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朋友跟我说他怀孕了,我把手放在他肚子上,果然感觉到有东西在游动。
我很震惊,「男人怎么会怀孕,再说,这个孩子是谁的?」
说着,我转头看向男友,
却发现他的五官正融化脱落,变成了无脸人。
没有五官的男友牢牢抓住我的手,大声嘶吼,
「我们拜过天地,孩子便是你的!」
1,
我猛然睁开眼,惊叫着从床上坐起身。
所幸,又是一场噩梦。
但我依旧汗流浃背,因为卫黎已经消失很久了。
一年前,他开始反复向我提及一个梦境。
梦里昼夜无序,时空无垠,楼宇交错,神魔共存,怪诞无比。
订婚当晚,我也梦到了。
一醒来,亲朋好友无人记得他,公司没有他的信息,连带家里他生活过的痕迹也消失无影。
就好像……
就好像我这个男朋友从来久不曾真实存在过,一切不过是我虚妄的幻想。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2,
现在是凌晨三点。
被噩梦惊醒的我无法入睡,泡了一杯咖啡,打开手机。
屏幕显示着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竟是我那人间消失的男友!
我颤抖着手打开短信。
「入梦,救我!」
四个字仿佛有魔力般让我定格。
滴滴滴滴——
手机响了,划破深夜的寂静,格外诡异。
我想挂断,却被自动接听。
刺耳的唢呐声从手机中响起,接着就是敲锣打鼓的喜乐声!
空气中突兀地出现了一些扭曲的线条,我的头剧烈疼了起来。
手中的手机,歪曲扭动起来,竟变成了黑色的蚰蜒!
桌椅床凳,突而也变成一条条黑色的蚰蜒,疯狂扭动着节肢的身躯,彷佛要逃跑。
在诡异的铃声中,整个房间被拉伸扭曲,
竟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空旷的佛殿。
3,
「吉时已到!一拜天地,二拜神佛……」
尖细声音划破黑夜。
唢呐,喇叭声兀然再次响起。
一睁眼,我竟然在大雄宝殿上拜堂成亲!
「妻主,该对拜了。」身边的人,一身红衣,红纱遮面。
上一个梦中,卫黎说与我拜过天地,可这人分明不是卫黎!
佛殿没有金光,却处处都透着鬼气。
高耸入云的菩萨像上,两行腥红血泪从菩萨低垂的眼尾流淌而下。
再细看,巨大的莲花宝座上,竟然每一层都挂着数不清的死人!
那些尸体一律脸面朝下,披头散发,身上穿着与我无二的喜服。
难道我又入梦了?
4,
「妻主,该对拜了。」
红衣郎君低眉垂目,贤惠地侧身跪倚在我身旁,再次柔声提醒。
我刚想拒绝,莲花宝座上突然摔下一具尸体。
穿着喜服的尸体已被蛀蚀的仅剩半幅枯骨,无声仰望着我。
像是哭泣,又像是警示。
那脸已被腐蚀的生了蛆虫,却依稀能辨出,是我自己的脸!
就在这时,周遭的念经声突而响起,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空无一人的寺庙正殿里响起了「哒哒哒哒哒」短促的频率。
那声音彷佛无数蜈蚣在我头骨里穿梭,刺的我耳膜生疼。
在喜乐和念经交杂的声音中彷佛有两股神秘的力量在无形对峙。
我望了望这处处透着鬼气的寺庙,和仅有的不知样貌不知正邪的活物,咽了口唾沫。
硬着头皮与身旁的「夫君」对拜。
就在我弯腰的一瞬间,刺耳声音和念经声一同戛然而止。
喜乐声重新奏响,白蜡烛火光幽幽。
我能感觉到一群我看不见的「人」,就围在我身旁,人山人海。
眼前出现一条小路,白色的花轿,白色的纸人。
「送入洞房!」声音响彻云扉。
身边的「夫君」,伸出一节白涔涔死人般的手臂,扶住了我。
5,
佛殿迅速溃烂下去,菩萨流着血泪。
我和红衣人坐着白轿,场景可怖至极。
「妻主莫怕,无羁会护妻主平安,就算诸天神佛,也不能伤你半分。」盖着红面纱的郎君声音温柔。
我脑海中闪现出一段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此人名温子凝,字无羁。
我竟真的认识他?可除了名字,多一分我都想不起来。
「谁要伤我?」我在混乱的恐惧中,下意识脱口而出。
「四万万年来,同流合污的诸神。」温子凝语气平淡。
诸神?我又入梦了吗?!
轿中之人沉默半晌,闷声道,「妻主不信我。」
轿子好像被置入冷库,瞬间降温到零下几十度。
我马上意识到,惹得这位郎君不快,还没到洞房,我可能已经被冻死了。
「信,你是我的夫君,我只信你一人!」
我立马挽住温子凝的手,讨好道。
那从红色纱衣中露出的手指节分明修长细腻,只是过于惨白。
「所言当真?」轿中人喜出望外,与我十指相扣,似是激动到颤抖。
严寒瞬间消散。
「当真!」我斩钉截铁。
6,
斜眼偷偷瞥去,面纱之中,仍是面纱,不见真容。
若这是一场梦,未免也太过真实,我甚至清晰地看到那红色面纱上深浅不一的纹路。
温子凝说会护我。
他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是的,我根本就不信他。
拜堂时,我从高坛跌落的,和我面貌无二的尸体手里,得到一张小纸条。
纸是我家里的便签纸,字是我的字迹,
上面潦草地写着三句话:
【红衣不可信,白衣命可托】
【亦神亦魔,世间无间】
第三句,更是只有短短两个字【诛仙!】
字写的如鬼画符一般,仿佛是在极其紧急的情况下,用极短的时间仓惶写出。
若这真是我自己留下的线索,
其它两句不知所云,但第一句却是清清楚楚——【红衣不可信】
温子凝,不正是一身红衣?!
7,
窗外明月当空,亮的出奇,星空明明灭灭闪闪烁烁。
圆月大的不合常理,几乎要探进窗来,让人莫名有种巨物恐惧。
娇羞的小娇夫坐在我身边,柔弱无骨,透着说不出的魅。
而我,有些惶恐。
「妻主……」
小娇夫轻声细语,褪下红色纱衣。
露出香肩,袒出胸膛,身上如同洒着一层柔光,圣洁又香艳。
这么主动?这么刺激??
虽然平日爱看点慰藉身心的小文章,但我自诩是个有理想有道德的好青年啊……
「夫君倒不必如此着急,你看今晚的月色多美……」
我磕磕巴巴地说。
正胡思乱想着,一节蛇形的触手伸到了我面前,几乎怼上了我的鼻子。
8,
我看到那可怖的触手如春笋破土而出一般,血淋淋地撕开温子凝的胸膛。
湿哒哒扭曲着涌出来的触手前端,举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妻主,等你太久,奴的真心还给你。」
「……」
温子凝声音依旧温柔,我却麻了。
「吃了吾的心,妻主自会平安。」夫君的声音柔情中还带着几分期待。
「倒也不用这么掏心掏肺……」我欲哭无泪。
「妻主不喜?」温子凝有些迷惑。
「不不,我是心疼夫君,执手之人,怎忍你为我剖心之痛……」我颤颤巍巍地说,忍着恐惧握住了他的手,「没了心,你再难长情与我,那我可怎么活?」
闺房里的白蜡烛晃晃悠悠,屋里光线晦暗不清,只有那蛇身一样的触手在他血渍呼啦的胸膛扭动。
温子凝那惨白的身体和红色的面纱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眼前人或许是被我的花言巧语感动了,握着我的手也紧了几分。
那砰砰跳动的心脏和触手一起缩回胸膛,连带破洞也不见,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留下赤裸的灰白胸膛。
「无妨,这颗心只为妻主跳动,无羁在便无人能伤妻主。」温子凝像是在笑。
温子凝看起来痴情万分,我却冷汗涔涔。
这个梦有些过于超出我的认知,打破了我多年唯物的信仰,而且太过恐怖,再这样下去还没找到卫黎,我可能精神已经不正常了。
9,
「既是洞房夜,还请妻主掀盖头。」温子凝垂着头,似是期待万分。
红色的面纱无风而舞,一层一层,一层一层,连脸的轮廓都不能见。
我瑟瑟发抖地做着心理建设,脑子里把看过的恐怖片都过了一遍。
时间分秒过去,温子凝虽不语,我却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我屏住呼吸,咬牙伸出手去,猛地掀开面纱……
长出一口气。
是人类的脸。
除了有些过于惨白,甚至可以说,极其俊美,美到妖冶。
那张脸,漂亮的不像人类,更像神明。
可我知道,越是美艳的生物,就越危险。
我不断联想也许画皮之下是什么可怖的怪物。
况且,我怎能背叛卫黎,荒唐到在梦中与另一男人洞房?
「我肚子疼!」我扭身仓皇而逃。
房间里的温子凝却好似并不意外,「茅厕在北,切莫向南去。」
「南边又如何?」我边跑边问。
「南门之里的世界,妻主不喜。」温子凝淡淡道。
在那绝色容颜的加持下,我竟有几分恍惚。
美色害人,跑,快跑!
我拔腿就跑,依着月亮的方向跑去。
屋里人笑意更浓。
「妻主真是调皮,说了往北,怎么非要朝南呢?妻主分明最讨厌他们。」
10,
身后的宅院兀地缩小不见,周边陷入一片未知的黑暗。
接着,眼前出现一个巨大无比的门。
随着我的接近,门四周的时空开始变得狂乱扭曲。
「何人接近!!」
一个满身都是眼睛的巨大怪物从空中降落,癫狂地转动着眼珠子,用蠕虫样子的身躯挡住了门,每一个眼球都死死盯着我。
密密麻麻的眼睛看的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原来,我刚才以为的星空,竟然是这个千眼怪眨动的巨大眼睛!
「你是谁?」我强忍着恐惧。
「吾乃托塔李天王」无数眼睛眨动着,明明灭灭。
李天王?托塔李天王李靖!!
「这里是哪里?」我惊恐的望着被怪眼挤满,直通云霄的门。
「南天门!」怪物声音洪亮。
南天门?传说中直通天庭的南天门!!
「妻主,回家,无羁护你。」还来不及思考,另一道声音响起,赫然是那即将与我洞房的鬼夫君温子凝。
我心沉到了谷底。
看着蠕动的挡门怪和从黑暗中逼近的鬼夫,我灵机一动,手指天空,大喝一声,「快看!有飞机!!」
千眼怪闪闪烁烁的眼睛齐刷刷超向我手指的方向盯去。
一瞬间,我拼命冲向门里。
【红衣不可信】。
11,
穿门而过的一瞬间,我恍惚感到自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无数个自己。
那无穷个自己分布在从过去到未来的每个时间,有的具有人形,有的根本是非人类的形态。
但太快了,这奇异的感觉就像是一道电流一闪而过,从惊愕到平静,平常,平淡。
「月婵,都和你说了,别总是喝这么多咖啡,你看你的黑眼圈!」
男朋友卫黎又责备又心疼的声音响起。
再抬眼,我正坐在自己卧室的梳妆台前。
窗明几净,房间里是我喜欢的香氛味,桌子上摆着《七龙珠》的手办,放着我的日程提示小卡片,和护肤的瓶瓶罐罐。
此时的我手里正摆弄着一根豆沙色的口红,男朋友在我身后环抱着我的肩膀,亲昵无间。
一切是如此温馨和谐,太过美好。
难道噩梦醒了?
我有些回不过神,明明上一秒还在被巨眼怪物拦堵,此时却在和男友亲亲我我?
「你怎么了,是不是没休息好?」卫黎关切地问,熟悉的脸庞满是柔情。
难道刚刚真的是一场梦?我有些恍惚。
「没什么,就是做噩梦了……」我皱褶眉头,有些回不过神。
卫黎贴心地为我揉按额头,常年弹钢琴的手指干燥而温暖,和温子凝冰冷粘腻的触感完全不一样。
「对了,你不是说你怀孕了,我们今天抽空去医院看看吧。」我扭身盯着卫黎。
「你是不是睡迷糊了?男人怎么可能怀孕?」卫黎有些好笑地看着我,用指尖戳了戳我的鼻子。
「不过,你要是想要个孩子,我们倒是可以造一个,反正马上就结婚了,上车和买票一起,也不是不可用。」
卫黎坏笑着,撩开衬衫,露出常年健身微微小麦色的上身,小腹平坦,漂亮的腹肌和人鱼线诱人无比,哪有什么大肚子。
「……好」
看着我深爱多年的伴侣,我鬼使神差,回了一个好字。
卫黎喜上眉梢,一把将我公主抱起,健硕的双臂和禁欲系的脸显得整个人又纯又欲,即便已相识多年,依旧令人砰然心动。
我环抱着他的腰,意乱情迷之时,摸到一个东西,瞬间浑身的血都冷了下来。
一张,从尸体手里带走的,小纸条。
12,
我竟然从噩梦中,带出了一张纸!!
是真的醒来了吗?我瞬间清醒,浑身僵直。
「怎么了月婵?」抱着我的男友察觉到我的异样,俯下身来。
依旧朝夕相处数年无比熟悉的眉脸,却细看之下,哪哪都不对劲。
卫黎的左眼角有一颗泪痣,眼前之人,痣的位置是不是高了一两毫米?
卫黎的嘴唇偏薄,不笑时显得薄情,眼前人却有些,过于温柔?
还有卫黎只有闹脾气时才唤我月婵!
眼前人,是卫黎,还是……
我脸色煞白,不敢说话。
「怎么了,宝贝?」男友的声音愈发宠溺,指尖抚上我的脸庞。
「没,没什么,我想喝口水。」我紧张地说。
「喝口水,还是喝口水?」男友笑着,舔了舔嘴唇。
……肯定不是卫黎,那个木头不会开这么高级的车。
我挣脱下来,故作镇定,想借着去接水的理由,逃出卧室。
就在转身的一霎那,从梳妆镜的反光里,我分明看到,他张开的嘴里,露出一层层齿轮般的口器!
我赶紧垂头,当作没看到,却被一把拽住。
「嘻嘻嘻,被发现了啊。」
13,
一眨眼,没有梳妆台,没有手办,没有温馨的卧室。
只有一团迷雾,像太虚幻境,又像寂静岭。
「抓住你啦。」
刚才还情意绵绵的「男友」,变成了一只大虫,外露的头部有着超常的口器,触须的后方长着极其锋利的类似牙齿的咀嚼器官。
「你是谁?」我又恐又恼。
「不过四万万年未见,你不认得我了么,我是太白金星啊!」大虫的声音中透着兴奋的战栗。
「不过也是,高高在上的神祇,怎么会认识我这样的小人物。」大虫用触须磨着口器,似是在犹豫从哪里下口。
太白金星?我内心一撼。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试探的问。
「天庭!这里是三十六重天之上,三界六道之外的神仙地!」
「吃了你,我就能成不死不灭,灵魂无尽永生!」大虫兴奋到全身震动,发出吱吱吱的声音,将迷雾都震开几分。
「你是说,这里是古代神话传说中玉帝和王母主宰的地方,神仙们的大本营天庭?」我眯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片黑黢黢的迷雾。
没有金光万道伴随着滚滚红霞,没有祥云瑞气笼罩着紫色的烟雾。
只有无尽的诡秘和自称神仙的丑陋大虫。
仰视眼前的巨虫,我实在难以相信它是传说中慈眉善目的太白金星。
「为什么吃我,我是谁?」
极度的混乱反而给了我莫名的勇气,我向前一步。
那巨虫,竟彷佛忌惮什么,兀然向后退了一步!
「不可言,不可言,不可言……」巨虫仍在震动,却是恐惧,口器张张合合,露出头颅里的一片黏稠和纤维状的血肉。
我突然意识到,这个梦魇中的世界,冥冥之中好像有一种看不见的秩序,让这个世界中的怪物,想杀我,却又似乎在某些层面怕我。
「卫黎在哪里?!」我又进一步。
「不可言,不可言,不可言……」巨虫突然开始吱吱哀嚎。
迷雾之中,比巨虫更大的,几乎能遮天蔽日的蜘蛛腿一般的利爪,将巨虫撕的粉碎,绿色的液体溅了我一脸。
「她是我的!」
「是我的!」
「我的!」
蛰伏在团团迷雾之中更多的怪物开始此起彼伏地尖叫。
14,
我心中大叫不好,转身飞奔。
可是没有方向,空间如同一片虚无,虚无之中,遍布怪物。
迷雾开始散去,这世界的面貌第一次呈现在我的眼前。
这里哪里是仙界,分明是酆都!
一条长长的路直通尽头,高大的宫殿巨物盘踞。
有的像蜘蛛,有的像蠕虫,有的像剥了皮的怪胎……
它们视我如猎物,却又如临大敌。
「这仙界,已被污染了,妻主何必去看,平白污了你的眼。」
红衣夫君温子凝不知何时出现,撑起一把红伞,将我遮于伞下。
我这才恍然大悟。
从刚才开始,那自称太白金星的大虫怕的就不是我,而是站在我身后的温子凝。
这些诡谲的怪物们一边蠢蠢欲动,一边瑟瑟后缩,恐怕怕的也是温子凝。
我看了温子凝一眼,天人之姿,娇若无骨,一颦一笑皆是绝色,怎么看都是个柔柔弱弱的小白脸,竟能让这些怪物如此恐惧,他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这世界,又是怎么回事?
既恐惧,又……熟悉?
15,
温子凝彷佛猜出我心中所想,轻轻牵起我的手。
在昏暗的黑色巨石铺成的路上,缓缓向前走。
「妻主可听过《西游记》或者《封神榜》?」
我点点头。
「那里的描述的,的确是天庭最初的模样,可如今,都被污染了。」
温子凝的语气依旧淡淡的,却带着一丝惋惜。
这里,真如他所说是传说中的天庭??我心中大骇。
「当神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当宇宙万物不过是神的虚妄,神会怜悯苍生吗?苍生是什么?不过是蝼蚁,是蚍蜉,是草芥。」
温子凝边走边继续说下去。
「可若神明自己也有了欲望,有了瞋痴贪呢?不灭永生,无可禁锢。若神明入魔,这天庭,便成了无间地狱。」
【亦神亦魔,世间无间】!
随着他的话语,附近的怪物彷佛听到了什么禁语,突然都狂暴了起来。
我看到一个头大如斗的怪胎,脑袋占据了身体的五分之四,脑袋上面满是肿瘤一个的大疙瘩,每个疙瘩上面都长着一张扭曲的人脸。
这怪物拼命朝我们冲了过来,然后在我眼前炸开,墨水般的体液和丑陋的脸皮一起碎裂一地。
「这个,是寿星。」温子凝丝毫不在意。
其它怪物彷佛不知恐惧,纷纷向我们狂躁攻击。
「你看,月老。」温子凝嗤笑。
一个巨大的蜘蛛,蛛丝全是筋肉,将本体团团围住。
「八仙。」温子凝指给我看。
我却只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脑子,遍布丘壑,丘壑里都是鲜血流淌。
「镇元大仙。」
一只蠕虫半身在土里,半身在空中,两个狰狞的头颅互相撕咬,守着一颗巨大的人参树,那树上挂的,却全是血淋淋的婴儿……
一切,都颠覆了我的认知。
16,
那些妖魔一样的群仙疯狂向我们冲过来,怒吼着,撕咬着。
巨大的伞如同一个结界,一股看不见的强大力量将这些怪物们隔绝在几步之外,在眼前,却不能近身。
「为何攻击我?」我几乎要疯。
「因为他们恐惧你,又妄图得到你的力量。」温子凝停了下来,面色温婉如玉。
他深情的看着我的双眸,说,「当诸神开始被侵蚀污染,上至昊天,下至群仙,因为欲望而异化,这种力量有着致命的吸引力,神力和生命变得无穷浩瀚。他们将异化的过程称为堕梦。」
「只有一位神明不愿同流合污,她厌恶这腐烂的天界,痛恨那些入魔的仙,因此,她创造了一个新的世界。」
「她摒弃了仙界,以自己的修为灵力,造了一个新世界。可诸神怎么可能允许另一个掌控之外的异世界诞生?四万万年前,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火燈炎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他们撕裂天,妄图侵入这个世界。」
「于是她,以自己的本体,元灵尽散,堵住了链接两个世界的空洞,自己化为凡胎,于世间轮回。」
温子凝不急不慢地说着。
周边狂风大作,遮天蔽日,群魔乱舞。
他每说一个字,就彷佛触发了某种禁忌,虚弱几分,但他依旧面色如常。
他对我说,
「她的名字,叫,女娲。」
17,
「嘶!!!」
群仙狂嚎起来,蜂拥扑过来,纸伞被震成两半。
怪物们形成一个蠕动的漩涡,几乎将我陷入。
「女娲,女娲,女娲!!」他们冲我张牙舞爪,想吞下。
「救救我吧,救救我,给我永生,带我去你的世界!!」那双头蠕虫口器张张合合。
是镇元大仙。
其它的神仙们也开始发出怵人的怪叫。
听来听去反反复复都只三个词——「吃掉」「进入另一个世界」「永生」。
温子凝的红衣殷红的触目惊心。
他漂亮的脸上竟然流着血泪,整个身体上如有无数咒印蔓延。
「她是我的,她只能是我的!!!」
温子凝声嘶力竭地吼着,目眦尽裂。
那些群仙竟被生生震开。
「她,是,我,的。」温子凝的身体里开始伸出无数触手,他双目赤红,在狂暴的边缘,一时间,众仙竟不敢近身。
「你,究竟是谁?」我大声问。
温子凝扭过头,眼里是我看不懂的深情。
他彷佛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惨白的手臂因为疼痛生生折断。
「我是……」他艰难开口,却再说不出一个字。
他的身体,连带触手一起,被无名的力量瞬间切成了碎块!
「白衣郎君!!」不知谁开口,所有异化的神仙彷佛受到了巨大的威胁一般,开始疯狂扭动身体,不知是要杀还是要逃。
白衣?我心中一颤。
尸体留给我的小纸条,上面第一句,写着【白衣命可托】。
正欲回头看,突然有人拉住了我的手,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肉肉,别回头,跑!!」
赫然是我失踪的男朋友,卫黎!
18,
肉肉是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他对我的爱称。
卫黎剃了光头,穿着一身白色的袈裟,竟有一种诡境之中挽救苍生的神圣感。
而此刻,我即是苍生。
他手指在空中画念,便成了无数金光熠熠的经文,在迷雾中铺陈开来,佛光四射,生生开出一条路来,百鬼不能近。
我不再犹疑,任他拉着我飞奔。
佛经铺出的路,每向前走一步,路就消失一分,我们玩命狂奔,终于在路消失殆尽的一刹那,跨进寺庙的大门。
一道门,两个世界。
门里佛光普照,威严肃穆,门外百鬼嚎叫,诡谲怪诞。
「你终于找到我啦。」
光头的和尚卫黎,冲我笑,明媚如三月的春光。
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一道佛门之外,我那拜过堂的鬼夫温子凝从碎肉重新聚成人形,几乎捏碎了手指,「可恶!就差一点点,可恶!!!」
19,
「卫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去了哪里,为什么现实世界的所有人,都不记得你了!你怎么成了和尚?」
我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一股脑问出了心中积攒的疑惑。
接连的刺激让我神经紧绷,在卫黎面前,才能有一刻放松。
卫黎拉着我的手,盘腿坐在蒲团上,我这才看到他头顶有十二个戒疤。
「肉肉,你仔细听着。这对你来说的确是一场梦魇,可若是醒不来,或者在梦中死了,你在现实中,也就被抹杀了!」卫黎一脸严肃地苦笑着。
「什么?」我大骇。
难怪无人记得卫黎,这么说,我的父母家人也会忘记我,我存在于世的痕迹也会消失殆尽?
卫黎继续严肃地说,「温子凝没有骗你,你是女娲的转世!只是如今凡胎并未觉醒,什么都不记得。这里也的确是天庭,异化堕梦的仙界。如今你是唯一没有被污染的神,也是唯一有创世之力的神。」
「这个世界快陨灭了,天人五衰,那些神仙,也快要死了,所以他们需要你的神祗之血重获永生,需要侵入你创造的那个世界。」
「你的躯体,也是链接两个世界的媒介,可以在两个世界穿行。你以为另一个世界是噩梦,但其实,它们都是现实。因与你的伴侣关系,受到你神祗血脉的影响,我在现实世界假孕,堕梦入境。」
「异化堕梦的仙界堪比无间地狱,只有西方极乐世界诸神之力不可侵入,能救我,所以我皈依佛门,在这里苟生。」
「我本想找出脱离办法,就去现实世界找你,可没想到温子凝,竟然强大到可以影响现实世界,他化作我的声音唤你入梦。你不是问他是谁?他就是这个异化仙界的主宰,昊天神帝!!」
「昊天,温子凝?!和我拜堂的鬼夫君?!」我的认知再次被粉碎,「你说他是昊天?」
「是。温子凝,就是这个世界的至高之神。这个天界靠昊天神帝的力量维系,所有三十六天,六道,皆在他的意念之中。但他也快死了,所以他需要你,需要你最纯净的血脉和你那个世界。四万万年前他已经这样做过一次了,天被你补上。这一次呢?……」卫黎的声音中也带着迷茫。
佛堂里的佛像慈眉善目,卫黎脸上也多了几分参透佛法坦然和从容。
卫黎咳嗽了几声,有点虚弱地继续说,「感受到你的气息,我拼命想去救你,我化血肉为佛法,将意念凝成佛堂,却依旧没能敌过温子凝。月婵,该和你拜天地的人是我啊。」
20,
一切都对上了。
我入梦之时,在佛堂里拜天地。
身边的人不是卫黎,是温子凝,抬眼,佛在流血泪。
送入洞房时候出现的念经声,神秘力量的对峙,和最后溃败的寺庙众佛……
那是想来救我的卫黎啊!
我有点想哭。
「肉肉,我找到离开的方法了,可是,对不起,我快死了……」
卫黎突然又接连咳嗽起来,甚至咳出了血。
「什么?你怎么了卫黎……」我大惊,搂着他,焦急地问。
「昊天太强大了,前面的对抗让我耗尽了心血,我的佛法要灭了。」
卫黎拽了拽自己白色的袈裟,苦笑。
「不,不会的……卫黎,如果我是女娲,如果我真的是有创世之力的主神,我应无比强大,应主宰这万物,有无尽的神力,怎么会让你死去!」我几乎哭出来。
这里的人人都道我是神,可我像个废物,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边狼狈逃命边等待拯救,这算哪门子的神!!
「这不怪你,你为苍生,为黎民,为万世太平。如今的你在觉醒之前,不过是个凡人,脆弱同婴孩,人怎能同仙抗衡?这不是你的错。」
卫黎像看穿了我的懊恼和愤怒,柔声说。
「只有你活下去,才有希望!看到那朵莲花台了吗,菩萨像下面那个,坐上去,我是现实世界的人,喝下我的血,你就能醒来回去啦!」
卫黎的脸灰败了几分,却依旧冲我温柔地笑着。
「那你呢!你呢!卫黎,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啊……你不能丢下我……」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卫黎遗憾地摇头,眼中满是不舍。
就在这时,佛堂剧烈地震颤起来,彷佛随时都要坍塌。
「他找来了!」卫黎猛然抬头。
21,
寺庙的建筑开始扭曲,佛光变得黯淡,彷佛随时会熄灭。
污染在蔓延,这西方净土,也撑不住了。
卫黎彷佛在和什么强大的外力抗争,脸色越来越难看。
「卫黎!」我焦心地揪着他的袈裟,却看到……
难道??!!
「噗……」
来不及多想,卫黎吐出一大口血,再也支持不住,歪倒在地。
「肉肉,快跑……」
卫黎紧皱眉头,用手指蘸着血,颤颤巍巍地写经文,经文化作红色的佛法,为我在摇摇欲坠的佛堂中,艰难开出一条路。
「你要记住,只有你才能杀了昊天!」
卫黎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句,将我推出去。
「卫黎!卫黎!!」
我被鲜血写成的佛法护着,看到佛法之外的空间,连带我爱的人,迅速被吞噬。
「卫黎……」我伸手拼命想去拉他,却被佛光隔开。
血色的经文像一道用生命铸成的屏障,将我与恐怖的坍塌隔绝。
那些经文逐渐黯淡,融化,化回血水滴滴答答落下来,我能感受到,卫黎的生命也在渐弱!
等到迷雾散去,佛堂还是那个佛堂,却没了金光,处处透着鬼气。
「卫黎?」我试探着开口。
却毫无回应。
寂静的诡异,一种不祥的预感让我忐忑不安。
「卫黎……你在哪里」眼泪从脸颊无意识地落下,就好像我的潜意识已经预判了结局。
彷佛冥冥之中的指引,我推开了侧殿的门。
一股腥臭扑面而来。
暗红色的液体自房梁之上滴落,在蒲团上开出一朵一朵血莲。
我顺着滴落的液体,缓缓向上看去,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具倒挂的尸体,卫黎的尸体!
那尸体佛法灭,金身碎,触目惊心。
我全身的血液彷佛都凝住了,死死盯着故去的男友。
一种难以言喻的悲痛和愤怒让我产生了怪诞而恐怖的力量,彷佛有千万度的炽热岩浆,从腹部中央,欲澎湃而出。
「妻主,无羁找到你了。」身后,鬼夫温子凝的声音,缓缓响起。
22,
「温,子,凝!」我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说,几乎要把牙齿咬碎。
「我该叫你夫君,还是,昊天神帝!」我冷眼看着他。
我面上不喜不悲,可一种难以抑制的仇恨与力量却在我的身躯里疯狂攒动。
温子凝愣了一下,俊美到近乎妖冶的脸上,竟有几分委屈。
他抬眼看了看倒吊的尸体,心中了然,柔声说,「真亦假,假亦真,妻主该信我。」
我男朋友就挂在房梁上,你让我信你?
我信你个鬼!
我的指尖凝聚出一缕黑色的火苗,像烛火一样摇曳微弱,却让那恐怖如斯的温子凝变了脸色。
女娲,在觉醒。
不知怎的,我有种错觉,温子凝今日穿的红衣颜色浅了许多。
「妻主,你要杀我?」他微微后退了一步,白涔涔的脸上写满了焦急。
不是恐惧,而是焦急。
「你不能杀我,无羁死了,谁护你?」温子凝还在花言巧语。
「护我?你难道不是想吃了我继承我的神祗之血,借我之力进入现实世界?」我冷冷道,同时感知到那不可言喻的力量又强了许多。
「他告诉你的。」感受到那力量,温子凝的脸色复杂。
他沉默半晌,带着绝望问我,「妻主可知我的神力是什么?」
我抬眉。
「活死人,肉白骨。」温子凝缓缓说, 面如傅粉,皎如玉树。
我与他对视,那眉眼中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很多纠缠不清的念头,和那纸条上的第一句话,【红衣不可信,白衣命可托】,瞬间在脑海中明朗起来。
23,
我与温子凝久久对视。
「四万万年前,你妄图撕开天,以洪水灭世,败给了我。如今,你即将衰竭,结局更不会改变。」我举起手指,火光微动。
「妻主……你不信我。」温子凝嗤笑着看了看那倒挂的尸体,纱衣之下身体开始伸出乳白色的蛇一般的触手。
那些触手撑破皮囊,如蛛足一样支撑起来,狰狞舞动着,温子凝俊美的头颅嵌在其中说不出的诡异。
寺庙中的经文和建筑开始歪歪扭扭,竟然变成了乳白色的长虫,密密麻麻的虫子头部像花瓣一样裂开,露出层层叠叠的尖齿,发出无声的嘶叫。
「妻主,你负我,你负我!!」
鬼夫君流着血泪,触手上长满了锋利的牙齿,向我撕咬过来。
24,
我指尖一缕虚无业火,直指温子凝。
火光虽弱,可焚烧一切,通九幽,落黄泉,可将天地化为虚无,将洪荒归于混沌,世间万物三魂七魄尽散再无痕迹。
温子凝每靠近一分,触手就被灼烧殆尽一些,黑色的火焰吞噬万物。
「妻主,这业火,用你的灵识所燃烧,你竟要为世人做到如此地步?」
温子凝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丝毫不在意被毁灭的残缺不全的身体。
我目光平和,看了一眼卫黎悬在房梁的尸身,也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力竭。
大殿中的虫子疯狂扭动逃窜,虫子口中吐出金色的触须伸的四处都是,却唯独绕过了卫黎所说的莲花宝座。
果然。
温子凝的脸色已有痛苦之色,唯一还像人类的头颅像蜡油一样融化,露出森森白骨。
他每向前一分,就被火苗焚烧到骨头与皮肉生生分离,惨不忍睹,而他却还在向前。
「你赢了。」温子凝似是在笑,却因喉咙已被灼烧,声音喑哑可怖。
而我,也已快到极限。
「结束吧!」我爆吓,用尽毕生精力和意念,向那丑陋的怪物刺去。
黑色的火焰向温子凝的心脏钻去,如一缕轻飘飘的黑烟,带着未知、不可名状、不可描述,成为这世间最恐怖的杀器。
「ㄔ唎嚩啰唵……」温子凝发出最后的,本能的惨叫,带着残败的,支离破碎的身躯,颓然倒地。
那些虫子冗长的触须,也瞬间蜷缩在一起,再也不动。
「卫黎,我赢了。」
我瘫倒在地。
25,
我的灵魂疼痛的像是被捏成了碎片,此时的我虚弱的如同新生的婴孩。
溃败的佛殿之外,百鬼众魅,群魔乱舞,随时欲进入殿中弑神。
我拼尽全力,向莲花宝座爬去。
「卫黎,我会离开这被污染的肮脏不堪的天庭,我会把你也带回去的!」
我一边爬,一边将沾了卫黎血液的手指,伸进口中。
殿外深海悬于天空,蓝色的海水深到漆黑,像要倾盆而下的无底深渊。
无数巨大黑影在深海之中若隐若现,彷佛随时欲跃出深渊,直冲这个世界。
巨大的月亮已有一多半都埋进深海中,像是被无尽黑夜吞噬。
我爬上唯一未被沁染的莲花宝座,上面的莲子栩栩如生。
这时,一种极其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说不出道不明的诡异感。
是要脱离所谓的仙境了吗?
我的头昏昏沉沉。
有什么在蠕动。
莲花宝座在动。
我的思维变得有些迷糊,混混沌沌。
再一低头,分明看到,那哪是莲子?
分明是一颗颗晶莹剔透的虫卵!!
26,
那卵里肉眼可见赤红色的东西,似要破茧而出。
这是怎么回事?我混混沌沌思维都慢了下来,有些愕然。
那些虫卵,彷佛在疯狂吸食我的生命,我的身体虚弱到不能动弹,甚至无法抬起一根手指。
「好肉肉,乖肉肉,月婵,女娲,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一个声音自我身前响起,一个原本已经死去的人的声音。
卫黎!竟然是卫黎!
我用尽全身力气抬起眼帘,看到「死而复生」的卫黎。
他赫然穿着一身红衣!
不,那不是衣服,是他的肉身……
鲜红的,如剥了皮的青蛙一般的嫣红的肉身!
【红衣不可信】!!
【红衣不可信】!!!
我震惊地看着他,仅仅是抬眼,已用尽了我所有的气力。
「温子凝死了,再无人可拦我啦!」卫黎愉快地大笑起来。
他的脸变得极其奇怪,如同无相,千变万化,我竟然想不起来原本的卫黎到底是什么模样。
他头上的十二个戒疤,变成十二只眼睛,猖狂地转动着,肆无忌惮地盯着动弹不得的我。
「我不是说了我怀孕了吗?你看,我的孩子就要出生啦!」卫黎走到我面前,看着那越来越赤红的虫卵。
「以你的血肉,饲我之身,使我重获永生。」卫黎笑着,浑身都是危险的红色,只有十二只黑洞洞的眼睛,诡异地看着我。
「你是……昊天!!!」
27,
「是呀,是我。」
「卫黎」发出吱吱吱的笑声。
悬于头顶的深海开始咆哮,汹涌澍湃,深不见底的黑色海水中,无数巨物似是要冲破禁锢。
「可惜了,温子凝死了,无人可救你。」
赤红色的昊天本体不断膨大,十二只眼睛带着愉悦。
我被虫卵吸收着精元,生命迅速衰败,如同蝼蚁,渺小而孱弱。
「很可惜,你差一点就觉醒了,只差一点。我都几乎要恐惧了。」
昊天没有开口,神识却传到我的脑海中,一种精神的交流以奇异的方式展开。
「若温子凝一直救我,为何他不肯将真相告诉我?」我无声发问。
「因为我是神,神即是秩序。只要我未消亡,在秩序的规则之下,他便无法告知你真相,否则就会被这个世界之力所抹杀。」昊天神帝用卫黎的声音对我说。
「他说了呀,他试图告诉你真相,可他每说一个字,就会忍受蚀骨钻心之痛,在他试图告诉你他是谁的时候,不是被天道斩成碎肉了吗?」昊天大笑着。
「我来告诉你温子凝是谁。他是你的一滴心头血。当年你创世,血肉化为天地,神力尽散入了人间轮回,四万万年唯独这一滴心头血在天界苦苦守着你回来,倒是痴情的很!更让我没想到,不过是小小的一滴血,竟能在南天门外创造了一方自己的秩序空间,在我拉你堕梦之时,硬生生将你藏匿于他的秩序里!」神的声音有了愠怒。
「女娲,我承认你强大,强大到不可想象,一滴血化成的温子凝就足以与半个天庭抗争!!可是也幸好有你,你用仅有的觉醒,抹杀了你的守护者,哈哈哈,是不是很有趣。」
昊天耐心地守着我,如同看待一个婴孩。
「真正的卫黎在哪里?」我几乎崩溃。
我身下的虫卵赤红到透着血光,里面的东西在快速涌动,似已迫不及待。
看着我迷茫的样子,昊天更愉悦了。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没有什么卫黎。」
昊天继续说,声音振聋发聩:「卫黎就是我,我就是卫黎,他不过是我万千法相中的一个罢了,一个诱你回来的饵。」
昊天的身体开始无规则蠕动,那已成熟的红色虫卵仿佛收到了召唤,狂乱地从菩萨的莲花宝座上升腾而起,缓缓向神飘去。
绝望。
无尽的绝望。
28,
虫卵里的生物破茧而出,怪诞狂暴地尖叫着,似是要逃。
昊天的十二只眼睛变成了十二个漆黑的洞,将自己创造的,自我的延续,一一吞噬,如同流沙。
那些从卵中刚孵化出的小家伙张牙舞爪,拼命挣扎,却逃不过被母体吃掉的命运。
昊天心满意足。
彷佛酒足饭饱,它再看我时,已是对蚍蜉的怜悯之色。
「若不是温子凝,我何至于费这么多心思。我本想将你唤醒,顺理成章与你在这个世界拜堂成亲,交合产卵,诞下新的自己,可竟让被他强行截了胡,真是耻辱啊。」
「我捏断了他全身每一寸骨头,灼烧他的灵识,竟也不能让他屈服。」神似是在笑。
我倏然想起,拜堂时,温子凝跪在地上柔弱无骨的样子。
那哪里是娇弱,分明是已粉身碎骨啊!
想起温子凝强撑挡在我面前的样子,我的心脏几乎都要停滞了。
「最可笑的,是白衣郎君——温子凝。」神的心情好极了。
「在天庭诸神认出了他,可你却以为是在叫我,你毫不犹豫地抛下了他,跟我走了。」
「他可以活死人,肉白骨,撕裂空间,创造秩序。可偏偏你这样的本体,要想复活你,只能以他的肉相肉,他的骨生骨。」
肉相肉,骨生骨!!
白衣郎君,温子凝!!!
我目皉俱裂。
温子凝穿的哪里是红色的纱衣,从头到尾都是血衣啊!
骨寸断,血浸衣!
每当他试图告知我真相,就要忍受粉身碎骨的苦楚!
29,
「带着悔恨消亡吧。」昊天的十二只眼睛,一只,一只,又一只,陆续睁开。
天地撼动,狂风四起,深海巨浪翻腾咆哮。
「我还有一句话要说。」我从莲花台上缓缓坐起。
「什么?」昊天颇有兴致,好奇着战败者的遗言。
「反派死于话多。」我平静开口。
「什么??」
莲花盛放,光芒四起。
我双腿盘坐着,于万丈光芒之下,如同主神归位。
30,
昊天大骇,挥动赤红色的肢体,妄图立即屠杀我。
然后他看到,自己的身体,竟然在瓦解。
「这不可能!」昊天尖叫着,疯狂扭动,四周的空间也被尽数撕裂,时间成了支离破碎的絮状物,漂浮着。
「我猜你大概没有上过化学课,也从来不看笑话。」
我坐在莲花台上,闭着眼睛。
昊天的第一颗眼睛,爆了,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它不解地挣扎着,哀嚎着,在疯狂的边缘。
「把滂臭的化学试剂放进嘴里尝,老师用中指蘸了溶液,却把食指放进嘴里。」我的嘴角上扬。
「????」昊天用赤红的蜘蛛一般的肢节捂眼睛,又恐惧,又懵逼。
「你需要我喝下你的血,喂养你的卵,诞下可相融的血脉。我用中指蘸了你的血,却把食指放进了嘴里。」
「然而你那会正专心扮演卫黎的尸体,唯恐被我察觉,所以对我的小动作一无所知。」
「更惨的是,我喝下的,是镇元大仙的血。所以你的卵本身就是不相容的残次品,吃下残次品衍生的你,连众仙都不如。」我微微睁开眼。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不神不鬼的怪物嘶吼着,十二只眼睛已经剩了三四只,流着赤红色的血液。
「从你在佛堂用卫黎的模样和我飙戏时。你将凌霄宝殿伪装成大雄宝殿,你以为我没有发现。」
我不喜不悲,情绪像一种抽离在外的无用之物。
31,
「你虽穿了白色的袈裟,可我拽你时,无意间露出了袈裟下红色的皮肉,那时我就在怀疑了。」
「等到看见温子凝的衣服颜色变浅,在他告诉我他的能力是活死人肉白骨时,我就一切都明白了。」
我从莲花台上站起来,轻轻抬手。
女娲比预期,更早觉醒。
32,
昊天带着不甘,做着最后的挣扎。
「你只说了一句实话,那就是,只有我,才能杀了你。」
我抬眼,照诸法实相之实。
昊天哀嚎着,无相的脸开始融化。
「你竟赢了?你竟赢了??!」垂死的昊天凄厉地叫。
「可那有什么用,温子凝死了,你的无业之火可将天地诸神化为虚无,任凭你是女娲,也无法复活他!哈哈哈哈……」
昊天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的一只眼睛,逐渐黯淡。
我平静地看着它,看着这旧世与新世的交迭。
我的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走来一位一身白衣的俊美男子。
他温柔地冲我笑着,美到妖冶的脸上尽是宠溺。
「我都看见他剖心了,自然知道他本体所在,稍微偏几分毫,不难吧。」我笑着,回头。
温子凝皎皎如月。
33,
【红衣不可信,白衣命可托】
【亦神亦魔,世间无间】
【诛仙!】
觉醒前留给自己的线索,此刻,终于明朗。
34,
进入「卫黎」日夜不堪其扰的梦境,
并非集体潜意识在个体脑中的再现,而是昊天的低语和召唤。
非巧合亦非虚幻,恰恰是人类不能够直面的现实。
这样的真实窥见一丝一毫便会使人类走向毁灭和癫狂。
所谓的现实世界,是我为众生创造的世界。
天庭被神的欲望所污染,成了无间地狱。
四万万年后,他们再一次将魔抓伸向了人间。
我的噩梦,即是现实。
他们妄图通过我的梦,进入未被侵染的世界。
而现实世界,已摇摇欲坠。
我一次次被「杀死」,温子凝一遍遍将我复活。
直至女娲苏醒。
35,
神帝昊天陨灭,天界迅速坍塌溃败。
诸神五衰将至,仓皇逃命。
天空被万千异化的仙人合力撕开,
深海倒悬于空,黑压压的洪水从头顶的空洞中倾泻而下,
无数面目狰狞的仙人顺着海水,欲从洞中蜂拥而出进入另一个现实世界。
「从虚妄中被唤醒,你怕吗?」
一身白衣的夫君温柔地看着我,桃花眼下如一汪春水。
我笑着摇头。
「看到无羁难看的本相,怕吗?」温子凝歪着头,微笑。
我继续摇头。
「那天再塌一次,妻主也不必恐惧。」温子凝一如既往深情地看着我。
他一袭白衣,圣洁如神明。
那些触手,最后消失,变成白色的蛇身。
半人半蛇的温子凝,祭出了法相。
「妻主创造的世界,怎能容这些污秽的仙人侵染半分。这一次,我来为妻主补天。」
36,
我有一位意中人,从头到尾,都是温子凝。
他是我对这世间的最后一丝留恋,
是我的骨中骨,肉中肉。
他视我为妻子,爱人,主人。
为了能让我能入轮回做一个平凡幸福的普通人,
他以一己之力抗衡半个天庭,孤守四万万年。
如今,更是愿祭身补天。
这么好的夫君,我怎能辜负?
37,
「温子凝,你记不记得那纸条的最后一句话。」
「【诛仙】」
「没错,诛仙。诛的不仅仅是昊天,更是所有被欲望污化入魔的群仙。温子凝,我信你,所以,你也该信我。」
我笑着,拥温子凝入怀。
四万万年等来的一个拥抱,让他激动到全身紧绷,微微颤抖。
38,
女娲觉醒,极盛。
我的目之所及,空间中的万物都成了高维空间的投射。
高维空间又是更高维空间的投射以致无穷。
所有过去、现在、未来都同时存在。
每一个生物以及任何它们的子嗣都只是一个永恒存在投下的倒影。
我看见和温子凝拜天地的我,寺庙中密密麻麻穿喜服尸体的我,亦看见与卫黎逃亡的我,和际游于虚妄之中的我。
神,永生不灭。
而被污化的众仙,不堪称神。
女娲既可创世,亦可灭世。
风停,雨停,万物归寂。
垂死挣扎的神仙们连同天界,化为虚无。
39,
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一觉醒来,身后一片温热。
「你怎么睡觉又不老实了?」
我无奈地往边上挪。
男友笑嘻嘻地从身后环住我的腰,「人家做噩梦了,求安慰。」
「温子凝,都订婚了,天天在一起,怎么还这么粘人。」
我有些好笑地看着他,温柔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温子凝美艳的脸上,一双狐狸眼,含笑盯着我,
「妻主,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