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月
奶油话梅糖:让我酸中带甜的你
师尊是世间最后一只凤凰。
他好像喜欢师姐。
他决意娶她那天,我假扮师姐,在他寝宫宿了一夜。
到最后,他才发现是我。
「好师尊,被自己最厌恶的弟子践踏的感觉怎么样?」
师尊怒意滔天,恨不能亲手撕碎我。
可真到我死遁的那天,他却抱着我的「尸体」,唤我名字,声嘶力竭。
01
师姐把我推下了除魔渊。
如无意外,我将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半炷香以前。
师姐告诉我,除魔渊的入口处有一朵灵花。
灵花五百年才长一朵,蕴含天地灵气,十分稀罕。
师尊最近四处寻找这种花。
若能摘下带给他,必能得师尊嘉奖。
师姐说,这个机会让给我了。
她会有这么好心?
虽有疑虑,但我还是去了。
因为,我也想服用这朵花。
可灵花并不好摘,它的茎叶会反噬摘花者,我的掌心瞬间就多出许多伤口。
就在我分神的刹那,师姐一把将我推了下去。
掉下除魔渊的人,没一个能活着回来的。
「花我拿着了,先替师尊谢谢你。」师姐得意洋洋。
但她搞错了一点。
我从来不是个乖乖就范的人。
我反手扯住慕生生裙摆,硬是将她一起拽下来。
慕生生尖叫。
她有恶念和心魔,除魔渊也会吞噬她。
深渊底的黑气冒上来,如无形刀刃,抽打在身上。
她惨叫,我却笑得开心。
不为什么,我就喜欢听她惨叫。
我攥住岩壁间的硬石,不让自己下坠。
慕生生便学了我,也攀住一块石。
她哭着捏碎传音符,求师尊救命。
很快,月凤来了。
他不光是我和慕生生的师父,还是不可一世的道尊,三界最强。
除魔渊就是他亲手劈出来的。
月凤冲下来,展开金色的翅膀,将慕生生护在羽翼之下。
慕生生带着哭腔:「师尊,我只是想给你摘灵花,谁知小师妹她……」
月凤看了我一眼。
只一眼,犹如昆仑山上的白雪,千年不化。
他没有停留。
带着慕生生走了。
02
我以为师尊还会再来一趟。
可我等啊等,等到硬石松动,都没等来那抹金色的身影。
我身上全是血口子。
月凤不来,我就得自己爬上去。
我攀着岩壁用力,指甲断裂,血肉模糊。
但我一声不吭,只往上爬……
算我命大,居然爬出去了。
但也只剩半条命。
「师尊……」
我趴在地上,虚弱地叫。
没人理会。
月凤在给慕生生疗伤。
我又唤了一声。
「师尊,我也很痛……」
月凤终于睁开金光潋滟的双眸。
慕生生在他耳边嘀咕了些什么。
只见月凤放下她,朝我走来。
下一瞬,他的剑抵在我脖颈。
「为什么要把生生推下去?」
他的质问,不带一丝情绪。
03
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解释的了。
亦或者,我根本没有解释。
痛觉让我疲惫不堪,说不出话来。
月凤关了我禁闭。
他没替我疗伤,只是丢了颗丹药过来。
他从不替妖疗伤。
没错,我是一只妖,断了翅膀的乌鸦妖。
而月凤,是天底下最后一只凤凰。
凤凰高洁、尊贵、不染一尘,如同昆仑山上冰冷冷的月。
月凤收我为徒,实为迫不得已。
十年前,他在山下遇见奄奄一息的我。
一时心软,将我带回梧桐宫。
那是他第一次救我,也是唯一一次。
我醒来后,死缠烂打,求他收留我。
我便成了道尊月凤的关门弟子。
可我身上妖气难除,还时常走火入魔。
世人议论,道尊竟与妖为伍。
我渐渐成了月凤的污点。
再加上师姐挑拨离间——
师姐慕生生原本是梧桐宫内唯一的女子。
我入门后,她不能再独享师兄们的偏爱,含恨在心。
更重要的是,她打心眼里瞧不起我。
她是丹顶鹤,地位虽不如凤凰,但也高贵。
像我这种寓意不详的乌鸦,只会脏了师尊的羽翼。
更何况,月凤虽为三界最强,却有个致命缺点:
不通人情世故。
他从小就端坐在梧桐宫上,受万众敬仰。
没接触过人心,更不懂人心险恶。
慕生生屡次挑拨,他便对我生了嫌隙。
可后来我发现,即便我解释,他依然偏袒师姐。
因为师姐修的是正道。
因为我修的是妖道。
这一碗水,从一开始,就没有端平过。
回顾过去,我心里愈发地疼。
就在这时,慕生生来了。
04
「小师妹,真要谢谢你,你摘的灵花师尊很满意,要给我嘉奖呢。」
我不吭声,慕生生以为我认输了。
她娇笑:「但今日没解决你这个难题,是我的失误。」
「没错,」我不生气,还挑衅她,「下次记得,别再那么蠢。」
她神色一僵,抽出剑:「鸦翎,别怪师姐不客气!」
上来就是全力的攻击。
看来,她就是想让我死啊。
「师姐,我死了,你怎么跟师尊交代?」
「师尊巴不得你死。你活着,只会让他蒙羞!否则你猜,师尊今日为何不救你?我又为何可以闯入这结界?」
她说的这些,我都想到了。
她有师尊亲自疗伤,已然恢复了大半。
可我呢,伤口一个都没好。
这种打斗实属不公——
我是说,对她不公。
因为即便我只剩半条命,对付她,依旧绰绰有余。
我冷笑一声,周身妖气暴涨。
慕生生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我两指捏住本命剑。
直接折断。
慕生生惊惧:「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
我不想听她吠,直接用妖气把她震飞出去。
她吐出一大口血。
「师姐,你怎么连我都打不过呀?」
我笑盈盈地看她。
慕生生跑了。
我没追她,一来,我出不去。
二来,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要修复翅膀。
修复翅膀所需的天材灵宝,我搜集得差不多,现在,就还差一样。
也是最难得的一样:
凤凰身上,最纯洁、最珍贵的东西。
也就是说,我必须要赶在所有人之前,和凤凰睡一觉。
可天底下,只剩下月凤这一只凤凰了。
我没得选。
要不然,我才不会留在梧桐宫受这委屈。
四周安静后,我打坐入定。
缓缓地,钻入月凤的梦中。
05
我穿着薄纱裙,牵起月凤的手。
「今晚怎么来迟了?」月凤很温柔地顺着我的长发。
我撒娇道:「受伤啦。」
「哪里受伤?」他严肃起来,「我看看。」
「你看不到,这里是梦境,你忘了?」
月凤紧紧抱着我:「要是我在你身旁,便可替你疗伤……」
我冷笑。
你在,但你没有。
三个月前,我潜入月凤的梦境。
我用真身容颜,与白日的自己长相不同。
他认不出我,也破不了这个梦境。
——筑梦是我的血脉能力,道尊无能为力。
凤凰喜洁,任何人都不能触碰他的肌肤。
我撩他,他便如圣子般岿然不动。
可圣子也有凡心啊。
我体恤他的孤独和疲惫,成为他梦里梦外唯一的知心人。
月凤动凡心的那天,实在有趣。
那日,梦境将散。
他忽然勾住我的手。
陌生的肌肤相触,令他打了个颤,但他没松开。
「渡渡,」他有些羞赧,耳朵绯红,跟平时很不一样,「你愿不愿意来梧桐宫?」
渡渡是我的乳名,我是一只渡鸦。
「做甚?」
「我们凤凰只择一人终老,我至今还没有过道侣,你愿不愿意当我的道侣?」
他温吞地说:「我很强,你若选我做道侣,修为会剧增。」
我故意逗他:「哦?怎么剧增?我不懂。」
他脸更红了,抿唇好一会儿,才憋出两个字:「双、双修……」
月凤当道尊数百年,却未与女子接触过。
对某些事,更是一窍不通。
这回答险些用尽他毕生勇气。
我勾起唇角,指尖在他掌心一挠:「你要同我修炼?」
我可能太直白了。
月凤呼吸一窒,缓慢地点头。
「好啊,」我应得干脆,「你若找到我,我便跟你回梧桐宫。」
第二日,月凤一醒,立刻开始找人。
可是,他记不起我的样子。
筑梦的附加能力:一旦脱离梦境,就无法想起我的脸。
时至今日,他仍没找到我。
谁能想到,神圣不可侵犯的道尊,却夜夜在梦里爱而不得呢?
温存半晌,我推开月凤。
「我要走了。」
「这么快?」他急切地伸手,却只抓住我薄如轻烟的衣履,「渡渡,到梧桐宫来,可好?」
我凝视他的眼眸,忽然一笑。
「如果——」
「我本来就在梧桐宫呢?」
06
梧桐宫就两个女子。
不是我,就是慕生生。
第二日,月凤突然要见我。
我以为他起了疑心。
可他只是抓我问话。
慕生生一大早找他告状,说我用妖气置她于死地。
在道尊的世界内,用妖气残害同门,是死罪。
我跪在地上,望着高处那个遥不可及的飘渺身影。
「鸦翎,你可知罪?」
「徒儿何罪之有?」
「你三番两次伤害同门,本尊可说错?」
我浅笑,摊开手掌:「灵花是我摘的,师姐趁机推我下除魔渊,晚上也是师姐来陷害我。徒儿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自保。」
慕生生脸色一白:「你信口胡言!师尊,你看,我手掌也有灵花留下的伤痕!」
我不看她,只等月凤发落。
不知静了几许。
月凤说:「小六不是那样的人。」
小六,就是慕生生,弟子内她排行第六。
可月凤从不曾叫我一声小七。
慕生生得意。
我仰起头,直视月凤。
「师尊,您说这句话的时候,当真心里没有一点愧疚?」
「师尊,孰对孰错,您真的一点都不明白吗?」
「您什么都懂。只可惜,我是妖。」
「师尊,错的不是我,而是你,你怜世人,怜师兄师姐,却唯独不怜我。」
宝座上,灵力有丝丝颤动。
慕生生:「大胆!扰乱师尊道心,罪加一等——」
「勿言。」
她没说完,就被月凤强行闭了嘴。
慕生生很委屈。
月凤也不再说话,梧桐宫内的沉默变得格外漫长。
但月凤一直在看我。
他似乎想从我身上,看到某个人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他收回视线,缓缓伸手。
「小六,你过来。」
慕生生不受控制,直接飞了上去。
「点一下,我的掌心。」
慕生生不可思议。
要知道,师尊从来不让人碰,哪怕一根头发丝都不行。
她害羞地伸出手,指尖刚碰到月凤,就被强大的灵力推了出去。
——月凤对于触碰他的人,会有条件反射的抵触。
「不是你?」他颇有些失望。
而后,他看着我,走下神座。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试,到底哪一个才是梦里的女子。
他只能与那人触碰。
现在,只要月凤碰一下我——
就会真相大白。
07
离开主殿后,我松了口气。
就在刚刚,月凤快要碰到我的瞬间。
我瑟缩了一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师尊是要徒儿死吗?徒儿现在的身体,抵挡不了您的灵力,可能顷刻间就化为齑粉。」
月凤的手戛然止住。
「罢了,你回吧。」
我猜他内心一定在想:不用试,不可能是她。
怎么可能是一只妖。
还是慕生生更像一点。
思及此,我勾起唇。
误会吧,误会得越深越好,这样才好玩。
果不其然,七日后。
月凤突然宣布,要择慕生生为道侣。
这个消息惊动天下。
要知道,道尊如冷月、如雪松,丝毫与「风月」二字不沾边。
没想到,他也有这一天。
我听闻消息时,正是夜晚。
梧桐宫难得喧嚣喜庆。
唯有我的住处冷冷清清。
深夜,我出现在月凤的寝宫。
月凤欣喜:「渡渡,不对,还是叫你生生吧。你不是说,今夜不来了吗?」
我一顿:「我说过吗?」
「下午替你疗伤时,你亲口说的啊。」
我明白了。
月凤和慕生生摊牌了。
而慕生生,竟冒认了我。
谎称自己就是渡渡。
08
慕生生估计以为,师尊的梦只是心魔,是困境。
并不是真有渡渡这么个女子,让月凤魂牵梦萦。
那她冒认一下,又如何?
至于,为何她跟渡渡长得不一样?
随便扯个缘由就好,反正月凤记不清渡渡的脸。
怪不得,月凤突然决定成亲……
他以为他找到了。
此刻,月凤冲我招手:「你来得正好,我用灵力为你做了件嫁衣,可还喜欢?」
道尊亲自做嫁衣,怎会不喜欢?
我提出一试,月凤欣然同意。
穿上嫁衣,灵力就像认了主人似的,在我体内融合流淌。
寸寸治愈。
月凤惊艳地看着我:「真漂亮。」
我抿唇笑:「师尊喜欢吗?」
「喜欢。」他缓声道,「最喜欢生生了。」
「是渡渡。」
「最喜欢渡渡了。」
「乖,让我摸摸凤羽。」
月凤露出金色羽翼。
每摸一下,他的耳朵就更红一点。
我见他满目赤诚,与凡间那些初次动情的青年无异,竟有些好笑。
好笑,还可怜。
两个徒弟都蒙骗了他。
「夫君。」
月凤一颤:「你叫我什么?」
「夫君呀。」我甜甜一笑,「倘若有一天,我骗了你,你会怎么办?」
月凤沉浸在那个称呼中:「我会伤心,但不怪你。」
「夫君真好。」
我捧着他的脸,吻了一下。
月凤眼波温柔,在四周立起了无人能打扰的结界。
世界变得分外安静。
红嫁衣和金缕衣缠绕在一起。
一夜无眠。
我终于将这轮月亮,束缚在怀中。
09
「渡渡」这个名字,月凤叫得温柔缱绻。
清晨,他说:「渡渡,再唤一声夫君来听听。」
我望着他,忽然一笑。
「师尊不想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生生,是本尊的小六。」
「真的吗?」
我冰凉的指尖摸着他的额头,柔声道:「师尊不如自己去看看?」
月凤终于拧起眉。
他预感到了什么。
外衫还未拢好,仓促拿来铜镜。
「师尊,我听说凤凰额头有三根金羽,在与道侣交融后,正中间那根羽,会变成道侣的本命色。」
我晃着洁白的脚,笑意盈盈:「徒儿想看看,师尊的羽毛变成了什么样。」
月凤显出一身金翎。
灿烂的金色中,却竖着一根玄黑的乌鸦羽!
那抹黑色凶残霸道,让一身金都失去了光彩。
月凤转身看我。
昨夜的温柔已荡然无存。
他很茫然。
茫然到不知所措。
「师尊,我是小七,鸦翎。」
「这才是我的真实面容,很漂亮,对不对?」
「一直以来,你喜欢的都是我。师尊呀,被自己最厌恶的弟子弄脏的感觉,如何?」
我笑得开怀,力量前所未有的充沛。
黑色翅膀展开。
它们不仅修复好了,还流淌着淡淡金光。
那是属于凤凰的光华。
月凤沉默着,杀气翻涌到整个梧桐宫都开始震荡。
结界外聚满弟子:「师尊,发生了何事?」
他不答。
良久后,月凤问我:「为何?」
「不为何,」我笑眯眯,「就是单纯想试试凤凰。师尊,别误会,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月凤的杀意更强了,强到大半个梧桐宫都坍塌了。
甚至震碎了结界。
混乱中,弟子们震惊地看到——
一,我在师尊房内。
二,师尊和我衣衫不整。
三,师尊额上的鸦羽,与我翅膀上的凤凰灵力。
一切,不言而喻。
10
月凤一个恍神,我溜了。
等他下令找我时,梧桐宫已经没了我的踪迹。
月凤推测,我逃下了山。
恰好那天的震动,也传到了山下。
各宗长老前来请命。
月凤说,抓活的。
所有门派分头行动,只为生擒一个小弟子。
这场面,百年难得一见。
可道尊为何如此震怒?
众人对此议论纷纷。
最可靠的说法是,我得罪了道宗。
逐出师门还不够,道尊要亲自责罚我。
这么说……倒也没错。
东躲西藏几日后,我想了个一了百了的法子。
首先,故意留下线索。
长老们将线索上报,月凤立刻赶到。
竟是要亲自拿人。
正好。
有份大礼送他。
月凤带着众人,追着线索到郊外。
然后,看到了我的「尸体」。
那具尸体,是我曾经作为「道尊七弟子」时的躯壳。
容貌普通,毫不起眼。
身上还保留着在梧桐宫受的每一处伤。
长老上前探查,说:「尊上,她死了。」
「不可能。」
「真的死了,死于旧伤未愈。」
「不可能!」一贯清冷的月凤突然暴躁起来,眉目猩红,「她得到了本尊,怎么可能会死!」
这句话不啻于一道惊雷。
长老们被劈得呆了半晌。
月凤干脆亲自检查我的尸体。
指尖略过锁骨,他颤了一颤。
我还穿着那件红嫁衣。
锁骨上,还有他熟悉的痕迹。
「咦,灵花伤痕?」
有长老开口看清我的手掌,略感惊讶。
「鸦翎掌心的伤,肯定是在采摘灵花时留下的。灵花摘下来就没有攻击性了,但摘的过程中,会释放极大伤害。」
凤月闭了闭眼,肩膀颤抖。
他终于相信我的话了。
可惜,我已经「死」了。
一丝愉快缠绕心间。
我站在鸦群中,隐藏气息,冷冷瞥着地上的一切。
月凤神色难辨,又许久不言,便有长老揣测,他气我死得太轻松。
长老自认聪明地说:「尊上,这妖女死了也好,省的尊上亲自动手。」
「滚!」
灵力一震,月凤直接将那名长老震到咳血。
紧接着,奇怪的一幕出现了。
一向喜洁的月凤,抱住我那具脏污的尸体。
「渡渡……为师错了,真的错了,你回来吧,渡渡……」
他一声声唤着我的名字。
到最后,竟是哭了。
11
别说长老们吓得不敢喘气了。
我也没见过这个场面啊。
月凤哭得太伤心,天上一直飘雪。
飘了三天三夜。
他最后把我的尸体带回梧桐宫。
据说,他立了个牌位。
「吾妻鸦翎之墓。」
他没有娶慕生生。
慕生生起先不承认自己做过什么。
后来,月凤强行搜神。
他在她的记忆中,亲眼目睹,他曾经偏袒的六弟子,是如何将我骗去除魔渊,又如何推我下去的。
她对我做的每一件事,他都看到了。
搜神结束后,慕生生神识损伤大半,几乎成了个废人。
但月凤没让他死。
他吊着慕生生一口气,每日抽取一点灵力和修为,用来修补我的尸体。
这比直接杀了她还残忍。
慕生生在牢中惨叫,日日咒骂月凤,又哀求他快点杀了自己。
她就这样,被折磨到死。
据说,死之前,她念叨了一句话:
「道尊,你完了。你为了一只妖,彻底背叛了道心!」
谁也不知这是真是假。
反正传得有鼻子有眼,连妖界都津津乐道。
众妖好奇:「道尊那个关门弟子,到底是何来头,竟让道尊这般着迷?」
「谁懂啊……」
我垂眸,把玩着手里酒盅,笑而不语。
这是我入妖界的第六个月。
距离我的终极计划,越来越近了……
12
「又在听他的事。」
出神间,一个懒散妖异的男子走了过来。
强大的威压,令所有人都下意识放低音量。
我扬唇:「魔尊大人吃醋了?」
他神色淡淡:「我们现在假装道侣,表面功夫要做足。」
「明白。」
我指尖沾酒,点在他唇上:「像这样?」
他一愣,颇有些嫌弃地挥开我。
「……倒也不必如此。」
我哈哈一笑。
妄月是魔尊。
离开梧桐宫后,我便遇上了他。
我是渡鸦,这让他很惊讶。
他幼时曾受到渡鸦一族的帮助,可后来渡鸦几乎全族覆灭。
我恳求他,看在曾经恩情的份上,助我复仇。
他同意了。
我们假装道侣,进入妖界。
这里,还是那么污浊不堪。
随意贩卖低等级雌妖。
当街殴打雌妖。
雌妖毫无地位可言……
我若不伪装成妄月的道侣,还不知道是什么下场。
穿过吵闹的大街。
妄月问:「你仇人是妖王宫的四大护法?」
「没错,就是他们屠了渡鸦全族。」
「嗯,我一人就能杀他们四个。」妄月弯唇一笑,「事成后,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以身相许?」
我以为妄月会跟以前一样,嫌弃不已。
可他沉吟了片刻,低笑:「好主意。」
我没吭声。
时至今日,他仍以为,我只是想讨回公道而已。
殊不知,我的目标,是妖王宝座。
只有我站在权力的顶点,才能改变这个不公平的世界。
我心里盘算着,没留神,撞上了前面的人。
那人穿着黑色长袍,兜帽遮住半张脸。
仅仅露个下巴,就使我心头一凛。
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月凤缓缓摘下帽子。
13
他怎么会在这儿?
堂堂道尊,为什么潜藏在妖界?
无数疑惑涌上心头。
「渡渡。」
月凤声音沙哑:「你果然在这里……我找到你了。」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绽放出奇异的光。
我瞬间明白了。
是引魂灯。
世间只有一盏,可追踪人的魂魄。
灯亮,则人未亡。
循着光,月凤追来妖界。
我歪了歪头,皱眉:「你是谁?」
月凤一愣。
我应当看起来很困惑。
他不敢相信地问:「渡渡,你不记得我了吗?」
「不记得,我不认识你。」
「我是你的夫君。」
「……呵。」我还没说话,妄月先我一步开启嘲讽,「道尊怕不是在做梦?鸦翎是我的道侣。」
月凤:「本尊与渡渡早已有夫妻之实。」
「可她根本不认识你。」
我握住妄月的手,假装害怕:「夫君,这人怎么回事啊?」
月凤当即脸色一沉,凤凰火打在妄月身上。
妄月也不甘示弱。
一个道尊,一个魔尊,二人动起真格,招招都往死里打。
妖界的大街很快被他俩炸翻。
趁着混乱,我解救了一批被奴役的雌妖。
然后拍拍屁股走人了。
我才没兴趣观战。
半天后,妄月才来与我汇合。
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有个拖油瓶。
「他怎么也来了?」我小声地问妄月。
妄月翻了个白眼:「死凤凰非要跟来,甩不掉。」
「你打输了?」
妄月炸毛:「平手!平手!」
「……好好好。」
妄月受了伤,我悉心地替他疗愈。
月凤在一旁看着,很是吃味:「渡渡,我也受伤了。」
我随手丢过去一瓶丹药。
月凤委屈:「你为什么不替我疗伤?」
我笑了:「关我禁闭那天,你为我疗伤了吗?没有,你只替师姐疗伤了。」
月凤哑然。
14
妄月笑得龇牙咧嘴。
他就喜欢看凤凰吃瘪。
「宝贝,」他还柔情蜜意地叫我,「今夜一起修炼吗?」
「好呀。」我很上道地配合他。
月凤的脸色更难看了,既懊悔又生气,最终全部化成无奈。
「渡渡,我知道错了。」
我不理他。
他便垂头地站在那里,像个犯了错的少年。
过了一会儿,妄月被魔族部下叫走。
这里,就只剩我和月凤。
「渡渡,」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其实你都记得。」
「是啊。」
但记得又怎样?
我宁肯忘了。
「刚才,为什么假装不认识我?」
「好玩。」我无所谓地道,「反正我就是不想搭理你。」
月凤呼吸一滞:「就这么讨厌我?」
「嗯。」
我应得清脆,不带一丝犹豫。
月凤的眼眶红了。
但仔细一看,我才发现,他的红眼眶并非完全因为伤心。
他灿金的瞳孔中,竟流淌着暗红色的光泽……
我吃了一惊:「师尊,你入魔了。」
月凤欣喜:「你肯叫我师尊了?」
我严肃重复:「你入魔了。」
「早就入了,在你『死』的那一天。」
无法想象。
像月凤这样高高在上的人,发现自己入魔时,是怎样的感受?
时至今日,他都未能将魔气去除。
可见,有多自暴自弃。
我叹息摇头:「传言竟是真的,道尊背叛了自己的道心。」
「没有。」
月凤轻声道,「从你入梦的那天起,本尊的道心,就是你。」
15
妄月财大气粗,在妖界置了处宅子。
原本有两间房,某只凤凰挤进来后,大气的魔尊大人硬是把另一间房变没了。
美其名曰,道侣就应该住一处。
月凤则被打发去柴房。
妄月是故意的。
他就想看老凤凰难堪。
凤凰喜洁,择梧桐而栖,只饮露水。
可我们这儿,只有个脏兮兮的柴房,不住就滚。
出乎我的意料,月凤接受了。
虽然他皱眉抿唇的样子,内心应当是非常委屈。
这几日,妖界很不太平。
两位大神打斗,留下的痕迹太重,现在妖界都在追查。
唯有这处宅子,叠加了三层结界,谁也进不来。
擒王在即,我每日忙于修炼,连他俩拌嘴都顾不上劝了。
有一日,月凤在一旁看我修炼。
「渡渡,你身上没有魔气。」
「所以?」
「你跟魔尊不是真的。」他有一丝雀跃。
我亦笑着睁开眼:「你要这么说,我考虑今晚就假戏真做。」
月凤闭上了鸟嘴。
我继续打击他:「道尊,这边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和魔尊伉俪情深,不打算回梧桐宫,你要是受不了,还是早点回吧,尽快把我忘掉会比较好哦。」
「我不走,也不忘。」
「可你妨碍我们了。」
月凤沉痛地闭眼,飞快地说:「我可以做小。」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月凤怎么都不肯再重复一次。
这种话,仅说一遍,就耗尽他所有尊严。
他倔强地看着我,像个……贞洁烈鸟。
我突然记起,先前为何在梦里一再纠缠他。
明明可以直奔主题,缩短时间。
就是因为,他这副模样,太让人想调戏了。
谁不想看高高在上的月,跌落神坛呢?
不光跌落,我还要将其束缚。
思及此,我弯起唇角。
「渡渡,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就这么喜欢我做……」他终是说不出来那个字。
月凤认命地叹了口气,拉住我的手。
掌心里的伤痕,已经淡到几乎看不清了。
他飞快地在我掌心画了个符。
我问:「这是什么?」
「助你修炼的。」
符一半在我掌心,一半在他掌心。
一画好,我就感到体内灵力顺畅百倍,原本滞塞的地方都通了。
「这是什么符?竟如此管用。」
月凤没说话。
但我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方才瞥他掌心,符是黑的。
跟我手里的这个,不一样。
16
接下来几日,我的修为突飞猛进。
甚至,夜晚都不再痛苦了。
当初,我强行惹了月凤。
身体承载了过多至纯至正的灵力。
为炼化它们,用了不少激进的方法。
结果留下后遗症,每到夜晚就浑身疼。
我怕这会成为我的弱点,连妄月都没告知。
每逢夜晚,我都忍着疼痛,在他面前演戏。
怎么突然就不疼了呢?
我低头看向掌心,那个符,正在发光。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不顾妄月的阻拦,我跑去柴房。
里面,传来月凤忍痛的声音。
一脚踹开门,月凤依靠在柴堆旁,额头上流着豆大的汗珠。
他的符冒着黑气。
正将我的痛苦,转移到他身上。
我曾听师兄们说过这种符咒。
因太过恶毒,早就被禁了。
可月凤是道尊,他会也不奇怪。
「月凤,醒一醒。」
我扶着他,一时有些无措。
「我没事。」他挤出一丝笑,「这半年,你每日都承受这些痛苦么?」
「变强总要付出代价。」
「那现在,你可以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了。」
我哑然。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明白我留在妖界的缘由。
也大概猜出了我的野心。
他用他的方法,替我扫除一些障碍。
「可以解开符咒吗?我不想欠你的。」
「解不了……这是死咒。」
死咒,至死方休。
我的心沉了下去。
「只是为了弥补我,何至于如此?」
「不是弥补。」他低低道,「起码,不完全是弥补。」
「那是什么?」
又一波疼痛来袭。
月凤闭上细长的眸,拧眉好一会儿。
窗外,月亮静悄悄。
不知过了多久,月凤才说:
「我是你的夫君,亦是你的师尊。」
「职责所在。」
17
从柴房回来时,妄月在檐下站着。
任月光笼了一身。
「心软了?」他懒散地问。
「没有。」
「看旧情人替自己受苦,肯定会心软吧。」
「你想多了,我现在只想复仇。」
我没撒谎。
计划成功前,我并不在意儿女情长。
月凤替我受苦,也是他自愿的。
但妄月不信,还执着地问我:「他到底有什么好?」
我打着哈欠,随意地答:「他说可以做小。」
妄月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是了,任谁听了道尊这话,都会这个表情。
「他疯了吗?!」
「我也觉得。」
「但他确实只能做小。」
「?」
什么玩意?
我权当他胡言乱语。
正当我准备进屋休憩时,妄月忽然又问:「你那日的话,还作数吗?」
「什么话?」
「以身相许。」
「……」
这一个两个的都是怎么了。
我违心道:「作数。」
「好。」
他没再看我,似乎有了主意。
三日后,妖界发生剧变。
魔尊妄月突然杀进妖王宫,手刃护法。
我的计划,被迫提前了。
18
妄月,听我说,谢谢你。
本来计划七日后杀进妖王宫。
被迫提到了今日。
妖王部下将领大都在外探查「炸街」一事,正是宫内守卫最薄弱的时候。
但我没想到,月凤也跟来了。
他和妄月,两人轻轻松松,杀进去跟玩似的。
唯一奇怪的是,两人边杀边较劲。
妄念说了个十五。
月凤便报个十六。
妖王也不知道啥时候得罪了这两位大佬,躲在主殿瑟瑟发抖。
我径直往主殿冲。
这路上,我目睹了很多笼子。
里面关押着各种美丽的妖。
他们像个宠物似的,离开家人,失去自由,沦为阶下囚。
等年老色衰了,被剥皮做成毯子。
或是下锅做成菜肴。
我心中愤怒如海浪般翻涌……
当年,渡鸦一族也是。
因为黑色羽翼里泛着蓝紫的光,我幼时被人囚禁,拔掉羽毛做成扇子。
我的翅膀总是鲜血淋漓。
我没有一天不痛苦,不哭泣。
还因为筑梦这一特殊的能力,我的家人被迫日日夜夜为达官显贵们造梦。
直至灵力枯竭而亡。
族人们反抗,却遭到了残酷的镇压与屠戮。
像渡鸦一脉,在妖界近乎灭绝的种族还有很多。
我踹开主殿的大门,舒展一对巨大的羽翼。
一瞬间,黑羽盖住天光,将整个宫殿笼罩在黑暗之中。
「崽种,姑奶奶来杀你了!」
19
妖王身边还有护卫。
我以一人之力,抗衡他们所有人。
我知道自己很强。
族人灭绝前,把最后的修为都转移到了我身上。
他们拼尽全力,让我逃出去,找修复翅膀的方法。
过去的每一天,我都不敢懈怠。
对付他们,我绰绰有余。
很快,宫殿里全是守卫的尸体。
当我掐上妖王脖子时,我看到他眼中的惊恐。
「饶我一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财宝,修为,美人……」
「听起来不错。」我莞尔一笑。
这一笑,令妖王片刻失神。
「我以前养过一只小渡鸦,跟你很像,三界难得的美人,我用她做过一把扇子……」
「王上居然还记得。」
老妖王愣了:「是你?不,不可能是你!她被我折断了翅膀,不像你……」
话没说完,他看到我翅膀上流动的凤凰光泽。
「凤凰,断羽……」他彻底慌了,「别,别,我错了,你先冷静,一切好说……」
他还以为,自己还有转圜的余地。
我指尖一用力,他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趁他还没死透,我伸手剖开他的肺腑,挖出妖丹,捏碎。
妖丹化为灵力,被我全部吸收。
当月凤和妄月赶到时。
我已经踩着妖王的尸体,坐在了高耸的王座上。
20
「原来,你真实的目标是这个。」
妄月目光复杂地看着我,「竟连我都一直瞒着。」
我笑了笑:「若是提前告知,尊上定会考虑两族友谊,不会协助本王。」
「你改口倒是快。」
「尊上是本王的恩人,诚邀您在妖界多住几许,也见证一下妖界的改变。」
「恭敬不如从命。」
妄月心安理得地留在了新王宫。
月凤也没走。
我大刀阔斧地废除旧制,解放奴隶。
还要平定一些旧部骚乱。
等忙完这一切,已是半年后。
匆忙返回王宫,我才知道,这两人还赖在这儿。
不光赖在这儿,还改造了王宫!
他们分别设立了一个传送点,可以从梧桐宫和魔族直接瞬移到王宫里。
……这是几个意思?
我找他们说理去。
可他们很坚定,说这样来回比较方便。
我扶额:「要什么来回啊?」
月凤:「我是你夫君,当然要每晚都来陪你。」
妄月:「说好杀了护法就以身相许,我等着呢。」
我:……
紧接着,他们齐刷刷看向我身后。
「他是谁?!」
「外面捡的。」
王上出征回来了,她还带回一个怀孕的……哦不,一个新男人。
——我在他俩愤怒的眼神中,都看到了这句话。
但我只是看这人有能力,招到麾下治理王宫罢了。
我后来也没有成亲。
我不想与任何人成亲。
我本不该属于任何人。
月凤和妄月时不时就瞬移到我这儿。
我屡次劝阻无用,只好把他们当贵客接待。
他们倒是把这儿当自家。
每次拉上我,再叫上那位捡回来的总管,够凑一桌叶子牌了。
又半年后,宫殿挂上了新的名字。
——「缚月宫」。
妄月站在屋檐下,指挥人挂牌匾。
我只需要看着,就好了。
不知何时,月凤走到我身后。
「缚月。」
他金眸潋滟,轻轻笑了。
「渡渡,从今往后,你不用缚。」
「为师会将自己捆来于你。」
「不死,不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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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1 18:0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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