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恶有恶报

恶有恶报

梦核处理器

我穿书了，但书里没我这个角色。

无所谓，我会摆烂。

大老爷们儿，在哪不能活呢。

但没过多久，我就高兴不起来了。

我怀孕了。

1.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或许就是某天清晨，一个突然的睁眼，我就穿进了这本不知名的小说里。

生活一切照旧。

没有僵尸末日外星人，也没有爆富美女金手指，一切都和之前普通的生活一样寡淡无味。

切，指不定是什么三流小说呢。

但是，我总觉得这里的整个世界都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氛围。

可真要我描述哪里奇怪呢，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出个贴切的形容词。

难以言传啊。

算了，不想那么多了，管他哪里奇怪，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于是，我在这个世界里继续做着和先前一样的工作，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

直到那天，这片平淡上起了一点小小的波动，就像风在水面上激起涟漪。

不过说起来，这事倒也不能全怪我。

谁让她喷那么勾人的香水，穿那么短的裙子，还那么晚在外面晃呢。

这大晚上的还在外面，打扮得这么不检点，指不定是从事什么特殊工作。

是她活该。

2.

那天半夜十二点，我坐在烧烤摊边喝酒，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女人。

黑色披肩发，淡妆，碎花连衣裙。

苗条纤细，曲线玲珑。尤其是那腰肢，看上去像柳条一样柔软。

离得这么远，我都闻到了她身上飘来的一股香水味，浓郁得勾人心魄。

精致的小高跟敲击着水泥地哒哒直响。我看见，她径直左拐，走向了后面那条稍微偏僻的小街。

我的喉头上下滚了滚，无意识地捏扁了手中的啤酒罐。

我知道，那条小街上没有监控。

更巧的是，那盏忽明忽灭的路灯也挺给力，在几天前正好罢了工。

也就是说，现在那片区域几乎一片漆黑。

而我，又恰好对那里的地形非常熟悉。

一秒，两秒。

时间艰涩地流过，简直像是过了两年。

短暂的犹豫过后，一阵阵压不下的燥热还是占据了上风。

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扔下扁了的啤酒罐，脚步轻巧地跟在了那女人身后。

哒哒的小高跟鞋声由远及近，很快就近在咫尺。

不过，对方显然是没有发现我的脚步声。

她在明我在暗，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钳制捂嘴一气呵成，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顺利。

奇怪，我明明从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却带着行云流水似的熟练。

那女人孱弱无比，甚至都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就像是面对猛兽的食草动物，连垂死的挣扎都是微弱可笑的。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完事后，我恶狠狠地警告女人，不许把事情说出去，否则我一定会摸上门去找她寻仇。

女人瑟缩着，唯唯诺诺地答应了。

这就是全部的经过。

其实在回忆中，我对那个晚上的记忆倒并不深刻。

唯独印象最深的，就是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是能够遮蔽一切的大斗篷。

其余的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了。

3.

那晚过后，太阳照常升起，地球照样转动，我也继续着这寡淡无味的生活。

当然，我也没有再见过那个女人。

其实在那晚之后的几周之内，说不紧张是假的。

那段时间里，我经常注意看着社会新闻，出门时疑神疑鬼着周围的路人，甚至有时会从噩梦中惊醒。

梦境中，我在自己的手腕上看到了一对雪亮的银手铐。

但事实上，这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都不过是杞人忧天，庸人自扰罢了。

是啊，这样耻辱的事情，又有几个人会选择说出去自取其辱呢？

所以不用担心，该平淡的就让他继续平淡下去吧。

然而在几个月后的某一天，这份平淡再次起了一点小小的波动。

但是，这一回的波动可不是风掀起来的小涟漪了。

而是具有毁天灭地威力的惊涛骇浪。

我的身体，开始一点点出现了些许诡异的变化。

而且这种变化，颇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4.

那件事过去了一个多月，又是半夜十二点，我和几个哥们儿在外面吃饭。

菜上得很快，香气扑鼻，让人食指大动。

我一边嘻嘻哈哈地吹着牛，一边拿起筷子伸向那盘菜。

然而，筷子还没来得及碰到肉，就在我闻到那股香气的刹那，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股扑鼻的香气，像是变成了锋利的尖钩，一下子探进了我的胃中，惹来一阵痉挛，恨不得把我的五脏六腑都一并扯出来。

一瞬间，我变成了不小心咬住鱼钩的鱼，纵使怎样挣扎，也逃不脱这份折磨人的痛苦。

那鱼钩多么具有迷惑性啊，在肥美诱人的蚯蚓背后，藏着足以让人丧命的尖钩。

看着是一个猎物，其实不过是猎人打出的幌子。

反胃感来得又凶又猛，我甚至顾不上解释一句，就赶紧捂住了嘴，冲到饭店外面的马路边。

我弯下腰扶着树，感受胃里痛苦地翻腾。

慢慢地，那股痛苦才像是退潮一样消失了。

但是，我终究是什么也没有吐出来。

「这他妈什么毛病？是吃坏肚子了？」

我皱着眉直起身子，纳闷地自言自语道。

折回餐桌，一个嘴贱的哥们儿看着脸色发白的我，和其他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笑得无比欠揍。

「你这不行呀哥，今天怎么还没喝呢就先吐上了？」

「你们看他那个惨样，一闻到味就吐，怎么搞得跟怀了似的？」

第二句话一出，满桌人顿时爆出了狂笑，吓得服务员都频频朝这边扭头。

「你他妈说什么呢！要怀也是你怀！」

我笑骂，一拳捶在他的肩膀上。

但说实在的，就在我听得那句调侃的瞬间，我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产生了一点不好的联想。

脑海里，竟然想起了一个月前的那件事。

无边的黑暗，柔软的身躯，和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呼救。

但也就只持续了一瞬间，我立刻就把这点联想驱逐出了自己的思绪。

过去多久的事了，有什么好想的。

那天我和几个哥们儿吃饭喝酒侃大山，好不快活。

在酒精的麻痹作用下，我早就把之前出现的怪异的反胃抛在了脑后。

但是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不过是一个开始。

5.

在那顿饭后，这种反胃竟然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就像是烦人的狗皮膏药，死皮赖脸地粘着你，怎么甩也甩不掉。

由一开始的吃饭时会反胃，再到后来的闻到一点点味道都会恶心。

除此之外，我还头晕嗜睡，整天都飘飘忽忽的，像是泡在一个睡不醒的梦里。

和我预想的不同，这种怪异的症状非但没有自行消失，还像滚雪球似的，越变越大，越变越严重。

甚至严重到挤压了我的正常生活。

不过短短两个月的时间，我就因为吃不下睡不好，整个人憔悴沧桑了许多，体重也轻了不少。

就连一直不间断的健身，现在也因为这种怪异的症状而不得不中断了。

终于，在这种痛苦的折磨下，我抛下讳疾忌医的心理障碍，去医院挂了号，还拍了胃镜，让医生好好瞧瞧这究竟是什么毛病。

但是，医生却说我很健康。

「先生，由胃镜的片子来看，您的胃部是很健康的。」

微胖的中年男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模样看起来倒是挺可靠。

但是他下的结论，却让我怎么也不能信服。

这几个月来，我被这破毛病折腾得寝食难安，现在他给我来一句，很健康？！

开什么玩笑。

「大夫，你再好好看看，我总是反胃，根本吃不下饭，而且还头晕，我……」

「先生，千真万确，您真的是健康的。」

不等我说完，医生就打断了我的解释，声调慢悠悠的。

靠，这他妈是什么态度。

打量着眼前的医生，我在心里暗骂起了脏话。

这是刀子不扎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啊。

「先生，您说的这些症状呢，我怀疑都是心理原因造成的。

「不知道您最近有没有什么过分紧张的事情，或是心理压力过大？」

医生的话像是镇静剂，一针下去，让处在暴怒边缘的我瞬间冷静了下来。

过分紧张？心理压力过大？

不知怎的，我又一下子想起了几个月前那条漆黑的小巷。

孱弱的反抗，微弱的呼声。

插翅难逃的猎物。

不过又是只持续了几秒钟，我狠狠晃了晃脑袋，赶走了这点不合时宜的联想。

过去就过去了，还有什么好想的？

都风平浪静这么久了，能有什么事？

但是，这偷袭似的蹦出来的联想，总归是让我有点心虚。

于是，我也懒得再和医生纠缠，又听他说了几句注意休息之类的废话，就赶紧敷衍着离开了。

可神奇的是，自从这次去了医院后，那种怪异的反胃症状竟然奇迹般地越变越轻了。

除此之外，头晕嗜睡也一并开始减轻，直到最后彻底消失，就像是从没出现过那样。

这样的变化让我喜不自胜，感慨自己的生活总算是恢复了正常。

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新的变化就再次让我傻了眼。

而且，这次的变化，可是比之前的反胃头晕嗜睡要惊悚多了。

我发现，我的肚子开始越变越大了。

6.

一开始，我以为是单纯的发胖。

我还打着哈哈和同事抱怨，想不到自己年纪轻轻就有了啤酒肚。

但是没过多久，我就感觉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首先是手感。

我青春期时也发胖过，当时还被同龄人排挤、被起难听的绰号，一度变得非常自卑孤僻。

后来千辛万苦通过健身，我才终于慢慢瘦了下来。

但就是因为这段经历，我太清楚肥肉摸起来的手感了。

绵软、稀松，极有弹性，按着感受不到一丝阻力。

但此刻，我的肚子显然不是这样。

用一根手指戳下去，总觉得带着些韧性。绝不是肥肉，但似乎也不像是肌肉的触感。

那还能是什么？

就好像这一张肚皮下，包裹着什么别的东西似的。

这个胡思乱想一出，一下子把我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切，别自己吓自己了，能是什么别的东西啊？！

我自言自语，把那些怪异的思绪赶出了大脑。

但是这样奇怪的联想，终究还是在我的心里绷紧了一根弦。

其次是体形。

按理来说，发胖应该是均匀的。即使久坐和胡吃海喝会长啤酒肚，也终归不会是只有肚子发胖。

但现在的我，正是这种只有肚子发胖的诡异情况。

我的四肢和脸颊都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有肚子在越变越大。

仿佛一个什么贪吃无度的东西，霸道地吸收走了我摄入的全部营养。

最后是形状。

又过去了大概一个月，我肚子的突出已经变得不容忽视了。

但绝不同于常见到的啤酒肚的轮廓，我的肚子，怎么看都是一个突兀的球形。

甚至像个孕妇。

这个想法一出，我哑然失笑，摇着头感慨自己思路的跳脱。

但是，上述的种种异常，终究是搞得我再一次寝食难安。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我辗转反侧，也不能解释这样离奇的情况。

总觉得这张肚皮下，好像有个什么东西似的，而且还在慢慢长大。

一片漆黑的房间里，这个想法开始渐渐清晰起来。

就像是在夜空中炸响的照明弹，明亮突兀，看一眼就刺得人眼睛生疼，实在是无法忽视了。

于是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匆匆洗漱过后，就驱车赶往了医院。

躺在 B 超室的床上，我看着医生拿着仪器，在我滚圆的肚子上滑来滑去，心里一阵忐忑。

「医生，我有什么问题吗？」

看着医生波平如镜的神情，我忍不住开了口。

「嗯，没有问题，一切状况都很好。」

听了医生肯定的回答，我皱紧了眉头，并没有感受到一丝丝的放松——

没有问题？怎么会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正常人的肚子会平白无故地变成这样吗？

我扭过头怀疑地看向医生，正打算再次发问，医生先开了口，语气还颇有几分轻松愉快。

但说出的内容产生的冲击力，却无异于一万颗核弹同时炸响。

怎么说呢，在我活了二十几年的人生经验里，这样的话，是让我想破天也想象不出来的。

「胎儿发育状况良好，但还是要多注意，不要掉以轻心啊。」

嘀嗒，嘀嗒。

医生话音落下。

B 超室里静得可怕。我听得见墙壁上钟表秒针的嘀嗒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自己重如擂鼓的心跳。

大概间隔了两三秒吧，但我却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之久。

我缓不过神来。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刚刚……这个疯子说了什么？

什么发育状况良好？

胎儿？！

「医生，医生你说什么呢？」

我伸出手在医生脸前晃了晃，想要确定他当下的精神状态究竟是否正常，却换来了对方的躲闪和一个异样的眼神。

「胎儿……胎儿？！你他妈开什么玩笑？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怀孕？」

我情绪激动，梗着脖子大喊大叫，被路过的护士白了一眼，告诫我要保持安静。

这里的每一个人，从医生到护士，从男人到女人，老老少少，都没有对我的情况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惊讶。

所有人，面对这个挺着大肚子，被告知胎儿状况良好的男人，都是淡然处之的态度。

仿佛他们看到的，是这个世界上再平常不过的一草一木。

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这他妈怎么会这样？！

我茫然低头，看向自己突兀的大肚子。正在这时，我体会到了一种之前不可想象的异样感觉。

蠕动，一阵蠕动。

一阵蠕动，从我的肚子里传来。

我甚至感到，一种什么东西在踢蹬着我的肚皮。

刹那间，无边的恐惧向我袭来，像是汹涌的海啸，掀起了比山还要高的大浪，轻而易举地就将我拍进了海里。

轻松得好像碾碎一只蚂蚁。

恐惧和慌张，在这一刻已经战胜了愤怒和诧异。

「先生你看，胎儿看起来很活泼呢。」

正在我内心惊涛骇浪，脑子搅成一锅糨糊的时候，医生极没眼色地开了口，还看起来相当热心。

我呆滞地掉过头，看到他正费力地挪着仪器，让显示屏冲向我这边，好让我看到屏幕上的画面。

在看清楚的瞬间，我的呼吸又是一滞。

说实话，那屏幕上的画面并不十分清晰。但是只看大体的轮廓，还是可以一目了然的。

占据了屏幕大部分空间的，赫然是一个婴孩的形状。

「啊！啊啊啊——」

再也承受不了眼前情景的冲击了，我难以遏制地惨叫出声，想要把眼前的噩梦震得粉碎。

遗憾的是，什么也没有变化，我把医生吓了一跳，然后又收到了几个护士的警告和白眼。

这一幕，那个清晰可辨的婴儿轮廓，远比我看过的一切恐怖片都要惊悚。

更惊悚的是，恐怖片是虚构的，而眼前的这一切却都真实无比。

而且正实实在在地发生在我自己的肚子里！

「医生，医生，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是真的……

「我是男人，男人……男人怎么会怀孕呢？！」

我无措地看向医生，紧张得语无伦次，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

然而得到的却是医生无比平静的陈述，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加一等于二这样的公理。

「是啊先生，有性行为就会怀孕啊。

「您怎么看上去这么惊讶？您近期没有过性行为吗？」

医生温声细语，但落在我的耳中无异于平地惊雷。

近期……

我颤栗起来，整个人抖如筛糠。

熟悉的场景呼啸着涌入我的脑海，赶也赶不走。

黑得无边无际的夜，孱弱的挣扎，细微的呼救。

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像是猎物面对猎人黑洞洞的枪口。

这一刻，我回忆起那晚的感受，和之前的任何时候都截然不同。

没有旖旎香艳，没有回味无穷。

只有恐惧，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惧。

这一次，究竟谁才是猎物？！

直到现在，我才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来，自己穿书了的事实。

在此之前，我百思不得其解，这本小说中的世界怎么会这么无聊，简直和现实中的世界没有一丝一毫的差别。

今天，我才明白二者之间的差别究竟在哪里了。

这他妈的究竟是一本什么破书……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

「医生，医生，我求求你救救我！

「我要堕胎！」

我看向医生，着急得几乎要痛哭流涕，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不过，这根救命稻草显然不怎么结实。

「先生，您在说什么呢？我们可是正规医院！

「从去年开始，反堕胎法就已经开始施行了！

「堕胎是违法的！」

一直好脾气的医生竟然看上去有点着急，脸上带着微微的怒色。

堕胎是违法的……

也就是说，我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嘣的一声，救命稻草砰然断裂。

不过短短几句话，如同一股强大的推力，将我一把推回了深渊中。

此刻，我宁愿五雷轰顶降临在自己身上，将一切都劈为灰烬。

至少这样，我就不必再面对眼前这种折磨人的现实了。

7.

我行尸走肉般地出了医院，甚至在心里琢磨着要不要直接开车去什么地方自我了断。

就在我浑浑噩噩的时候，一条胳膊横在了我的眼前，不由分说地挡住了去路。

抬眼看去，面前站着一个身穿皮夹克的女人。

头发极短，化着浓妆，眉尾处还有两颗亮晶晶的眉骨钉。

她嚼着口香糖，上下打量着我，流里流气的。

经过刚刚的巨大冲击，还拖着这个诡异的大肚子，我简直对一切异性都起了 PTSD

我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打算绕开她拦路的胳膊。

可是，随着我的动作，女人也向左迈了一步，开玩笑似的，摇晃身体挡住了我。

「怎么不理人啊，帅哥？

「不会是有什么心事吧？」

女人笑眼盈盈，上扬的尾音里满是调侃意味。

说心里话，尽管打扮怪异，但这女人其实长得不赖。要是放在往常，可能我还真有兴趣和她掰扯几句。

但是现在，经历了刚刚这一堆乱七八糟的破事，还要应付这样的调侃，我只恨不得暴打眼前的女人一顿，发泄一下心中的邪火。

可我连这点力气也没有了。我不想说话也不想打人，只想找个地方静静。

或者找个地方自我了断。

「滚开。」

我垂下眼皮看着地面，想要从女人身边绕开。

不料，女人的反应极为敏捷。她故技重施，挡在了我的眼前。

这一回，就在我马上要发作的时候，女人笑着，从口袋中掏出了一张小卡片。

「哎呀帅哥，别急嘛，怎么还不高兴了。

「都不用问，我知道你有什么心事。」

女人说着，夸张地上下打量着我，最后目光停在了我滚圆的肚子上。

接着，她抬起眼帘，用探寻的目光直视着我的眼睛。

「这可是个麻烦，不好解决，是不是？」

女人眼神雪亮，像是把我盯出了一个洞，直直看透了我大脑里的心事。

「我……」

不等我回答，女人就自来熟地拉起我的胳膊，把那张小卡片塞到了我的掌心。

「有需要的话就打这个电话。

「你的问题，我们可以帮你解决。」

说完，女人活泼地朝我抛了个媚眼，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抬起手，发现自己手中的是一张花花绿绿、印制粗糙的小卡片。

「无痛人流。」

「保护隐私。」

「绝对安全。」

在这些字样的下面，还密密麻麻地印着一串电话号码和地址。

这是在这个已经立下了反堕胎法的世界中，隐匿在角落中的黑诊所，在拉自己的潜在客户。

看着手中的卡片，我想哭又想笑。

放在从前，我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和这些字眼扯上关系。

痛苦和无奈郁结在胸口，像一大块石头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让我恨不得当场吐血而亡。

但是，痛苦归痛苦，无奈归无奈，我还是把这张卡片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口袋中，以备不时之需。

难道……我真的要把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怪物生下来？！

我捏紧了口袋中的小卡片，边缘的利角割得人掌心生疼。

要是没有了别的办法，那这就是我最后的办法。

这样想着，我一点点放下了自我了断的念头，开车回了家。

停好车，我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进小区大门。

现在我什么也不想干，只想快点到家，把自己向破麻袋一样扔在床上，然后睡上一整天。

说实话，今天天气真是不错。

蓝天白云，微风和煦，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着几个坐在树下唠嗑的老太太。

只是这一切，我都无心欣赏罢了。

然而，当我步履匆匆走近了那几个老太太的时候，才发现这一切其实并不是那么美好。

比如她们的谈话内容。

「哎哟你们看，这是不是三号楼的那个小伙子啊，几天不见怎么肚子大起来了？」

「可不就是嘛。嗬，你才看出来啊？我老早就看到他了，年纪轻轻的单身小伙子，平白无故地大了肚子，你看看这事闹的！」

「现在啊，世风日下咯，哪像我们年轻那会儿啊……」

那几个老太太讨论得热火朝天。光是说还嫌不过瘾，其中一个还伸出了手指，朝着我的方向指指点点，满脸的不屑。

她们声音极大，我几乎把那些碎嘴的坏话听了个全乎，其中还不乏「不要脸」「下贱胚」这样的字眼。

怒火中烧。

「你们一帮狗娘养的老东西，再乱嚼舌根，老子把你们的舌头拔下来！」

我忍无可忍，朝着那帮老太太的方向咆哮。

脏字一个接着一个，但我还是觉得不解气。

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像现在这样虚弱过。

她们倒是也不恼，甚至都不接我的话茬，让人觉得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生生地卸了力气。

「你看看你看看，他倒还着急起来了！」

「听听他说的，怎么和老年人说话呢？」

「要不我说嘛，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咯……」

刚刚我的咆哮引来了不少路人的注意。他们好奇的目光聚集在我的身上，仿佛具象化成了一个个激光的小红点，直逼得我无处躲藏。

最终，这场对峙以我的落荒而逃告终。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心如死灰地盯着不远处的天花板。

这一次，我头一回用后悔的心态回想起了那件事。

女人乌黑的披肩发，柔软如柳条的腰肢，和哒哒作响的小高跟都萦绕在我的心头，化作结实的鱼线，越缠越紧，勒得人几乎窒息。

要是那天晚上我不那么冲动就好了。

我一边思索，一边无意识地抬起了手，想要摸出手机，却不小心碰到了自己突兀浑圆的大肚子。

一阵蠕动从腹中传来，仿佛什么东西被这个触碰惊扰了。

我一愣，像是烫着了似的，立刻甩开了手。

一阵烦闷从心底涌来。

妈的，都怪那个倒霉的女人。

都怪她喷了那么勾人的香水。

为什么偏偏是我遇上了她。

妈的，真倒霉。

我咬牙切齿，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昏昏欲睡前，我心想，要是世界末日可以在这个夜晚降临就好了，至少这样我不用再面对这样折磨人的现实。

8.

事与愿违。第二天一早，闹钟尽职尽责地吵醒了我，该去上班了。

天光大亮，太阳照常升起，一切如常。

哪里有什么世界末日呢。

我无奈地挠了挠头，只好拖着这副笨重的身体翻身起床，穿衣洗漱后去了公司。

出小区大门时，我还特意绕了点路，避开了那些老太婆扎堆聊天的地方。

犹如惊弓之鸟。

我本想着来到公司开始上班，换一个环境或许可以让我舒心一点。

然而恰恰相反。

快到中午时，我听到一个同事兴高采烈地吆喝着要请大家喝奶茶。这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个我十拿九稳的晋升名额，早就落到了别人的头上。

早已在锅里煮了个烂熟的、送到嘴边的鸭子，在最后一秒钟奋力扑棱起翅膀，逃出生天。

这他妈的都叫什么事啊？！

更可憎的是，那个拿到晋升名额的，不过是个资历比我浅很多的年轻小姑娘。

我实在是眼不下这口气，于是跑去找顶头上司理论。

「哎呀，小李你别激动，公司做出的决定，自然是有公司的考虑。」

顶头上司是个温和的中年男人，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滴水不漏。

典型的笑面虎。

现在，我直视着他镜片后的眼睛，恨不得冲着他的脸来上一拳。

「小李啊，你现在的这个身体状况，实在是不适合承担那么繁重的任务了。

「公司这也是在为你考虑，你可不要有什么误会啊。」

他说着，视线慢悠悠的，在我突兀浑圆的大肚子上扫视了一眼，接着看向我的眼睛，笑意更甚。

表面上什么都没说，但是意思已经明白得不行了。

高明啊。

我无奈，只好作罢。

在走出他的办公室时，我瞥着余光里的大肚子，心里油然而生了一股强烈的恨意。

那种恨意，简直不像是对着自己的身体可以产生的感情。

不……不！那不是我的身体！

此时此刻，我恨不得拿上一把尖刀，快刀斩乱麻，像剜去一块烂肉那样，切走这块多余的部分。

后面的一天里，我坐在工位上，神思都有些恍惚。

那个想法，一次又一次地闯入我的大脑，如蚁附膻，赶也赶不走。

那个花花绿绿、印制粗糙的小卡片，上面写满了「无痛人流」。

我的思绪，绞成了剪不断理还乱的乱麻一堆。

对手术的胆怯让我退缩，但是现实的困窘，又让我跃跃欲试。

徘徊。

终于熬到了下班，我没有有眼色地留下来加班，而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公司。

实在是想出去透透气了。

可谁承想，就在我漫无目的地乱逛的时候，竟然遇到了一个我再也不想见到的人。

再也不想见到。

如果说曾经的不想见到是带着微妙的心虚的话，那现在的不想见到就是彻头彻尾的恐惧。

要不是她，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那个女人。

就是几个月前的，那个女人。

她穿着短裤，正和一个同伴一起，嘻嘻哈哈地打着羽毛球。

尽管衣着和上次完全不同，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绝对不会出错。

苗条纤细，曲线玲珑。

黑色的披肩发此刻被扎成了马尾，腰肢像是柳条一样柔软摇曳。

不像上次的黑暗环境，现在在阳光下看起来，她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再年轻一点。

此刻，她正高高跃起，接住了对面发过来的一个险球，看上去意气风发，活力无限。

我呆滞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浑圆的肚子，心里五味杂陈。

想哭又想笑。

想沉默又想骂街——

他妈的，我到底穿进了本什么小说！

怀着一种复杂的念头，我想要避开她，想要低着头从球场边快速经过。

现在她和同伴玩得正欢，估计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会回头，然后发现我的存在。

下一秒，一个被打偏了的羽毛球直直朝着我的方向飞来。

万分之一的概率，就在一瞬间发生了。

我躲避不及，看着羽毛球落在了不远处。

女人扭过身，想要跑过来捡球，但是没走几步，她就看到了我，于是立刻顿住了脚步。

看她的反应，我猜她是也认出我了。

对视。

对视的这两秒，漫长的如同百年。

然而，就在我想要装傻充愣、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时，女人做出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开始大呼小叫，她开始呼朋引伴。

「你们快看你们快看，这就是上次那个男的，我和你们说过的！」

随着女人的喊声，她的同伴们迅速聚集到了她的身边，而目光则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我的身上。

刹那间，我有种置身于狙击枪的瞄准镜之下的感觉。

「哦，就是他呀，闹半天就长这样……」

「我还当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不过如此啊，啧啧啧……」

「你们看他，你们看他那个表情，哈哈哈哈哈……」

女人们叽叽喳喳，评价的啧啧有声，甚至还爆发出了一阵意味不明的笑声，都惊飞了旁边树上的麻雀。

我一向自诩脸皮厚，但现在也有了一种面子上挂不住的感觉。

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女人！

「你他妈你这不要脸的臭婊子，这种事都往外说，你……」

愤怒到了极点，我开始破口大骂，口不择言。

「嗯？为什么不能往外说呀？」

女人一愣，诧异地反问，和同伴们交换了一个狐疑的眼神。

「缺德的又不是我，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声音不大，语气温柔，脸上还挂着笑，甚至都削弱了反问句的攻击性。

但就是这几句话，却像是点住了我的穴位，让我瞬间愣在了原地，瞠目结舌。

颇有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缺德的不是她……

那是谁，不是她那还能是谁……

阳光灿烂得刺眼，但思绪又把我拉回了几个月前那个漆黑的深夜。

一股更加强烈的悔恨油然而生。

要是可以重来，面对那柔软的腰肢、勾人的香水、哒哒作响的小皮鞋，我一定选择不闻不问，绝不冲动一下。

绝不。

就这样，我在几个女人怀疑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中落荒而逃。

终于坐进了车里，但我却久久没有拿出车钥匙。

我坐在驾驶座，苦想冥思。

理智叫嚣着，告诫我冷静。

但是，那个念头还是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快，逐渐带上了荡平一切的气势。

印制粗糙的、花花绿绿的小卡片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一次接着一次。

恍惚间，我总觉得那些小卡片铺天盖地地从空中飘了下来，像纷纷扬扬的大雪。

终于，在我想要掏出裤兜里的车钥匙，但是再一次碰到了那浑圆又突兀的大肚子时，我几乎在一瞬间就下定了决心。

什么危险，什么代价，什么后果，老子统统管不了了！

我看向自己的肚子，凶狠得恨不得直接抓出里面的东西，然后扔得远远的，扔出我的生活。

一定要做一个了断！

9.

预约过后，我按照定好的时间，开着车七拐八绕，转过了好几条逼仄狭窄的小巷，终于到了那个小医院。

偏远的位置，低矮的小楼。

简陋的设施，剥落的墙皮，斑驳的天花板。

这里的一切，都看得人直皱眉头。

从医生到设备，看起来都是如此的没有保障。

尽管他们满口保证，说自己这里做过无数台手术，次次成功，经验十分丰富。

我怀疑，紧张，犹豫。

但又无可奈何。

看着自己浑圆的肚子，我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油然而生的烦躁与恨意。

必须得做一个了断！

就这样，我躺上了冰冷的手术台。

在麻药的作用下，我感到自己眼前的所见开始涣散，像是天一下子就黑了，无边的黑暗一点点笼罩了过来，直至将人彻底包裹。

这样的黑暗，又让人联想起几个月前的那天半夜了。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我在心中悔不当初——

要是可以重来一次，我是绝对不会那么冲动了。

毕竟这冲动的代价，也实在是太大了。

不知道多久，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已经下了手术台，正躺在病床上。

铁架子床吱扭吱扭地直响，床单和被子都不洁白，而是透着一种没洗净的污浊，空气中还弥散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环境并不好。

但是，所有的这些小问题，在眼前这个最大的变化面前，都显得不值一提了。

我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自己平坦的肚子。

我颤抖着手，伸手摸了一摸——

正常，一切正常。

也没有什么怪异的蠕动从体内传来。

成功了！

手术成功了！

尽管刚刚手术完身体还有点不适，但我恨不得立刻从床上蹦起来，打开窗户大叫，然后狂奔到大街上，冲着每一个陌生人傻笑。

结束了，这一切终于都结束了！

后来，我怀着无比轻松的心情出了院，心情好得几乎要飞上天。

我终于，和那个漆黑的深夜，和肚子里那个怪异的东西一刀两断了！

不过这一次，同样是没有过去多久，我又开始重新紧张了起来。

甚至，这次浮现出来的问题更加惊悚和荒唐。

自那次手术过后，我总觉得自己周身萦绕着一股奇怪的氛围。

似乎，是有人在跟着我、窥视我。

10.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挺晚，走在小区里，还有几步就要到家的时候，忽然看到不远处，就在路灯坏了的那一片，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影。

我瞟了一眼，心想谁家的孩子这大晚上还一个人在外面玩。

于是接着朝那个方向步履匆匆，没有太在意。

但是，就在又向前走了几步后，我整个人身形一震，像是触电似的，猛然停下脚步。

不对劲。

那个身影不对劲。

我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累得眼花了。

可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个身影还是以原来的样子立在那里，没有变化。

我大脑一片空白，开始微微颤抖了。

不经意间扫视过去，会以为那个身影不过是个两三岁的孩童。

但要是定睛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一丝诡异——

那个身影的两只脚，根本就没有挨地！

他是飘着的！

小小的四肢和头颅，绝对是个孩童的身影，不会有错。

我看着那个小黑影，感受着冷汗在背上蜿蜒而下。

仔细看去，那两个小脚，根本就是飘着的，离地大概有几十厘米的距离。

这是怎么回事……

正在我犹豫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时候，事态开始出现了更加可怖的变化——

夜晚寂静无比的小区里，忽然传来了小孩的笑声！

按理来说，孩子的笑声听起来应该是清脆可爱的。

但是现在，在这样诡异的情境下，这骤然响起的笑声让我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几乎要当场休克。

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了自己之前滚圆的肚子，和那阵触感怪异的蠕动。

还有，那张印制粗糙的小卡片，和那个破败简陋的医院。

刹那间，我感到自己的脑海里闪过一道白光，像是撕裂了夜空的闪电。

是那个怪东西！

是那个怪东西来找我寻仇了！

我两股战战，听着后面孩子银铃一样清脆又瘆人的笑声，越来越兴奋，由远及近。

管你是什么东西，我倒要看看你是个什么样子！

我横下一条心，强迫自己扭过了头。

算是同时，那阵清脆的笑声，还有孩子跑动的脚步声，也几乎到了我的身边。

一个扎着羊角辫、穿着小裙子的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的年纪，从我身边一掠而过，又在我身前大概十几米的地方站住，向着身后大喊。

「妈妈，你快来呀快来呀，你怎么跑得这么慢呀？」

小女孩边说边笑，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一排排楼房间回荡。

「来了来了，小婷你跑慢点，等等妈妈，这大晚上的不安全。」

女孩话音刚落，一个女人的声音就在背后应声响起，哒哒的鞋跟声也由远及近。

「妈妈，你在这等我就行，我马上就回来！

「我找到我的气球啦！」

像是等不及似的，小女孩不等女人跟上，就一路小跑，冲向了阴暗处那个双脚悬空的黑影。

我结结实实地怔在了原地，呆若木鸡地看着眼前的变化。

小女孩跑跑跳跳，一把就抓住了那个黑影。然后像是牵着什么东西似的，将那个黑影拽了出来，兴高采烈地折返。

直到小女孩走到路灯下，我才看清了她手里的东西。

一个气球。

一个小娃娃造型的气球。

我眨了眨眼睛，仿佛所有的思绪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接着，我无意识地转过身，看向自己身后的女人。

女人穿了一身简单的运动衣，显然是带着孩子出来散步的打扮。她正笑意盈盈的，招呼着小女孩过来。

「小婷，你看看你，叫你不好好爱惜玩具！

「一天到晚拖着气球疯跑，这气球的气都不如一开始足了，现在都飞不高了！」

女人半是嗔怪半是玩笑，一把将举着气球的小女孩揽进怀里。

「没事的妈妈，现在气球和我一样高了，我俩正好一起玩呀！」

小女孩机灵地戳了戳那个飘悠在半空中的气球，童言童语逗得女人直笑。

接着，母女俩就一起转身走远了。

剩我一个人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妈的……

刚才被吓得那么惨，闹半天不过是个小屁孩的气球？！

我摇了摇头，哑然失笑。

真有意思，大老爷们胆子这么小，一天到晚自己吓自己。

有什么好怕的？！

然后，我谨慎地打开了手机里自带的手电筒，照着前面没有路灯照亮的地方，一路上疑神疑鬼地回了家。

11.

因为白天一整天的劳累，再加上刚才被吓得魂飞魄散，我感到了一种由衷而来的疲惫，软得像是被抽走了筋骨。

于是我早早就爬上了床，关灯睡觉。

闭上眼睛，困意像潮水一样向我袭来，轻易地将我托举起来，卷入了睡眠的汪洋大海。

然而到了后半夜，这份平静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怪声打破了。

什么声音？

我在朦胧中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仔细分辨了一下。

没有声音，明明就是一片寂静。

于是我闭上眼睛翻了个身，准备再次进入梦乡。

但是，就在我合上眼的刹那，那个怪声又响了起来。

如同用玻璃碴刮擦着黑板，刺耳尖锐，在一片黑暗中显得格外突兀。

我竖起耳朵屏神细听，想感受下这究竟是什么声音。

声音尖尖细细，有些像猫在叫春。

不过，这季节，哪里来的猫会叫春？！

短短数秒，在我屏神细听，思索了一阵这是什么声音后，一个答案忽然蹦进了我的脑海。

我骤然睁开了眼睛，心跳震如擂鼓。

是哭声。

是婴儿的哭声。

这声音音调虽高，但听起来却闷闷的，总感觉还带着点回声。

可能是从楼道里传来的。

大半夜的，楼道里怎么会凭空传出来婴儿的哭声？

我战战兢兢地下床，扒着门上的猫眼向外看去，想要一探究竟。

走廊里灯火通明，空空荡荡的一览无余，没有一点异常。

此时，那怪异的哭声也停止了，消失得就像没有出现过似的。

我正松了一口气，打算回去睡觉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点异动。

像是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下一秒，我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

那哭声又出现了。

而且这一次，是从我的身后传来的！

此时，那尖尖细细的哭声听起来并不沉闷，而是清脆嘹亮，近在咫尺，仿佛就在我身后几步远的位置。

大脑一片空白，像是断了电的机器。

我想要夺门而出，却早被这巨大的惊恐吓得软了腿脚，难以移动一下。

就在这一刻，我感觉自己成了孱弱无比的食草动物，而身后尖锐凄厉的哭声就是磨牙吮血的虎豹，眼冒精光，步步紧逼。

胆怯的猎物，早已没有了退路。

别无他法，我只好扶着门，勉强撑住自己虚弱的身子，一点点转过了身。

心跳，已经在惊恐中乱了节奏，几乎癫狂地叫嚣着恐惧。

几秒后，映入眼帘的景象，顿时让我呼吸一滞。

一个浑身是血的婴孩，正直直地站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

我顿时想到了那个破败的医院，斑驳的墙壁和冰冷的手术台。

手术过后，突兀滚圆的肚子就恢复了平坦。

那时的我喜不自胜，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以为终于甩掉了那个怪物。

后来我才知道，那根本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

或许就是从那个漆黑的半夜，从那次冲动开始，我就再也不可能甩掉这个怪物了。

比如说现在。

他来找我寻仇了。

此刻，他大睁着眼睛，眼球里一片混浊。

尽管如此，我还是能感觉到，他在盯着我。

「你为什么要抛下我？」

在这惊悚无比的沉默中，婴孩率先开了口，小嘴一张一合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他的声音。按照常理来说，这个年纪的婴孩，是绝对不会说话的。

但是，他偏偏就开了口，还诘问得我瞠目结舌，不知如何反驳。

「我不这样做，那我该怎么生活！你告诉我我该怎么生活？！」

与婴孩对峙着沉默良久，我被恐惧压迫的神经终于濒临崩溃，开始大吼大闹，歇斯底里。

「对，是为了自己。

「都是为了自己。

「为了自己，你就可以先伤害别人，然后再伤害我，是吗？」

婴孩不恼，神色平和，声音尖尖细细的，倒是把大呼大叫的我衬得像个疯子。

在他的话语中，后悔像大浪似的将我淹没。

我知道他说的那个别人是谁。

是那个长发披肩、穿着碎花裙子、腰肢像柳条一样柔软的女人。

我回忆着那天的情景，满头冷汗，咬牙切齿。

但在这一次的回忆中，我再也不觉得那个连呼救声都很微弱的女人是软弱可欺的了，也不再觉得她像是毫无还手之力的猎物。

明明我才是那个猎物啊。

「别废话了，你他妈别废话了！」

我哈哈大笑，笑得极惨。

像是在笑眼下身陷囹圄的现实，又像是在笑那个蠢到极致的自己。

「说吧，你怎么才能放过我？」

我擦掉笑出的眼泪，直视着婴孩浑浊的眼睛。

「你说什么？放过你？」

婴孩微微抬高了声调，似乎是还咧嘴笑了笑。

但他接下来轻声说出的话，落在我的耳中，却比恶魔的低语还要恐怖。

「我才不要放过你，我可舍不得你了。

「我要你陪着我！」

婴孩说着，向前伸出了两只小手，像是索要拥抱的孩子，迈着小腿向我走来。

「啊！啊啊啊啊——你别过来！」

我凄声惨叫，想要转身扭开门锁逃命，却发现门锁卡得极紧，像是被焊住了似的。

逃无可逃。

我闭着眼睛，奋力地挥拳踢腿，犹如挣扎的困兽。

12.

一片混乱间，我用尽全力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黑暗中的天花板。

我悚然一惊，猛地坐了起来。

寂静的卧室里，只有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像潮水似的起起伏伏。

我呆滞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还在卧室内，刚刚从床上醒来。

夜是那么漆黑和安静。除了我的呼吸声外，再也听不到一点别的声音了，哪怕是一声鸟叫。

哪里有什么哭声。

哪里有什么浑身是血的婴孩。

原来……刚刚那些东西，都不过是我一个乱七八糟的梦？

我长舒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接受了眼前的现实。

切，有什么好怕的。

大老爷们儿，被个噩梦吓成这样。

我重新躺了回去，惬意地翻个身，打算拉上被子接着睡。

但是，我的手却根本没有摸到垂到床边的被子。

而是在一片漆黑中，捏住了一个冰凉绵软的，还带着粘腻液体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浑身一激灵，触电似的整个人弹了起来，接着拍亮了柜子上的床头灯。

在床头灯昏暗的光线下，我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顿时抖如筛糠，几乎要当场昏厥。

那个浑身是血的婴孩，直直伸出了自己的两条小胳膊，站在我的床前！

我刚刚摸到的，不是什么别的，正是他沾满黏腻血液的小手！

「啊！啊啊啊——放过我，我求求你放过我！」

我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了下来，不顾膝盖在坚硬的瓷砖上磕得生疼，手脚并用着，努力和那个怪物拉开距离。

现在，就在这样的近距离下，我几乎可以闻到他身上那骇人的血腥气。

费了半天劲，我才支撑起了自己被吓得虚弱的身子，勉强站了起来。

那婴孩缓缓扭过头，掉转了自己身体的朝向，又将自己的两条小胳膊指向了我。

「放过你？为什么要放过你？

「我说了，我要你陪着我！」

他的小嘴一张一合，同时还迈开小腿，极快地朝我走了过来。

「不！不！」

我语无伦次，结巴着躲闪。

因为婴孩挡住了大门的方向，所以我只好慌不择路，跑向了阳台。

我跌跌撞撞着只顾后退，根本来不及看后面的路。

退着退着，我忽然觉得自己脚下一空。

接着，就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世界就在我眼前打了个颠倒。

我脚下一滑，翻出了阳台的护栏，摔下了九楼之下的高空。

在我翻下楼前的最后一秒，看到的只有婴孩诡异的笑脸，还有那奇黑无比，连月亮都没有的夜空。

在快速的坠落中，在耳畔呼啸的风中，我闭上了眼睛。

这样，或许也算是个解脱了吧。

周遭一片漆黑。

像是沉沉的暮色，安静而迅速地围了上来。

这样的黑暗，又像成群结队出动伏击猎物的兽群，一点点缩小了包围圈，一双双幽绿的眼睛直盯着我，随时准备扑咬上来，将我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透出点点光亮。

透过裂缝向外看去，摇摇晃晃、模模糊糊，但也可以勉强一窥外界。

忽然，一阵冰凉兜头而下，激得我浑身颤栗不已。

随着这股颤栗，那道裂缝渐渐扩大，视野逐渐开阔，眼前的画面也变得清晰了起来。

我使劲摇着头，用尽全力，终于睁开了眼睛。

事到如今，发生的种种已经彻底突破了我的想象。

刚刚，我明明是从阳台上失足摔了下去，那可是九楼啊……

难不成我没事？！

但还来不及庆祝劫后余生，我定了定神，打量一下周遭，顿时又傻了眼。

现在，我像是置身于一个山洞里。

四周和头顶都是漆黑又粗粝的岩石，墙壁上挂着一支支火把。摇曳的火光明明灭灭，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森劲儿。

我所在的地方接近于一个圆形的空地，周围还有几个石洞，似乎正好够人进出，通向一片深邃的幽暗。

更糟的是，此时此刻，我正跪在地上，双手被麻绳结实地反捆在一起。

我的身后站着两个人，他们牢牢按住了我的肩膀。身旁站着的人则提着一个大木桶，显然刚刚兜头而下的凉水就是出自他手。

这是在哪里？

我正想开口，就被一道忽然出现在背后的声音打断了。

「就是这个人吗？」

那声音不带丝毫的感情，静如止水。随着声音同时出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绕到了我的身前。

一个擎着火把，戴着面具的黑衣人慢悠悠地绕到了我的身前。他弯下腰，举起火把照亮，像是在饶有兴趣地观察我。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无论是按着肩膀还是提着木桶的人，都是如出一辙的打扮。

黑衣黑面具。

「对，就是他。」

「他刚一下来，我们就把他给您带来了。」

我身后的两个黑衣人尽职尽责地回答道。

举火把的黑衣人点点头表示赞许，接着重新看向我，不屑地啧了一声。

「这家伙，上辈子作孽真是不少，下辈子可当不成人咯！

「不过嘛，这惩罚可是还没受完呢！

「你们几个，给我把他扔到那边的火堆里去！」

领头的黑衣人一声令下，其余几个人立刻麻利地行动起来。

他们不由分说地将我架起，朝着其中一个幽暗的石门走去。

我的思绪乱成了一锅粥。

他刚刚说什么，什么上辈子下辈子的？

他说，要把我扔到火堆里去？！

想到这儿，我开始剧烈地挣扎了起来。

咆哮撕咬，踢蹬踹打。

然而，那些黑衣人的力气大得出奇。钳制住我的手劲带着压倒性的力量，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眼看挣扎无济于事，他们就要架着我走进那扇可怖的石门了，我索性扯开嗓子吼了起来：

「这是哪里？这是哪里？！你们要干什么？」

举火把的黑衣人闻声抬头，好像是轻笑了两声。他抬了抬手示意，让架着我的黑衣人停下了脚步。

接着，他踱步到我面前，平静地与我对视。

「这里，是专门惩罚恶人的地方。

「我们现在，就是要送你去接受恶人应受的惩罚。」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落在我的耳中都变成了一声炸雷。

看着黑衣人毫不通融的样子，我哆嗦着，磕磕绊绊地为自己辩解，想要求得一线生机。

「我……我也不是故意作恶的！我根本就不是那个世界的人，我是穿越到了一本小说里，才一时猪油蒙了心的！」

「是啊，这些我都知道。

「这和你是恶人有什么关系吗？」

黑衣人勾起唇角，声音里带着嘲讽鄙夷。

「善良的人，无论在什么环境下都不会作恶，不会伤害别人。

「难道你的意思是，造下的那么多孽，都是环境逼着你干的不成？」

说罢，黑衣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于是架着我的人重新迈开了步子，将我往一片漆黑的石门中送去。

到了门口，尽管里面一片黑暗，但我似乎已经感觉到了一股袭来的灼热。

「等等，等等！」

我狂呼乱喊，但是黑衣人们没有再停下脚步。

「还有一个问题，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这他妈是什么小说？这他妈到底是什么破小说？！」

一阵笑声从我的身后远远地传来，紧跟着的是黑衣人慵懒的声音：

「这小说啊，名字还挺长的。

「叫恶人有恶报，天道好轮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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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4 18:1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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