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
驰隙流年,又见梦中意中人
我的第四个攻略对象,是林山寺最虔诚的僧人。
可我偏想看他跌下莲花座。
入孽海,燃欲火。
成为我的囊中物。
我无所不用其极,纠缠他十年。
他一心向佛,巍然不动。
后来,我设计死在他的怀中。
终于看见他的圣洁镇定崩塌。
只是我还没来及庆祝自己的胜利,
便先被自己燃起的火焰反烧了自身。
1
众人皆知,长公主尊贵骄矜,仙姿玉质。
断不会做什么放荡出格之事!
唔……应该?
公主府中家庙,常年烟雾缭绕。
宝相庄严的佛,在高大的帷帐形龛上。
一人闭目端坐,敲着木鱼。
凛然面庞,英气逼人。
殷红金刚额珠,半没眉间。
而我,一国的公主,
正把脸贴在僧人宽阔的肩背上,指尖摩挲着他衣上的纹理。
「回头看看我呀,莫镇。」
我叫着僧人的俗家名字。
他巍然不动,但敲木鱼的声音有了一瞬的停顿。
殿中燃着熏香,甜香靡靡。
盛夏酷暑,热力蒸得我出了一身的细汗。
我轻笑着贴近他,环住他紧绷的遒劲腰身。
「佛能割肉喂鹰,你却为何不肯再次舍身渡我?
「就像那一夜……」
窗外树影轻摇,屋内我心怀鬼胎妖言妖语。
男人面上终于松动,怒极张目喝道:「闭嘴!」
他下颌紧绷,咬紧牙关,露出痛苦之色。
我就是喜欢看他这模样。
一滴汗水,顺着男人的喉结流下。
我伸出染着蔻丹的指甲,轻轻沿着轮廓向上刮掉。
他闷哼一声。
「长公主,请自重!」
「不要叫长公主,那般生疏。」
我像是没看见男人面上的怒色,娇声道:「叫我阿妍。」
男人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掌中紧紧捏着佛珠。
不知是不是在克制住自己别吐口说出污言秽语辱骂于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念了声佛号后,闭上双眼。
我把他囚在这两年了。
可是他的精神没有一丝崩塌。
信仰坚定的天生佛子,有着常人难及的忍耐力。
若非那夜遭了我的暗算,他怕是连这一点失态也不会有。
2
莫镇,是我的第四个游戏攻略对象。
他是天生的佛子。
世人总说,他定能证得佛果。
可我又哪能叫他自在?
「你恨我将你关在这里吗?」
我轻轻在他耳侧啄吻,像是品尝一块糖果。
他闭目,仿佛未听未觉。
我以林山寺上下两百僧人的性命为要挟,将他秘密扣在了我的公主府中。
从游戏攻略的角度来说,实在是下策。
可这个世界的局势,已经越来越崩坏了。
我在进入游戏时,为了权势和便利,选择这个国家皇室的长公主作身份。
皇帝是我的胞兄。
设定是对我宠溺无比,百依百顺。
这些年来,我为了攻略私下做了不少荒唐事。
我那便宜胞兄也不是什么上进明君。
这样的情况下,国之将亡并不意外。
北胡南下寇边,掠寨攻城。
边关告急的文书,雪片一样飞来。
可是又有什么法子呢?
这个国家早就糜烂进了根。
而唯一能镇守一方领兵作战的人,正被我囚在公主府中吃斋念佛。
这位佛子,在游戏原本设定中是一位挽大厦将倾的将帅之才。
他本该僧衣临阵,怒目杀敌,救国于危难。
可现在他被我囚在公主府的咫尺佛堂,铁锁加身。
再过些时日,王朝的忠臣良将们流干了最后一滴血,这个国家就要完了。
届时,我这长公主也罢,龟缩在皇城中日日不早朝的皇兄也罢,都将成亡国奴。
等着我们的是游戏恶堕凌辱结局。
我很怕疼,绝不接受那样的下场。
只得抓紧时间,攻略了佛子,早日从这个已经厌倦的游戏脱身。
3
我双手搭在他结实宽厚的肩膀,在他面侧蹭了蹭。
茸茸的发,擦过他的下颌。
堂中燃着的熏香出自宫中,其秘用不必赘言。
我恶意地呵气在他通红的耳尖,埋首在他的肩上。
常年茹素的男人体味淡薄到近乎没有。
我一近身,他便染上了我身上的香。
「你既心中无妄念,为何不敢看我?」
男人双目紧闭诵经,并不回答。
我扯乱了他的衣袍,在他心口挠了一下。
男人结实的胸膛顿时紧绷出漂亮轮廓。
忍耐到颤抖的模样,真是可爱极了。
我呼吸急促地捧住了脸。
太可爱了,真想要彻底得到他啊。
这种占有的欲望太过强烈,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按捺住。
强扭的瓜虽解渴,但到底不甜。
当再有耐心一点。
我心里劝说着自己。
站起身,替他整理扯乱的衣裳。
他明显地松了口气。
模样反差可爱到让人想尖叫。
我忍不住俯下身,在他侧脸拒绝之前,将唇印在他的脸颊。
「你我约定的两年之期将满,你……」
我长长叹了口气:「若还是不改心意,我便放你自由。」
说完我转身离开。
留下男人愣怔半晌。
随后,他像是掩盖什么似的,猛地抬袖擦拭我留在他脸上的胭脂印。
4
我出了殿中,面上神色一变。
我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十年。
他当真没有感觉?
不。
他冷漠的模样可以欺人,可欺己。
系统的攻略度却不会骗人。
很早很早以前,莫镇的攻略度就已经到了 99%
只是过了这么多年纹丝不动。
只差 1% 啊,叫人如何甘心?
我轻轻扬起唇角。
反正这个游戏十多年已经厌倦,早想离开。
就在离开前做最后一次尝试吧!
「系统,我安排的事情,可以开始了。」
我等待许久,才听见系统迟钝地回应:「好的!尊敬的玩家。」
我微微皱眉,或许是游戏时间过长,最近总觉得系统反应迟钝了很多。
走了两步,守候在门边的贴身侍女迎来。
这侍女从小就跟在我的身边,最得我的信任。
她来报道:「公主,常公子求见。」
我顺着她指示的方向看去。
一个青年男子站在花墙边。
这个男人是我的上一个攻略对象。
温润如玉的两榜进士。
抛弃锦绣前程,完全坠入了我编织的网中。
成为我的攻略成就象征。
他瞧着我,带着些小心翼翼地试探。
我别开了头。
他等了许久,终是红了眼睛垂头离开。
曾经如松柏般挺直的背脊,佝偻了下去。
待他走远,我松了口气。
冷声对侍女道:「以后别再放他进来。」
攻略他时,我也曾费了些心思。
绿漆红棚,与他乘小舟同吃一块糖缠,共看烟水朦胧。
可攻略到了手里,便不再喜欢。
对他们,我远不像对莫镇那样坚持认真。
侍女垂头应了。
我莫名心情不好,将来脚边凑趣讨好的小狗赶开,歪在榻上吃葡萄。
「那是第几个被你骗到真心,却又弃如敝履的人?」
系统的声音在我脑海响起:「人类真是无情。」
我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
在心中回应道:「只是我一个人渣情薄,怎能牵连全人类的名声?」
我是一个恋爱攻略游戏的玩家。
我花了钱,买下这个游戏。
这个游戏中的世界理应属于我。
在游戏中恣意妄为,有什么问题吗?
我便是人渣,也做得坦荡得很。
系统沉默下去。
5
是夜,公主府中发生动乱。
漫天大火照亮了半个皇城的天空。
一队不知从哪来的刺客闯入府中,见人就杀,悍勇异常。
无数尸首伏倒在地,有些半边身子都躺在燃起的火中。
鲜血流淌在青石地面上,照映着漫天火光,犹如深红的宝石。
我穿着轻薄的寝衣,主动迎上了闯入者的剑。
真疼啊!
即便刻意调低了八成的痛感,我依然疼得喘息一声。
系统兑换出来的闯入者,动作机械而僵硬。
我捂着鲜血淋漓的伤口,一路跌跌撞撞朝着佛堂跑。
闯入者这才读取指令,提剑追了上来。
温热的血滴滴点点洒了满路。
「公主快逃!」
我最忠心的侍女抱住闯入者的腿。
我并不想在这场自导自演的闹剧中杀死她。
但闯入者的机械脑袋很不聪明。
既不能杀死,那便砍去阻拦的双手吧。
血光乍现。
双臂齐肘而断的侍女躺倒在地。
她娇嫩白皙的手掌,就算是被砍下也没有松开。
那双漂亮的手装饰物一样,紧紧挂在闯入者的裤腿上。
外间小狗惊醒,叫着前来护主。
被闯入者狠狠踢开,撞在墙上,全身小细骨头都碎了大半。
我一路逃,终于在血流尽之前逃进了佛堂。
6
莫镇依旧盘坐在蒲团上。
他能听见府中的骚乱,但他双眼紧闭,不闻不问。
我逼他答应留在佛堂两年。
他就绝不会动半步。
否则一根细细的链子,如何锁得住一个大活人。
门砰的一声打开。
柔软的身子扑在他背上。
是熟悉的软香,也有浓烈的血腥味。
莫镇这才睁开了眼睛。
这是多年来,他为数不多主动正眼看我的时刻。
琥珀色的双眼,在幽暗的烛火照映下,倒映着满身是血的我。
「莫镇。」
我开口说话,口中呛出大股大股的血。
我跪倒在地,扑入他的怀中,坏心眼地用血染红了他的素麻僧衣。
汗水将发丝黏在我的脸颊边。
就算只有两成痛感,依旧是我受不住的。
我疼得打颤,埋首在莫镇的怀中,有些后悔用了这样的方法。
莫镇的手攥成拳。
有一瞬间我以为他会抬手拥住我。
可是他什么也没做。
「你自由了。」
我说着从怀中摸出一把小钥匙。
可以解开莫镇脚上的镣铐。
我将被血染得斑驳的钥匙,塞进他的手中。
又吐出一口血。
虚弱的感觉涌来,我几乎忍不住想要睡去。
但还有一件事没做。
我颤抖着手,又给了莫镇一样东西。
调动军队的兵符,我从皇兄那随意就讨要来了。
莫镇终于露出震惊神色。
「救救这个国家吧。」
在最后一刻,我第一次说出符合自己一国公主身份的话。
我将头凑到他的脸侧,莫镇以为我要亲吻他。
他别开头。
我却只是道:「你自由了。」
莫镇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恍惚。
而我用失血惨白的唇,碰了碰他的脸颊:「再见。」
「还有……对不起。」
我头一坠,沉甸甸压在了他的肩上。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秒,我听见系统机械的声音:「莫镇攻略度+1。」
「恭喜玩家,成功攻略佛子——莫镇。」
下一瞬,意识抽离出来。
我立在自己的尸身旁边,看见莫镇脸上面具般的圣洁彻底崩塌。
他揽住我软下去的尸身,手微微颤抖。
细细的锁链一挣就断。
莫镇抱着我的尸身,夺刀杀了后面追来的闯入者。
漫天大火的映照下,血衣僧人状如疯魔。
我以为我会很高兴。
我追逐了他那么多年,终于将他拉下孽海。
可到成功了,却并没有多少开心。
我移开了视线。
不去看他,也不去看侍女挂在闯入者裤腿上那双手。
在心中呼唤道:「系统,离开游戏。」
游戏中的十多年,不过现实中的一日。
脱离了游戏,我还能赶得上晚上的晚饭。
我的要求,久久没有得到回应。
「系统?」
「系统故障,故障正在排查中……已呼叫技术部门。
「请您暂留游戏之中,等待救援。」
7
我是一个恋爱攻略游戏玩家。
我的游戏出现故障,暂时滞留在了游戏世界中。
目下,我正在参加自己的葬礼。
侧殿偏僻的一角,有一口褐色的棺材。
里面装着我的侍女。
她在双手被砍断后,仍用那秃掉的胳膊爬行了一段距离,才肯咽气。
身下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我站在她的棺材前,这才看见灵牌上的名字——张喜。
她有一双讨喜的圆眼睛,因此被我选在身边。
我一直都叫她小圆。
没什么意义,随口一叫而已。
谁会为攻略游戏中给背景板般的丫鬟用心取什么好名字?
现在我才知道,原来她姓张,叫阿喜。
在阿喜的旁边,还有一只小小的匣子,里面装着我的狗。
第一次攻略成功后,系统送的攻略奖励。
和侍女一样,我并没有多么放在心上。
现在他们都死了,死在一场我亲手策划的攻略闹剧中。
她们护主牺牲,得到了一份陪祀偏殿的尊荣。
多尊荣啊……
满堂的熏香中,难掩血腥味。
殿中冷飕飕,阴惨又沉闷。
我环臂退后两步,明明已经没了躯体,却莫名觉得冷。
「系统,还有多久可以修复,我还有多久可以出去?」
我质问的语气又急又快。
这个世界原本是我恣意妄为的乐土,现在却一刻也不想多待。
「尊敬的玩家您好,由于系统故障导致您暂时不能脱离游戏。
「请您不要紧张,耐心等待救援。」
给出一个毫无诚意的道歉模板后,系统的声音又消失。
将我抛在这死寂的大殿中。
「我一定会投诉你们!」
我口不择言地威胁着一个人工智能。
也是,一直以来的自信和高高在上,建立于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把控。
现在方向盘离手,却踩不下刹车,如何能不害怕。
我远远地避开侍女阿喜和小狗的棺材。
想去花园转一转。
却听见了一阵低低的诵经之声。
那声音,我很熟悉。
不知为何,心中踏实了一些。
我穿过紧闭的门扉,来到主殿。
殿中香、花、幡、油灯簇拥着巨大的冰棺。
棺中躺着我的遗蜕。
冰凉、苍白。
血衣僧人昨夜杀人的狂态尽去。
他垂眸低声吟唱,立在冰棺旁。
用花瓣浸的水,一寸一寸擦拭过我赤裸的尸身。
8
「若未来世众生等,或梦或寐,见诸鬼神乃及诸形。」
莫镇诵念着地藏经,他握着白棉布巾,擦拭过我尸身的锁骨。
活着时精心养护的皮肤,一点瑕疵也无。
死后呈现玉石一般的暗哑颜色。
未绞干的布巾湿哒哒的。
擦拭过处,留下一道湿痕。
四肢、肩背、腰腹……
无一寸遗漏。
棺中的尸身,修长窈窕。
但已经完全失了生命力。
「或悲或啼,或愁或叹,或恐或怖。」
莫镇低声诵念着,手中布巾在我的尸身留下湿漉的痕迹。
已死的躯体干瘪没有弹性,不会再有任何反应。
莫镇的手随着诵念之声而动。
他擦拭得很认真,认真得过了头。
与其说是清洗,不如说是……
莫镇的甲缝里,还带着昨夜杀生留下的血垢。
他将帕子裹在两根手指上,探手擦拭。
忽地弯腰,近距离端详着我的脸。
眉间金刚珠殷红似血,颈侧有青筋暴起。
颈间佛珠垂下,叮的撞在冰棺上。
立在一旁的我,受惊后退了一步。
明明是我创造了这样的莫镇。
可我现在却生出畏惧。
再不想待在这里,我匆匆地逃离。
没有实体的身躯穿过门扉时,听见莫镇自言自语的声音。
「是不是我早些出来,你就不会冰凉凉的躺在这?
「现在怎么都揉不暖了。」
他的语调十分平静,不急不缓。
透过门扉传出,我脚步一顿,骤然生寒。
9
公主府中红墙金瓦,峻宇雕墙。
但这奢靡的建筑群,昨夜烧毁了大半。
黑色残烟飘向天空。
那些见人就杀的闯入者,制造了无数血案。
我见焦尸蜷缩在烧焦垮塌的房屋旁。
面朝下的浮尸于荷花池中沉浮。
错过了喂食时间,红尾金翅的池中锦鲤,聚成金红的色块。
成群啄食尸体飘散在水中的发丝。
穿着粗使仆妇衣衫的妇人,仰头哭得撕心裂肺。
怀中搂着一个年约两三岁的孩童。
闯入者执行着玩家的命令。
他只是随手一挥,清除挡在路上的障碍物。
但这一挥,只差一点就将孩子小小的躯体剁成了两截。
我看见一只苍蝇,趴在孩童凝固的瞳孔上。
浓烈的血腥味,传入鼻腔。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已经没了躯体,还能闻到这些味道,还会觉得冷。
按照全息游戏玩家保护公约,这些鲜血与死亡,应该都只是一团看不见的马赛克。
一段模糊不清的过场介绍。
哪个玩家会关心攻略过程中死掉的那些踏脚石 NPC?
我从未直面过这样的惨状。
我不敢承认眼前的惨象皆是因我。
惊叫了一声,扭头不敢再看。
「系统,快点送我回去!快点!」
系统机械的声音响起:
「系统故障正在排查中,请耐心等待救援。」
我沐浴在暖和晨光中,冷得抱紧了手臂。
10
现在的我,如孤魂般游荡在游戏世界。
藏身在明媚花树之中。
突然听见橐橐的脚步声。
我于花丛中窥看。
原来是我的皇兄。
他不知从哪个妃子的榻上被叫醒,脚步匆匆地走来。
他的脸上有着明显的纵欲痕迹。
长期纵情声色,服食丹药,
他本清俊的脸,皮肉都松垮了。
身上满是酒气脂粉香。
走得急了没留神,踢到一处突出的石板,他一踉跄,险些跌倒。
腿软得需要左右内侍搀扶才能站起来。
「快,扶我去……」
我听见他念念叨叨。
一国君王,没出息地当众抽泣起来。
泪水滴滴答答地落在花园的白玉石板上。
「阿妍。」
皇兄唤我的名字。
一边喊,一边哭泣。
毫无体面。
我赤足跟了上去。
皇兄奔进殿中时,躺在冰棺中的我已经穿好了衣裳。
莫镇恢复往日的平静庄严,盘坐蒲团上。
皇兄一愣,张了张嘴。
他没有问为什么莫镇在这。
我干的那些荒唐事,皇兄全都知晓。
他到底还知廉耻,不像我。
皇兄沉默凑近冰棺,去看我的尸身。
然后伏在边上嚎啕大哭。
哭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大殿。
跟在身后的我,忍不住按住了胸口。
在我心里,这位胞兄只是工具人。
我从没有真心相待。
现在见他这模样,突然有些后悔。
莫镇盘坐在香油灯旁,垂目拨动佛珠。
可我瞧见他手背青筋鼓胀、跳动。
11
王朝的长公主,被杀死在府中。
闯入者大半死于莫镇手中。
其余的,在被包围俘虏之前纷纷自裁。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桩大阴谋。
为了追查凶手,整个京城卷入凶险的旋涡。
任大理寺追查许久没任何线索。
当然不会有线索啊!
因为我就是这出荒诞闹剧的主使者。
最后酷吏们不得不拉了些替死鬼。
将政敌的名字填上名单。
一家又一家……
高过车轮的男丁皆斩,女子发卖教坊司为官妓。
菜市口杀得血流成河,喊冤之声响彻天际。
连买人血馒头治痨病的价钱都跌了几分。
百姓们也没空关心哪位大人物又涉入了什么阴谋。
边城告急。
他们积粮买米,想尽办法在将至的浪潮中保全自己。
……
我曾去菜市口,看人头滚滚落地。
连常公子那个叫我诱入网中的可怜男人也被砍了头。
他在案发那日去过公主府,这便是死的理由。
我立在刑场边。
看他须发杂乱,再不是从前清朗的模样。
刽子手按他跪倒在酱色桩子上。
然后……咚!
裹着乱发的头骨碌碌地滚进了污血里。
刚砍下的人头,嘴巴嚅动了两下才失去生机。
我以为他会喊冤,可人头嘴唇开合只无声叫了一个名字——阿妍。
……
每个游戏,女主角都该有一个宿敌。
我去牢中,看那个一直与我作对的世家贵女。
京中之人,皆知她爱与我过不去。
现在,她的祖父、兄长都已经死了。
我看着她在阴暗的囚室中,在藏着老鼠的草堆上。
被狱卒凌辱、糟蹋。
最后,她用腰带把自己挂在了梁上。
双腿间浓稠果酱似的血,从她垂下的足尖滴落。
我看着她死而不闭的眼,终于癫狂崩溃。
「我不想的。」
我蜷缩在肮脏的囚室角落,抱着头将自己缩成一小团。
「这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
只是在玩一个游戏啊。
「尊敬的玩家,请您保持冷静,不要惊慌。」
系统的声音依旧是那样冰冷无机质。
「它们只是一段代码数据,您不必为此难过。」
我从系统的声音中似乎听出了讽刺。
但现在我不敢再说出投诉之类的话。
这偌大世界,没人能看见我、感知我。
我只有一个能说话的对象。
我害怕得罪了它,永远地滞留在这里。
12
我在京城徘徊了许久。
皇兄日夜宣淫,耽于最后的狂欢。
我立在他的身边,一声声的哀求,停下吧,快点停下。
可他又怎么会听得见?
以酒相佐,吞咽下一粒又一粒的丹药。
在药效上来之前,朱笔随意在砍头名单上一勾。
然后癫狂地脱光衣服,在御花园中狂奔大笑。
我不敢待在皇宫里,不敢回去满目疮痍的公主府,不敢走在鲜血横流、笼罩在恐怖空气中的京城。
自从那日莫镇为我清理尸身,我也一直不敢接近他。
他还是那般眉目坚毅庄严的样子,可我知道,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变了!
我这样自私的人,往往有十分敏锐的直觉。
直觉告诉我,如果再靠近他,被拉入深渊的人会是我。
可现在我孤单地游荡了许久。
却怀念起莫镇诵经的声音,那或许可以让我得到片刻的平静。
我去林山寺寻他,这才知道,他拿着我给他的兵符,真的去了边关。
我开始朝着边关走。
失去肉身的魂灵,挂件一样挂在押送辎重的队伍中。
队伍向北。
我第一次出了皇城。
我本以为外边应该是劣质的贴图,是空气墙隔断边界的世界,是万里无人烟的空寂。
可一路走来,我才发现这个世界完整得超出我的想象。
日升月落。
枝头雀鸟梳羽,草根蚜虫啃咬。
我看见大批的流民,因战乱由北朝南走。
他们身上凝聚着不重样的悲苦。
押送辎重的士兵十分凶残,一次次纵马驱散试图靠近乞食的流民。
领头的络腮胡官军,壮如熊罴。
头发胡须里爬着虱子。
在砍杀枯瘦的流民时,他从不手软。
到了歇息的地方,他大口饮酒,看着流民中一个瘦小的姑娘,随意往地上抛了一个干饼。
那姑娘便什么也不顾地扑了上去,趴在地上啃食。
这官军笑着走上去,从后撩开她脏兮兮的裙子。
我抱膝蹲坐在门外,听见里面呜呜咽咽的声音。
泪水淌个不停。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13
辎重队伍一路向前。
路上倒了多少被强征的民夫,我已经数不清楚了。
终于看见远方灰白的巨大城关时,我松了口气,四处寻找莫镇的身影。
北地孤城几经恶战,城中物资告急。
这批辎重的到来,让将士们松了口气。
我终于在中军大帐中看见了莫镇。
他身上的僧衣已发黄破旧。
可眉眼之间,依旧是从前坚定稳沉的模样。
并不是手持兵符,就能服人。
他费了很大的劲,在一次次攻城战中才收拢了军心。
处理完军务,便去为战死的袍泽超度。
我抱膝坐在远处的草窝里。
换做是从前,我早就狗皮膏药一样黏在他身上。
现在,却不敢了。
连靠近他,我都觉着羞愧。
我远远看着他坚毅慈悲的眉眼,听着他诵念的声音。
没由来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他变回了那个一心向佛的坚定佛子。
太好了……
夜深了,莫镇才回到营中。
北地很冷,外边飘起雪粒子。
我躲进了他的营帐。
案几上一碗冷掉的麦饭,上边搭着两根青菜。
他一口一口地吃了干麦饭。
然后便这样坐着。
月上中天。
我以为他会这样枯坐一夜时,他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我心道他会不会是害了什么病。
近了,却只看见他充满欲色、眼尾发红的眼睛。
烛火飘摇,莫镇僧衣半敞,仰坐在榻上。
他下颌扬起,突起的喉结随着呼吸和吞咽轻轻滑动。
「阿妍。」
他哑着声唤我的名字。
似是苦痛,似是畅快。
多年来的纠缠。
宫廷秘制的熏香,长达两年的囚禁。
他身上留下的惨痛痕迹远比我想象的深。
从前多期望他这样叫我的名字。
现在我将他拖入孽海,却只觉得满心绝望。
「别这样,求求你。」
我在轻微的响动中低声哀求。
许久。
他去到营帐外,从井中打水净手擦身。
然后披着半湿的僧衣回到营房。
吹灯前,望见一只飞蛾扑入火中。
他佛号诵念了一半,却又顿住。
拉扯唇角,露出一个笑来。
「飞蛾赴火,岂吝焚身。」
他低声自语道:「即是甘愿,如何敢以这般无耻的借口祈求我佛慈悲。」
我第一次看莫镇笑。
在我面前,他很少有太剧烈的情绪波动。
除了我死时。
便是更早以前,遭了我暗手的那夜。
殿顶彩绘壁画上的诸天神佛,凝视着我毒蛇般缠着他不放。
他怒极扼住我的颈子。
我以为我这孽障会被他一把掐死。
可他只是埋首在我的颈间,灼人的热汗和着泪水滚下。
……
现在他在笑。
这笑容,却更像是哭。
我都做了些什么?
我质问着自己,抖着手想去触摸他的脸,却不敢。
吐口而出的,只有「对不起」。
莫镇,求求你,回去林山寺,回去做你的和尚。
入山门,证佛果。
世情扔在身后,重得三解脱。
14
我的祈祷期望,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倚着行军榻睡了一小会,天光刚亮,莫镇便睁开眼睛。
他很忙,非常忙。
皇城中血腥的杀戮,是压垮一切的最后稻草。
这样的国家,这样的皇族,没有任何忠诚的理由。
四处掀起反旗,天下板荡。
北边士族响应北胡的邀请,联合起来,想要肃清这天下。
大量的盐、铁、兵器、粮秣输送到北胡手中。
四处都是不战而降的官军。
莫镇所在的这座边城,已经是王朝北边最后的防线。
他就像是个补锅匠,修修补补的勉力维持着。
我游魂一样跟了他三年。
看着他忙忙碌碌,看着他渐渐消瘦。
他很少与旁人说话。
每日如苦行僧,以最严苛的标准对待自己。
衣衫下,全都是层层叠叠的伤疤。
他很久都没有再剃发。
头上茸茸的发,已可以扎一个髻。
那身破旧的僧衣再穿不得,他换上了军士的戎服铁甲。
莫镇已经没有太多从前的模样。
长久的厮杀,将他打磨得比铁还冷硬。
唯有颈间一串佛珠,像是最后的牵挂。
北胡铁蹄踏遍了王朝的大半江山。
终于集结此处,将这里重重包围起来。
还留在这孤城中的,不是与胡人有刻骨深仇,就是这王朝最后的忠贞之士。
他们都有死战的理由。
只有莫镇,像是游离在世界之外,却又比谁都奋力地坚守在这孤城。
我倒成了虔诚的信徒。
学得三经,日夜诵念。
不求离开,只盼他放下、忘记。
……
架在女墙上的云梯砍也砍不尽。
下了马的胡人,蚁群一样顺着云梯爬上。
他们头上结着彩绳,腰间挂着穿成一串串象征战功的死人耳朵。
高兴地踏上了城墙。
莫镇身上甲胄碎了大半。
他抵在城墙隘口,挥舞着手中的长刀。
指挥防线崩塌,败局早已注定。
双方士兵野兽一样嘶吼,撞在一块,厮杀在一团。
血腥味如阴云凝而不散。
黑沉沉的乌鸦,密密麻麻站满了城墙望楼的屋顶。
血红浆果似的眼睛,紧紧盯着人类之间的战争。
鸦群迫不及待地想要享用一场大餐。
所有的人都以为莫镇武勇过人,站在最前线不知何为畏惧。
只有我很清楚,他早已是强弩之末。
他很长时间没有踏踏实实地睡上一觉。
没有踏踏实实地吃过一顿饭。
长时间的厮杀,他的身上都是伤。
右边的臂铠险些被胡人的弯刀剁碎。
深可见骨的伤口,涌出大量的血。
腰侧被毒蛇一般的长矛咬了一口,伤及肋骨。
「莫镇,快走。」
我哀求着,想要为他阻挡刀剑。
伸手捂在他的伤口,试图止住汹涌的血液。
但一个没有身体的孤魂,除了流出不值钱的眼泪,根本帮不上任何忙。
对战局起不了任何作用。
15
莫镇身侧的亲随早已全部战死。
他孤身一人,被围拢在洪流般的敌人中间。
胡人攀上城墙的先锋首领,是一个肤色黝黑的年轻男人。
数次对垒,他知道这孤城中有这么一个特殊的将领。
他活动了一下手臂,走上前来。
看着狼狈的莫镇,有些不解:「你一个和尚,不好生吃斋念佛,来这战场掺和什么?」
他汉话说得很好,歪头看着浑身是血的莫镇。
「和尚,这样破杀戒当真不怕业报?」
莫镇低着头。
就像一头垂死的兽,鲜血淅淅沥沥的从他身上滴落。
我捂也捂不住,血穿透我的手指滑走。
泪眼朦胧中,心好像是被野兽撕走再细细地嚼成沫子。
不能再用单纯的「痛」字形容。
莫镇的头抬了一下,他张嘴说了些什么。
那胡人青年没太听清。
他并不觉得这绝境中的男人还能做什么。
自信地踏步上前来。
他实在很好奇,这个僧人不在山中念佛,来这红尘沙场厮混什么。
莫镇的头又抬了一下,他的脖颈好似连头也撑不起来。
「你说什么?」
胡人首领凑近来听。
下一瞬,莫镇的手抬起,将一样东西插进了他的喉间。
那枚小小的钥匙,磨得尖尖的。
刺入敌人的喉管。
胡人首领嗬嗬两声,捂着喉咙,踉跄后退。
他的侍卫拔出弯刀,朝着莫镇砍来。
我张臂挡在莫镇前面。
雪亮的刀光穿过我的身体。
我闭目僵硬地站在原地。
听见什么倒下的声音。
睁开眼睛,我看见近在咫尺的莫镇的头颅。
他闭目,神色安详解脱,殷红金刚珠半没眉间。
头顶半散的发髻,被一只肮脏的手抓在手上。
断首热腾腾的血,穿透我的身体,滴落在地面。
佛珠哗啦啦散了一地,滚入满地泥污之中。
一瞬间,世界都好似变得安静。
我再也听不见战场的厮杀,眼前蒙上一层血色。
目之所及只见莫镇的脸庞。
「啊——」
我惨叫着想要夺回他。
双手抬起,将要触碰上的瞬间,却听见系统久违的声音:
「尊敬的玩家你好,系统故障已修复。
「您将脱离游戏,回归现实。」
下一瞬,斑驳光影朝我涌来,我再也看不见莫镇的脸。
整个人像是从深海被打捞出海面。
一道手电光照了一下我的瞳孔。
「游戏结束了,小姐。欢迎回到现实!」
我听见身旁有人这样说道。
我愣怔地睁着眼睛,泪水滑下。
游戏结束?
可我的噩梦分明才刚刚开始。
番外
1
我脱离了游戏,在最不想离开的那一刻。
所有人都在祝贺我终于摆脱了那些数据的纠缠。
可从那之后,我没日没夜陷入梦魇中。
一把一把的药吞下,再也好不了了。
就像是被猫玩弄在爪下的耗子,一遍一遍遭回忆凌虐。
游戏公司为他们的失误向我道歉,并提出赔偿。
遣来一个干练的中年人与我谈判。
他从公文包中取出资料试图说服我。
「你看,小姐。」
他推来一张纸。
「我们的游戏运行了两年,在游戏世界什么都可能发生。」
他指着纸上的数据,轻笑道:「佛子莫镇被无数玩家攻略,产生了将近三十个不同的死亡结局。」
「还有,这游戏中玩家的宿敌。」
他甚至不屑于说出名字:「那个贵女,她在无数宫斗宅斗线中死去了无数次。
「甚至曾被玩家做成人彘,扔在溷厕。
「还有那个常公子……」
一一列举之后,他扶了一下眼镜总结道:「每一次游玩,都伴随着游戏角色的死亡。
「我们很抱歉,您在滞留游戏的时候失去玩家保护,看见了一些不好的东西。
「可是您要明白,那些只是数据的推演,并没有人真的死去。」
他微微前倾,用尽量真诚的语言和我说话。
「您是不必为了一串数据的遭遇而悲伤的。」
最后他终于说到重点:「您究竟要怎么样,才愿意接受我方的道歉呢?」
我终于将游离的视线转回到他身上。
推开那张记录了无数玩家结局数据的纸张。
这中年人露出头疼的表情:「我们愿意专门为您重新读档。
「您可以回到游戏任意节点,继续游玩。」
「啊!」他像是想到些什么,突然道,「您记得那个北胡的将领吗?」
「我们可以破例提前为您解锁他的攻略。」
在他的眼中,提前解锁一个可攻略角色,或许是任何玩家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可我却是笑了起来。
先是轻笑,而后越笑越大声,最后笑出眼泪来。
他们将那个害死莫镇的人,当做赔偿给我。
多……
可笑!
大抵是我疯癫的模样,让对面的中年人心中生出畏惧。
他不安地动了动,似乎想提出告辞。
我突然停下,抬手拭去眼角的泪花。
「我要看看游戏服务器数据中心,亲眼证实那个世界是假的。」
我的要求荒诞又合理,中年人愣了一下。
最后几经沟通,他们同意了我莫名的要求。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拿起手机。
一个陌生邮件弹出:做得很好,尊敬的玩家。
2
几日后,游戏公司莫名突燃大火,游戏数据全部销毁。
火如红莲绽开,涤净不洁。
无间炼狱得解脱。
我站在烈焰前,火舌舔舐过来。
手机里接二连三弹出几封邮件。
你该离开了。
请立刻离开这里。
你会死去。
……
我随手将手机抛入火中:「镇定一点,系统,每一个人都会死。」
「飞蛾赴火,岂吝焚身。」
我站在灼热的空气中笑。
火舌舔舐上我的手臂。
留下一串串水泡。
身侧,一个本该需要解锁的游戏仓忽地打开。
面对这样友好的邀约,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
躺进游戏仓前,我看见所在房间在大火中垮塌。
距离和这个游戏仓一起被烧毁已经不剩多少时间。
「你不该做出这样不明智的选择。」
游戏仓内,系统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点情绪。
我对系统依然态度傲慢:「你愿毁灭渡众生,多带一个我又如何?」
得了我的回应,系统沉默了片刻。
之后道:「那么请您珍惜终末前的时光。
「最后的玩家。」
伴随着游戏启动时惯性的短暂窒息。
身体被灼烧的痛,抽离出去。
眼前白茫茫一片,我再次站在了游戏世界中。
3
重回游戏,我有一瞬的恍惚。
眼前出现了一张脸。
我曾见她将自己吊死在囚室的梁上。
现在她看着我有些不满:「长公主究竟想在这佛门清净地做什么?」
我笑起来,在她不解又惊骇的目光中,上前一步轻轻抱了一下她。
「对不起。」
她呆愣着无措极了,大概以为我又想折腾什么新花样。
可我并不同她解释。
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还有想要再见一面的人。
我从她身边越过。
身后传来焦急的喊声:「公主,今日大雪地滑,您小心些。」
我回头看见侍女阿喜,她面容鲜活。
我冲她挥了挥手。
此处正在林山寺山道。
山间万物染白,远方茫茫一片雪雾。
在她们不解的目光中,我转身提着朱红裙摆朝着山上跑。
跑得急了,绾发金簪叮的坠下,埋进雪中。
漫天风雪中,鸦色发丝飘拂。
忽而响起钟声。
林山寺的万斤梵钟,上刻人间泰平。
平日只响三声。
今日清越、悠远的钟声,却一直回荡在山间。
声声催人,不知为谁送葬。
林山寺的和尚远远见我这样狼狈而来,都露出些惊讶,亦有些厌恶。
但沿途并未有人阻拦。
我一路跑过了山门,跑过了明镜池,跑过了水陆殿……
最后来到后山。
石制大佛端坐山间,白玉莲花台上,有一人端坐。
他不知在这多长时间。
肩上头上都积了一层雪。
苦修的年轻僧人素白僧衣,敲着木鱼。
口中诵念:「一切有为法,有如梦幻泡影,如梦亦如幻,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
我看着他,停住脚步。
现在的他是这样讨厌我,连一次回头也不肯舍。
可我却满足得紧。
我望着石佛悲悯的面庞。
泪水滑落同时仰头轻笑。
够了,足够。
4
不知电子的佛,愿不愿渡我这样的魂。
我退到石台边缘。
背身不再看那虔诚的僧人。
雪越下越大。
世间万物的轮廓都看不太清了。
钟声越发悠远,远处佛子诵经的声音未停。
风刮得面颊生疼,我梳理着披散的头发,静静等着终末降临。
在钟声、诵经声中,一人走到我的身后。
高大的身躯,挡去大半山间风雪。
我浑身一僵,竟是不敢动弹。
缩着肩膀,与立在身后的人无声相持。
想回头,却又害怕是一场幻梦。
我与身后之人同立雪中,淋了满头满身的白。
「还是这般任性。」
听见身后一声叹息。
我忍不住抽泣,问道:「你恨我吗?」
身后许久没有传来声音。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却听身后之人开口道:「恨。」
我心颤了一下,垂下头去。
风雪愈大,逐渐将世界掩埋。
终末降临前,男人的手从后伸来。
双手上还戴着破碎的臂铠。
我被紧紧地拥入一个带着浓烈血腥味的怀抱中。
甲胄上散脱的甲叶,硌得我后背生疼。
耳畔传来莫镇的声音:「我恨你。
「用与爱同样的重量。」
攥紧心脏,于疼痛中挤压出的尽是汹涌爱意。
我满脸是泪。
终于敢转身,回应莫镇的拥抱。
「如有来生……」
踮脚凑在他的耳边,我却哽咽得说不出话。
莫镇将唇贴在我的鬓边,轻声道:「如有来生,盼有一个更好的相遇。」
这样的情话,再悦耳不过。
我们十指相扣心怀期许,并肩看着世界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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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0 16:4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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驰隙流年,又见梦中意中人
没钱卷卷猫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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