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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公然抢亲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879 更新:2026-06-08 14:15:53

第十三章-公然抢亲

师叔要吃窝边草

123

兵戈声中,我听到他大声叫着我的名字。

我印象里慕商春说话音调总是可控的,理智的。

而现在他什么都不顾了,狼狈得近乎陌生。

他到底,还愿意来救我。

可他带不走我。

他堵得住这些人。

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

他是宗门领袖正道魁首,难道要与亲朋师友们为敌么?

我用不多的力量拔出那把小刀。

血肉顺着刀刃一寸寸外翻。

这样贸然拔出会失血过多。

我知道。

可我不在乎。

哀莫大于心死的时候,人是会疲倦的。

是会懒得计较的。

好像只要不去计较对错。

受过的痛就会不存在了。

我动了动嘴唇:「大师侄,放弃吧。」

不要做徒劳无功的努力了。

我已经不需要你们了。

这个虚伪的世界,是我不想再看见。

但记住,不是你们抛弃我。

是我不想,再与这样的世界和解了。

说罢,我狠狠扔开匕首,仰头一倒,坠入深渊。

……

冲击力极强的水流将我湮灭。

我漂浮在水里,蛮横的力量在我胸腔里奔跑咆哮。

力量源源不断从身体涌出。

汹涌的力量给我一种可以凌驾于一切的傲慢。

好像……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将一切毁灭。

拥有的天玄体人,百年难出一人。

一旦显世,定是能让天地变色的存在。

曾经的武圣、天僧、剑魔、就连如今皇朝的开国帝王雍也是。

这样的人不可能平庸。

他们的存在会让世人想疯狂争夺拥有,或者……毁灭。

萧衡就是拥有这样体质的人。

而他唯一的女儿,不巧也是。

刀刃刺穿的地方是第一道裂纹。

封印一旦有了突破口。

潜伏已久的野兽再也不用忍耐。

原来,我并非生来经络就异于常人。

原来,我才是千万人里最特殊的那个——

至此,力量归位。

天才重新现世。

124

醒来后,我人已在千里之外的阎王殿。

我心头的伤很重。

好在玄天体的体质是异于常人的优秀,恢复快。

简单来说。

拥有这样体质的人练十日功等于别人一年。

一旦解封,我体内原有内力疯狂激增。

立刻相拥有百年功力。

段九渊说整个武林,能与我内力相抗衡的人寥寥无几。

只要休养好了,我想要什么都可以。

秋冬清透的光线透过窗纸投照进来。

我无神地看着空气里游浮舞动的细尘。

他每天都按时来看我。

我却根本不同他说话。

这一切,都是他们策划好的圈套。

他们说我是阎王殿真正的继承人。

当年剑圣杀了我父亲将我夺走。

并且封印住我的玄天体。

只有让我经历极致痛苦、绝望、背叛在情绪极端失控时。

才能可能自行突破封印。

从我救起段九渊那刻起我已经上钩了。

他们一步步试探着。

安排我被青城派当成杀人犯,让我在幻境里看朋友被杀。

在唐门让我陷入困境火海。

到最后,用最残忍的一击把我逼入绝境。

摧毁我的尊严,撕碎我的港湾,还有我赖以生存的仰赖。

难怪段九渊总说,我们会再见面。

他笃定的认为,我会走到他的阵营。

他是写信的人。

信会送给谁肯定也是经过精挑细选的。

所以我被送入庄主房里,也是他预料之中吧?

我想笑,也确实笑得前俯后仰。

动作牵动伤口迸裂渗出血色。

段九渊见状立刻按住我。

他让人拿来膏药,动作略显着急的给我换药。

大概是没伺候过人。

他上药像上刑。

大概也察觉到自己的笨拙。

段九渊重重放下药碗。

「别跟自己的身体较劲,回来不好吗。

你本就是万中无一的存在,

却委身在剑宗当拿零花钱都要看人脸色,有名无实的小长老,

我们不过是拆穿这层谎言罢了。」

他用前所未有的温柔声音说。

「你现在回来了,就是阎王殿的继承人,

是我们的圣女,九殿下,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不想说屁话了。

我终于侧头肯正眼看他。

「段九渊,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不同在外头时的衣着。

段九渊身着宽大月白色的袍子。

斯文惬意,典雅得如一把初雪。

一点不像在外头动辄杀人的变态。

他心情好得很。

每日甚至会给花盆的枝叶温柔的擦拭上面的寒露。

他很有自知之明。

「估计,在想怎么杀了我吧。」

「没错。」我转回头,冷冰冰。

「所以你最好闭嘴。」

段九渊自然不会轻易离开。

他乐趣盎然地用棉被把我裹起来。

戳了戳我脸颊。

他看我不动,加大力气边戳边笑。

「对了,有件事还是得告诉你。

剑宗对外发了讣告,说你生病去世了。

百晓生已从剑谱上把你去掉,从此,狂刀凤七——

就是个死人了。」

宗门的瑕疵,擦掉就能当不存在了。

我兀地睁眼,嗓音徒然身高:「滚!」

段九渊不怒反笑,反而更前一步。

弯下腰与我视线相对。

「不错,你这样生气的样子,才像我认识的凤七。

认清现实吧,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是阎王殿继承人。

阎王殿的武学,也只有你能继承。」

我恨得浑身发抖。

「段九渊,你们将我耍得团团转,我定要——」

「定要什么?凤七,狠话谁都会说,

但当你足够强大时就会明白,

如果可以一念之间就让人永远闭嘴,那你根本不会费那么多言语,

真正的敌人,

是不会给你留时间去准备未来的。」

我咬紧牙关。

恨意在体内奔窜持续滋生。

但不是以愤怒的形式。

我甚至更安静了。

段九渊说得不错,愤怒某种意义上就是无能的表现。

最优秀的猎人。

第一件事就是要学会潜伏。

之后我安心养病。

能下床走动那天,女仆们为我换上华丽衣衫。

薄如蝉翼的天丝层层叠叠,裙摆长而繁复。

镜中人美得我依旧陌生。

段九渊也在看镜中的我。

他目光沉沉,发现我注意到他后。

又自然移开眼。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并不想知道。

大殿门朝两方打开。

我不适应光线,拿手遮挡着。

再睁开时才看清百阶之下,黑压压站满人。

方才屋里实在太安静了。

我都不知道外头居然有那么多人。

信徒们头戴古面具,肃穆站立。

呼吸都是细微的,虔诚地等候着我的醒来。

「阎王殿前身是女娲一族,这族信奉玄天体是神的后裔。

认为只有这样特殊的人才能主宰他们。」

段九渊轻微自嘲。

「我只有一半体质,所以一直不能名正言顺。」

他居然把不堪的事自然而然说出。

我心里怪复杂。

想让他闭嘴。

毕竟我们没那么熟。

125

段九渊垂眸。

阳光折射在他脸上的玄鸟面具上。

溢彩出璀璨的流光。

他与我并肩而立。

自然轻柔地抓着我的手后,庄严地缓缓向上。

信徒们得令,行礼后齐齐跪下。

高喊:「恭迎殿主,重归阎王殿!」

这一声声排山倒海,浩大得要把人耳朵都快震聋了。

空茫涌上心头。

我好像梦醒了,又依旧在梦里。

梦里那个会为了一两银子。

一把糖果而欢呼快乐的凤七死了。

从此,正道武林少了位剑宗长老。

阎王殿多了位新的主子。

「我们这族人体质超群,古时被信奉为巫。

地位崇高,信徒众多,后被皇族忌惮。

为躲避战乱追杀举族迁移避难,其间族人散落九州。

后为保护族人,我们才成立阎王殿。

誓做恶鬼,护一族平安。」

阎王殿的管事棠叔一边讲述阎王殿的历史。

一边带我走便阎王殿。

他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

据说服侍过三代殿主,也是他养大了段九渊。

我淡淡:「既然避世,和气生财不好么,为何总与别派为敌。」

棠叔叹气道:「主子有所不知,我族千年积累,财富足以敌国。

所藏秘籍、宝药更是多得皇族都心之向往。

怀璧其罪,不够强大只会招来灾祸。」

他指着里头最宏伟的一处宫殿说。

「这里,就是历任殿主居住的寝宫,您的父亲萧衡以前就住在这里,」

与我在唐门看到的阎王殿分殿不一样。

真正的阎王殿建在风景秀丽如仙境一般的山中。

我不知道这儿是哪个郡哪个州。

但这里四季如春,山中鸡犬相闻。

人们安逸而乐足,真世外桃源一样。

我对这里没什么感情,更不喜欢他们,更没半点重归故土的喜悦。

我只是没有家了。

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

哪儿都成。

不过我还是指出:「既然天玄体那么厉害。

那阎王殿连续几任殿主不都英年早逝么?阎王催命。

这名字真不吉利。」

「这……正因为玄天体太过厉害,

修炼功法时才很难掌握其中的度,

就像在洪水中要控制一叶扁舟的走向,也是同样的困难。」

棠叔半躬着身,毕恭毕敬地观察着我的面色。

「那主子您的意思是?」

我负手而立,不着调地提。

「那就改名啊,叫财神门如何。」

「这……」棠叔面露难色。

「可这毕竟是祖宗……」

「看看你,多紧张,我随口一说罢了。」

我在说笑话,只是脸上没笑意而已。

「无需紧张,长不长命,对我来说不重要。」

我看棠叔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心想难怪段九渊喜欢作弄人。

人在无趣的时候。

就是会去自己找乐子。

我找的第一个乐子,就是把那些追杀我的人。

逐一「关照」。

我带足人手,出行浩荡。

用段九渊的话来说就像不肯锦衣夜行的暴发户。

我笑,说不然呢。

「寻仇,不就是要寻得轰轰烈烈人尽皆知吗。

段九渊,你头一次整我时,排场可也不小。

道高一尺,魔就要高一丈,不嚣张,如何显得与众不同?」

段九渊语塞,神色复杂起来。

「你做魔头,还做出经验来了。」

「哪里哪里,这不向你看齐么?」

互相讥讽间,先一步打头阵的弟子已汇报喜讯。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熊天霸的威远镖局统共不足百人,在阎王殿面前不堪一击。

天下起了蒙蒙细雨。

灰雾罩满整个湖面,信徒对我唯命是从。

我让他们把熊天霸完整无暇的带过来,吊起来。

我唇角牵起笑,接过鞭子告诉他。

「那日,你统共抽我十八鞭,我加倍奉还。」

谁抽了我,抽了我多少。

用的什么手法,什么眼神,我居然记得非常清楚。

现在想来都匪夷所思。

我数到三十六。

原先满口咒骂的男人已经奄奄一息。

我没有心软的意思。

他如何鞭笞我,我就如何还赠他。

信徒:「七殿,那熊天霸的家属,可是要……」

要全部铲除?

我摇了摇头:「与我有仇的是他,与旁人无关。」

信徒对我千依百顺,自然不会说任何意见。

但伴在我一侧的段九渊,微微地蹙起了眉头。

「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我无所谓的笑。

「那不正好,日子那么无聊,欢迎来找我玩啊。」

126

日子确实无聊。

这期间,我并不刻意去打听江湖发生了什么。

也知道自己寻了几次仇后,魔女名声日渐响亮。

我对自己越发恶劣的名声十分满意,还寻思怎么没人来收拾我啊?

剑宗大人呢,怎不来降妖除魔?

这日用膳。

段九渊说湖州分殿收缴来一株千年珊瑚树,正好送我。

珊瑚色泽如血。

我不禁想起在唐门时,慕商春也曾送过一只朱钗。

但没戴两天便弄不见了,我为此暗恼了好久。

慕商春。

这三个字依旧能扯动我的心脏。

受过伤的地方不仅皮肉疼,连带着里头都在腐烂。

我失控中手一用劲,整座珊瑚咔嚓几声,碎成一地红粉。

我手指一搓,难得展颜。

「诗人说红豆生南国,此物最相思,看来相思,真真不堪一击。」

段九渊端着茶盏一笑。

无价之宝碎在面前,他眼都没眨一下。

「猜到你不喜欢了,我还有别的礼物,这个,你一定中意。」

说罢,他拍拍手。

然后被捆地五花大绑的天堡堡主宋福。

就像待宰的猪一样被抬了上来。

就是他,当时把我送入仁义庄主床上。

我坐直了身子。

心想这确实比珊瑚树有意思。

我有了兴致,一跃而下扯开了对方脸上的黑布。

然后笑嘻嘻问,宋门主,别来无恙啊。

可还记得我是谁吗?

宋福当时他就在崖上,亲眼看着我被击下悬崖。

铁定以为我一命呜呼了。

他露出见了鬼又惧又怕的样子。

涕泪俱下哀求。

「你,你——放过我,不不,你杀了我,直接杀了我吧!」

段九渊磨人的方法千奇百怪。

原来那么投机取巧贪生怕死的人。

居然硬生生被折磨出去死的勇气。

我哈哈大笑。

心想,我在大长老面前求饶时,也像这般丢人吧?

段九渊轻飘飘问。

「你不杀了他么?」

我废了宋福的武功,将他一脚蹬得老远,生怕被挨着。

「痛打落水狗,没意思。」

他眼睛紧紧盯着我的脸:「是没意思,还是不忍心。」

段九渊似乎有些恨铁不成钢。

我感觉得到。

他是想把我过去留下的痕迹完全的剔除出去。

让我由头到脚由内到外都变成阎王殿的人。

他说:「凤七,你当过落水狗,被人欺负的时候,

他们可有对你有一丝的同情,你那多余的正义感,无用之极!」

我故作惊讶。

「段九渊,你第一天认识我啊,

我本来就是个学无术混日子的,是你们非要我当什么领袖,

什么女娲后裔,是你们求着我,

不是我不需要你们。」

这些天,无论我怎么发脾气阴阳怪气。

他似乎都不生气。

但我的「心软」,却能让他暴跳如雷。

可能怕我闷,这些日子来伺候我的不是阎王殿的弟子。

而是族中与我适龄的姑娘。

她们心思单纯,每日叽叽喳喳的话题。

无非也是讨论哪儿的山鸭最肥

哪儿发现了新的野菜。

我忽然反应过来,每次段九渊来,都是戴着面具的。

只有我们独处时,他才会摘。

「你们就没见过他长什么样吗?」

丫鬟们自然摇头。

「九渊殿下?我们当然不可以看,

族里未婚的男人,都得戴着面具,这是老祖宗的规矩啊。」

“……??”

谁定的破规矩啊?

「所以只有夫妻新婚夜,才能看到他的真容呢!」 

我一下就笑不出来了。

127

无论身在何处,都逃不开学习的宿命。

关于族中繁重的习俗。

大管家棠叔在第八十堂课时方提到、

「族中男儿在成婚前不得私自在家人以外的人面前解下面具,

老祖宗觉得面容的诱惑,心灵上的契合能让相爱的人更加纯粹,

不被皮囊诱惑的爱情,更加长久稳定。」

那么老掉牙的规矩,不会真有人秉信吧?

但看这族人迷信程度,我怀疑还真有可能、

末了,我试探地问。

「段九渊,你在屋外怎么总戴面具,不闷得慌啊?」

段九渊懒洋洋的神态一收,戒地的横我一眼。

「关你何事。」

冬天来了,屋外下着雪。

他摘面具时上面的雪气遇热,化作腾腾白烟。

“……”

「我想什么时候戴,就什么时候戴,咸吃萝卜淡操心。」

“…………?”

他这反映。

算不算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来阎王殿后所有人都对我千依百顺。

只有段九渊的女护法赤鸢,从来对我不假辞色。

赤鸢容貌艳丽,生得高挑修长,常使一条金鳞鞭。

但脾气不大好,对谁都冷冰冰怒气冲冲。

好像全天下欠了她钱。

只有同段九渊说话时眼神飘忽,语气温柔。

喜欢,是真掩盖不住的。

我作为旁观者,如此想。

我对上慕商春时,大概也比她好不到哪里去。

总会想在他面前展露更好地一面。

会在意今天的自己是不是比昨日更好。

喜怒哀乐全被人用细丝牵动着。

我以前常为此烦恼,如今一刀两断,却也没觉得多痛苦。

反而跟失了方向的风筝,一时间不知要何去何从。

一日,段九渊告诉我。

你那好姐妹冯听柳出事了。

「她不信你会暴毙,从六扇门赶往剑宗要求开棺验尸。

剑宗掌门不同意,她怨慕商春没照顾好你,竟出手扎了他一刀。」

我愕然,慕商春这等武功,怎会那么轻易被人刺伤?

「她也太冲动了——」

冯听柳为六扇门连破几大命案,才好不容易拿了公职。

一旦剑宗追究,她可是会被革职的!

「好在,这事剑宗没张扬,她如今也被送走了。」

看我紧张成这样,段九渊啧啧一叹。

「她对你,还真有几分情谊,也不枉费当初幻境里。

你愿断手换她性命。」

我鼻子一酸,早已麻木的心口涌上热气。

「她……一直是很好的姑娘。」

段九渊试探我。「那你要见她么?」

我压下感动,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是六扇门捕头,也是第一个女捕头,

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等着她犯错,

我若是跟她见面,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我周全的考虑,换来段九渊冷冷的一哼。

「你倒很会为人着想,我们刚认识时,

你可是为了要找搭档不惜绑架人的。」

阴阳怪气。

我说:「那是我好姐妹,我自然要为她着想,

咋地,你也要当我的好姐妹不成?」

「你就不想知道慕商春的伤势?」

段九渊话锋一转。

我的心颤了颤,苦涩的麻意渗进五脏六腑。

我不想让自己表现得还多留恋他。

便说:「他……他若真有大事,你一早就会说,不提,既是无大事,

段九渊,不过你要翻旧账,我就陪你翻,当时你不也是故意接近我才这样的吗。」

我毫不留情的反击:「说起来,你演技还真是不错,

演的活灵活现的。」

段九渊却自嘲一笑:「你把过我脉,我是真命悬一线,

还是弄虚作假,你是最清楚的。」

所以,他为了接近我。

甚至不惜拿自己身体做赌注。

我心情复杂,问他值得吗?

明明是那么任性暴戾的人,却为所谓的责任,不惜自残。

这个问题,段九渊没直接回复我。

但下一堂的课里。

棠叔换成了他。

128

他带我去了藏书阁。

阎王殿宝物众多,单存放典籍的就有足足几个大殿。

段九渊让我翻开族中史册。

「棠叔只跟你说,我们一族是被帝王忌惮,

所以才要四处迁移,却没告诉你,他们的忌惮背后藏着什么样的贪婪,

当时皇族认为玄天体之所以异于常人,

是因为继承了女娲血脉,所以——他们将我们的族人炼成丹药,

贵族以为服用了这样的丹药,就能长生不老,永世欢乐,呵——」

我眉心一跳:「炼……炼成丹药?如何炼?」

炼丹。

就是用足够大的丹炉,将活人慢慢融化为血水。

再经七七四十九日萃取,提炼成丹药。

书册里。

详细的记载着这一族人从屠杀到逃亡的过去。

「凤七,你怪我残忍,

却不知我们族人过去是如何被当猪狗屠宰,

后来先祖成立阎王殿,修炼所谓旁门左道的功法。

初时是为自保,后是为自强,我们必须足够强大,

才能保护族人不被凌虐。」

段九渊难得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

他双手按住我肩膀。

我想甩开,可他严肃得近乎悲悯的眼神太过陌生。

他应该是恶意的,任性的,坏得彻彻底底不择手段。

我不想在他眼里,看到一点与责任有关的温情。

「你是世间仅存的玄天体,

只有这样体质的人可以修炼阎王殿最精妙的武学,

你父亲曾经给阎王殿带来过无上辉煌,我们的复兴,希望。

都在你身上。」

我无言。

就因为这个身份,有人恨我,有人敬我。

我本人仿佛就是身份的附庸品。

我被裹挟在一个个宏达的责任使命面前。

还被人寄予了不切实际的期待。

所有的一切都让我啼笑皆非。

而更麻烦的事还在后头。

我看过段九渊脸的事纯属意外。

我原以为没啥人知道,但我还是低估了女人的细心程度。

这日,轮到赤鸢当值。

她送走来为了看病的大夫,门一关,忽地说。

「你见过九渊殿下的样子吧。」

她问得过于突然,我表情一时没管控好:「这——」

她暴跳如雷,立刻拆穿我:「别装了,我去剑宗后山接他时。

面具换了新的,肯定是摘下来过。」

我真心实意地夸她:「你怎么那么心细如发啊!」

「呵呵,他们信你是女娲转世,我只是族人捡回来的,可不信你们这些玩意。」

她亮鞭子,要与我比武。

「按族中规矩,你我拼死一战。

我若赢了,你就不能跟九渊殿下一起!」

打,是没有悬念的。

恢复了玄天体的我,鲜少人在我手下能过三招。

我都头疼:「你既没看过段九渊的样子,怎知道自己非他不可,况且,他如果很丑呢,有媒婆痣对眼塌鼻子歪嘴巴呢?」

赤鸢被我问蒙了一下。

「他……他歪嘴巴啊……不不不!

九渊殿下肯定是闻名天下的美男子,他若真的丑,

你就不会加『如果』这两个字!」

「聪明,不过为男人打架,我才不干,我投降行吗。」

我拒绝了她的挑战。

我对赤鸢的敌意并无他想,甚至还觉得有几分可爱。

爱与恨都磊落是件多么难得的事。

可谁知赤鸢找我比武的事走漏了风声。

我不在意,但段九渊震怒。

他骨子里遵循古法,谁说情都不行,罚她禁闭三个月。

我直呼没必要。

「小女孩的心意罢了,多大点事,你们未免太死板了。」

「你们?凤七,你总把自己置身事外。

记住,你也是阎王殿的人,也要遵守族中规矩。」

段九渊一字一句地一句地强调。

「你也是『我们』之一。」

“……”

「赤鸢说,你不战投降?」

「对啊。」

我被他问得头昏脑胀。

真不知道他上哪门子火。

人也罚了,还想咋样?

「不然呢,我还真跟她打啊?为了你吗,哈哈哈哈——」

大概我笑得太爽朗。

段九渊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他胸口几度起伏,干脆拂袖而去。

我去黑屋里探赤鸢。

想找个理由把人接出来,可人还不领情。

「九渊殿下说三个月,那就是三个月,

多一日少一刻都不行,你少来装好人。」

她爱段九渊,就算他让她死,她也能立刻抹脖子。

我最怕痴男怨女了。

「得,我反而里外不是人了,那你就继续吧。」

她咬着下唇,阴沉的脸忽地展颜。

「凤七,你可知你的好师侄,

如今的剑宗宗主慕商春近来如何?」

这三个字是我的心结,扎在心口的针。

别人吹一口气。

都能晃得针扎心扎肺。

我被刺痛了,但故作无事地眨了眨眼。

「他如何,关我何事?」

「他要成亲了,就在三日后。」

赤鸢语气天真:「这难道也不关你事吗?」

 129

我脑子一片轰鸣,只觉霎时被推进万丈深渊。

成亲,慕商春?

他——

成亲,就是要共枕眠白头偕老的意思吧。

他跟另外的,女人?

为什么?

此刻我才意识到自己那点所谓的冷静理智。

比初冬的冰面还要浅薄。

巨石砸落,我跟着四分五裂。

那所谓的冷静用荒唐的姿势分崩离析。

我这才明白自己根本没办法遗忘。

我没能放下,一天也没有,一刻也没有!

为什么在我痛苦得彻夜难眠的时候。

他却能若无其事的去成亲?

为什么我一点选择权也没有?

我告诉自己,绝不能就此罢休。

他绝不能成亲,绝不!

三日后是一月初八,宜嫁娶,是个大好天。

宗门镇上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

当地百姓感念剑宗守护,许多百姓都提着贺礼往山上去。

我跟在去吃流水席的人群里。

沿着高耸入云的天阶拾级而上。

寒冬中的群山雄伟巍峨,雪雾终年不散。

重回故地,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我所熟悉的。

过去的岁月纷至沓来。

哪怕我闭着眼,也能我熟知每一格台阶的弧度。

知道每一处风景四时变幻的样子。

人非草木。

我眼睛逐渐湿润。

好在冬天的风很快将这点脆弱风干。

好大排场。

就是不知道「凤七葬礼」的时候,可有这般阵仗?

「这位姑娘,您是来喝喜酒的吗?您不是镇上的人吧?」

人大喜日子,我却一身黑衣黑裙,外披腥红狐皮大衣。

守门弟子眼尖,立刻将我拦住。

「算是吧。」我说。

大概是这张脸可以美得令人透不过气。

弟子错了错神。

我想他怕是做梦也不会想到,眼前的人就是早已「暴毙」的小师叔。

他在我冷漠的注视中恍然回神。

「那,那您有请帖吗,按规矩,我们还是需要……」

「请帖没有,也犯不着。」

我拢了拢衣领子,缓缓仰头。

纷飞的冬雪,落在宗门最高的金顶上。

「毕竟,我是来抢亲的。」

……

既是魔女,做什么都是合理的。

区区抢亲又算什么?

我闪电般跃上半空。

上百宾客不知外头发生何事,还在屋中觥筹交错。

大殿外,十几位长老齐齐袭来。

里头还有猎冬狩秋两位执法长老。

他们喝道:「阎王殿魔女,今天是我宗大喜的日子。

你若时趣,速速离去!」

又是他们。

新仇旧恨在我心中愤怒不断交织。

我大喝:「当我路者死!」

一声剑鸣。

我手上所持宝剑化作纵横交错的剑影。

组成密不透风的铺天盖地剑网。

剑势猛狠,顷刻间风雪交加。

四周枯草冷树沙沙作响,宛如万鬼泣啼。

此招是剑宗星辰月剑谱最后一招,诛月。

整个宗门除了已故剑圣、只有现任门主慕商春能使出。

「是诛月——她怎会我剑宗至尊武学!」

面对铺天盖地的攻势。

有不知情的长老失声惊呼。

「我怎么可能不会,你们会的这些,我哪样不会,

多亏大家悉心教导。」

呼啸山风吹得我长发狂舞。

我哈哈大笑。

看着这些熟悉的脸在错综复杂的剑网中挣扎。

犹如陷进蛛网里无助的飞蛾。

我现在非常理解为什么天玄体会被人忌惮,会被憎恶。

体内力量用之不尽取之不竭。

只要我愿意,谁也拿我没办法。

我可以轻易地让自己的痛苦,也成为别人的痛苦。

自怨自艾的恨没有意义。

不让对方感同身受,那这份恨意没有一点意义。

既然世上没感同身受,那就让我亲手来。

一想到慕商春就在上方的大殿里。

在与别的女人拜天地。

我心中愤恨就压抑不住。

恨不得把所有事物全部摧毁。

威压下,内力稍弱的长老已发不出一丝声音,瘫软在地。

「魔女——阎王殿魔女杀上来了!」

「长老呢,先送贵宾走,宗主,宗主人在哪!?」

大殿里摆了至少百桌流水席。

一时间屋内充满混乱,场面蔚为壮观。

夹在人群中的两簇鲜红人影尤其瞩目——

新郎紧拥着新娘正护着她往外撤。

这亲昵的动作把我气怒火中烧。

我凶狠地从后抓住他手臂,往后一拉。

「慕商春,我要杀了你!」

130

新郎发出吃痛的低呼。

等等,这声音不对劲啊?

我再一看新郎长着张国字脸。

赫然是七长老门下的大弟子李德容!

大弟子咬紧牙关爬起。

他没有武器,赤手空拳挡在新娘前面。

与我对峙。

「妖女要杀便杀,要杀宗主。

你先从我李德荣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不对,慕,慕商春呢——」

我犹如晴天霹雳。

这时门外有人唤了我名字一声。

我一转头,就看到门口有个熟悉的人影。

慕商春浑身冰霜寒气。

暗灰色的长袍让他显得轻飘飘的,像一团湿润的云。

当他来到我面前时,熟悉的檀香气朝我笼来。

我感觉身体里掀起刺骨的风,从早就千疮百孔的心里。

一声一声呼啸而过。

脑海里预习演练了一万遍的复仇故事。

被恐怖的力量瞬间淹没。

我四肢僵麻,呼吸像潮汐一样跟着他的脚步起伏。

宴桌被掀翻,喜糖混合着菜肴撒了满地。

慕商春迈过一地狼藉。

离我咫尺之遥。

「难道小师叔您都不看请帖的吗?」

他顿了顿,看着我好一阵,好像确定我是真的后。

拧着的嗓音终于松了一些。

「李德荣与邓小姐的亲事,本来去年就已经定好的日子了,

小师叔今天回来的巧,如今能赶上也是好的。」

「我不是你的小师叔。」我尽力遏制自己的失态。

「谁说我误会了,我只是来复仇的,谁管你们跟谁成亲!」

「您带贺礼了吗?」

他无视我的横眉冷竖,自然地握了握我的手、

其实我们的手都是冰凉的,也根本分不出高下。

这双手明明伤害过我。

可为什么当天碰触我的时候,我脑子只剩茫茫无际的空荡。

我想哭,为什么会那么无助?

恨应该给我力量。

我不应该软弱才对啊。

「贺礼?我是来取你们性命的,你还想要——」

对,我应该复仇。

以牙还牙地伤害他。

可他叹了声气,轻轻放下我的手。

「连手套都没带,想来贺礼也没带吧,

不过您那份我已经提前备好给他了。」

他毫不避讳地喊我小师叔,语气轻描淡写。

我注意到他披在身后的一头黑发竟成了灰白。

我心又拧住了,干干地说了句废话。

「你头发怎么了,是因为冯听柳那一刀吗。」

「头发?哦,可能上年纪了。」

「你才二十三。」

慕商春冲我眨了眨眼:「是,上月师侄过了二十三岁生辰,师叔不在,还以为你忘了。」

他眉眼弯弯。

好像我们从来都没有分开过。

他这样看着我,我甚至产生出错觉。

觉得他眼睛里专注得有火焰在燃烧,飞溅出的火星都能烫着人。

我思潮起伏间。

方才败在我手的长老疏散完大部分宾客,带着支援的弟子围了上来。

我刚就发现了,到处都不见有大长老的身影。

弟子婚宴他怎么会不在?

「苏大长老受奸人蛊惑,失了心智,身体不宜出席,如今在别庄颐养天年了。」

慕商春无时无刻留意着我的眼神,他对我解释。

看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剑宗里也经历了一轮大洗牌。

我生怕他又要跟我说什么,厉声打断。

「你们的事不用告诉我,我也不在乎,这里的一切早就与我无关!」

大弟子新媳妇娘家也是当地颇有名望的家族。

这次婚宴来了不少人。

阎王殿的恶名谁人不知。

加上近来我名声大噪,比段九渊风头更胜一筹。

怎能不让人胆战心惊。

猎冬狩秋两人方才轻敌落了下风。

本就是武痴,怎会轻易放我离开。

两人战意倍增,使出合体剑术朝我袭来。

但不待我有动作,慕商春却先一步出了手。

他竟缴了两位长老的双剑。

右手向后一挥,风声狠劲,两剑直入壁面。

只剩剑柄在外兀自颤抖不停。

别说两位长老,连我都愣住了。

 来参加喜宴的其他门派好事者议论起来。

「慕宗主——怎会帮着那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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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2-22 16:4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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