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魂使
整顿修真界,从我做起
我在水中快窒息时,扯过身前的黑袍男子就吻了下去。
我并不知,我轻薄的是生于混沌的鬼府之王,勾魂使。
1
那个男子仿佛凭空出现。
脚点河灯立于湖中,一身黑袍融入夜色,寂静得如同一个影子。
河中的许愿灯千千万万盏,荧光点点宛如一片星海。
他却独独落在我放的那一盏上面。
而我迫于丫环的红娘情结,放出的是一盏姻缘灯。
这是天意?
也许是感受到我的凝视,他侧了下脸望过来。
我已是微微移开视线假意去眺望他身侧的灯河,其实余光全是他。
他却毫不怀疑,仿佛我没看见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继续低头盯着湖面,当着他的影子。
我见他并不理会我的目光,便看得更加明目张胆。
岸上繁花似锦,灯火阑珊,越发衬托着他形单影只。
他却很淡漠,好像这种孤寂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看起来神秘又纯粹,和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不同。
我对他有了好奇心。
2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感到湖底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围着他移动。
水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底下似藏匿着什么怪物。
黑袍男子神情肃然,蓄势待发。
河岸上却有人惊呼:「我家小公子掉河里了,大家救救他。」
黑袍男子眉头一皱,分心的挥动衣袖甩出一道疾风,那风向着男童而去,把落水的男童带到一条木筏上。
男童顷刻间便被救起。
黑袍男子却错失了良机,水面哗的一动,他似被什么东西拖进了水里。
我心猛地一纠,看着湖面寂静得如同不见底的深渊,有了片刻的惊慌。
我看得太专注了,忘了今晚元宵夜,岸上人满为患。
我站在河堤边缘是有被挤落的风险的。
直到背后被人一推,我一个失足落下水,才叹一声大意了。
3
我在水里从恍惚之中清醒过来时,空气已经很稀薄了。
就是那种被人掐着脖子,已经透不过气,人家还要往你口鼻里灌水的感觉。
挣扎总是要挣扎的,即使挣扎是徒劳的。
恍惚间看到一个身影瞬息移动而来,在我面前站定。
他身上的衣服略有损伤,当是刚经过一场恶战。
他非常违背自然规律地的站在水中,波澜不惊。
要知道人在水里是很难掌握平衡的。
可是他就是那么自然地站着,呈现一种静止的状态,似乎也不会受到呼吸困难的影响。
看到他我竟然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只见他微微启唇,似在念着什么咒语。
我感觉自己真的快支撑不住了,也等不及他施法救我了。
人都是向死而生的,我挣扎着扒拉过去,扯着他的肩膀,用嘴堵住他微启的唇。
心里想:分口空气给我吧。
我当时并不知,我轻薄的是生于混沌、存于三界千年之久的鬼府之王,勾魂使。
我后来才知道,他以为我像其他人一样,是看不见他的,才会猝不及防地被我偷袭成功。
4
想不到我不过二九年华,就有幸地府一游。
黄泉之路悠远而漫长,彼岸花盛开,红似血。
领路的一件黑袍从头罩到脚,一步一移间,脚下寒雾立现。
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澄净之光,所过之处,把怨气冲天的黄泉路照得宁静安详。
他沉默得如同一个背景板,却透露着王者才能拥有的强大气息。
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一路无言。
地府是极寒之地,弥漫的寒气像针似的,丝丝刁钻地扎进皮肤里,刺到骨头里,痛得周身都要战栗。
我以为已死之身不会有感觉,可是我感觉到了。
我不但感到冷,感到痛,甚至感觉到饥饿,感觉到周身的乏力。
原来纵然成了一抺魂魄也是有感觉的。
难怪人家说吃饱穿暖好上路。
也只能咬着牙,一步步地跟在勾魂使的身后。
勾魂使在前面走,走得极慢,跨一步,顿一下。他身量修长,每一步都跨得极宽,本不该这么慢的。
我莫名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这背影是为了让我走得不那么难受,而慢行的。
忍不住对着十万幽冥都惧怕的勾魂使好一阵打量。
我并不惧他一身冰寒,只觉得这鬼使好生有趣,看似寒冷如冰的外表下却带着丝体贴。
我走了一路,便看了一路,越看越有兴致,越看越明目张胆,越看越肆无忌惮。
最后硬生生地把那冷漠冰封的勾魂使看出一丝丝仓皇。
可太有意思了。
难怪在世间难动心,原来是能让我心动的人藏在了这地府之中。
5
「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阎王看到我时活像见了鬼,虽然他才是鬼。
掌生死的大司来了,两人翻着生死簿,在那里窃窃私语。
「她的命格是嫁给六皇子成为帝后,活到耄耋之年。怎么碧玉年华的就来报到了。」
「少司的姻缘簿里,写着她本该在今夜灯会上与六皇子相遇,却不知哪里出了差错竟到了这地府。」
「这生死簿上她的名字还很模糊,她魂魄这么淡,应该只是三魂离了一魄。」
「也许还能试试还魂?」
「我看可行。」
……
我知道他们在讨论我的人生,什么六皇子,什么帝后,我并无兴趣。
我微微侧眼去看坐在殿旁的勾魂使,他听得一脸淡然。
仿佛世间来来往往,生生死死皆与他无关。
静默得像一尊雕像。
我不喜欢他对与我有关的事表现得这么淡漠。
我吻他时,他不是这样的。
眼中有错愕,有一丝迷茫。
那双墨黑冰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波澜,就像给一片苍茫的白添上了一点色彩。
我很喜欢。
6
阎王他们讨论到最后的结论就是把我送回去还阳。
依然是勾魂使带着我。
我看着勾魂使手里的半碗孟婆汤皱了眉,很难喝的样子。
我看向勾魂使:「我喝下就会忘记你哦。」
他顿了一下,依然把汤递了过来。
「使者送我一个礼物好不好?就当我地府一游的纪念品。」
我用眼瞄了瞄,最后指着他腰间的一个铃铛。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解了下来给我。
我心满意足地接过孟婆汤一口闷。
趣,我差点一口喷出来。
我喊:「糖糖糖……」
勾魂使哪里会有糖,他瞥向孟婆,孟婆从桌下拿了个罐子出来。
勾魂使捏了一颗给我。
我哪里会去接,就着他的手指含进嘴里。
他一惊,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困惑,偏偏被我捕捉到了。
我眯着眼睛笑,对着目瞪口呆的孟婆挥了挥手,踏上了忘川路。
走着走着却忽然乏了,眼皮开始打架,我蹲在地上怎么也不肯再动。
勾魂使来拎我,我也不肯动,找了块石壁靠着就想睡。
毕竟我只有半个魂魄下了地府,半个还留在阳间的身躯里沉睡,灵力不足也不奇怪。
我听到勾魂使一声叹息,抱起了我。
睡着之前我心想:叹气都这么好听。
7
拨完最后一个琴音,我收回思绪才发现已经练了一个时辰的古琴。
我揉了揉酸胀的手腕,开始把玩腰间的铃铛。
这个铃铛已经跟了我一年了,丫头知若想取下来换别的饰物我也不肯。
知若问我哪里来的铃铛,有那么重要吗?
我说不太记得哪里来的铃铛,但记得很重要。
而且这铃声我很喜欢,它不是那种清脆的叮叮响,而是有点沉闷又悠扬的咚咚声,让人联想到巍峨又洁白的雪山。
而我心里,对那雪山有着向往。
丫环来报,说肃王来访。
我让知若把他请进来。
知若去后又很快返回,后面跟着一位温润又沉稳的公子。
此人便是六皇子萧睿安,封号肃王。
我们彼此行了礼,便各忙各的。
他掏出兵书,我翻阅琴谱,彼此不相扰。
一年前我们双方母亲安排我们见面,希望能联姻。
肃王告诉我他已有心上人,我亦对他无意。
我们两人太像了,都是表里不一的人,绝无擦出火花的可能。
肃王看似温润,实则腹黑。
我看似端庄,却是最厌规矩,最恨束缚。
我们只适合去骗骗心思比较纯粹的人。
可是若就此说明,彼此父母又会继续张罗。
于是我们模棱两可,即没有说彼此有意,又不表现得毫无意向,拖着不让双方的母亲另做安排。
8
宫里又有宫宴,其实我并不喜欢。
顾家掌兵权,容易惹忌惮。
只有把唯一的女儿放到台上,让人看看顾家只有一个痴迷琴乐的独女,消除圣上的猜忌之心。
一曲弹罢,宫女引我去换衣。
我走到那偏厅门口就觉得不对,厅门紧闭,门口没有人。
我转身就走,宫女慌忙来拉我,我抓住她的手指就往手背上掰,她惨叫着松开我。
我加快脚步开始跑,果然隐蔽处跳出两位侍卫。
他们伸手来抓我,好在我已跑出院子,肃王派来暗中保护我的侍卫跳出来拦截了他们。
我不能待在这里,我怀疑厅里的人是太子,要是侍卫引来圣上,太子反咬一口与我在此私会,我百口莫辩。
皇宫太大了,我钻来钻去迷了路。
我知道自己不能再乱跑了,我开始停下来回想自己走过的每条路,企图梳理出原路。
没留意到自己站在水边,更没留意到水里伸出的一只手,直到我被拖入湖中。
那个女人穿着嫔妃服,美丽的脸上盛满怨恨。
宫中多怨魂,不足为奇。
只是我不由得叹息,又进水里。
忽然腰间的铃铛无风自动,咚咚咚。
一个全身罩着黑袍的身影瞬间出现在水中,他手一伸那个女人就化为轻烟缩进他手中的玉瓶。
他把玉瓶收入袖中,瞬息移到我面前。
我轻车熟路地勾住他,把嘴贴了上去。
心里一乐:下水也挺好。
9
又回到幽冥之地。
这次不用去大殿报到,我只是生魂离了体。
勾魂使不过是带我过来喝个孟婆汤。
他把我放在孟婆处就走了,要把那嫔妃送去审判,毕竟她虽被害,却也害了不少人。
我百无聊赖地四处打量,却发现了窝在暗处的阎王。
我好不新奇地过去打招呼,问他为什么躲着。
他说他怕勾魂使。
我更新奇,你一个阎王怕使者。
他一副你怎么啥也不懂的表情。
勾魂使是混沌转化而成,在幽冥之地法力最强,无人敢管束。
而他本人也不是正牌阎王。
他爱的女人下了这地府,不愿往生,于是和正牌孟婆说帮她代班三百年。
他下来后也不想走,索性也求阎王说帮他打理地府三百年,让阎王休息一下。
这对阎王和孟婆,就是一个追妻火葬场的故事。
各人有各人的隐私,我也没多追问。
我和阎王双双坐在石岩上嗑边果,孟婆望过来一眼。
阎王激动得手抖:「她看我了,老子等了两百年,她终于看了我一眼。
「顾姑娘,你坐过来点,这样她可能会多望几眼。」
「帮你可以呀,我要一样东西。」我可不是什么乐善好施的大善人。
「什么东西?」
我附过去耳语:「解孟婆汤的药。」
他迟疑:「有是有,但那药……」
孟婆又望过来一眼,阎王什么屁话也没有了,二话不说塞给我个小木盒。
我一打开里面是一颗黑色的药丸,拈起就送进嘴里。
于是我们二人继续嗑瓜子,继续窃窃私语。
「你上次是怎么躲过去的?」阎王好奇。
「勾魂使帮我拿糖时我吐在手帕上了。」
「勾魂使帮你拿糖……」阎王惊得一口气卡在喉咙,上不来下不去。
「勾魂使在这地府可曾有心仪的女子?」我探听。
「心仪?他一个混沌之气幻化出来的鬼使,根本没有七情六欲,何来的心仪?」
难怪我一亲近他,他就很疑惑的样子,原来是不懂。
没事,我来教。
「你们在干嘛?」
背后忽地一冷,我们双双回头,看到了寒气逼人的勾魂使,比往常还寒冷。
阎王惊得抖了一抖,还要装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正经地说:「本王还有奏章要批,先走了。」
然后拍拍屁股溜了。
啧啧……卖友求生的家伙。
我笑眯眯地站起来,对着勾魂使说:「你回来了。」贤惠得像个妻子。
勾魂使愣了一下,才回了句:「嗯。」
寒气也褪掉了些。
生魂自是不能在地府久待,勾魂使自是要将我送回去。
我看着他端过来的孟婆汤好生嫌弃:「又喝这个。」
他眼一眯:「又?」
我淡定:「刚我问阎王这汤是什么味道,他勺了一小口让我试。」
勾魂使脸冷了冷,把汤递了过来。
我接过来一口闷下又差点吐出。
勾魂使默默拈着一颗糖果送过来。
我张嘴咬住,他手松得挺快,没碰到。
唉,好可惜。
我说:「怎么感觉这场景似曾相识,就仿佛你曾喂过我似的。」
勾魂使脚下停了半步,继续往前走。
忘川路哪里是那么好走的。
又阴又凉的,走得人难受。
我走了半段就不肯走了,蹲在地上薅着面前的彼岸花。
勾魂使叹息:「走吧,待久了更难受。」
我抬头仰望他:「你背我。」
勾魂使无言,动也不动。
我又开始犯困,看到旁边的三生石就要爬上去睡。
勾魂使无奈,把我拎上了背。
都说勾魂使身凉如冰,不可接近。
我却喜欢这种带着点凉意的感觉。
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头埋在他肩颈上舒舒服服地只管睡。
10
我醒来的时候还在宫中,肃王在池边找到我,我就趴在亭中的石桌上睡着。
那偏厅里的人果然是太子,太子虽是储君,性情却既蠢又坏。
他生怕我与肃王联姻,又觊觎我父亲的兵力,于是出此阴招,想迫我成为他的侧妃。
这次相斗自是都没有声张,太子无理不敢声张,肃王则是不想把我牵扯进去。
可是此仇不报又怎是我的性格。
我摩挲着手中的铃铛,对它喃喃自语:「这哑巴亏我是吃不下的,真想打断太子的狗腿,奈何他身边高手如云。」
我自然不会鲁莽行事。
却不想一觉醒来,便听闻太子昨夜去喝花酒,醉酒后不慎从高台跌下,摔断了腿。
回宫后祸不单行,半夜梦魇连连,哭天喊地。说是他害过的人都变成魂,回来找他报仇。
这铃铛能许愿?
是夜,我把铃铛放在枕边,闭眼装睡。
睡着睡着又佯装被子太闷,三两下就全踢了,再把自己缩成一团,嘴里呓语道:「冷……」
片刻后,半空中倏地撕开一个口子,从中走出一个身影。
那人走到榻边,手一扬,被子又盖回我身上。
我哪里是会配合的人,脚一踢,被子又飞到床尾。
三番两次。
那人无奈轻叹。
他轻轻抬起手掌,淡淡的蓝光从其掌心轻溢而出,那蓝光罩在我身上,寒意立褪,暖暖的很舒适。
这是用法术设了个结界。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床边看了片刻,才转身离去。
留下继续装睡,却已忍不住嘴角上扬的我。
11
桃林宴上。
一群贵女聚在一起,嘴里叽叽喳喳的,不是讨论胭脂水粉,就是讨论哪家的公子俊美。
最后开始讨论要选个什么样的郎君。
这些名门世家的千金,婚姻大事向来是家族巩固地位的筹码。
她们却当真对着桃林那头的公子们左挑右选,好像她们真能做主似的。
至少这一刻的憧憬是美好的,我无意破坏。
我手撑下巴静静听着,余光却看到了在暗处浮现出身影的勾魂使。
我环顾四周,莫不是这附近又有什么怨魂?
他刚立定,就默契地侧头与我四目相接。
正好我旁边的贵女问我以后要嫁个什么样的郎君。
我望着他笑:「若我属意之人,纵然对方是妖魔鬼怪我也是嫁的。」
众贵女听到这种惊世骇俗的言语后个个惊若木鸡。
我当然理解她们无法苟同我的观念,于是微微一笑道:「《搜神记》都这么写的。」
大家只当我开玩笑,笑了开来。
我却自顾对着勾魂使眨了眨眼,我知道他能明白我的认真。
他被我盯得微微侧目,最后身形一动隐了去。
啧,我好像又把人家调戏了。
罪过呀!
12
桃林下,那个碧衣女子从青灯中走了出来。
那盏灯看得出来已经用了很多年了,虽然被小心地呵护着,到底经不住岁月的腐败。
木雕处色泽陈旧,灯纸上的画被主人反复抚摸,颜色也浅淡了。
但它的主人仍十分爱惜它,生怕它沾染杂草的湿气,小心翼翼地把它别在树杈上。
于是那个青衣女子便从灯中出来,双目怜惜地望着席中频频举杯自饮的李侍郎。
那是她生前当上太子良娣后,便万万不敢做的事情。
我自然是认识她的,她是与我比邻而居的徐府小姐,也是我的古琴启蒙老师。
李侍郎年轻时家道中落,为科考也为生活做了我家的门客,因才情了得,便担任了我的教书夫子。
那时徐姐姐正好时常过来教我抚琴。
才子佳人,便渐渐有了相惜之意。
两人以灯相赠,订下了山盟海誓。
为了能配上徐姐姐,李侍郎发愤读书,夜夜挑灯学习,终于不负所望入朝为官。
可惜,若徐姐姐是个不被重视的庶女还好,偏偏是徐家嫡女。
二品大臣的父亲企图靠她与太子联姻升官晋爵,给整个家族带来荣誉。
又怎么会让她嫁给一个区区的中书侍郎。
肝肠寸断,血泪齐溅也没能阻止这场定局,她成了他不可望更不可即的太子良娣。
我记得她死于非命已三年有余,她宁愿变成孤魂野鬼,也不肯去地府投胎,就是为了能这样一直藏在灯中看着他吧。
可她只怕不能如愿了,魂魄游荡越久阴气越重,不管她愿不愿都会化为厉鬼。
勾魂使自然不会放任不管。
当勾魂使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夜幕之中,她自知逃不脱。
于是乱了心神,伸出利爪向落单的我袭来。
勾魂使比她更快,瞬息之间移到我面前挡住她的袭击。
我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他才没有用收魂瓶把她收走。
我叹气:「徐姐姐,当真要如此吗?」
勾魂夺魄,企图将我取而代之。
她呆滞住了,惶恐不安地站在那里,再无半点厉鬼该有的样子。
我非善人,自然不会轻易地去原谅想夺我性命的人。
可是对她却是恨不起来。
她生前过于温和又着实苦命。
「我想办法让李大哥见上姐姐一面,然后徐姐姐你就安心去投胎,可以吗?」
徐姐姐惊喜地抬头望我,惊的是我竟然知晓她的心意,喜的是多年夙愿也许就要如愿。
「望姐姐答应我,莫要再伤人了。」
其实刚才勾魂使用法术定住她时已给她的魂魄加了禁锢,她使不出灵力的。
我只是希望她能继续保持良善。
她忙不迭地点头,满脸羞愧。
唉,一只鬼哭得泣不成声的。
我望向勾魂使:「你有办法的对吧。」
他轻轻颔首。
13
李侍郎醉意朦胧地回了府,挥挥手让下人一个也不要跟。
大家都习以为常地退了下去。
中书侍郎早已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变成沉默寡言喜爱喝酒的潦草青年。
若非心死,以他的才华岂会止步于四品官,不过是他自愿故步自封罢了。
他叹气推开房门,却见里面烛光通明,一抹碧色身影正在为他加铺褥被。
呼出一半的气顿时梗在喉间,眼眶染上湿意。
他轻轻地锁上门,在椅子上悄悄坐下,生怕一点声响惊喜了美梦。
少女却是转过身来嗔怪道:「我说怎么这么浓的酒气,什么时候染上这爱喝酒的坏毛病。」
竟是她出嫁前的模样。
他颤抖着手去摸她,实实在在温热的触感。
他手中一使劲,将人带进怀中。
13
我看着眼前那只碍眼的手,很是无语。
屋内一双影子已经纠缠到一处去了,勾魂使却在关键时刻蒙了我的眼将我带离李府。
我泄愤地说:「我要看月亮。」
于是我们到了景观最好的山峰上。
这山高得满天星辰仿佛唾手可得。
鸟瞰山下,整个京城尽收眼底,万家灯火如点点繁星碎片散落凡间。
这么壮观的景象,若非勾魂使带我来看,只怕一生难求。
这山有万丈之高,连习武之人都难登上,更何况我一个闺阁中的女子。
可我们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
走遍天下,云游四海岂不是易如反掌?
有这么一个法力高强的郎君可选,还要什么凡夫俗子。
凡人太容易被世俗牵绊,如同徐姐姐和李大哥,哪怕相爱也要身不由己地被命运支配。
我支着下颌,望着身边的人。
凡人胎生,是有局限的,相貌好坏依靠父母,顶多有些人青出于蓝胜于蓝。
神仙妖精生于天下,天下灵气聚集而成的,其面容之精美,自然是非常人所能比的。
勾魂使又是其中的佼佼者,人间能有几回见。
那眼神深邃似海,望向我时却不自觉地带上一份柔和。
纤薄的嘴唇分外好看,看得我有了想要一亲芳泽的蠢蠢欲动。
处处赏心悦目,我满意极了。
我的目光简直肆意得不能再肆意了。
咦,我惊奇地抬起头,忍不住凑近看了看。没错,勾魂使的耳尖确实有一点浅浅的、微不可察的淡绯。
想来勾魂使虽在阴冷的忘川河边往返千年,虽与无数幽魂同行于黄泉路上,却向来习惯于形单影只的冰冷。
他煞气之重,鬼魂惧怕都来不及,又岂敢如我这般去亲近他。
又岂会如我这般看透他寒冰之下的内心其实有一份温意。
想到他感情之事尚是一片未被着笔的雪白,能容我肆意作画。
这能忍吗?我不能。
我伸出手臂,将他颈脖一勾拉到我面前,以吻封唇。
他那一贯淡冷的眼眸轻颤了下,眸底泛过一抹浅浅的潋滟。
我势必要在他的灵魂之上刻下最浓厚的一笔,让他不可忘,也不想忘。
14
夜风寒凉,我却在这万丈高峰之上满是惬意。
明明勾魂使在前方点了篝火,我却不肯过去取暖,一味往他身上挨。
勾魂使无奈,只能调动灵力让自身泛出温意。
于是我又往里蹭了蹭,后来索性拉起黑袍把自己也裹了进去。
勾魂使静默地看着我为非作歹,大概觉得见的魂虽然多,但也难见这么会自来熟的贵千金。
我深知他这种习惯与人保持距离的性格,若我再矜持下去,两人八辈子都打不到一处去。
我不肯回家,硬是赖这等日出,其实也是借故拖延时间相处罢了。
夜一深,到底挨不住睡意,我抱着他的手臂直犯团。
索性得寸进尺地往他怀里钻。
他怔愣片刻,神情淡淡地瞥了我一眼,而后漫不经心似的伸手将我面前的黑袍拢好。
我接收到了这份毫无言语的体贴,纵然思绪已经涣散,仍强撑着迷迷糊糊地问:「使者也是喜欢我的吧?」
他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是长久的寂静。
静到我以为不会有回应,任自己的思绪完全处于放空状态时。
隐隐约约的,却仿似听到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自语道:「喜欢的……」
15
皇后赐的那杯酒,横竖是有问题的。
我只觉得胃里有火在烧,头眩晕得厉害,不由向一旁栽去。
身侧的宫女搀扶我时,轻触了一下我的后颈,我连声音也发不出了。
我试图格开她,却力气软绵。
那宫女是有功夫在身的,看似扶我,实则暗中挟持。
皇后命那宫女带我下去休憩。
我就这样被带着从宴会上离席。
我回头望去,见皇后依然如往日般笑得和蔼,眼中却多了一抹势在必得的野心。
听闻肃王在战场上屡获战功,皇后这是按捺不住亲自下场帮太子布棋了。
为了那个最顶端的权位,皇后已是魔怔。
我回身之时,手扶了下额头,悄悄地取下发簪握在掌心里。
宫女挑的小路,黑得连路上的石子轮廓都看不清,又岂会是去往专供贵女休憩的小殿。
不能任人摆布。
我用指甲掐手腕。
刹那间涌上来的疼痛感,抵消了一丝晕沉。
我毫不犹豫地把发簪扎进身侧宫女的腰间。
疼痛和危机会让人产生恼怒,特别是有武功的人会条件反射地反击。
宫女已顾不得尊卑有别,直接一掌把我拍了出去。
疼痛化去我的晕沉,也脱离了宫女的挟持。
正合我意。
我忍着肩胛上的痛,转身开始奔跑。
皇后既然布了局,又怎么可能只安排一个宫女挟持我。
她当是要做到万无一失。
没过多久,东宫的心腹便将我围了起来。
太子站在队前,笑得志在必得。
他伸手抓来:「顾家妹妹过来,夜深了,孤带你去休息。」
我攥紧手中的发簪,蓄势待发。
准备等太子靠近时,扎入他体内。
太子欲捉住我之际,空中忽然狂风大作,从无人之境涌来汹涌的煞气。
那股来自地底下最黑暗处的杀气,阴郁翻腾,强大到让人胆战。
除我之外,在场的人一个个面容痛苦地倒在地上,扭曲尖叫。
仿佛承受着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疼痛。
奇怪的是听着竟一点声响也无。
我心有灵犀地抬头,看到了从黑暗中走出来的勾魂使。
他身上略带伤痕,应该是刚刚疾速的解决完一场战斗飞赶过来。
他满身杀意,宛若罗刹。
狂风卷起他的衣袍,肆意地扬,带出了他身为勾魂使的气场。
那种能掌控一切的力量。
凡人在他面前,如同蝼蚁。
他的到来使我心宽,于是再也强撑不住。
任由自己放空,倒入一个略显冰凉的怀抱里。
冷冽沉稳的气息,熟悉得让人安心。
勾魂使轻柔地将我拥入怀中。
离开此地前,他隔空从瘫倒在地的太子身上抽出一团白色的轻雾。
勾魂使将那团白雾吊在树上,手心抛出一抹湛蓝火炎丢在它脚下烧着。
那团白雾疯狂扭动,却怎么也逃离不了禁锢。
我不得不猜想,那可能是太子的魂魄。
勾魂使这是直接把太子的魂抽了出来,用地府之火炙烤。
这场景,怎的一个舒服。
太子害人无数,该有此报。
16
酒的后劲开始发酵。
那阵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热意,使我发烫,我觉得皮肤都炙热起来。
不由得往身侧清凉的来源贴去,甚至想要拉开那碍事的衣物。
「你中毒了!」他声音沙哑,咬着一抹隐忍,「忍一下,我的血能解万毒。」
我按住他要自伤的手:「你就是解药。」
我伸手勾着他的脖子,拉到跟前,我微微仰头,就着那引人垂涎的薄唇贴了上去。
我轻嘬了下,味道好极了,世间难得的美味。
他的喉结抑不住地滚动了下,我听到了,笑了起来。
场景忽地一转,枕被那熟悉的触感,我知道自己已回闺阁中。
睁开眼却一头撞进了一双燃着烈火的眼眸里。
我搂着勾魂使一个翻身把他半压在身下。
他一头黑亮的长发随意地洒落在锦被上,像世间难得一见、稀贵到奢靡的绸缎,又像洒落人间那细碎的月光。
美到让人窒息。
想占据。
17
我笑弯了眉:「使者大人半夜还在我闺阁之中,大人只怕要对我的清誉负责哦。」
他轻柔地抚过我的额头,眼眸黑得深沉:「你当真想好了?我乃万丈煞气所化,生于阴暗之地。你命格带金,与我纠缠不休只怕福祸难料。」
我点点头,勾着手指打算盘。
「仙女不敢喜欢你,因为你是煞气,会让她们入魔。凡间女子不敢仰慕你,因为她们胆小怯懦。阴间女子畏惧你,因为魂是被你所摄。
「就我这么一个狂妄之徒生死不论,一心觊觎着使者大人。大人还是不要再做无谓挣扎,从了我吧。」
听我胡诌乱扯,他露了笑意,漆黑的眼眸点缀上了细碎的光,那么亮。
他伸指取出一滴心头血在我额头一印。
鲜红的血液没入我额间,我额上便多了一朵鲜艳似火的三生莲花钿。
这是信物,又是誓言,三生有缘,缘定三生!
这是天地界的成亲仪式,是远比人族十里红妆,三书六礼更隆重的承诺。
这是灵魂的托付。
我震惊且感动。
无法再抑制的心动。
和不想忍耐的情动。
我就着他的嘴角热烈地吻了上去。
他不再隐忍,手臂一圈将我压进棉被里。
把手托在我脑后,就着我笨拙的热情,加深了这个吻,不给我一点退路。
狂热的吻侵袭而来,滚烫的气息相互缠绕着,难舍难离。
满床的发丝缠绕在一处,像忽然而至的缘分,和再也解不开的牵绊。
注定缠绵不休!
(正文完)
番外:
醉酒后的她,像一只小狐狸。
她勾他的魂,摄他的魄,他又怎会让她逃走。
勾魂使拘在灵魂深处的那份狂热,只为她一人展现。
她承受着这份狂热,止不住地哭出了声。
凄凄哀哀的,十分可怜。
他怜惜着这世间于他最珍贵的美好。
将她如珍似宝地纳在怀里,放在心尖。
万般宠爱着。
1
他一抬头就看到了那个女子。
明明岸上熙熙攘攘,他就是一眼就锁住了她。
她站在河堤上向他望来,看的却是他身侧的河灯。
千百年来他已习惯了人族是看不到他的,却在这一刻有了片刻的惆怅。
2
他本可以与河下的鬼怪周旋,不费吹灰之力的将它封印。
却见她掉入河中,为速战速决,他直接动手斩杀鬼怪,不可避免地挂了彩。
他以为她和所有人一样,是看不到他的,他刚要使出法术送她上岸。
她却勾住他的脖子吻了上来。
软软的唇贴在他嘴上,温温的,未曾体会过的触感。
3
黄泉路上,哪个不是愁云惨雾地阴郁着。
唯独她那么鲜亮,那么暖,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一双清澈的眼睛,挟着狡黠的笑意,肆意妄为地望了他一路。
无端惹人心神荡漾。
勾魂使在阴冷的黄泉之路行走了上千年,勾过的魂魄数都数不清。
这一日却反被一个误入地府的人间贵小姐勾了魂,摄了魄。
4
她不知,那只小小的铃铛是他的一缕魂魄。
承载着他的守护。
5
繁星才铺上星空,她就眼巴巴赖着要看日出。
结果坚持不过两个时辰,她却累了。
扒拉着往他怀里钻:「……我要睡觉。」
她在他怀里蜷缩成软软的一团,暖暖的。
他低头看了看,她睡得香甜,毫无防备。
他出神地伸手贴住心口,心脏振动的感觉。
收手之时,她的一缕发丝缠绵的绕上他的手指。
他指尖一顿,牵起那缕发丝在指间轻轻摩挲。
终是忍不住将它剪下,细细收好放入衣领内,贴着心口。
6
闹市上人山人海,一间简陋狭小的书画摊前挤满了人。
只见一个书生模样的公子正在摊上挥毫题字。
笔走龙蛇间,行云流水的书法跃于纸上,不输任何书法大家。
想不到闹市中竟有如此能人。
大家争先恐后的让书生多题几幅,书生却是桌台一收,说是时辰到了,该回家陪娘子了。
众人见怪不怪,打趣几句后离去。
一位气质出众的美人走到摊前笑道:「如此才能,公子为何不参加科考。」
书生笑了:「小生胸无大志,只想多多陪伴家里的娘子。」
正巧书生的娘子过来唤他回家吃饭,便把摊前的夫妇也请到家中。
这对夫妇便是顾家小姐与勾魂使,二人云游四海数十年,容颜不变。
顾家小姐念及故友,便央着勾魂使带她来看看。
面前的书生正是当年的李侍郎,他那位温婉可人的娘子正是徐家小姐。
两人前世情缘难了,于是勾魂使便成全了他们的情义,让他们今生再续前缘。
李侍郎与徐家小姐自然没有前世的记忆,但对着顾小姐和勾魂使却是相见恨晚,如同故人再见。
别了徐家姐姐后,勾魂使拥着自己的小娇妻问:「还想去哪里?」
顾小姐微微一笑:「看看小阎王去。」
7
谢家小公子坐在酒楼里,从窗口望着对楼银阁中正在挑首饰的余姑娘。
这余姑娘他是心仪已久了,可小姑娘却对他有点冷淡,让他头疼。
他对面空椅坐下一人,他抬头一看是个美人,不耐烦地皱了下眉:「姑娘别费心了,本公子已有心仪之人。」
旁边的桌子忽然啪的一声,他侧目看去,一个玄衣贵公子正冷冷地看着他。
贵公子手中还捏着一块碎木,而桌子正好缺了一角。
谢公子对这玄衣人有莫名的敬畏,他对面前的美人道:「你相公?」
见美人点头,他抱怨:「醋性好大。」
美人看着窗外笑道:「吃醋的可不止我家相公,你看对面。」
对面的余小姐,已无心挑首饰,若有若无地往这边打量。
谢公子大喜:「姑娘,你坐过来点,这样她可能会多望几眼。」
啪,旁边的玄衣公子又捏掉了一块桌角,吓得谢公子肩一缩。
美人大笑,随后道:「谢小公子放心,看到曾是故交的分上,我特意来告知你,你与对面那姑娘必成眷属。」
「当真!」谢公子大喜,「到时请姑娘与你相公过来喝喜酒。」
美人笑:「一言为定!」
从酒楼出来,勾魂使怕娇妻累,手一托抱进怀里:「还想去哪?」
顾小姐靠在他怀里:「回家吧,这次回玄山顶那个家。」
「好。」勾魂使宠溺道。
他很喜欢回家这个词,游荡千年,终于有个屋子有个人,为他亮灯。
守他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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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2 17: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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