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棺皇后
韶光乱:卿与明月应照我
「我将来是要做皇后的!」
「你已经是了。」
「我没看到,我要你再娶一次。」
【一】
那年我十三,杏花微雨,柳烟鹂唱,我和我的青梅竹马李成胤一起在湖上游船玩。
「嗳——」我趴在阑栏,望着舫尾划出淩淩清波叹息。
李成胤拿来两串我最爱吃的鸡翅,顺手蘸上酱,他递给我道:「步薇,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我爹要送我入宫选妃。」
「啊?」
「到时候有好多漂亮姑娘,我肯定不会是最好看的那一个了。」
「陆相,」李成胤握起拳眉头紧促道:「他怎么能这么早让你入宫呢!?」
我啃一口鸡翅,外焦里嫩,多汁流香,吞完后我向他道:「爹爹说是为了太子妃的备选。」
「挺好的,」李成胤夸赞我爹道,「陆相不愧为我朝的股肱之臣,辅国元勋,思虑甚是周到……」
我认为他说得对。
一边吃着鸡翅,我一边听他背诵那些五言六章的大人话,这些爹也教给过哥哥念。我想着,李成胤在应付太傅功课,圣上抽查时,会不会也说这些文绉绉的句子。
「步薇,你真的愿意当我的太子妃吗?」
李成胤说着,他扇着小团扇子吹铁架子下的炭,道:「参入选秀名册后,我们会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能见面,你太想我了怎么办?」
「嗯……」
我缓缓思考阵儿开口道:「吃好喝好就不想了。」
「白喂了,」李成胤脸上委屈,「我送你的吃的难道和别人的吃的一样吗?陆步薇,不许吃胖了,只有本太子才能把你喂胖,其他人通通不行。」
「李成胤,我是容易吃胖的人吗?」我向他捋袖子展示我的小肌肉道,「我哥这次从北境府回来,我可天天有跟着他锻炼呢!」
李成胤盯着我的胳膊看了一会儿,脸红了半边天。
和他平时要哭了却硬憋着眼泪的表情非常不同。
我抓起我的胳膊肘瞅。
没晒黑呀?
「咳,」李成胤移开,只往湖中心的碧洱岛上丛丛茂茂的树木瞧。
「我……热到了。」
「殿下,烤鸡翅的活儿还是让老奴来吧,您趁闲儿好些和步薇小姐谈谈天。」德公公接下李成胤手边的小扇。
李成胤换到同一侧软座,他凑近我的耳朵对我道:
「陆步薇,你死三十年了还叫朕心烦——」
「……」
【二】
睁开眼醒来,不知多少次了又恍惚梦回到年少事里。在漫天绚烂的彼岸花海中我打个喷嚏,用手指耸了耸鼻尖,指节间的透明在红与黑中模糊不清。
三十年了……
忘川两岸的彼岸花浩浩荡荡开得不辨枯荣,中间埋藏的白骨化为磷火散入河水中,照见离世的记忆随水波消逝。
河的那边有奈何桥。
过桥可以有来生。
但是我一直没有过河去投胎转生,倒不是有什么了不起的执念,只是在等一个人罢了。
「冬天很冷,李成胤快从乾州回来了,我去看他,马车驾去城郊……不对不对,」我坐在花丛中认真地回忆着,近些年忘性越来越大,好多和李成胤的事都快记不清,「我是在家里摔倒的,喊婢女她们太慢了,孩子没保住……」
我拍拍平平坦坦的小腹确定道:「然后难产,我没了。
「宝宝都不愿意跟我呢。」
我一个人难过。
在阴间的鬼吏都说我运气好,一般生前是孕妇的,死后到冥界大多腿间下面血淋淋,或者拱着肚子催养小怨灵,母婴粘在一块摘不清楚特别难送上路;而我干干净净。
他们说孩子比我先来。
他们是鬼,说的鬼话,我不信。
茫然的忘川河,逝者如斯,不舍昼夜。一批批的人渡去河的另一边期盼来生,我待在这边,手腕上缠着扯不下的红线。
鬼吏们说,等什么时候我手腕的红线断了,就意味着我迷悟了断,可渡来世。
但是这绳子质量好,三十年了,我身上的衣服都穿旧了,它还是崭新得像刚缠上似的,鬼吏们看我的眼神一年比一年无可奈何。
我拨了拨彼岸花艳丽条张的花瓣,些许须瓣掉在手心,我唇碰唇喃喃道:「等得好苦,李成胤什么时候死啊,我好想他——」
「呸呸!」
我赶忙打住嘴,抖掉花瓣双手合十虔诚道:「信女愿三月斋素,愿菩萨保佑我夫君身安体健,长命百岁。」
手上的红线因风而动。
尾端隐没在花中。
我起身在齐腰的红罗锦绣中走动,分开的花茎在魂体经过后立即复还,万年不变的单一风景花与河容易迷路,也无所谓,也无方向。
忘川河有流向。
关于对李成胤的执念,我也没有办法,更找不出斩断的缘由,既分不清是围困还是安宁,又觉得红线缠缚……本该如此。
它就该在我腕上。
大概是我死时,恰好是最爱他的时候吧。
【三】
游荡中,有一对珠子跟上了我。
好奇怪。
不像夜明珠,也不像南海的鲛珠,北疆的和瑶玉,西南的化萤石……,飞腾着的两颗圆圆的球,用拇指食指能圈住的大小,发着白光。
忽儿又不见了。
「步薇姑娘,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一列鬼吏飞去河对岸,他们在我头顶斜上方停住问我道。
「没有,花儿照常开。」
「我们在追查一阵奇怪的波动,这年头神仙天天嚷着要改笔生死簿,凡人怪力乱神的事也多,阎王爷都快愁死了,我们更忙,你若发现什么异常,记得通知我们。」
「好。」
鬼吏们飞走了,个个搜索着头朝下,逐渐离远。
那双珠子又出现,变得和我一样高。
它再增高一点,突然中间开了条缝,裂皮眨了眨。
一双眼睛。
「你同样是被困在这里的鬼吗?」我问。
两颗珠子往左往右飘了飘。
「我也觉得你不是,哪有鬼死得这么寒碜,只剩一对眼珠子。」
「……」
看着珠子亮敞敞的,不像是冥地之物,我靠近它小声八卦道:「鬼吏们说有神仙闯地府改生死簿,你是哪个神仙来闹时遗落的吗?」
珠子各自旋转,急旋如甩雨。
「停一下吧,再转会晕的。」我担心道,灵物难以出声说话,我弄不清它到底在转什么,回忆起片段的往昔旧事,我于是道,「你这双琥珀棕的眼瞳很漂亮,看着亲切,我以前好像……有件衣服的扣子也是这个颜色。」
聊天有用,珠子眼睛默然地停止了转动。
「你取过名字了吗?」
「。」
好像聊不到一起去……
连着一段时间鬼吏都没有从我头顶经过,珠子似掌灯打起的小灯笼飞在我身旁,不离不舍,我依旧行在红殷烂漫的花中,长久地缄默。如此这般,珠子仍然陪了我几日。
我睡觉,它看着。
我走路,它看着。
我发呆,它挨在我身边也不知道在想些其他东西。
琥珀棕的瞳仁颜色渐渐变淡了,飞的高度也比前几日低。
「你累了?」
我刚伸出手,珠子便化作两道白光渗入我腕系的红线。
心头一震,不知从何处来的风从彼岸花海中荡开,似梵唱似经吟,我的面前出现幅画面,一个华服贵胄的老头双目阖合,床周围了好大圈人,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哭掉眼泪,国师牵动系在老头手上的缀铃金线,叮叮作响。
我觉得老头那张脸和少年时代的李成胤有些像,正想再看清楚些,画面淋漓变转——新婚燕尔,李成胤挑起了我头上的红盖头,烛火摇曳中眸眼稳重又温柔。
不是这样的,是我记错了吗?
我记得在我和李成胤大婚那夜,灯火点得通明如昼,更照得房内花椒暖意如春。李成胤关上门后醉醺醺一身酒味扑在我膝上,盖头都没掀便抱着吻过来,吓得我蹬脚踹他在地毯上滚了个弯。我忙去扶他,李成胤倒仰躺在地上哈哈放肆大笑,晃荡迷离的眼波似还游醉在酒中,却是自甘沉溺,把脸举起来让我亲他。
我在他热温的面颊上亲了一小口,羞得不行了,李成胤拦腰截住贪我唇上朱脂,几推几就才终于让他睡在了床上。
我十四,他十七,他拥着我安稳睡了一夜。
画面上的新嫁娘果然不是我。
女子秀丽的面容莫名眼熟。
我认出来是我生前的好姐妹,江婉儿。
李成胤与她四目相望,慢慢地,他俯身去,吻上江婉儿灼艳的红唇……
我慌张回避没再看下去。
彼岸花红动如血海,我内心感受到丝丝拧痛,伸手要扯去手腕上也如唇妆艳丽的红线,可触碰到时身形却顿住了——
这样物件,它在阴界冥地陪我好久了。
仅仅……是我一个死魂生发出的执念而已吗?
「母后,父皇!」
稚嫩的孩童声快乐地响起,我凝视着中年李成胤身边拥簇的粉琢玉砌的小人儿们稍稍放空,御花园里晴光明朗,春景潋滟,是李成胤带着嫔妃后眷们赏游。
我难产死时正好十九岁,李成胤二十二,从春末接手乾州的水患治理到快入冬才能回家。中途回来一次,满面风尘仆仆,青硬胡茬,他开玩笑说自己不像太子像劳民,叫我背过身去,等会儿孩子在肚子里不认他。
我舀一勺水淋在他的发上,李成胤捉着发尾往上搓,婢女排列捧着几套他要穿换的衣服饰佩,我道孩子只会记得现在有个梳妆打扮爱臭美的父亲。
「他做皇帝了。」
我低声自言自语。
万臣之上,举国同庆的登基大典一定很壮观吧。
我的时间停滞了,而李成胤依然往前走。
他君临天下,九五之尊;
他妻妾妃嫔,儿孙膝下;
他国祚绵长,千秋万古……
可他当初为什么在我的灵堂前,哭着要我等他呢?
紧缠的红线在白珠渗入处绷然断裂,眼前的画面烟消云散后直直出现了一个不断扩大的豁口,遥远又真切地,人世间的活人气息再次嗅点到我的鼻尖。
影像光怪陆离地变化,我伸进一只手,久违地,抓握到了在阳间的实物——
我能出去了?
【四】
「陆步薇。」突然有人从背后抱住了我冰凉的体魄,他的声音透过耳朵吹在了我的心上,听得痒痒的。
再亲昵再炽烈仿佛也百代光阴全凝聚在这一刻,他埋首在我肩头道:
「终于见到你了。」
我整个人融在他的怀抱里,好像身体里复始再有血液在重新流动。他是李成胤。
「步薇……」
见到他的第一眼,我是欢喜无措的。
我眼前的李成胤是少年初成的模样,眼鼻俊挺,轩昂英气,他额上有一道淡红未好的小疤块,我记得是我们成亲一年后,元宵节在院子里放爆竹不小心炸到。
「还疼吗?」我抚摸在他额上的伤痕处。
李成胤摇头,他把我的手按放在他的脸上,看着我道:「早好了,不疼。」
如梦初醒似的,我奋力推他难以面对道:「你怎么能来地府呢?我向菩萨许过愿,她会保佑你人鬼不侵,长命百岁,才过三十年,你怎么就来了?你快回去!」
「步薇,步薇!」李成胤受着我的推使两三向前拥紧我道,「别赶我,我是来带你出去的。」
「出去?」
「对。」李成胤牵起我,他一臂拂开彼岸花的花茎,半身探入由画面变形而成的洞境道,「你跟我来。」
我随他入境,穿过洞口后才发觉从里面反射可见的景象竟然全是真实的:繁华的街景,吵闹的人群,府邸,植砖……
太子的东宫。
我们进来后,李成胤与那方洞口便一齐隐去消失了。
长久待在阴地的魂体虚弱,并不能得见天日。
温暖的光线直白地落在我的身上。
婢女们拥过来道:「太子妃,太子被圣上罚了从宫中出走,这会儿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娘娘和德公公可着急了,叫您去劝劝呢。」
我微微一怔,他挨罚——李承胤因为鎏金阁建造贪污的案子替工部侍郎求情顶撞了圣上,下完朝被打了十五杖后由奴仆们抬着回来。
是我嫁来第四年的事了。
「太子妃,您快些去吧!」在德公公身边做事的小圆子催促道。小胖脸满是焦急。
「我这就去。」
……
「胤儿,陛下已经在朝堂上发过怒了,你偏要不识时务惹他生气,陛下清楚你与工部侍郎之子交好,所以他才会更火大,堂堂太子公事私情不分,你是嫌母后过的日子太顺坦了吧?」
「我自己要求的情。」
「嘴硬,你是要担大任的人,以后少和年轻鲁莾子弟交往,多和你父皇身边的那群老大臣亲近亲近,你父皇才会愈加器重你,认为你稳重,不然你这东宫,得担心能不能住安稳了。」
「我是嫡长,又有母后在旁帮衬提点,无犯大错父皇不会动我,那些老大臣各有盘算,表面附和,心里未必向我;再说了,我若不与年轻子弟交游,与广羽兄不熟,您能有个孝顺又懂事的儿媳妇?」
「你就会说服我吧,成果呢?进门三四年步薇的肚子都没听个响动——」
「在安排了,」李成胤打断她道,「前几年多大点的小姑娘,身子骨撑不起。」
「那你敢娶?!」
「……」
以前我刚到书房的时候,李成胤趴在床上呻吟,母后在一旁照看,他们之前谈话的内容我没听到过,可这回从绕向屋子开始,书房内的对话我都能听见了。
「步薇,你可来了,我得好好给你说道说道他——」
我向母后请安,李成胤拍着雕镂檀花的床板含糊叫痛道:「哎哟,孙子哟,其他人都快出去吧,我只要步薇帮我涂药哟……」
当时我皱着眉头光顾在意母后,不懂为什么她在李成胤重伤后嘴角还要挂着笑意,慈祥地笑着打量我。
误以为是她也觉得皇上打得好,惹得我更加心疼李成胤了。
原不想李成胤早已涂好了药膏,有德公公周转,施杖刑的人见是太子也不敢下重手。母后捕捉到李成胤拍床板时挤眉弄眼的小心思,偷偷会意接下来的发展,把屋内所有人都带出去了。
李成胤那天的吻得很深,很深。
没有及时更换暑冰的书房很热,他比以往我经历的所有至夏都要炽热。
「步薇,你看我的屁股打肿了没有?」李成胤撑腰反身掀开盖布,露出了他白皙的臀部皮肤。
「啊,」我一惊,脸上臊热,「我一点点给你上药就好了,你怎么全给露了出来……」
「又不是多金贵的——难道你嫌弃我了吗?」李成胤暗自伤心中泫然欲泣道,「我的太子妃不愿意看我的屁股……」
「我,我,」我闭上眼双手抓起布把它往那两瓣白圆上一摊盖住道,「李成胤你要闹哪样啊!」
「我要——
「你。」
话音刚落,我已倒在李成胤身下,他的气息贴得我那么近,像睡觉时同用一个枕头那样近。心里扑通扑通的,我的眼皮都不敢眨快了。
「你,」我侧过脸去道,「耍无赖。」
李成胤坏笑着道:「我保证,我现在十有八九是个无赖。」他渐进地放下重量,喉咙里的气息涌动愈发清晰,「步薇,你知道什么是做真夫妻吗?」
我脸红,扒在他的肩头细声细语道:「像,像书上册子画的一样……」
「从哪里弄到的书?」
「你书柜第二格左边的暗箱,倒数第二本和第五本,」我如实回答,「有一次你没关实暗门,除尘的时候掉下来,我捡到了……就多看了两眼。」
李成胤一滴泪水掉在我发侧,他抑住激动道:「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
「好,好难为情,我把两本书调换了顺序,觉得你会发现……」
李成胤把头低俯在我的颈窝里,他解开我的衣带躯体相贴契道:「父皇罚我一个月禁足,正合我意,我原本哪都不想,去只想多待在你身边,如今,更加不想多看一眼别的地方了。」
「唔,成胤,我好怕……」
「别怕,我在。」
【五】
往事历历,我有些许恍然。
母后他们走后,书房内,只剩我和李成胤两人。李成胤叫我近坐在床边,他抱紧将我收入怀中,吐字潮湿道:
「我好想你。」
然后他的肩头不断颤抖,最后成了哽在喉管破碎的呜咽——除了出嫁那天祖母与母亲拉着我的手叮咛关切,频频以帕掩面,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个人在我面前如此泣不成声。
李成胤有吗?
灵堂前纨素白飞,他深陷的眼眶边缘红紧,扶着棺椁,平静地向前来悼念的人恭拜回礼。
嗓子似乎是哑的,他不向别人说话,也不对我说话,口中犹如含着刚砌建好的坟墓。在道场做完即将出殡的前一夜,他用嘶哑的气音说道:
「陆步薇,你一定要等我,听见了吗?」
「我听见了。」
李成胤在棺边留恋一阵,他终于穿过我的身体,穿过燃烟缭绕的经唱诵声,离开了。
此刻正在痛哭的人儿不过刚出弱冠的年纪。
我窝在他的臂膀中相拥,轻轻闭上了早已模糊不清的眼。
我好像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画地为牢。
「李成胤,我也好想你。」
【六】
鸡鸣五更,外面的天色静静转亮,透出几抹薄亮的霞红。寝殿内仍旧暗沉沉的一片,身边人呼吸均匀,我掠开纱帐,赤脚下床。
石砖清冷,我的脚趾受寒蜷缩地踩在冰凉的地面。时辰很早,回环的长廊院落空无一人,徒有鸟鸣欢嚷,阶露湿凉,我总是沿着一个方向走。
走到一扇小门前,我顿步停住。
门下有四五级台阶。
再走几十步,便是太子府的大门,报家书的传来消息,李成胤马上要从乾州回来了。
「我为什么来这里呢?
「我去接成胤,一念大意脚滑磕到了台阶……」
李成胤道:「不对。」
我转身,李成胤他只披了件外褂站在门侧,领口在寒浸的空气中敞露,手里提着一双绣鞋。
他走到我身前蹲下来,我低头,李成胤握住我的脚踝拍掉了足底沾上的灰,再用掌心均着暖一暖,他小心地把鞋子穿好在我脚上。
「早清楚冬天有事发生,秋天我便赶回来了。」他笑着向我道,言毕,他又指着下面几层台阶道,「落的雪把这一块都盖平了,像生宣上泅透尽朱砂的红梅,我赶回来见你安稳卧在花心上,像等我时睡着似的……我的傻姑娘,受冻了怎么办?我就把你抱进屋了。」
李成胤说得很轻松,仿佛归人未至,一场雅兴。
「我没有知觉,我听到你说让我等你。」
「很快便不必再等。」他悦色向我道,「我来背你。」
李成胤的肩膀宽厚温暖,每当我想出去玩却苦于高墙时,他如果出现,总能悄悄一口气带我翻到墙外,还能用轻功飞快躲开我哥的抓捕。
也许是我的错觉,我伏在他的背上,感觉他的腰身有些不显形的佝偻。
「成胤。」我犹豫着,想问的话在嘴边打转。
「怎么了?」
「你为什么娶江婉儿。」
李成胤轻笑了一声,脚下步履稳健,他温和回我道:「为了给你报仇。」
「报仇……?」
「江婉儿找人开方,借照顾的名义私动膳食,给你下闷胎的药;你出事时穿的那双鞋,有一只的前端被磨平了。」
「你请婚,她便嫁与了你么?」
「是的。她高兴坏了。」
「……江家呢?」
「我继位后江家变本加厉卖爵鬻官,行贿乖张,我罚其满门流放,子女削入奴籍,江婉儿第二个月死在冷宫,一把火烧了。」李成胤苦笑着向我道,「帝王生杀夺予的事情多着呢,你会怕我吗?」
我下巴往两边蹭着他的衣褂道:「你有保全陆家的人。」
「陆相温良,广羽骁战,子弟也全教导得好,我哪能自毁长城?到啦——」李成胤在寝殿前把我放下身,他叹息怅然道,「我对陆家遗憾唯二,一件是没照看好你,另一件是没能留下个有血脉的皇嗣作依傍,今后也能罩着他们。」
「我见过你老了的样子。」
李成胤问我:「是不是风华犹在?」
我朝他笑了笑,点头道:「一群人围着你,我没看太清。」
「我告诉你我呐,哪里长皱纹,」他握住我的手,带着我和他交叠的手指在自己的眉头间描摹划三道成川字,拱起眉毛装怒道,「遇事生气的时候长的。」
「眼周两边的纹路,批阅奏章和听大臣小臣对骂的时候长的。
「鼻子边的沟痕,老天爷收走寒暑的时候长的。」
指腹停在李成胤略略下垂的嘴角,他道:「思念你的时候长的。」
我和他同时敛了笑容。
「我少取杀伐,向旁侧言说不敢老,外人只当我是个宅心仁厚,勤勉政务的皇帝。
「其实我有私心,我怕我戾气过重容貌苍老,你才十九,会认不得我。我所前尽心政事,就让老皇帝糊涂这一回吧。这几年四海求仙,寻神问道,可那些人带来的净是些长生不老的方术鼎丹,我很失望。」
「后面的事已交托妥帖,幸你还在。」李成胤吻在我的发顶,他此时的微笑的脸上依旧葆有少年气,仿佛说话与出声的不是同一人。
他道:「我时日所剩无多,你千万要来人间接我。」
我默默听着,抵靠在他胸膛,突然一道锁链挽上他的脖子往后拽,抓不住,他身后是渊深的黑暗——
李成胤报之以笑。
我惊慌朝他大喊道:「李成胤!!」
【七】
「步薇姑娘,你与此人是旧识吗?」鬼吏长拿着被骨竹箱困住的白珠向我问道。
白珠的荧光越发黯淡了。
我清醒,道:「他是我的夫君,也是我一直在等的人。」
鬼吏长道:「怪不得你手上的红线会断掉。」
「……李成胤,他还在人间吗,他说叫我去接他……」
鬼吏长端详着已经差不多透明的一双白珠,重瞳旋线的眼球盯过片刻后转动,他道:「这人我认识,打十几年前起就在鬼门关晃荡过几回,三魂七魄又请出去了,命硬得很。现今是枯盏熬着油灯芯儿,瞧着气数已近,但我不能做主收不收,还得去阎王爷那处翻翻生死簿上怎么写。」
他吩咐小鬼吏打开骨箱,把羸弱奄奄的白珠交还给我道:
「你的夫君杀夺业重,但政绩缔福,功可抵过,下一世能继续投胎为人道,与你再续前缘。但是步薇姑娘——」
鬼吏长话头一转道:「你已在这彼岸花地蹉跎数载,魂息薄弱,也许会对应一些凄苦的命格,你若此时放弃与他的这段情缘,趁早轮回,兴许还能得一世安稳。」
「我想和他一起走。」我道,在我手心里休憩的白珠辉光莹润翼翼。
鬼吏长知道劝我无用,他不作勉强道:「好吧,如果你们的名字刻上了三生石,我这等鬼界卒官也阻止不下的。解化去人对阳间的留念也是一件大功德,若即刻派出黑白无常,我让他们带你去见他。」
「嗯,多谢鬼吏长。」
【八】
黑无常和白无常他们都戴着一顶高高的帽子,扎着纯粹色的绫纸花的幡拂也一人一个拿在两侧,白的如森骨,黑的则完全隐没在漆釉泼瓢的夜色阴影中。
「黑大哥。
「白大哥。
「你们索走魂魄后,人会痛吗?」
黑无常道:「你也死过一回,勒魂那种感觉没留下多少印象吗?」
白无常道:「小黑,步薇姑娘并非由我们接送入地府,她没见过索魂钩。」
「哦,」黑无常的手中变出一条节节相连的浑黑链锁,「我们会用这个东西钩住将死之人的脖子,了却尘念的人只需要轻轻一带,魂便从身体上分开前往黄泉冥地;而有执念或者贪图阳间舍不得走的人,锁链上的催命咒就会发动,强行勾上路,这种情况下魂魄会很痛苦。」
在旁的白无常接着道:「我们在人死前,会准许他们回光返照再看几眼亲人或说出希望亲人替他们完成的愿望,之后放几遍回马灯,他们回顾自己活过的人事,生死大关,一般人再不寻常的感情恩怨,也放下了。
「步薇姑娘自己去往阴界,在我们的评级中认为善灵,由鬼吏引路即可,不需我们出现。」
「李成胤说过让我去接他,所以才需要你们去吗?」
「魂魄状态说过的话,仅代表本心,在阳间的人是不知情的,换而言之,那个人或许略有察觉,但他不能清楚记得你们已经见过面了。」白无常捋动幡拂上的白头纸花道,「世人贪恋七情六欲,富贵权位,越复杂的人越避免不了诱惑。鬼吏长让你跟我们来,就是为了断他另外对阳世的迷妄。」
言语之间,我们进入到李成胤的寝殿。
偌大的宫殿红柱蟠龙,罗帐金顶,年过半百的李成胤阖目躺在一片明黄锦绣中,发夹白丝,容态威仪。
「去吧,步薇姑娘。」
明明金帐下躺着的就是我日日夜夜等待的人,可到李成胤身边这几步路却格外漫长。阴阳隔世再相见,有几多喜恸,就有几多惶恐,我在寂静之中握住了他枯暗的手。
「成胤……」我唤他道。
李成胤张开眼睛看我,他脸上神情舒展道:「你来了。」
「你记得我会来?」
「当然,我还和你去了以前的太子府,前些天错过你的生辰,晚回了。」
「让小圆子叫你来,你虽不看我,可我知道你没真生我的气……那天夏日屋檐角的霞云明艳惊动,抬头低首绚烂至美,彩云易散琉璃脆。转瞬即逝。东宫的宅子改建了不少,你如今去得迷路了,咳咳!」李成胤捂住口唇止抑咳嗽声,我急忙扶住他拍着缓和道:「我给你拿水——」
「不了,」李成胤抬手制止道,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慢趋于吃力的平缓,他昂着头,紧紧抓着我相握的手道,「我不想让外面的人进来,打扰。你模样丝毫没变啊,我若能精于画技,自行提笔,就不必恼怒那些画工画不及你的万分之一……」
风过,铜枝架上一阵金灯摇曳。
我将他的手捧在脸边,坐在榻侧,静静聆听他的每一个字。李成胤向我诉说过往,追忆过往,诸多人事上的难熬与懊悔,某几件失态又耿耿于怀的小事之类。
他老去的面容上偶尔也会有丝一闪而过的人间幸福,即使他有意避开不谈。
那些是我带给不了他的。
「步薇,我有时相信,别人能像你,可终了又迷惑,谁能像你。
「一眨眼,你已经离开我三十年了,三十年,走得飞快,我时常记起你的笑容,夜深人静,有心无力,追不上你啊……
「我一生遇到那么多人,那么多事,偏偏最快乐和最痛苦的极端都在二十二岁经历休止,此后至喜总感觉欠缺,至悲总觉得不过如此。」
李成胤抚过我的脸颊,手臂滑落与我十指相扣。他渐渐闭上松弛的眼睛,有皱纹的嘴角卸下重负,露出满足微笑道:
「我来晚了。」
黑白无常一左一右,索魂钩环套在李成胤的脖颈。
轻轻拉去。
铜枝依向间的燃盏灭了最上端的一层。
我凝视着李成胤安详的面庞,没了呼吸,真如睡去了般,但他的手依旧温热,有力度。
我抚过他的轮廓,指腹柔软落在他眉宇间,想展平那几道深深的褶痕。
人原来会渐渐变凉。
「步薇。」仍是少年时的李成胤站在黑无常身前叫我。
遽然起身,我跌跌撞撞扑进他怀里,抽噎几声,泪珠扑簌埋没时流,我终于忍不住地放声大哭——
我再也不要离开你那么久了……
再也不要了……
李成胤把我按在他的胸口,环臂搂住我长长吸一口气息,无限温柔中头呢垂在我耳边。
「等得辛苦了。」
【九】
「不了不跑了,哈哈。」夜风拂园,两个魂魄追逐打闹惊动枝桠,我扶着棵梅树笑中带喘,向李成胤连连摆不行道,「刚放栏的小马驹都比不上你,呼,我才是老骨头,再活动就涣散了。」
李成胤抱着肚子乐,他的笑声自由又畅快,人往我身边一带,我们俩同滚倒在草地上。
河汉未央,星斗长卧。
「不好。」李成胤枕着胳膊听道,「我几时未曾听见蛐蛐蝈蝈儿叫,这片园内的虫儿叫得不好,不够响,放罐里没准斗不赢。」
我也安静地听了会儿,分辨不出所以然,仰头看星星道:「当时你的那只大黑袍可厉害,赢就赢大满贯,让京都纨少们闻风丧胆,想玩物丧志都没意思,我哥说你一去那群人便作散,可惜被我的小猫踩死了。」
「你的猫前脚刚踩,后脚父皇和母后的辇轿便到了我面跟,见我抱着我的黑袍将军哭,他们夸陆家女儿懂事,养的猫也能干,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赔了你十天的猫粮,可想了千方百计才送进太子府的!」
「但是我不吃猫粮。」
我扭向另一边幽幽低语道:「心意到了就行。」
「不成。」李成胤他在我颊上亲吻,笑道,「夹在粮盒里有一封歉书,你剪了花边熨帖,我以为是你写给我的情书,捂在怀里老半天舍不得拆开,结果在习射的武场掉出来,纸上面只有几只猫爪印和你的名字……我喜欢你的事传开后,广羽兄不和我走近,他说避嫌。」
李成胤坐起来一拍树干道:「为了不让本太子轻易娶到你,他也是煞费了一番苦心啊!」
我漾起笑容,忽而内心有阵紧张的局促,嗓音也变得怯怯的,我问向李成胤道:「我哥……他现在好吗?」
李成胤牵起我的手,眉毛一挑道:「我们去吓吓他?」
我点头:「嗯!」
【十】
夜阑更深,府宅里人事俱静,栓锁自解,房屋门扇吱呀一声被风吹开——
「咚,咚,咚!」
「咚咚咚!」
床上人弹身而起,摸到悬挂在壁钩的宝剑,妇人声从幔纱内传来道:「广羽,出什么事了?」
古怪的响动像湮灭了踪迹后消失,仿佛不曾来过,他将手中剑合锋入鞘,道:「无事,你休息好。」
「咚咯——锵!」
「嘘!太响了,会吵醒别的人。」
「我没看到这个,这个把儿上边有个铁扣……」
寒光流转,刀锋再度出鞘,他未从这不寻常的动静中察感到任何敌意与杀气,不似刺客。妻子点上灯,屋内瞬间照亮,门上有什么东西闪炫,不知何时被风冲开的门栓上挂了一面儿戏小鼓,两个木棒槌追着影子吊来吊去。
「我出去看一趟。」他披衣道。
猫叫声在屋檐上跳,虽诡异但不觉刺耳,他蹬足踏瓦,拦在冷幽发光的猫眼前。
无路可去,李成胤松开掉黑猫打招呼道:「广羽老当益壮,朕,心服。」
他盯着年轻的面庞良久,尔后收鞘下檐,扔下站在屋瓦间的李成胤自顾回去道:「整日请神送鬼,今晚作弄到我这处来了。
「越老越糊涂,越活越愚笨。
「政事全交给疏赫那孩子一人代理,扶高树祸却观而不管,朝廷群臣闹成什么样了,总有一天会吵到他寻津殿供的那群金玉神仙……」
踩着瓦片的李成胤默立不语。
「哥!」
我出现在他面前。
他手中的剑和鞘霍然掉在了地上。
我就着月光站到他身前,仔细瞧着他的模样,他还和记忆中的一样高大,一样劲锐,时间留下苍老的痕迹,他还是那个,我从来便能信赖依靠的大哥。
「哥!」我怕他未听见,又叫了他一遍。
面前的男人却背过身去,双手几乎撑满脸面地蹲下,斑白的两鬓在夜月中晃动如风漏不止,泪水从指间溢出,他极力用克制能听清的声音道:
「小妹,你回家了……」
【十一】
「爹早几年去世了,母亲回南省感患上风湿,咳嗽症加重,经过调理后所幸无大疾大恙留身,每日晨昏服药,慢慢休养,念佛抄经,常常养些花草。」
大哥将线香点燃,我接过在爹的牌位前上炷香,跪在蒲团上俯叩三拜。
「大哥,代我向娘,嫂嫂和侄儿们问好,我留不太久了。」
李成胤温立在旁,对他道:「我这次一定会照顾好她,广羽兄,你放心吧。」
大哥不以为意地拂开李成胤搭在肩头的手臂,在接触时迟钝,好像穿透过一阵凉意,对李成胤惊诧,他苍劲起皱的眼眶中再次凝泪含光道:「你和步薇……难道陛下已经?!」
李成胤牵起我转身只留下一句话道:
「陆爱卿,你帮我看着那群老的小的,别违逆我的遗诏。」
我向留在原地的人招手告别,隔断的距离宛若忘川河的两岸,生者一岸花,亡人一岸桥,我最后再向他道:「大哥,保重啦!」
「保重。」
……
「成胤,」我在身后叫他道,「离宫门还未远,你……不去看几眼,在生前陪着你的那些人吗?」
李成胤握我的手紧了紧,他回眸随意道:「看够了。我现下这副模样,好些人只会不能认识我。」
「鬼吏长说,你去过阴间几回。」
「不记得了,」李成胤一笑置之,他道,「确实受过几回重伤,没想还能活着,大概天不亡我,还得留我在这人间喘口气。」
「我向菩萨许愿祈福,别人也会为你做这些事。」
李成胤揽我在怀侧,讲道:「父皇在位时,滇南王反叛七省推疆,我领命督战,随军途中遭遇了突袭,毒箭射在胸口扎破盔护,我从马上跌落,又被山石割破额头,昏迷了好几天。」
我忧心地注视他,他述说时云淡风轻,丝毫不现凶险,李成胤继续道:「期间总在做梦,我好像在爬一座很高的山脊,前面是人,后面也是人,像一线串好的蚂蚁。
「他们都往上走,往上走,我却看不清上面到底有什么,只知道很急切地想找你,又看见你倒卧在雪里,红殷殷好一大片,你对我说『长命百岁』,我醒了。」
李成胤执着地在乎道:「之前还会时常梦到你,但从那以后,一点也没有了。」
「是好事,」我向他靠了靠,「你要是那么早来见我,我一定会赶你回去的。」
李成胤亲近道:「有黑无常白无常作证,这回可别赶我了。」
「他们去哪里了?」
「回地府。」
「会再来吗,我们成了两个游荡的孤魂野鬼?」
「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李成胤指着在掩在夜色中庞大静卧的建筑道:「你看,前面——」
【十二】
李成胤和我沿着长阶往下,石壁厢墙,烛灯长明,长长的甬道内五步分距置青铜兽象,内有琉璃香供,庄严又肃穆。他牵着我来到一间暗室扭旋数道机关后,壁门打开,地殿宽阔。
「这是哪里?」我好奇问道。
「我的陵墓。」李成胤答。
幽明的灯盏稳稳照亮雕栋的门拱楹衔,铜兽玉仆暗自润着光泽,每块砖面都贴合得一丝不苟,从地上连到头顶,有墙面绘涂了浓墨重彩的壁画,影光斜照,动态若飞。
目不暇接,我感叹连连道:「好气派!」
「那肯定,选址动建早在十年前便开始筹划,验工时我亲自来看,差强人意,不过足够了。」李成胤兴冲冲拉着我往里面跑道,「你来和我看这里,最重要的!」
「什么呀?」
「放棺材的地方!」
「哈?」
穿过一大堆陪葬品,李成胤带我来到后殿,后殿内的装设更是精细绝致,我感觉魂息都被压了场似的,不自觉小心翼翼。李成胤拍着两间空置的玉棺套道:「你在这里,我睡在这。」
「……和,我?」
「正是。」李成胤从葬品中拿来两只绣着鸾凤之配的香囊,他负手走近,递其中的一只给我道,「你记得这个吗?可以打开。」
我解开丝扣打开看,织锦华美的袋内装的是几缕用红线缠绕的头发。
成亲时交换的,我亲手做的结发喜囊。
他一直有留着。
「还记得那时,你在我耳朵边喊我什么,对我说过什么?」
「夫君,」我记起来后捏软香囊中的青丝道,「我将来是要做……」
「没听清。」李成胤故意。
「我将来是要做皇后的!」
「你已经是了。」李成胤从背后拿出藏好的旧诏书,我撇脸咬唇推了推诏道:「我没看到,我要你再娶一次。」
「好。」李成胤笑得宠溺,他从衣玩珠玉中翻出一件高顶的冠帽,系上两块流苏佩坠做凤冕前的挽珠,朝我面露尴尬之色,他道,「陪葬品,暂时没有全送进来。」
李成胤下一瞬郑重高声地宣喝道:
「太子妃——领旨——」
【十三】
「太子妃在。」
「臣妇在。」
「陆氏妃昔承明命,作嫔东宫,虔恭中馈,履信思顺,以成肃雍之道,著协德之美。夫坤德尚柔,妇道承姑,崇粢盛之礼,敦螽斯之义,皇后尊与朕同体,承宗庙,母天下。今朕亲授金册凤印,为中宫之主,执六宫奏笺,是为天下之母仪,使四海同遵王化,万方共仰皇朝……
「钦此——」
李成胤的腔调有模有样,又念得特别长,我憋住笑谢主隆恩,当他将那顶四不像的「凤冕」套在我头上时,我们一同在陵里大笑起来。
好似初说婚嫁,空白的隔断只张薄薄的纸相隔,轻轻一吹,我与李成胤便回到了最快乐的时光里。
李成胤试躺在玉棺里道:「没有床舒服。」
「成胤,」我趴在棺边道,「你有两个皇后。」
李成胤弹了我一脑瓜崩:「我只和心爱的皇后合葬。」
「我已立遗诏,诏书托信臣保管:朕死后与先皇后合墓,寝于一陵,百年之后,同化尘埃。」李成胤转会儿道,「若非得保齐两个皇后也可,留间空棺,你和我一顶棺材盖。」
我想到我的肉身大约只剩些渣碎骨头,便应道:「虽然荒唐,但我确实不占多少寸方。」
李成胤从玉棺里坐起,无奈摸摸我的头道:「真拿你没办法。」
「成胤,在彼岸花地里我有时,总会望着手腕红线胡思乱想,是我离开得太早,又没能留下孩子,你才会一直记得我吗……」我看着他棕如琥珀,在陵殿里比平时更深一些的眼睛道,「书上也有兰因絮果的说法,下一世我们成了怨侣如何办?」
李成胤垂眸,他抿唇一笑向我道:「情爱之事,说不清楚。你六岁时,我对你一个在马场被我救下的小孩无甚印象,但五年后的私宴,我也才十四,一眼便看见了陆老夫人身边的你,此后就想着,这个小女孩儿,将来长大若能做我的太子妃,该多好。」
「成亲后既如愿又顺遂,没有想过他念。」李成胤双手握住我搭在棺沿的腕背摩梭道,「下一世我多爱你些,你再伤我我也不走,我们做成七世的夫妻,好不好?」
我抱住了他,没有回答,答案在我心里,他拥住我在静静地听。
密不透风的寝陵暗角延伸,大概活人久留在里面会被压得喘不过气,但我却觉得它是如此的稳固,坚实,仿佛真的可以在冥冥中见证,我与李成胤的来世相见。
薄弱的魂息支撑不了我多久,我轻轻吻在他的颊边道:「我一定也同样爱你。」
【终章】
黎明一线,栖乌啼鸣,黑白无常他们如约而至,拂幡开道,接我和李成胤去往黄泉。
我踌躇不决。
李成胤问道:「步薇,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我摇摇头,李成胤的魂魄按地府的规矩还可在阳世留七日,就算他答应了和我一起转世投胎,在彼岸花地我也是可以等他的。我攥着香囊提振精神大声对他道:「这三十年……你再没有其他要等的人了吗?如果你要去和她,他们告别,我——」
「没有。」李成胤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他嘴角怀着笑意,牢牢地牵起我的手,他道,「以前没发觉,步薇的醋意这么大。」
「我不是吃醋……」
「你就是嘛。」
我和李成胤一言一语地拌嘴,远离宫阙高墙,步行所见的植木野生又自由勃发,在熹微中泛着银光,葳蕤肆意。俄尔天际破晓,霞云将启,我和他驻足同看了阵东方天边弥布的金色光芒。
晨风中,黑白无常各自持钩拉出入口。
李成胤牵着我的手向我道:「我们一起去。」
「好。」我并肩与他道。
「下一世我去找你。」
「我等你。」
「好。」
……
作者:明明清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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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26 14:4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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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玄龟误入皇宫做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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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光乱:卿与明月应照我
戌染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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