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黯
月下城:我穿成了男主的白月光
这件事情本来只有下人在谈,我以为只是道听途说,便询问李砚,然而李砚和我说,二哥是真的投降了。
圣上大怒,要将路家满门问罪。
我是绝对不相信二哥会投降的,这么骄傲的路堇,他怎么会投降呢?就算是投降了,也许和李陵一样,是迫不得已的呢?
我可以想出很多解释,但是别人不会像我这样想,那些朝臣不会,庙堂之上那人更不会。
已然快八月了,大哥本来都快回来了,和父亲母亲,还有嫂嫂和我的小侄儿,在寒凉的京城之中也能安享温暖。
李砚下朝回来,一脸忧愁,突然抓住我的手,说:「小公子,我会保住你的。」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我想了片刻也明白了。是因为二哥投降了,路家应该要满门抄斩了,就像当初的李陵。
「那路家呢?」我颤声问。
「我会尽力保住他们的。」李砚也不敢轻易答应我,我亦不敢强求他。其中牵扯了什么利益我也不了解,但是千丝万缕间,总有他要顾忌的。
二哥的事情在朝堂上议论了很久,李砚说圣上已经有些松口,因为父亲和李砚到底是翁婿,加上父亲现在的职位也不高了,实在也没有赶尽杀绝的必要。再加上李砚是太子,许多人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说要处理路家。
最难办的是樊相一心想置父亲于死地。
我嫁入王府后就不太了解朝堂上的事情了,李砚从来不会和我说。和明玥筝聊天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樊柏已经位至丞相,已经能和明相分庭抗礼了。
我知道我父亲从前最看不起新政党,但是他对明相的看法和对樊柏的看法大不相同。他很讨厌明相,但是却不得不承认,明相是一个很有风度的人。可对樊柏的评价就是,巧言令色,鲜矣仁。
最后,李砚和我说,路家免了死罪,改为流放。
「圣上说,到底是太子妃的娘家,死罪可免,流放岭南,」李砚和我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苦笑了一声,点了点头。还是因为我的缘故,他是在告诉我,如果我太子妃的身份没有了的话,那么路家只是普普通通的罪臣,包括我,也是罪臣。
「我能去送送他们吗?」我问。
李砚答应了。
时隔一年,我终于又见到了大哥,他搀扶着母亲,嫂嫂抱着小侄子。父亲正看着朝廷派来的人给路家贴封条,我站到他旁边,看着这座房子,我从前常常想逃开它的束缚,可是它也是我疲累后的避风港。
我觉得父亲老了许多,看着这座房子,诸多眷恋。
「父亲。」我唤了他一声。
「阿芷,你来了,」父亲看着我说,声音微微苍凉,「你这些天受苦了。」
「太子已经叫人打点过了,你们到了岭南,也不会太辛苦,」我对他说,边叫言言拿了包袱过来,「这是一些药,以备不时之需,岭南虽然艰苦些,到底一家人还在一起,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阿芷啊……」父亲的声音颤抖,「此后就只有你一个人留在京城了。」
「我没事。」其实我嫁去王府后,几乎和路府断了联系。可是真的面临别离,相隔万里,各在天涯,还是觉得难受。
我从来不怕一个人。我告诉我自己。
「阿芷啊,你二哥是不会投降的,你二哥是不会投降的啊……」母亲拉着我的手说,我的手被抓出了两条痕,大哥连忙稳住母亲。
「你二哥是不会投降的……」母亲呜咽道。
我抱着母亲,轻轻地拍她的后背,说:「我知道,我知道。」
她慢慢地平静下来,平静地流着泪。
「衍儿,来,姑姑抱一下,」嫂嫂把衍儿递给我,我朝她笑了笑,「此后,阿芷不能常伴二老左右,就拜托大哥和嫂嫂了。」
「阿芷,别这么说,」大哥叹了一口气,「从前衍州一事,已经是哥哥欠了你,现在,也是哥哥欠了你。」
我一面逗着衍儿,一面笑道:「哥哥说的哪里话,什么欠不欠的。」
「太子妃,该回去了。」杨谨在旁边提醒我。
我笑着把衍儿还给嫂嫂,说:「衍儿真是惹人怜爱,长大了也要快快乐乐的啊。」随即又和大哥说:「哥哥这满腹学识,到了岭南,还有用得着的地方。教书育人,该比当官有趣吧。」
「好,哥哥记下了,」大哥说,「哥哥要走了,此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我虽然和大哥不太熟,可能是因为路芷的血缘相通,我能很深切地感受到大哥对我的关爱。我点点头,说:「我会的。」
「阿堇……」大哥提及二哥,我以为他会愤怒,可他说,「我不相信他会投降,若他真投降了,我也不怪他。只是,我们兄妹三人,此生终是不复相见了。」
「莫愁前路无知己。」我安慰道。
「太子妃……」杨谨继续催我。
「该走了,」我笑着对大哥说,他们上了马车,「千万珍重。」
马车渐渐走了,大哥撩起帘子来看我,朝我挥挥手:「阿芷,珍重啊。」
阿芷,千万珍重。
我点了点头,转身要回府了,眼睛痒痒的,有东西倏地落了下来,吓了我一跳,原来不过是一滴眼泪。言言拿了手绢给我,我把眼泪擦掉,若无其事地上了马车。
「小姐,您答应过言言不憋着的,言言就在这里,您不开心就和言言说啊。」言言很担忧地看着我,我摇摇头。
「没事,以后的日子还是要好好过的,」我说,「我还是开开心心的,不好吗?」
言言还是愁眉不解,我伸手揉了揉她的眉心,揉散眉头郁结,说:「不许皱眉了,我不是还好好的吗?」
她握着我的手,说:「小姐,老爷他们走了,您还有言言。」
「好,还有言言。」
一滴水落在我们手上,不知从何而起,没有涟漪。
回到府中,李砚似乎等了我很久。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李砚,我从前当他是敌人,后来他说放我走,我对他有所改观。可是现在,我还是不能走,也不能将他视为敌人,因为是他救了路家,也救了我。
「传膳吧。」李砚吩咐一声。
我讷讷地吃饭,李砚给我夹什么我就吃什么,突然舌尖传来一阵辣,我连忙吐了出来,才知道他夹了一块姜给我。
「还有点反应,」李砚笑道,「好好吃饭,别想太多了,路大人那边我会安顿好的。」
「谢谢。」蓦然觉得我欠李砚良多,但是并不代表什么都能用来还。
李砚为我盛了一碗汤,拨了几下,说:「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是我欠你的,我也会守好太子妃的本分,不会给你丢人的。」我说。
他说:「你不欠我什么,这是理所当然。」
「没什么是理所当然的。」
晚上他又在房里睡,我把床让给了他,自己睡榻去了。
「小公子,我有朋友说,岭南其实也没有那么差,那里物产很丰富,还有荔枝,一骑红尘妃子笑,你知道的。」李砚安慰我说。
「嗯。」我应了一声。
「我也会好好照顾你的。」他说。
「谢谢。」我答道。
他应该觉得和我说话没什么意思,所以他与我说了一句「好梦」就睡了。
我看着窗外,月色皎洁,偷偷地溜进来,那样干净澄澈。我起了身,站在窗前。皎皎夜空,孤月一轮。
好像很久以前的月光是暖的,轻轻地碰一下就能暖到心里。现在的月光是亘古的寒,月宫的人应该也是寂寞的。
突然想起李砚说明玥筝是月宫仙子,现在却觉得凄凉。皆未偷灵药,还不是同样碧海青天夜夜心。
「睡不着吗?」李砚的声音吓了我一跳,他正在我身后不远处。
「吵醒你了?」我问。
「不,我没睡着,」李砚说着,向我走来,「月色很好。」
「该睡了,你明日还要上朝。」我刚说完,他突然抱住了我。
「你很冷,你自己知不知道?」他的气息温热,萦绕在我颈边,「小公子,你怎么都捂不暖。」
颈上传来温热柔软的感觉,我猜是他的嘴唇,他的手滑到我的腰间。我冷冷地问他:「你这算是索债吗?你要我这样还给你吗?」
李砚放开了我,自嘲地笑了几声说:「是我失态了。」
我们相对站着,沉默不语,还是他先开的口:「你去睡吧,不要着凉了。我去书房了。」
说完他就离开了房间,我仍然睡在榻上,心中千头万绪,却不知在想些什么,任由思绪乱飘,
慢慢地也睡着了。
我时常会和明玥筝聊天,就像普通的闺阁姐妹。她会弹琴给我听,会陪我下棋,有时候也会一起看话本,有时候也会聊一些旧事。
「我来京城之前,母亲就和我说,京城不比别的地方,要知书达理,才能不被人笑话,」明玥筝笑看着我说,「后来我就遇见了你,你当时掉到了水里,我就很喜欢你,因为我觉得你和我一样,都是会出错的人。」
「原来你是这样才和我交朋友的啊。」我也笑,这孩子的脑回路真是清奇。
「后来又让我发现,你原来也会偷跑出去玩的,我就更喜欢你了。」明玥筝压低了声音说,随后又大笑。
「我突然觉得,有你陪着,这日子也没这么无聊。」我说。
有时候我们会一起睡,反正李砚有地方睡,他也不管我们,毕竟是他的错,他才应该有愧。
岭南到京城路途遥远,乡书隔绝,他们八月中旬走的,我到了九月末才收到他们的来信,信中说一切都好,虽有水土不服,但是也慢慢适应了,衍儿长得很快,父亲和大哥在乡间办了家私塾。最后叮嘱我要照顾自己。
我把家书放在胸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似乎在他们安居的消息中也汲取了一点力量。
只是不知道二哥怎么样了,我只希望他在西北能平平安安的。
一日,明玥筝似乎有话和我说,却欲言又止。我问她,她还是支支吾吾的,直到李砚回来,我才知道她想告诉我什么。
李砚说:「明律定亲了。」
我的心中似乎翻滚着极苦的汤药,思慕为药,时间为火,慢慢就炖出这种苦涩的气味。我知道我早晚会把自己熬的汤药喝掉,却还是觉得难以入口。
明玥筝握着我的手,生怕我会如何。我知道她是怕伤害我,但是如果可以,我宁愿从明玥筝口中得知,而不是李砚。
「是贺梅洲贺小姐。」李砚继续和我说,我却不想再听。虽然心中一片酸涩,可我连为他酸涩的身份都没有。
「贺小姐知书达理,品貌皆优,和明大人是天作之合。」李砚装作没看到我的反应。
「你住口,」明玥筝挡在我身前对着他说,「那是我哥哥的事,与你何干?」
「好,那我不说了,」李砚说,「我还以为你们喜欢听呢。」
李砚其他时候倒是不错,但一遇到明律的事情他总是要借题发挥一番,仿佛一个变态。
我拉着明玥筝走了。
我已嫁为人妇,无论事实如何,在外人眼中,我就是李砚的太子妃了。即使从前有机会逃走,现在也没有了。我知道我再也逃不掉了,我也不能自私到要让明律等我一辈子,还是没有结果地等。贺梅洲是个很好的人,她是一朵解语花,我想他们在一起了,也许才是好的结局。
理智是这么告诉我的,但是我的心还是弥漫着药气,蒸熏得让人想流泪。
「阿芷,你还好吗?」明玥筝轻声问我。
我用力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腥咸的味道,才缓缓地舒出一口气,说:「我没事。」
「阿芷,你总是喜欢死撑着,」明玥筝叹道,「你可以和我说的。」
可我不想说了。
明律和贺梅洲的婚期定在冬月。
变数出现在我和明玥筝到城外小宅的时候。
她想起来,我从前说要带她去看那条小河,却没有带她去看过,她便央我带她去看看。我拗不过她,就带她去了。
路家的小宅被封了,突然想起去年,我还和母亲、父亲、大哥在这里避过暑,如今却物是人非。
我到大门前看了看,封条脱落了一边,沾上了门漆,不像是自然风干的,倒像是被撕开的。我揭开封条,被杨谨阻止:「太子妃,上面的封条不能揭。」
「我觉得有人在里面。」我说。
「太子妃多虑了,被封的宅子每日都有人巡视,何况这门是上了锁的,不会将人放进去的。」杨谨说。
似乎是我多想了,可我就是很想进去看看。我一直觉得是二哥回来了。
这个想法酝酿多时,我便叫明玥筝拖住杨谨,偷偷地从后门的狗洞爬了进去。
「二哥,二哥……」我不敢喊得太大声,又怕二哥听不到我喊他,「二哥,二哥……」
我走到了二哥从前的房间,推开了门,找了一周却没发现二哥的影子,本想出去了,突然一人出现在我眼前。
回到王府,我仿佛失了魂魄,连撞到东西也不感觉到疼,觉得自己像只孤魂野鬼。我坐在椅子上,不想与人交谈。
「阿芷,你怎么了?」明玥筝问我,「从你家小宅出来就这个样子了,有什么事情和我们说啊。」
言言在一旁关切地看着我,我今天没有带她去,所以她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我只觉得我整个人都要崩溃了,拿起一只茶杯,狠狠地掷在地上,随后干脆把整套茶具都摔了。我从来没在她们面前这样失控过,我几乎把可以摔的东西都摔碎了,随后握了一把碎片,仿佛用身体的疼痛可以麻痹自己。
「阿芷快放开!」明玥筝想把我手上的碎片拿开,我却捏得更紧,我看见血一滴一滴地滴下来,那样鲜红夺目,那样刺眼。
「小公子,你怎么了?」李砚到我身旁也想把我手中的碎片拿开,我知道我一定是哭了,我的眼泪流到我的嘴巴里,咸咸的。
我握着碎片不愿松手,一面像只疯兽将他们呵开,我绝对是疯了,我绝对是疯了。
后颈突然一痛,我的意识慢慢模糊了。
我想起我在小宅里见到的那个人,是宁岁初,不复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似是饱经风霜。
他和我说,二哥没有投降。
「路堇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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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7-23 21:0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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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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