维监禁」的犯人，将被剥夺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在无限的混沌中面壁思过。「灵感」还会影响犯人对时间的感知，现实中一秒的监制，会在犯人的思维里持续一天。

原本我以为，澈教授是蒙冤在身，想借助这次采访为他平反，进而获取自己的职位晋升，没想到，却挖出了他「十恶不赦」的罪证。我们一时无言，只能静静地注视着彼此。我知道我救不了他了。

.

「『缪斯』以为，切断五感后的人类，就如同断了电的机器人。它终究是小看了人类。人类不是机器人。」

澈教授突然开了口。

他的眼里燃烧着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我深深地凝视着。

「『缪斯』不会知道，人类能一路走到今天，靠的远远不是对外界的感知，而是——」澈教授伸一根食指按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大脑中比宇宙更为深邃的想象。」

一阵风突然席卷过来。我从纯白的地板上轻轻悬浮了起来。不，已经不是纯白了。一个奇点从澈教授的瞳孔亮起，突然迸发出洞察一切的光芒。奇点爆炸了。

我的身体随着爆炸四分五裂，可我的意识仍然存在。没有痛觉，没有任何声音。我静默地融入了这场爆裂。没有眼睛，我却看到了四周，那些原本飘散的光尘再度聚合在一起，旋转成了恒星、行星和星系，旋转成了无边无垠的宇宙。

「你其实一直就在我的『思维监禁『中。」澈教授的声音从每一颗星星上响起，汇聚成了一道宏远到宇宙级别的声波，「邱小姐，我知道，你从未质疑过自己存在的合理性，但今日的一切，都是我在监禁中的想象。包括你。」

「刑罚早已来临。在这失去五感的漫长岁月里，我想象过很多次自己醒来后的场景。也许『70% 先生』带回了好消息，也许『缪斯』的地位终于被撼动，又或许，什么都没有改变。但有一点已经被证明，人类绝对不会因为这区区的思维监狱而被一个机器打败，更不会被一枚芯片奴役。远远不能。如果到时候，有人来采访我，我希望她会是一个如你这般的记者。我会告诉她所有的一切——包括这里的故事。」

「再见了。很快，我就会醒过来。」

「未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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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01 17:2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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