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玫瑰花
急诊刀锋:救命分
这一堆人当中,华武星只认识杜思虹,其他的医生都比较年轻,估计是规培医生、研究生、实习生,杜思虹告诉华武星,
「病人原本是有肺癌的,住院后发现有肝硬化、食管胃底静脉曲张,今早吃虾的时候,呕血,估计呕了 1000ml 了,可能被虾壳划破了食道静脉,人也昏迷了,可能是失血性休克,也有可能是肝昏迷。」
「想给他打针输液,但因为患者白蛋白很低,全身水肿厉害,护士根本打不了针,没办法补液。所以才想着给他打个深静脉,方便补液抢救,但这时候已经穿刺了将近半小时了,还是一无所获,找不到血管。」杜思虹有些气馁。
「找消化内科了么,他们要不要做胃镜?」华武星问,「看看能不能胃镜下止血。」
杜思虹停了下来,让出空位给华武星,说:「家属已经签字了,不做胃镜,只保守治疗。补液输血他们还是同意的,胃镜手术等就不做了。」
「不做胃镜止血,如果还出血的话,可能人就没了,家属知道了吗?」华武星想不明白家属为什么不积极。
杜思虹让身旁的规培医生把手套递给华武星,说:「一言难尽,反正家属就签了字了,那些都不做了。」
病人病重,家属可能觉得救治希望不大,或者经济困难,会考虑放弃治疗的,华武星也不感到奇怪,只是觉得有些可惜,毕竟患者年纪不算大。
「病人全身水肿都明显,找血管的确困难,这种病人颈内静脉也不好找,难怪你穿不到血管。」华武星评估了患者情况后跟杜思虹说。
杜思虹说:「原本想找麻醉科过来帮忙的,但他们都上手术了,忙不过来,只好把你请过来了,你是高手,一定能搞定的。」
华武星戴好手套,「试试吧。」
华武星就位后才发现穿刺口已经有血肿了,这样一来穿刺难度更大了。即便有彩超机子引导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华武星的经验尤为丰富,这么多年来,穿过的深静脉没有一万也有几千了,手感特别好。借着彩超机子的引导,他找到了血管,然后一针见血。
众人欢呼。
「这个也是运气好而已,这种病人很难穿的。」华武星跟杜思虹说,杜思虹穿了半个小时没搞上,他一针就穿上了,他怕这么多人面前会让杜思虹难堪。
没想到杜思虹却说,「这哪是运气好啊,完全是你技艺精湛,我今天可算是开了眼了。我这半小时功夫算是白折腾了,病人也增加了痛苦,以后还得再跟你好好学习。」杜思虹对华武星的赞美溢于言表。
华武星没想到杜思虹一点也不吝对他的赞美之词,搞得有些不好意思,说:「在急诊科天天做这个,自己拿穿刺针就跟拿筷子一样熟悉了。就像欧阳修所说的,别无他技,唯手熟尔。」
华武星所说的「别无他技,唯手熟尔」是出自宋代名家欧阳修的《卖油翁》,杜思虹及在场的年轻医生自然都有读过,大家听华武星这么一说,都会心一笑,现场气氛更轻松了。
「赶紧把液体挂上去。」杜思虹跟身边人说,「看看能不能稳住血压,止血药也上,如果还是出血那就真的没戏了。家属只是签字不做胃镜和手术而已,该怎么抢救咱们还得依照程序来,不能放松了。」
华武星操作完后,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患者,嘴角仍有血迹,真想不到一个虾壳就把食道静脉划破了,感叹命运弄人。华武星见惯了生死,自然不会觉得害怕,他感叹的是明天和意外真的不知道哪个先来,就好像老马的女儿马小柔一样。
杜思虹叮嘱旁边医生几句,就出去跟家属沟通。华武星看时间差不多了,洗完手赶紧走。但出到门口,看到一个家属情绪比较激动,似乎在责备杜思虹。
华武星怕杜思虹吃亏了,顾不上回急诊科,赶紧上前了解情况。
那个情绪比较激动的中年男子,是刚刚肝硬化呕血病人的弟弟,他的问题是,「为什么来医院时没有呕血,反而住院几天后才呕血。是不是治疗上有什么失误。」
杜思虹给他解释,「病人一早就有肝硬化了,肝硬化不是一天形成的,而是很长时间才能形成的,抽血结果发现患者有乙肝,但是一直没治疗,还喝酒,乙肝和酒精作用下导致了肝硬化,肝硬化严重是可能呕血的,这跟治疗没关系。」
「而且住院期间我们也有叮嘱过患者本人,不要吃坚硬的食物,怕出事。」
华武星站到杜思虹旁边,问:「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患者老婆开口了,她情绪比较低落,说怪她不好,不应该喂阿强(病人名字)吃虾,她以为那一点点壳不要紧的,没想到一吃下去就出事了。
杜思虹怕华武星跟家属言语起了冲突,便低声告诉华武星,「从头到尾都是病人老婆在照顾病人,这几个家属是今天才来的,病人弟弟也是,所以他并不了解病情。有误会也正常,沟通完就好了。放心,我能处理的来。」杜思虹微微一笑,「我现在再次确认他们是不是真的不做胃镜和手术了。」
既然杜思虹都这么说了,华武星自然不再担心。而且他也看到了,就只有患者弟弟比较激动以外,其他几个家属都很克制,而且明显是帮杜思虹说话的。
几个家属商量后,说还是维持原来的决定。患者本人之前说过,如果自己出事了,不希望做手术,就保守治疗好了。胃镜也不做了。
毕竟肺癌这事已经够折腾他了,做了很多次手术和化疗,效果都不好,不想看他再受苦,如果真的不行那就顺其自然吧。
经过劝说,患者弟弟的情绪也逐渐平复,甚至还跟杜思虹道歉了。
见杜思虹顺利化解了危机,华武星也轻松了不少。
正准备离开时,华武星目光瞥到了护士站桌子上的一束花,是一束红色的玫瑰花。在这个护士站里面,这束玫瑰花格外惹眼。
杜思虹见华武星盯着那束花出神,不由觉得好笑,问他,「喜欢这花么,看见花后心情舒畅了很多是不是?」
华武星认得这花,那天那个男子在医院门口就送了一束花给杜思虹,他敢肯定,就是这束花,化成灰他都认得。
「人家送你的花,怎么放这里呢,放家里更合适吧。」华武星不经意说。
「你怎么知道这是别人送我的?」杜思虹眉毛一挑,很好奇地望着华武星。
华武星才知道说错了话,赶紧圆话:「自己瞎猜的,你一个姑娘家,被人送花很合理啊。」
杜思虹没察觉到华武星的异常,说:「这是一个朋友送给我们科室的花,是送给我们所有护士姑娘的,我当然得摆在护士站了,总不能据为己有吧。」
「送给所有人的?」华武星瞪大了眼睛。
「嗯。」杜思虹点头。
「不是送给你的?」华武星再次跟杜思虹确认。
杜思虹笑了,说:「原本是送给我的,但我不喜欢收花,但扔了也可惜,所以就拿回来护士站摆着,提醒大家工作要时刻保持心情轻松。」
「但毕竟是别人送的,这样摆出来终归不会太好吧?」华武星进一步试探,「人家要是知道送你的花被你这样对待,岂不是难堪?」
「一束花而已,」杜思虹抿嘴一笑,「你要喜欢的话,我可以转送给你的。」
「那倒不用,我也不喜欢收花。」华武星连忙摆手,并且嘀咕道,「原来是这样,那可太好了。」
「什么?」杜思虹没听清楚华武星说什么。
华武星连忙摆手,说:「没事没事,我走了。急诊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呢。」
由于走得急,一头撞门上了。嘣一声,撞得不轻。华武星捂住头,杜思虹赶忙上前询问要不要紧,华武星忍着疼痛,心情却大好,说:「不碍事不碍事,撞得好撞得好!」话说完后,人就没影了。
杜思虹见华武星言行举止异于平常,觉得又好笑又奇怪。心想刚刚华武星撞的那一下肯定不轻,这扇门都差点凹个坑了。
杜思虹当然不知道华武星心里想什么。
原本华武星以为那个男子是送花给杜思虹,是杜思虹的追求者,但现在看杜思虹根本没看重这束花,还把它摆在了护士站,这说明杜思虹对那个男子应该没有太多好感,否则这束花肯定会被搬入杜思虹的闺房了。
一想到这里,华武星就暗自窃喜。头上的痛也不记得了,但留下的包是显而易见的。
华武星到呼吸内科病房这一行收获颇丰,一来帮助杜思虹解决了难题,二来还消除了心中对这束玫瑰花的疑虑,心情顿时大好。
徐医生见到华武星回来,哭丧着脸,「这是什么班啊,这么黑,你走那么一下子,一连处理了几个危重患者。」
华武星哈哈大笑,「兄弟辛苦了,改天请你吃顿好的。」
徐医生好久没见到华武星心情有这么好了,看来可能有好事发生。
冯小文见华武星回来了,赶紧让他去吃饭,这都快下午了,华武星中午饭还没吃。华武星迅速扒了几口饭,还吃了最后两块 PIZZA,这是姑娘们特意给华武星留下的。
没多久老马出现了,华武星赶紧上前问小柔情况。老马说:「手术做完了,总体比较顺利,打开腹腔才知道,出血将近 1500ml,如果不是及时输血及手术,后果不堪设想。」
「小柔呢,回到 EICU 了吗?」华武星问。
「没,推去妇产科了,在那边继续治疗会比较好。」老马说。
看着老马神情憔悴,短短一天之内似乎苍老了十岁,华武星才知道小柔的事对他打击有多大,华武星尚未成婚,更无儿女,他没办法体会老马的心情,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正如医务科潘芸科长所说,「发生这样的事谁也想不到,但既然已经发生了,就只能选择面对。小柔虽然已经成年,但本性还是个孩子,她也没想到会犯下这么大的错误。」
潘芸劝老马,「等小柔身体恢复了,好好跟她谈谈,别动怒,孩子需要理解和支持,教育也要建立在理解和支持之上。发生这样的事情,虽然咱们做家长的很生气,但孩子也会很害怕和无助的,这时候我们要更加坚定地尝试理解她,开导她,否则孩子容易走入死胡同的。」
潘芸在说老马的时候,也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她儿子也差不多 18 岁。但她儿子是跟爸爸生活的,潘科长 10 多年前就跟丈夫离异了,儿子跟了爸爸,这十多年来潘芸都是自己一个人过,在管教孩子方面也没有多少经验能跟老马分享了。
她只是希望老马能跟小柔好好沟通。
老马自然能感受到潘芸的关心,让她别担心,他会处理好的。就连杜药师也得到了消息,打电话给老马,劝他看开点,好好跟女儿沟通,别意气用事。女儿大了是这样的,什么不顺心的事都可能遇到。
老马一一感谢了大家的好意。
科里面的护士也都在议论,马主任这么兢兢业业的一个人,这么好的一个医生,怎么家里会摊上这样的事情呢,老天太不公平了。
大家对马小柔的遭遇感到同情,又感到气愤,还有人觉得马小柔太不爱惜自己了,太大意了,跟男朋友发生关系怎么不做好安全措施呢。
第二天,华武星早早就来到了医院,江陵也回来了,得知了马小柔的事情后也感慨了一番。
本来江陵跟莫雪茹登记领证是一件喜事,莫雪茹也准备好了很多小红包,说是送给科里面的同事的,但现在老马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江陵也不好太过高调,发小红包这事就暂且押后了。
查房的时候,高水萍已经苏醒了,眼睛睁得大大的。
护士告诉华武星,「病人凌晨 3 点的时候就清醒了,但因为力气还不是很好,一直没有脱掉呼吸机。」
看到高水萍这么明亮的大眼睛,华武星知道,她的重症肌无力确诊无疑了。
连冯小文都说,「病人这双大眼睛看上去漂亮多了,跟昨天眼皮无力的状态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高水萍口里还插着气管插管,说不了话,她有诉求,只能拼命用手比划着。华武星问她:「是不是口里的管子不舒服,想拔掉?」
高水萍狂点头。
华武星跟她说,「第一回合是把命捡回来了,现在是第二回合,要把呼吸机摘掉,但这个可能需要点时间,最快也要一两天,急不得。」
高水萍受不了了,使劲敲床,表示抗议,要拔掉管子。但她毕竟力气不够,挣扎多几下就气喘吁吁了。
老马来了,指着高水萍问华武星:「有什么治疗计划?」
华武星简单说了,老马基本表示认可,同时让华武星再找神经内科医生过来会诊,「看看药物有没有需要调整的,重症肌无力我们处理的不多,有他们的意见会更稳妥。」这句话老马是压低了声音的,病人听不到。
「另外,如果能尽早脱机的话就转给神经内科继续治疗。」
「用对药了,患者的呼吸无力迅速好转,呼吸困难也显著改善,这两天看好她,有机会就逐步下调呼吸机参数,看能不能尽早脱机,拔掉气管插管。」
高水萍听到老马的话,很激动,看得出她很想快点脱机拔管。
「但治疗也是一步一步来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老马说。
华武星见老马双眼布满了血丝,知道他为了小柔的事一晚没休息好。让他去休息,科里的事有他和江陵盯着,不会有问题。
老马转了一圈病房,说:「这段时间重病人多,死亡病人也多,大家还是要多留点心,别打马虎眼,很多治疗如果能走在疾病之前,那就可以挽救病人一命,否则就只能拉太平间了。」
「干咱们这一行,战战兢兢啊,我们无意间的一个医嘱,都可能把病人置于风口浪尖。」
说完这句话,老马就出去了。
华武星跟了出去,问:「小柔住哪个病房,晚点去看看她。」
老马叹了口气,「小柔虽然人已经醒了,但是情绪不是太稳定,昨晚问她什么也不回答。你去看看她也好,她现在可能都不想跟我说话了。」
「人没事就好,情绪可以慢慢调整。」华武星说,「要不这样,我请杜医生去看看她。杜医生挺善解人意的,跟病人沟通很好,而且她也是女生,或许她说的话小柔能听得进去。」
「杜思虹?」老马问。
「是。」
「也好。毕竟女孩子跟女孩子沟通会更容易一些,我这个老父亲说话总是直来直往,我们父女俩说话要超过 3 句肯定就得顶起来了,她的性格跟我一样,跟牛一样,倔得很。」
杜思虹是杜药师的女儿,杜药师跟老马是好友,杜思虹是比较理想的给小柔做思想工作的人选。
「小华,杜药师有没有找过你?」老马突然问华武星。
「没有啊。」
「那就没事了,就先这样吧。」
华武星见老马欲言又止,知道他有事瞒住自己。老马想跟华武星说的事,华武星是猜不到的,上次老马跟杜药师聊了,从杜药师嘴里得知,他并不喜欢华武星,而据老马的观察,华武星似乎跟杜思虹关系不一般,老马本想提醒华武星的,但转念一想,年轻人自己的事自己解决,自己也不瞎掺和了。
「还有,上次跟你说职称的事情,你得抓紧了,这次医疗组晋升副高只有一个名额,我看江陵已经提交资料了,你还没动作呢。」
华武星摆了摆手,没表态。
「怎么样?你小子没兴趣?」
「近段时间忙着呢,过后再说吧。」
「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明年还不一定有咱们的指标。我看了你的课题、论文等等,你都符合基本要求了,只要申请就有希望,你又犯什么懒?」老马都替华武星急了。
「我妈最近催我相亲催得紧。」华武星说完这句话扭头就走。
「你可别后悔。」老马也撂了狠话。
「我下午去看看小柔,先把她的事处理好再说吧。」
对于晋升副高这件事,虽然好处多多,但华武星现在一点不着急了。原本华武星就不热衷于搞晋升这种事,升不升都无所谓,只要能在临床上管病人,他就知足了。
何况现在江陵比他更迫切需要晋升,江陵又结婚了,又要买车,又要买楼等等,大把地方花钱,华武星口里不说,但内心里还是希望江陵能先晋升的。
老马自然不知道这点,他以为华武星是单纯不想折腾而已,毕竟晋升这种事要到处跑动,得消耗很多精力。
而华武星又是一个怕麻烦的人。
到了下午,华武星忙完了,电话给杜思虹,跟她说了马小柔的事情。杜思虹昨天也见过马小柔了,知道了大致情况。
听华武星说要请她给马小柔做思想工作,杜思虹一口就答应下来了,说:「做思想工作谈不上,跟小妹妹谈谈心还是可以的。估计小柔现在心里也难过得很,更加需要我们的理解。」
「不过现在小柔刚手术完不久,情绪不宜太激动,对伤口恢复也不好。等过几天看她伤口恢复情况再去吧。」
华武星听到杜思虹这么说,心思还是很细的,看来是找对人了。
去妇产科前,华武星带杜思虹见了老马,老马表示女儿越大就越难管了,
「真怀念读小学时候的小柔,那时候爱搂着我脖子亲,爸爸长爸爸短的,亲热的不得了。后来小柔越来越大了,而我工作也越来越忙,都快忽略了小柔的成长。小柔现在出了现在这种事,我自己要负主要责任。」老马黯然神伤。
俩人安慰了老马几句,然后就去了妇产科。管床医生说小柔恢复的不错,各项指标也基本正常了,手术伤口也愈合地很好,就是情绪不大好。
杜思虹让华武星在门口等,就别进去了,她一个人进去就好。
华武星一想也对,自己嘴巴笨,又是个大老爷们,杵在小柔面前只会加剧她的抗拒心理,倒不如就让杜思虹好好跟她谈,看能不能开导她,也算帮了老马的忙。
小柔对杜思虹的到来感到有些意外,她虽然见过杜思虹,但是并不真正认识杜思虹。虽然说两人辈分一样,但由于杜药师结婚早,生育早,而老马晚婚晚育,所以杜思虹的年纪比马小柔整整大了一轮。
杜思虹表明了身份,然后跟马小柔唠了几句家常,马小柔兴致不大。而且她刚做完手术,整个人还相对虚弱,看起来精神不大好。
杜思虹坐在床边,跟小柔说,「这次发生的事情,大家都很担心你,尤其是你爸爸,但在我看来,这也不是非常不得了的事情,现在等身体恢复了,该过去的终归还是会过去的。」
见马小柔没有抵触,杜思虹继续说,「我比你大了好几岁,算是你的姐姐吧,你的感受,我能感同身受,不管你现在是痛苦,悲伤,还是失望,委屈,相信姐姐,这些都会过去的。只要你自己愿意。」
马小柔对杜思虹说的话依旧无动于衷。
「在我看来,你并没有做错。」
马小柔身体突然颤动了一下,没想到会说这样的话。从进入她爸爸办公室开始,她就觉得自己大错特错,爸爸的眼泪也告诉自己,自己做错了。
杜思虹感觉小柔的心理防线开始放松了。
「你爸爸可能跟你说了很多气话,这可能让你更难过更委屈了。原本发生这样的事情,你更需要的是亲人的理解。因为这肯定是意外,是大家都不想发生的事情,你更加不想,更加害怕的事情。」
「你也 18 岁了,成年了。谈恋爱是正常的了,我高中毕业后也谈了一场恋爱,当年我可把对方当宝贝一样呢,感觉全天下就他一个人对我好,我也只对他一个人好。」
杜思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观察马小柔的反应。
马小柔经历过宫外孕、手术这两次大打击,加上老马之前的情绪反应,让她整个人都很低落,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但她在杜思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天然的亲切感,这大为降低她的戒备之心。此时杜思虹的一番话,似乎触动她了,眼睛开始泛红。
「当今社会,婚前性行为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事情,虽然对于 18 岁来说的确稍微年轻一点,但是法律上 18 岁那可是成年了的,要说真的有哪里做的不够好的地方,那就是保护措施没做好。」
马小柔抬头望了一眼杜思虹,眼泪顺着她脸颊开始滑落。于马小柔而言,杜思虹是一个陌生人。这次是她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交谈。
但也或许因为杜思虹相对陌生,马小柔更容易感受到了善意,杜思虹的眼睛、语言、肢体动作都在释放着善意,那是一种无可抗拒的善意。
马小柔感受到了。
「我知道一下子这些事情对于你来说,冲击很大,你心里的委屈,都可以跟我说,好么?」杜思虹柔声安慰她。「我保证,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他没来看我。」马小柔哽咽着说,这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她所说的他,自然指的是男朋友。
「他,指的是你的男朋友?你告诉他了么?」
马小柔双眼噙着泪水点头。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不单只你害怕,估计他也害怕….」
「原本他是想陪我来医院的,但怕我爸看见,我没让他来。后来我告诉他说是宫外孕,要手术了,他就再也没有回我信息了。」
「他怎么能够这样!」小柔双眼通红,泪水扑簌簌滑下。看得出她失望至极,难过至极。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我遇到困难的事情时,都会趴被窝里大哭一场,哭完就舒服一些了,事情解决起来也容易一些。」杜思虹低声说。
马小柔终于忍不住了,嚎啕大哭。
哭完后,小柔终于跟杜思虹敞开了心扉,说男朋友是高中同学,两人一直关系不错,但高考前都很克制,学习上一直互相鼓励,考取心目中的大学,并且约好考上大学后再确立关系。
就在高考放榜后不久,同学们聚会,他们俩也碰在了一起,那天晚上大家都喝了点啤酒,恰逢大雨,回家无望,便在附近一家旅馆住了下来,俩人原本就互有好感,一个把持不住,就发生了关系。
由于事出突然,没有准备,加上小柔月经刚过没几天,心想着还在安全期,不至于怀孕,所以没有进一步处理。
这些事情小柔一直都埋在心底,连最好的闺蜜都没敢说。老马更加是不知道的。
这两天对于马小柔来说,她是孤独而害怕的,她没有人能够诉说这一切,最亲密的人自然是爸爸,但是这事跟爸爸说肯定不合适,而且只会迎来责备。
此刻杜思虹的出现,恰恰成为了马小柔倾吐的最佳人选。
小柔还说,这事以后,他们俩的感情更好了,几乎天天都有腻在一起,但后面男朋友有几次越界的念想,都被小柔挡了回去,在小柔心里,这始终不是太好的事情。
可谁也没想到,偏偏第一次发生的关系就惹出这么大的事情。不单只是怀孕,还是宫外孕,这差点要了小柔的性命。
「我现在也不恨他,是我自己不好……」小柔哭着说。
「小柔,你听我说,他没来看你,那是他的损失。同时他也失去了你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子。你还很年轻,未来的路还有很长。」
「不管你跟他以后还有没有联系,这件不愉快的事情终归会过去的,未来我们还会遇到更多的人,我们会变得更成熟更理智,我们女孩子,很多时候都是经一事长一智的,姐姐我也是这样跌跌撞撞走过来的,我也曾经遇到过以为对的人却又分手了的。」
小柔痛哭,「姐姐我现在该怎么办?」
「法律规定 18 岁成年,我们长大了,同时也有权利决定我们以后的人生,我们需要慢慢学会为我们做的所有事负责。包括你有权利决定是否选择婚前性行为,同时我们也要学会为做出这个决定而承担后果,不管这个后果最终是好的还是坏的,这个后果我们的勇于承担也敢于承担。」
「至少现在看来这个后果也没有坏透。至少你活着,至少你也看清了你的那个他,至少你知道还有很多关心你的爱你的人,至少你知道你的父亲是那么爱着你的。」
杜思虹舒了一口气,接着说,「18 岁,可是我们崭新人生的开始,同时我们的人生经验也是新的开始。我们的人生很长,按我们国家平均寿命 77 岁来算,18 岁只是人生的四分之一,万一我们活到 99,那往后的日子可还长着呢。」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在我们新的人生中学会保护自己,不轻易做决定,去看看外面更好的世界,当对社会上的善恶是非有了自己的评判标准,才有更多的可能遇见更好的人遇见更好的自己。」
马小柔似懂非懂点头,脸上还挂着晶莹剔透的泪珠。
「以后呢,不管你遇到多心仪的男生,如果还未决定结婚尤其是还未决定要怀小孩时,务必做好保护措施,咱们女孩子容易吃亏,他们冲动起来也顾不上保护咱们,咱们还得自己保护自己。」杜思虹说。
马小柔点了点头,不管如何,杜思虹的话的确给予了马小柔力量。
「马叔叔那边,他也是非常关心你,看到你情绪不好后他也寝食难安,他是你最亲的亲人,这几天看他也憔悴了不少,但也没有怪你,他跟我说,他后悔没多花时间陪你……」
说到老马,小柔哇一声又哭了。说对不起爸爸。
到这时,马小柔对杜思虹已经没有了任何心理防备,她是真把杜思虹当姐姐了,所有话都愿意跟杜思虹说,泪水也愿意在杜思虹面前宣泄。
「马叔叔跟我的意思一样,以往发生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咱们还得往前看。我们不必要跟过去完全切割,做不到忘掉过去,但完全可以多看看以后,想想以后怎么做。」
听到杜思虹这话,马小柔直接扑倒她怀里哭了起来。
「哭出来就好了,一切会好起来的。」杜思虹也眼含泪水,轻拍着马小柔的肩膀说。
俩人又聊了很多,杜思虹作为大姐姐,给予了马小柔很多安慰和劝解,马小柔也终于舒服一些了。
等到杜思虹出来时,华武星见她双眼通红,显然哭过,也不敢问发生了什么事,而是静静地跟着杜思虹,来到了住院楼的空中花园。
这是杜思虹经常来的地方,华武星却是第一次。
许久,杜思虹才平复了心情。
华武星想不明白,明明说好是去开导马小柔,怎么说着说着她自己却哭了。华武星不知道的是,几年前杜思虹曾经有一个男朋友,都已经到了谈论结婚的地步了,后来无意中发现男朋友跟另外一个女性好上了,杜思虹伤心、委屈、愤怒下提出了分手。
这件事对杜思虹造成比较大的影响。马小柔的遭遇,让她联想到了以前的自己,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段黑暗时间的。
杜思虹回过头来,低声说:「刚刚在病房里面,想起了自己的伤心往事,失态了。」华武星看见杜思虹脸上的泪痕,霎时手足无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更加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杜思虹擦了眼泪,说:「小柔没事了,已经说开了,让马主任继续跟她聊聊就好,小姑娘也是受委屈了,别说是她,任何一个人遇到这种事都会焦头烂额的。」
华武星点头表示理解,刚想说点什么,杜思虹就说时间不早了,得回病房继续工作,另外,感谢华武星今天帮忙给病人做了深静脉穿刺。说完就走了。
华武星看着她的背影,仍然一头雾水,但他看得出杜思虹心情有些低落,也不敢再问什么。
回到急诊科,恰逢江陵在抢救病人,冯小文和林平从旁协助。
是一个醉酒后呕吐、呕吐物导致窒息的年轻人,在江陵的指导下,冯小文成功给病人做了气管插管。
完成气管插管那一刻,冯小文激动地双手都在震颤。华武星给她竖起了大拇指,终于开斋了。
冯小文却哭鼻子了。
「你这小妮子,插不进去也哭,现在插进去了还哭,给人笑话啊。」华武星说她,「赶紧擦了眼泪,给病人好好吸痰,做个纤支镜,把气道内的异物全吸出来,否则就功亏一篑了。」
华武星当然知道冯小文是激动哭了。为了掌握这个气管插管技能,冯小文不知道付出了多少心血,多少次下班后她都一个人在技能室默默联系,华武星也都看在眼里。
等病人转危为安后,华武星喃喃自语,「怎么今天遇到的几个女孩子,都是哭哭啼啼的,一个马小柔,一个冯小文,还有个杜思虹。」马小柔的哭声很大,他当时在病房外头也是听到了的,马小柔为什么要哭,他猜的七七八八,那是伤心委屈的哭;冯小文的哭,则是激动的哭。至于杜思虹为什么要流泪,华武星心里头没有答案。
江陵知道华武星去找马小柔了,问他情况如何,小柔有没有好一些。
华武星说手术恢复不错,血红蛋白啥的都挺稳定。
江陵白了他一眼,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华武星叹了口气,说:「估计也没问题了,等下去跟老马汇报,让他们父女俩再聊聊,这事太复杂了,比心包穿刺还困难。」
「你操那心干嘛,马主任自然可以处理好。」江陵说。
华武星没说话,在他心里,老马的事就是他的事,老马与他亦师亦友,老马的女儿出了这样的事情,华武星当然也不能置之不理,但这种事又不是他擅长的,有种无力感。
华武星把跟杜思虹去妇产科的事跟老马说了,老马异常激动,当晚又到妇产科病房看了小柔。当晚他们父女俩聊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小文告诉华武星,在妇科轮科的同学亲眼目睹,小柔扑在马主任怀里哭了整整半个小时,马主任也是老泪众横的。
正如杜思虹所说的,哭出来就好了。
此后几天,依旧忙碌。马小柔的情况也一天天好起来。老马的眉头也舒展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一些。
那天一大早,小文眉飞色舞地告诉华武星,「重症肌无力患者高水萍的肌肉力量进一步改善了。能不能拔管了?」
华武星反问小文,「你觉得呢?」
小文稍加思索,说:「可以了,起码可以尝试,如果不行那就重新插回去。」
「赌一把?」华武星笑着说。
「赌!」冯小文很有信心。
庞隆听说妻子可以脱机拔管了,也是非常开心。华武星却给他泼了冷水,「今天拔管也只是尝试而已,如果不行,还得插回去。」
高水萍更是等这天等了好久,一秒都不想再耽搁了,气管插管的滋味真不好受。
结果正如冯小文所料想的那样,高水萍顺利脱了呼吸机,拔除了气管插管。
最后科室做了总结,没错,患者得的不是狂犬病,不是肺炎,不是心肌炎,是重症肌无力危象。所谓的危象,就是说这个病突然进展到最危重的程度,可能是某些原因诱发的,比如感染,比如用药不当,等等。
至此,高水萍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隔三岔五就会全身不舒服了,就是因为重症肌无力发作了。只不过有些人刚开始时并不严重,可能休息几天就会好一些,但是疾病本身仍存在,仍然会反复发作。
一般是早上比较轻微,下午加剧,晚上症状更加严重,必须好好休息,这就叫作「晨轻暮重」。
每一个症状的背后,都有无数种可能性,而元凶往往只有一个。
对病人的家庭来说,由诊断狂犬病到确诊重症肌无力,则是一次惊心动魄的死里逃生经历。如果真的是狂犬病,那么就彻底完蛋了。重症肌无力虽然也无法治愈,但有药物可以控制,并且可以完全回归生活,较之得狂犬病可幸运多了。
就在华武星把高水萍转出 EICU 时,护士霍婷婷找到了他,说诊室来了一个头痛的病人,点名要找华武星医生。
华武星正纳闷那个病人这么轴,指名道姓要找一个具体的医生,但当他看到那个病人时,华武星直接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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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5-04 15:2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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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刀锋:救命分
李鸿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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