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莲花师弟观察图鉴
进击的上仙:夫君祭天,法力无边
1
我——魏冉赶上了知乎的穿越大潮,并正对一位双眼迷离面色潮红衣衫不整咬牙切齿的男人行『凶』。
「魏冉冉!」他哑着声音怒道,「你干的好事!」
他猛地推了蹲在床边的我一把,这一下带了 61% 的法力、30% 的怒气和 9% 的羞耻,一下把我推出好远。
一路滑到屋里八仙桌边,撞到桌腿才停下来的我:「??」
行了我猜出来是什么梗了。
虽然按照我的喜好,有便宜占必占,但是我也有自己的底线,情况不明的轻举妄动。万一我穿越进什么爽文里,是个恶毒女配什么的之后的情况只会更惨好吗?
仿佛是为了印证我的猜想,一个清晰的提示音出现在我脑海里。
「叮。系统提示,您已穿越进入小说《盛世医妃:师父的绝色小娇妻》。您的角色是:反派女配角——魏冉冉。我是您的先导系统#202001,原主记忆将在两分钟之内全部发送给您,请注意查收,再见!」
这像 1008611 电话客服一样的系统让我深感不妙。
「等等!」我在脑子里疯狂咆哮,「我为什么会在这儿?还有为什么要跟我说再见?系统不是长期跟随宿主的吗?」
系统安静了两秒:「请您放心,您在这个次元所消耗的时间将不影响您在现实中的时间变化。当您达成目标:驯服本属于女主角的悠邈剑并使魏冉冉这一角色存活到大结局,即可返回现实世界。如果目标未达成,那么您将进入待机状态,直到主线剧情结束。本系统将不对穿越者行为进行干涉。」
「这还行。」我嘟囔,「我不像那些穿越女毫无牵挂。」
「我等研学项目给我发申请结果的通知呢。」
「我还在等大二选课的筛除结果。我选了十五门不知道最后能剩下几门。」
「我还有一个多月要考六级和期末考试……」
系统:「……」
「淦!能不能让人好好看小说了?」
「我走了。」系统骂骂咧咧,「你自己搞吧!」
不待我惺惺挽留几句,旁边又传来一声怒吼,吓得我差点蹦到桌子上,不料弹跳力不够。
「滚出去!」
我从蹲在凳子上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把腿放下来。
「师父!」屋外一声惊呼,只见一个白衣人突然推门而入,屋里一幅颇有些诡异的画面:
那个男人把头埋在枕头里喘粗气,只留一个后背,我觉得他那通红的后脖颈子让我无端联想到了一头公牛。
把视线从公牛先生身上移开,我偏过头看了看闯入房间的不速之客。随着记忆的导入,我很快认出了这位面容姣好的白衣姑娘。
「绝色小娇妻?」
姑娘:「???」
「啊呸,云娘啊。」我露出一个假笑,「我一进来师兄就这样了,你在这待着也不太好,去隔壁你小师叔那里拿几颗清心丹来。」
不料云娘直接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包来,神色不明地绕开我,给男人施了一个定身术法,打开纸包将一粒药丸喂进他嘴里,才解开术法。
「不愧是你。」我夸了一句,收到云娘的眼刀又讪讪地闭了嘴。
「我先走了哈。那什么,你喂他点水,别噎住了。」我看了一眼男人有点青的脸色,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噎的。我也不再回头,直接出了屋门向记忆里自己的屋子跑去。
我边跑边想,这修仙的身体就是好,这么连摔带蹦都不头晕。
2
「感谢良心系统把小说原文给我。」我坐在蒲团上一本正经地想着,我已经很久不看这种没有脑子的小说了。果然,剧情也很没有脑子。
更可恨的是,我的角色简直比白莲花女主还没有脑子。
作为一个崇尚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的人,我最喜欢吕后、武后、狄奥多拉皇后、阿基坦女公爵埃利诺这种狠娘们儿。
不料我这个角色魏冉冉虽然也挺狠的,但是太蠢,蠢到我越读越想扳着她的脑袋使劲晃一晃,把她脑袋里的水晃出来。
公牛先生道号高阳子,俗名颜绰,本是蓬莱仙山上的一位元婴修士,大家尊称他一声高阳道君。
女主名叫沈攸云,大家通常叫她云娘,是一位水木双灵根医术高超的白莲花,高阳道君的入室弟子。
而她——她叫魏冉冉,这名字跟前面的比起来简直完全没有仙风道骨,作者的敷衍都要透纸而出了。她是高阳道君的师妹,由于多年以来只把心思放在风花雪月上,所以还只是一位金丹修士。
小说是古早的师徒恋+女二作梗,这戳到了我读小说的雷点。
一切仗着身份地位差距的优势跟心智尚不成熟的学生谈恋爱的老师都是渣滓,作为模范生的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我正百无聊赖翻着书,却听到门口一声怒斥:「孽障!你如何对同门做这样的勾当?」
我嘴角一抽,还是乖乖地面向门口跪好。
好在原主擅长炼制丹药,这次给师兄下的媚骨丹是她纯手工炼制的,关键药材太贵,她本着节约药品的优良作风只买了恰好的用量。
她虽然有药方子,不过最后悬崖勒马又没什么实质影响。
只要她师父不较真,我就没什么怕的。
「孽障!是不是明隐这小子给你的方子?去院子里跪着!跪满一个时辰,不许用仙法护体!」
「云娘去找你打小报告了?」我抬头偷偷瞧他,老人瞪了我一眼。
不过让我没有想到的是,魏冉冉那师弟明隐道君正跟在师傅后面,面上风轻云淡看不出什么破绽。
按道理这里该来一段惊世骇俗的外貌描写,很不幸。这位明隐道君出场戏份太少,长相也并不如何出尘绝艳。
他倒是清秀高挑,一双眼睛瞥过来又移开有点狡黠的意味,倒是很合我的眼缘。
「你做出这样的事,如何还怕人说?」师父云起尊者似乎越说越伤心,连声音都哑了,白胡子一抖一抖的。
「你这么多年挨的磋磨还不够吗?学了些劳什子奇技淫巧,其他毫无长进!亏我多少心血,却教出个这样自轻自贱的东西!本来好好的金火双灵根,全给你浪费了。」
我看着老人痛心的模样心底微微一酸,收起玩笑的心态,认认真真地给老人磕了个头:「师父,这次真是个误会。我只是一时好奇炼了一炉媚骨丹,却不想当成固元丹给了师兄。原没有那些龌龊心思在里面。」
「以前是我糊涂,让师父费心了。」
这下连明隐都侧头来看我了,他甚至上前用手背碰了碰我的额头。
我瞪他,他却不理,回过头去跟师父说:「没发热,也没被夺舍。」
老头真是个好心的,纵使魏冉冉如何伤他的心,却在我这一服软后连跪也舍不得罚了,只拍拍我的肩叫我勤勉修行。
明隐却不走,拜别了师父就坐在我身边的蒲团上,也不说话。
我被他瞧得发毛,于是先开了口:「你有什么事儿要跟我说吗?」
这位师弟跟魏冉冉关系倒是不错,但也算不上亲密。
小说我读到一半儿,连魏冉冉都死了,明隐这个角色在小说中似乎也没出现了几次。
在我不大自在的当口,明隐突然叹了口气,一把将我搂进怀里。在我浑身僵硬不知做何反应的时候,他却低声在我耳边说:「外面有人来了。」
我屏气放开神识,果然看到高阳在门口有些僵硬的身影。他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进来,只是呆立了半晌就离开了。
「我刚调戏过他,你这样置我于何地?」我传音入密,企图挣开,「如果这样的事传出去,我如何自处?原来一条痴缠还不够可笑,如今再来一条善淫?你是要我被逐出蓬莱?」
他却不言,只是按住我,传音入密,「当时问我要媚骨丹方的人是谁?」
「魏冉冉。」我赌气道。
「可如今的魏冉冉已经不是当初的魏冉冉,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钮祜禄·魏冉。」
他:「?」
「你到底要干嘛?」我不耐地出声问道。
他笑了,俯在我耳边低声一句,我听来却如炸雷:「想要悠邈吗?」
他的牙齿白森森的,「那不如我们合作吧。」
「再合作一次。」
3
这事儿本身就离谱。
我跳起身来瞪他,明隐老神在在地闭目养神。
「我都是金丹修士了,配剑已经用了十年。」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悠邈剑当年不曾认我为主,如今你又如何让我强掳去?如果它不肯认我,我甚至没办法把它从剑山里取出来。」
这剧情才走了 10%,女主角刚刚认高阳为师不久,需要等到一年后的门派大比结束升做入室弟子时才能进入门派的剑山选择高级兵器。
而魏冉冉此时已经拜入师门许多年,由于她耽于情爱无心修行,剑山中没有兵器认她为主,一柄佩剑还是师父随便拨给她的,着实有点寒酸。
事实证明她连骄傲小公主女配都算不上,毕竟这种女配多少是有些真才实学的。
在我头痛之际,不想明隐突然发难,拔剑向我攻来。我心头猛地一跳,召佩剑出鞘抵挡。二人且战且退离开房间,剑风所及刮倒不少花草。
无奈我刚刚穿越来,对功法剑招即使有记忆也是手忙脚乱。明隐出招虽不带杀气却又快又狠,招招向我剑上招呼。
我心下一急挥剑后撤,不想一道剑风直冲我面门而来。
「打人不打脸啊!」我将真气注入剑身对着剑风来处用力一挥,双剑相碰铮然一声,我的虎口发麻,只觉胸口一阵钝痛便被重重甩在地上。
我只觉无数金星闪烁,一时眼前昏黑又想吐,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掉在一边的剑豁出个大口子。
毫无面子地趴在地上,浑身不住地抖着,额头上的汗汇成一股洇湿了我的头发,后背的背心也被汗水打湿得不成样子。
在我开始干呕的时候那厢的明隐终于意识到不太对,收起抱剑看热闹的姿势扶我起来搭了搭我的脉,喂了我一颗固元丹。
「好家伙。」他看我终于恢复常态才懒懒开口,「你这么大反应,我差点以为你是有了孕。那我这一剑罪过可大了。」
「好消息是你的剑毁了,你也是时候选一把新的。」
我的身体虽然好转却还是很虚,自暴自弃地想着果然自己不是女主。
女主都是『喉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然后虚弱地被男主抱着。像我这样被打趴在地下滚得一身尘土的,是恶毒女配的待遇实锤了。
「有孕个屁。」我也不弄那惺惺作态的架子了,倚在明隐肩膀上骂:「我守宫砂还在呢。」说着捋开一节袖子,露出小臂上一点鲜红的痣来。
『如果勾引成功的那就应该不在了』,但是这话太羞耻了我有点说不出口。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明隐的呼吸似乎在看到那一点鲜红的时候微微一滞。
「你的剑废了。」他侧了侧头绕开话题,「我一会儿去向师父赔罪,求他允许我们下个月十五时去剑山一趟。」
「我们?」我捕捉到了关键词,有些不解。「你的『景』不可能被我这二手剑挡一下就坏了吧?那可是不世之神兵。」
「要是被你挡了一下就坏才有鬼。」那剑忽然嗡鸣一声,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白衣服小屁孩儿出现在我的桃树旁边,翻身摘下来个果子熟练地剥了皮。
「不过你身体怎么突然这么差了?往常也没这么不禁打。」
我抄起剑鞘冲着明隐的剑一拍,那小子立刻「哎呦」一声上前来抢剑,「你做什么打我?」
明隐扫他一眼,他又乖乖地蹲下吃他的桃子去了。
「听说你一直眼馋悠邈剑。」他吃了一半又开始叨叨,「听说上次你拽着悠邈的剑柄拔了好几下,它还纹丝不动。」
我想捂脸。
这段情节我是有印象,是在女主角拔出悠邈剑之后,魏冉冉的旁白部分介绍的。她当时费尽心机想要把这柄神兵从剑山挖出来,各种旁门左道无所不用其极,却被剑灵所不齿,被施法弹出剑山,这也是她甚至连一根草都没从剑山上带走的原因。
好在我穿得及时,还没在这把神兵面前把脸丢光。
「悠邈的脾气大得很。」他鼓着腮帮子含糊地说,「那是成剑灵快千年的神兵。上次大家选兵器的时候,你先进来选的她。她不说话,那分明就是瞧不上你。」
「是呗。」我神色恹恹地点头,「我连研学项目都莫名其妙翻船,更不用说得大佬青睐。」
「这种神兵当然需要一个『这个女子一看就和别的妖艳贱货不一样』的白莲花主人。」
「你说的我都懂,但是研……研什么?」
「没什么。」我又摇头,「原来确实挺蠢的。这么好的环境不认真学习谋个道君做,成天跟着那头公牛转个什么劲。」
明隐扑哧一声笑出来,定定地看了我好久,直到我用询问的目光与他对视,才开口道:「可缓过来了?」
我不明所以地点点头:「还有点虚,但没什么大事了。」
「我改主意了。」他突然不顾抗议将景收回剑鞘,一道传音符打入空中,不由分说地将我扯上飞剑。
「算来今天也是十六。」他不顾我的腿软,恶劣地笑:「月相还圆灵气也足,应该不耽误我们去偷把剑。」
我顿时有了一种毕业多年突然被人通知去参加高考的无力感。
「我还没复习,你好歹让我熟悉一下那些功法我再去啊!我现在就特么是个菜鸡!」
「说得像你平时就不菜了一样,你今天甚至还多挡了我两招呢。」
「我很荣幸。」
虽然听得明隐这么说,但我还是盘腿坐在剑上回顾功法。
我本来是个肢体不太协调的,上舞蹈课记动作都总比别人慢半拍,能跟上纯粹是我下了大功夫一遍一遍练出来的结果。
不过魏冉冉的天资不错,对功法的记忆还比较扎实,不过我怀疑这些功法对于一个金丹修士是不是太少了点。
待我又随便摸出一本剑谱准备翻上几眼,明隐已经操纵飞剑下降了。
师父云起尊者似乎也是刚到不久,此时蹙眉看着我:「怎的转眼的功夫剑就砍坏了?你是不是又拿它去劈柴了?」
这个「又」字为什么这么可疑?
「你现在趁人少去取剑也好。」师父还在絮叨,「省得跟小辈挤在一处,万一又没有剑肯认你,你怕不是要把脸丢没了。」
「你是我亲师父吗?你是假扮的吧?」
「师父,我陪师姐一道进去吧。」明隐开口打断老头的碎碎念,「师姐的剑是我陪她练习的时候不小心砍坏了的。」
老头不语,只是施法解开禁制,我非常没必要但还是应景地欢呼一声,疾步向剑山里去了。
却不想背后师父敛了拽拽的神色,低声对明隐道:「这禁制往常是不让随意开的,我为你二人行这一次方便。我在此处守着,无论取到剑与否,你们都需在两个时辰内出来。切记!」
「明隐?」我回头,「你怎的还不进来?」
明隐冲师父微微一点头,就施展轻功追来了。
「师父,我们两个时辰后再见!」我望着负手而立的云起尊者,挥了挥手。
4
就在此时,另一边仙岛上,高阳紧紧攥着手中纸符走出门去,三拐两拐来到一处门前叩了几下,便听到一声柔和的「来了」。门被向外推开,高阳眼前是正是一个清秀文静的少女。
「攸云。」他简单一点头,「收拾一下,与为师去一趟剑山。」
她沉默地坐在剑上,师父不说,沈攸云也不好开口。彼时她的二师叔魏冉冉与师父共处一室的那般情状,饶是她再迟钝也该明白一二。
不过二师叔的行为颇为奇怪,似乎是为了避嫌躲得远远地,倒是她几乎为高阳的情态搅得心神激荡。
高阳生的俊秀高挑,因为长期习武,肌肉结实又线条匀称。
当时她心急便上前喂他丹药,没想到二师叔突然落荒而逃,那屋子里原先就被她布置的熏香染得一室旖旎,高阳一双桃花眼也是几分朦胧几分挣扎。
他当时意识一沉险些滚到床下,沈攸云心急去拉他,却不想被他扑了个满怀,那不正常的热度让她心下一跳。
他低低呜咽的一声「阿云」,更是让她手足无措,一股热气从心口一路蹿上面门。
好在不久他就恢复了神智,又变成了一贯温和的样子,甚至郑重地跟她道了歉,说无意唐突她,她却还是不太自在,心里似乎又有些空落落的奇异感觉。
「师父,我们去剑山做什么?」为了打破这有点僵硬的沉默,沈攸云开口问道。
「有人要抢先进入剑山取剑。」他不回头,声音平静无波。
「你天资极好,灵根又与神兵相合,那悠邈剑该是你的。」
「不能叫人先抢了去。」
听高阳这么一说,她就猜到进山的人是谁了。
可是按规矩,她这一年的学生应该在下个月的大比之后才有资格进剑山。如果提前进剑山的是师叔,那是完全没有破坏什么规矩的。
她向高阳指出了这一点,他倒是不恼,只是说:「你是我的入室弟子,这一辈天资最好的学徒。这悠邈剑不认主也就罢了,认主的话,只可能是你。」
她听着,悄悄挺直了背脊。
不过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师祖竟然在剑山入口守着。
不过高阳似乎并不想跟云起尊者打照面,递给她一张隐息符,自己撑起一个小型结界就往入口去。
沈攸云有些奇怪。云起尊者是个好说话的,正是因为性格太和善,二师叔才被他惯成了那个骄纵的样子。
即使偷偷溜进剑山有违门规,但法器认主也是一种缘分,即使先进山,无缘也求不得剑来。况且师叔在这样的事上走点门道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师祖如此看重着实奇怪。
他二人溜进山来,高阳才轻轻「嗤」了一声。
「我师父他这是想着万一神兵认主,剑意凶猛容易击伤我那师妹,他来为她护法。」高阳声音听不出情绪,「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我们就这么混过来了?」沈攸云还是有点不可思议。
「你那隐息符是上等法器,由元婴后期修士的血画成。可蒙蔽化神尊者一刻。」他不再说此事,拉着她直往剑山上头去。
5
这厢,我正跟明隐站在那把不世神兵面前大眼瞪小眼。
我完全想不出除了把它拔出来,还有什么别的让它离开剑山的方法,我觉得这把剑自己蹦出来跳到我手里的几率等于零。
明隐则是围着悠邈剑写写画画,似乎是在布阵。
「悠邈前辈你好啊。」我尴尬地笑笑,那剑纹丝不动。我觉得再加一道冷风和乌鸦叫这个场景就圆满了。
明隐收笔让我靠后站,我隐隐有点不好的预感。
「你这阵法是缚灵阵?」我眯眼看地上的图样,明隐摇了摇头。
「类似,但这个要凶险些。」他不愿多说,将一张符纸递过来:「滴一滴指尖血。」
我不动,他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我觉得这个方法可能不好用。」
「怎么?」
我能说原主在书里用过然后被发怒的剑灵弹出剑山一根草都没拔走吗?
「我觉得多少人都盯着它,这么多年了连化神尊者都没成功过,要是一个元婴用点冷门的手段就能拔出来悠邈剑,那这么多年大家都白干了。」我露出一个坦诚的微笑,「万一它烦了直接把我们丢出去了,你有『景』了无所谓,我用师父的二手剑用到元婴那才是真把脸丢光了。」
他不耐地「啧」了一声。
不待他开口,我急急挽救道:「毕竟千年神兵能看上我是福气,看不上也是我没有缘分。我相信它一定会给认同的继任者超级变态的考验,我没那个金刚钻还是不揽瓷器活了。」
不过我还是眼含希冀地看着那把剑,看它还是纹丝不动,想着上手拽着剑柄提提试试。
结果这么一提就提起来了。
我满脸卧槽还没来得及表达喜悦,那把剑突然脱手,朝着开阔处疾驰而去,金石相击之声骤起。
我心头一僵回过头去,果然见到高阳师徒两道白衣身影唤出佩剑抵挡悠邈剑的攻势。
明隐一脸同情地看着我,似乎在说:「你真是一个替他人做嫁衣的好人,那悠邈剑真就看不上你。」
我心头火起,还是压下怒火,礼貌地问明隐借了他的『景』,气沉丹田。
「你妈的,为什么?」我一发起火来,头脑里那些原主的记忆反而纷纷活跃起来,似乎我打通了任督二脉,那些读来晦涩的功法无师自通。我调集体内的金灵气汇入剑中,一时剑鸣铮然,连高阳师徒都愣了一下。
按理说金丹期修士早就该有自己的剑意了,可魏冉冉心思不纯,剑意一直没有领悟得出。
如今我气得浑身发抖毫无形象,也没想着自己什么剑意不剑意的,便是一道火光冲着悠邈剑丢出去:「我这人有一点不好——生性如睚眦临世,小心眼得要命。」我手中的剑光越发明亮,「输了就是输了,但我绝不肯被你消遣!」
要是放在现实中我肯定就装作大度或者不在意,感叹一句我没缘分还是师侄命好。
可是在一本小说里,连一把剑都敢消遣我!我在那儿傻乎乎求了半天,一拔出剑来还不待我高兴,那剑就冲着女主角去了。
我吃了这恶毒女配的亏,不然如何教一把死物骑到我头上去!
其实冷静下来,悠邈剑未必有折辱我的意思,不过我一时怒火攻心便六亲不认了。我本身是极其骄傲的人,想要的东西几乎没有求不得的。
如此没有原因地被判了输,我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
待我那一剑挥出去,我才意识到那剑光里还有别的东西——凤凰,金黄与深红间杂的羽毛闪着火光。
它汇成一道光狠狠砸在悠邈剑身上,引得万千火花溅射如同流星临世。
那是我的剑意,也是我的傲气。
那悠邈剑果然回过头来冲我发动了攻击,这次剑风相接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刺啦一声。
我再一次虎口发麻差点把剑丢出去,却利用回旋力抡回剑身,判断着悠邈的行动轨迹闪身一跃,堪堪避开那能削掉我一只手的剑尖儿。
我脑中剑谱的招式纷纷闪过,却一个愣神叫悠邈剑在前胸口划开了长长一条血口子,从左肩一直到右肋。
看不见人来帮我,我才发现悠邈施了结界。将那三人和听见动静赶来的师父牢牢挡在外面,
伤口虽然不太深,还是叫我疼得龇牙咧嘴。
不是我的错觉,那悠邈剑忽然落入一个半透明的白衣女人手中,那人表情似笑非笑,似乎有些不可思议——是剑灵悠邈。
我突然想起魏冉冉在做弟子时曾经击败明隐所用的一招『乱石穿空』,忍痛向其右手肘窝攻去。却不想我自己手腕猛地一麻,『景』终于脱手而出,我也被重重地掀翻过去。
「你输了。」那女人闲庭信步般停在我面前,懒懒道:「你这又是何苦?我不认你为主便是觉得你配不上我。精神倒是可嘉,但想驯服我有勇气的人从这里排到昆仑山……」
她的话消失在嗓子眼里。我在她说话的当儿,左手从衣袖里掏出了一卷符纸,将被磕得鲜血直流的手指尖按在上面。
她僵硬地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阵眼上。阵眼发动时,我刚好一个骨碌离开法阵。无数银光争相覆上它的剑身,将它捆得牢牢不能动弹。
「刚刚『景』消耗了你大部分的金火灵气。」我露出八颗牙齿朝她笑,「我回头给你织一个金色和红色的剑套。」
「让你拥有格兰芬多宝剑一样的待遇。」
若在平时,悠邈肯定不会被阵法缚住,可惜它把十成十的精神头都用在了嘲笑我上,毫无防备失了先机。
元婴修士的阵法本来也是难缠的,她挣扎几下无果,气呼呼地在阵眼跺了几脚,索性大大方方地回到剑中。
「你说得对,输了就是输了,我也不是输不起。」
随着阵眼一闪,这把萦绕在无数修士心头的绝世神兵就这样轻飘飘地落在了我面前,我还趴在地上,满脸的「就这?」和「我何德何能」。
「我今天趴在地上的时间比站着的都长。」我严肃地说。
不过,在场的人显然都觉得这不是重点。云起尊者还在发愣,神态介于不可置信和欣慰之间,高阳的脸色黑得像锅底,明隐把插在地上的『景』拔起来,那白衣服小屁孩立刻哇哇叫着跳出来,拍掉沾在自己裤腿上的泥。
沈攸云则憋了一肚子的火:「二师叔,你做什么抢我的?那悠邈剑明明是看中了我,才向我飞过来的。」
师父的目光眼见着有些不善。我知道原主是尊者最疼爱的徒弟,才养得她这样骄纵。
高阳与魏冉冉的龃龉,也有不少是因为尊者的偏心。
我不愿跟女主加深矛盾,眼看尊者要开口斥责,我慌忙给自己施了一个治愈伤口的法术,一边喊道:「哎呦,明隐。我流了好多血,你先来管我,再擦你的剑。」
这一嗓子果然引来了师父的注意,他慌忙上前施了一个更有效的法术,明隐在云起尊者背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沈攸云也意识到以我现在的状态,与我争论实在不是时候,嗫嚅了两句「不是有意」云云,却还是忍不住红了眼圈。
我叹了口气,攥着明隐的手站起身,走到沈攸云身边拍拍她的肩,低声道:「我明日亲自与你解释。」
由于伤重御不了剑,于是我就大大方方地坐在了师弟的剑上。
我一直有点不明白明隐奇诡的思路和身上那种奇特的深沉气质,也因此总不自觉地想跟他保持距离。
纵使我浑身都疼巴不得有个人可以靠一靠,还是扭成了个盘腿的姿势弓着腰独自坐着。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明隐操控着剑平稳飞行后,竟然破天荒地挪到我旁边,一改今天看我时似笑非笑的神情,声音也温和了很多:「还不舒服吧。」
我有点忐忑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点点头。
「我倒是没想到你竟一下领悟了剑意。」他低低地笑出声,「是勾引师兄得来的领悟?」
我「啧」了一声。放在平时听到这种话我是要踹人的,但鉴于自己实在没这个精神,锅也确实是原主的锅,还是耐着性子道:「是啊。」
明隐冲我扬起一边眉毛。
「他中了媚骨丹,看我蹲在他床边,就重重给了我一掌,我一直滑到撞着桌子才停下。」
「我就突然觉得忒没趣儿。」
我尝试活动一下坐僵硬的脊柱,却牵动了刚刚长好的伤口「哎呦」一声,「何必为了一个对我完全没心思的人,把自己弄得面目可憎。那样我都不可爱了,还指望谁来爱我。」
「我也不可能总靠着师父,他总有不在的时候。我决计不要被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眼巴巴指望别人来救我。」
「有那个拈酸吃醋的功夫不如多读两本书练习几天功法,回头抽他丫的。」说罢我豪情万丈地一挥拳头,然后又「哎呦」一声,身子痛得一缩,不自主往旁边一滑。
明隐伸手一捞,就这样把我捞进怀里。
在抬眼间四目相对,不知道是不是月光的缘故,我觉得明隐的眼睛倒映出的光是那么柔和。
为了照顾我,明隐放慢了行进的速度,云起尊者和高阳师徒已经先一步回去了。周围极其安静,我似乎只能听到夏天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
明隐真的不如高阳生得好看。高阳有主角光环加持,精瘦结实,五官有如刀刻似的英气逼人。明隐则是那种常见的清秀却也不会让人过目不忘的长相,整张脸上最出彩的是一双眼睛。
我不是个感情迟钝的人,我知道这种氛围接下来该做点浪漫的事。
但我也是个头脑清醒的成年人,不会跟见面才一天的纸片人一见钟情。
我移开目光,不看他的表情,只是懒懒地道:「叫我靠一会儿吧,浑身都疼呢。」随后扭过身去,斜靠在明隐肩膀上。
我没听见明隐说话,只是感觉到他挪了挪,让我靠得更舒服一点。
「谢谢你那阵法。」我小声说,「不过我忘了问你,你还没有说为什么要帮我?」
我想回头,却被明隐淡声制止:「仔细扯了伤口。」
我乖乖地坐回去,听到背后带了点狡黠意味的回答,「总归图你些什么,且算欠我一个人情吧。」
此时剑已经逐渐下落停在院子里,明隐扶我回了卧房。
我谢过他并目送他离开之后,合上屋门。脱下自己坏了大口子的衣裳,给自己施了几个清洁术法之后躺在床上,还是忍不住念出了脑海中盘桓的想法:「虽然但是,他不会馋我身子吧。」
这么一躺,就把什么都忘了。
那件惨不忍睹的道袍被我用清洁术法洗干净了,破口却没有补,肩头处一块符文的记号微弱地闪了一闪,已经沉入梦乡的我却没有看到。
我更加没有想到的是,在不远处师兄的卧房里,高阳正神色不明地将一张传音符撕了粉碎。
6
高阳一直不太喜欢我。
其实他也明白问题不在于我,而在师父。
云起尊者一共三个徒弟。他天资最好,同时也是唯一的入室弟子,他也因此想不明白为什么师父会毫无原则地偏爱我?
他其实倒不至于如何敏感,但也潜意识地不去管这个被师父惯得无法无天的丫头,最终把我养成了那样骄横的样子。
却不想引火烧了身,他的温和态度让我产生了错觉。
我的依恋就像藤蔓一样随着时间越长越茂盛,越缠越紧,她的心思在被他一次次拒绝后,不可挽回地以阴暗的方式爆发开来。
当时他虽然中了药,却并没有彻底失去理智。当时他推我那一下,还顺手施了一个窃听术法,以防我对他再加以暗害。
却不想之后听到的事一件似一件离奇。
他是完全不相信我给他媚骨丹是弄错了,但还是觉得该拦着师父不要罚我,否则最后老头后悔指不定遭殃的还是他。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在别人面前的我似乎完全不是他熟知的矫揉造作的小丑模样,装腔作势得可笑。
不在他面前的时候,我就像一颗小太阳。
我跟明隐在一起的时候太鲜活了,这几乎让他怀疑我识破了他的术法,他们不过是在演一出戏给他看。
可他法力最高,不说还是金丹修士的魏冉冉,连元婴初期的明隐不太可能识破他的术法。
他施术点燃了碎纸片,但还是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月亮。
我这么一睡,直到天光大亮才醒。我抓了抓稻草一样乱的头发看一眼屋外的日晷,好家伙,该吃午饭了。
虽然修士该辟谷,不过我还是觉得到饭点不吃点什么,人生都要失去意义了。
待我简单蒸了个蛋羹和玉米,我就一边吃一边接着看我翻了一半的原文。
这一看就把我惊出一身冷汗。
原来明隐不是戏份少,只是出场晚——人家是反派男二号。
本来的剧情实在是没多大兴趣:魏冉冉与妖族勾结,多次陷害女主,害得她反而被冤枉成妖族的奸细,被丢进锁妖塔去了半条命。
悲愤欲绝的男主不惜与整个蓬莱仙山为敌也要冲进锁妖塔救出女主,魏冉冉阴谋败露,最后被悠邈剑拦腰砍成两截流尽鲜血而死。
我心惊胆战地摸了摸自己的腰。
至于明隐,这个角色的背景直到他作为反派隆重登场才由他亲口说出来。
他本是一个稍有天资但平平无奇的蓬莱弟子,不过也没有反派必备的悲惨童年——他是被云起尊者捡到的,与尊者相同的火土双灵根,蓬莱仙山也没饿着他。
因为云起尊者觉得魏冉冉一个人孤单,就收了他做弟子给魏冉冉做个伴。
他就这么平平无奇地过了前半生。
可他就这么在沉默中变态了。
魏冉冉死后云起尊者一蹶不振,飞升失败羽化了。男主角得到师父留存的秘籍,修为一跃飞升化神接管蓬莱,作为魏冉冉昔日密友的明隐位置愈发尴尬。
而在一次任务中身受重伤的明隐竟然被大家错认死亡,大家只顾着抢救同样受了伤的沈攸云,明隐干脆被丢在森林里。
我读到这里满脸卧槽,这是什么炮灰乙的待遇。
不想妖皇把他捞起来洗干净发现他竟然还活着,对蓬莱再无一丝依恋的明隐正式加入妖皇阵营。
我一根玉米吃完,这一本书才看到 80%。
这时屋外响起三两下的敲门声,走出去推开门,发现打扮得干干净净的沈攸云正有点局促地站在外面。
我才想起自己昨天晚上跟沈攸云说过的话,不无歉意地开口道:「不好意思啊云娘,我今天起晚了,应该早点去找你的。」说罢侧身迎她进屋小坐。
已经做好了会被鼻孔盯着的准备的沈攸云,完全没想到她二师叔会这么客气,意外之余反倒有点受宠若惊:「不,师叔,我是来向您赔礼的。」
当我给两个杯子倒上红豆薏米茶的时候,我们之间的氛围简直微妙得让人坐立不安。
「云娘啊。」我坐在蒲团上先开了口,「昨天早上那媚骨丹的事情,是我不小心给错了。我炼那个是为了长长见识,也省得咱们蓬莱的女弟子被坏人骗了。」
沈攸云扬起一条眉毛。
「至于悠邈剑。」我冲她点点头,「确实是我抢先拿到的。这没什么好惭愧的,谁都有私心。」
沈攸云不说话,只是轻轻啜饮了一口碗里的茶,我也不语。
「我想跟您道歉。」沈攸云低声说,「本来也无所谓抢不抢的,不过是我没有缘分,我不该那样说话。」
「悠邈确实是因为你才肯出鞘的。」我摇头,「如果不是你,它可能根本不会出鞘,我也没有机会得到它。是我截胡了你的兵器,这事算我一个人情,我总会还你。」
「但云娘啊……」
「悠邈找上你,你猜有多少是因为你的变异水灵根?如果是你与它直接对战的话,你有几分胜算?」
沈攸云看上去有几分惊讶和不忿,应该还在气我的截胡。
不过看她略有松动的表情,这些话还是对她有些触动的,我再接再励:「治愈系法术虽好,可这在危机情况可救不了自己。」
女主在原著中真就一个弱字:若非关键时刻各类强大的正派反派男主角们来救她,她就只有领盒饭的份儿了。
「听师叔一句劝,绝不要在本来能做出抗争和反击的情况下,因为缺乏准备只好束手就擒。」我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茶,「绝不要,等着别人去救你。」
7
送走了若有所思的沈攸云,我提着剑走进了自己的小院里。
我对这把按照设定在未来会把自己砍作两截的神剑本能地有点发怵,但还是硬着头皮把它从剑鞘里抽了出来。
我细细回忆了一下原主的知识储备,发现她是个丹药小天才,但最擅长的还是做那些癞蛤蟆落脚面上,不咬人但膈应人的邪门术法。
好不容易回忆起几部看起来比较高级的剑谱,我尝试着比划了几个招式,觉得还是需要一个对练。
我这边正想着,头顶上轰隆一声掉下来个人。
我才来得及往旁边跳了一步,那黑衣人就直直落在了在我刚刚正站着的地方。他动作很快地跳起身来,我一把剑就已经抵在了他喉咙上。
「何方妖孽!」我中气十足地大吼一声,那人不答,却以极快的速度将一把粉末冲我掷来,我脑子一抽极其中二地喊了一句咒语:「盔甲护身!」
我不是故意串场子的,但原主的记忆就有这么一个咒语。
而事实也让我相当惊喜,我还真的召唤出了一层无形的壁垒,虽然不可避免的糊了脸。
不过出了点偏差:我把那人拦在一边了,那转身要跑的仁兄「咚」地一声磕在了无形的墙上,猛地向后一倒,后脑勺磕在了忙着擦眼睛的我额头上。
我被这一下砸得眼冒金星,慌忙退后两步,给自己施了清洁术和清心术准备御敌。
却不想那个倒霉到家的不速之客已懵在地上,我赶紧用捆仙索把他绑了。
我拽下那人的面罩,觉得这个人长得应该还是不错的,如果不是被鼻血糊了半张脸的话。
住得离我最近的明隐听到了动静急匆匆跑进院子里来,我赶紧喊他:「欸,有仙障……」
晚了,好在明隐一惊之下撞上屏障的初速度不是很快,只是被震得踉跄后退了两步,一边心有余悸地揉着自己的鼻子。
要是明隐的高鼻梁被撞坏了那就可惜了。不,这不是重点。
我慌忙施术去掉了屏障,拉他过来看这位倒霉的仁兄。突然明隐揉鼻子的手猛地顿住,脸色也变得有些发白,慌忙地掏出一张传音符就要往空中拍。不知道哪来的一团火,轻轻松松地将他的传音符烧成了灰。
地上躺着的人已经坐了起来,直直盯着我们二人。悠邈剑猛地一声嗡鸣,白衣女人闪现身形,剑身也霎时杀气四溢。
饶是我迟钝了点,看他们这个反应也猜了八九分。
我赶紧一道定身术法向黑衣人掷去,却不想他已经将捆仙索炸成了无数碎片,一个闪身避开了我的术法。
明隐已经拔『景』出鞘,他二人持剑并肩而立,却是都不敢贸然出招。
不为别的,那人身上隐隐透出的煞气就足够让我判断出我们绝不是他的对手。
「妖皇九晏?」我试探地开口道,面上还是一派冷静肃然,但内心已经有了最坏的猜测。
那人愣了一下,像见了什么新鲜物件似地「嘿」了一声,冷笑道:「你知道我?倒是有点意思。」
「您鼻子上都是血。」明隐低声提醒,九晏脸上的冷笑眼见着就要挂不住了,还是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用清洁术法擦掉了脸上的鼻血。
我却被他瞧得心里发毛,开始用力回忆原主有没有里通外族,结果是还没来得及。
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我大概率不会被当成叛徒砍成两截了。
就在我走神的这零点一秒,我所执悠邈和明隐的景突然同时脱手飞出,两剑灵面容冷肃地向九晏攻去,明隐则拉着我向院外疾跑,同时掏出更多的传音符拍向空中。
我鬼使神差地施了个召唤术法,引得远处山林里师父的鹤纷纷扑扇着翅膀尖声示警。眼见许多御剑而来的身影从四处飞驰而来,我心下松了口气。
却听得背后金石相撞,悠邈剑灵一声凄厉得变了调的「小心!」
心下顿时不妙,抓着明隐催动御风之术,往大路上一跃两丈。
淦,我灵气用光了。
仿佛周围的世界变成了慢动作,我侧头看到明隐骤然睁大的眼睛和里面倒映的一抹剑光,耳边凌厉的破空之声和手上被他忽然一紧的力道真切地告诉我,他要将我护进怀里。
我没办法再使出一个铁甲咒了,但不能让明隐被妖皇施法掷回来的悠邈剑砍成两截。
这太惨了,他不能。
我急得几欲发狂,身边一股丰沛的灵气突然爆发出来,明隐大喊了一声「盔甲护身!」
绝世神兵悠邈,就这样稳稳地,被一个不属于这个次元的咒语截在了半空。
我伸出颤抖的手一捞,这柄差点要了我二人性命的神剑就这样落回我手里。
三位化神尊者已经到场,急急上前去围攻妖皇。
我有些腿软站不起来,明隐显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我们被前来救援的师兄弟们半搀到了安全的地方,一个小辈将被妖皇击开、深深插进桃木的『景』拔出来还给明隐,他也只是灰白着脸色点点头吐不出话来。
妖皇对战三位化神期修士显然还是吃力得多,奋力一击将三人逼开四五步后,他大笑一声道,「云起老头,你那小徒儿长得是真像玄润,五官眉眼跟他竟然分毫不差!」
我一脸懵地看向师父,却意外地发现三位尊者脸色皆不大好看。
妖皇却伸手一指天穹上结界的破口,人影登时消弭无踪。
难道这是明隐的隐藏身份,什么上一代顶级大佬的儿子?
我呆呆地看向明隐。
在妖皇消失后,我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一点恐惧。明隐也正看向我,颤抖着向我做了一个微微张开手臂的姿势。
我终于憋不住情绪,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我知道周围有很多人,甚至有很多是小辈,可是我管不得那么多了。上次我大发神威征服悠邈剑,实在是怒火压过了我的恐惧。
而一把明晃晃的利刃破空而来要刺穿我的脑袋,无论如何催眠自己死不了,我还是被吓得魂不附体。
我哭得天昏地暗,甚至没注意到明隐抱着我的手那么紧,几乎是要将我整个人烙进怀里。
更没注意到他们的离开,待到我抬起头时,周围竟然一个人也没有了,而我把明隐的衣服哭湿了相当可观的一大片。
我慌忙给自己的脸和明隐的衣裳都施了清洁术,哑着嗓子跟他道歉。
却不想明隐正定定地看着我,神色晦暗不明。
我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惹得他厌烦了,正手足无措的要道歉,却被一个吻堵住了所有的话。
这个吻和之前不太像,充满了怜惜和后怕。不是那种情侣间热情的深吻,而是带着安抚和缱绻的意味,双唇相触而已。
他单手扶着我的后颈,我闭上了眼睛。
「这回栽了。」
我们分开时,我听到他低低说了这么一句。
8
云起尊者对我和明隐可以挡住妖皇的术法表现出了十成十的惊讶。
「他那剑招带了那么大的妖力,分明是使了杀招,我都不一定接得住,你们是如何接住的?」
「我们开了挂。」
「?」
「是我从一本上古残卷里看来的泰西术法。」我面不改色地扯谎。
「您说说,那妖皇所说的玄润是什么人?」
云起尊者来找我,已经是距离妖皇突然从我头顶掉下来一周后的事了。
师父心疼我损耗太大,旧处被炸坏了,让我在一处新院子里休养。
本来我还不太愿意,不想离明隐那么远,师父眉毛一竖大声奚落,「不跟着高阳屁股后面转了?」
看我嘴巴一扁像是要掉眼泪,又赶紧补救道:「诶诶说你两句怎么还喘上了!别哭了,离他近着呢。」
在我拄着腮盯着桌上茶杯冉冉冒着气的时候,师父就来了。
听了我的问题,云起尊者面部表情猛地一僵:「怎的突然问这个?」
「师弟不是您捡来的?为什么三位尊者看起来都像认识这个叫玄润的人?莫非他父亲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过往?」
云起尊者的表情更加不自在了,讪讪地道:「只不过是偶然,哈哈,偶然。」
「你等我自己找到了,我可就不是这个态度了啊。」我瞥他,他立刻垮下一张脸:「我说我说。」
这位玄润果然是明隐的爹。
据师父说,明隐与他父亲的五官如出一辙,只是他眼角眉梢多些狡黠的神气。
当初的玄润道君本是一位金丹修者,为封印妖皇九晏不惜以肉身做阵眼,却不想被妖皇在最后一刻察觉逃脱,玄润身死道消。
看着师父悲伤的眉眼,我还是把自己想问的话咽了回去。
听了师父几句嘱咐,送他老人家出门之后,我慢慢踱回屋中坐在蒲团上。
我摆脱了被悠邈腰斩的命运之后,把工作重点放在了认真寻找苟活到大结局的方法上。
可我翻遍了整本书,却发现男女主在圆满大结局之前的最后一个坎竟然是明隐。
明隐因为长久居于暗处不敢吐露心迹,对女主的心思只好默默生根发芽,却不想在保护女主受重伤之后被人弃若敝履。
妖族大势已去时,他将沈攸云强行掳走,想使用禁术同她一起魂飞魄散,却不想男主曾经为女主偷偷施下换命咒,最后倒是他们一起魂飞魄散了。
沈攸云上穷碧落下黄泉地找寻,终于凑齐了男主角的魂魄,二人终成眷属。
虽然我觉得我认识的明隐跟书里的好像不是一个,也觉得他大概不会爱上沈攸云,但我总不能坐着等明隐黑化。
而妖皇那里透的一点口风根本没在书上出现,我这才积极寻找跟他有关的一切资料。
「不对。」我很慢很慢地说。
「什么不对。」且听屋门一声响,我的大师兄高阳拎着一个食盒几步走进来,端端正正坐到我对面,把食盒递给我:「今天加固山脚下的阵法,顺路就去买了。」
我还在想心事,向他胡乱打了个招呼,皱着眉轻车熟路地打开食盒摸出里面的肉夹馍咬了一口细细嚼了咽下去,才道:「照师父这么说,玄润道君分明该是个英雄一般的人物,为何我这么多年从未听旁人提起过?为什么师父只是跟大家说明隐是他捡来的,他原先亦不识?」
「你怎么刚刚不问他?」
「他说玄润道君死后,妖族与蓬莱议和,蓬莱便不好大肆宣扬妖仙之战中有功劳的弟子,玄润道君要杀的正是提出议和的妖皇九晏,更不好提。」说罢我抬头看了一眼高阳,又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口气。
「但我总觉得蹊跷。」我读到小说末尾,主角师徒在历经磨难之后,高阳辞去了蓬莱掌门与妻子过起了散仙的生活,算是脱出了师生的身份,这让高阳在我心目中的形象稍微好了一点。
况且在高阳几天前的一次来访中,我发现他也有意和解,于是我麻利地顺着师兄给的台阶下了。
「这事我有所耳闻。」高阳转着手里的茶杯,慢慢地道,「明隐被师父抱回来那时候你还小。那个时候明隐也就三四岁的样子,可是完全不像被抛弃的小孩。即使算不上养尊处优,也是被家里养得很好的样子。唯一合乎『捡来』这个说法的就是他从未喊着要找什么亲人,还有,他总是一副在憋坏水的样子。」
我被他逗笑了,抿着嘴乐道,「他从小就一副蔫坏的样子,你记得……」
「说我什么呐?」门突然吱嘎一声响,阴森森地露出明隐那张带一点坏笑的脸,吓得我拿起上午嗑剩下的瓜子壳丢他,高阳笑得差点把茶杯扣在身上。
「说你一肚子坏水。」高阳把杯子里剩的一点茶饮尽站起身来,「我不能久留了,傍晚还要去加固最后一个阵。」
「今天你这里倒是热闹。」将高阳送走后,明隐跟我并肩在小路上散步,「我刚刚听你说什么玄润道君?」
我重重叹一口气,「行了,老实交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明隐脸上那一丝有点勉强的笑容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吓人,我愣了一下神,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与他十指环扣。
明隐脸上的表情稍稍松弛下来,低声道:「我跟师兄不过前后脚,你们说的我差不多都听到了。」
「那这些事你知道多少?」
明隐的手收紧了,攥得我的手指一时有些发麻:「玄润道君,他不是什么高风亮节的人,至少他的死不是自愿的……」
「他是叫几位尊者骗去做阵眼的。」
我怔在原地,可明隐并没有停下脚步,还在拖着我往前走,「他以为那是个传送阵法,他是想下山去看自己怀孕的妻子。」
「他爱上了一只鹿妖,好死不死还是妖皇的姐姐。」明隐越走越快,我有些跟不上他的脚步,被拽得有些踉跄,「蠢货,在妖仙交战的时候,这和叛变有什么分别?」
我挣脱了他的手,快走两步拦在他面前,「这些你是听谁说的……」
我的声音淹没在嗓子眼里,面前明隐的脸悄无声息地有了变化,仿佛被人熔化又重新凝固。那是一张我一个星期前才见到过的脸,白净但阴郁,隐隐含着一股煞气。
我大为惊骇之下一时喊不出声音,更不要说将悠邈剑从芥子空间里取出来,这一下失了先机就被施了全身束缚。
更令我惊恐的是他突然将我拉入了凭空出现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异常圆滑的声音却在我耳边响起:「你再猜一猜,你师父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虽然这很煞风景,但是我脑子一抽还是说了出来:「因为我们是失散多年的父女?」
「你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可惜长了一张嘴。」
蓝色的术法光芒一闪,我失去了意识。
9
我在醒过来的瞬间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又因为起急了头晕撑着床缓神。
我这一缓,愣是好久也没动一下。
我身上的衣服还是被妖皇绑架时的那一身,周围是一间朴素的卧室。
我动用灵力想取出悠邈剑,却发现自己一丝灵力也调不出来。
门吱呀一声响,绑架我的罪魁祸首九晏闲庭信步般走进屋来,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躺了回去。
九晏:「……」
「你能不能具备一些人质的基本素养。」
「比如朝我扔个杯子,或者大声质问两句。」
我抖了抖被子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点,「只有菜鸡才做那些浪费体力又没有用的事,是人质的基本素养吗?那叫无能狂怒。」
「你不怕我杀你?」他阴下脸,身上煞气隐隐往外渗。
我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只开口道:「不是,咱能不能少说两句废话。」
不待九晏答话,我缓缓坐起身来,面上是一种了然的疲倦:「你七天前就是想杀我,才会出现在我的院子里。不然以你的本事,想溜进蓬莱恐怕完全不必这么笨拙。」
「可能也不是非要我死,否则我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你轻敌,没想到我会强大的术法还引来了那么多人,所以那一剑你也是真的想要我们的命。」
「明隐恐怕早就跟你有联系吧!他是不是原来有什么打算,我却成了你们计划里的变数。」
我三两句话说得风轻云淡,说到最后几乎成了耳语。
九晏的表情是混着一点欣赏的阴沉,待我说完,他看我的表情是一种熟悉得令人心惊的似笑非笑。
「太聪明不是好事,」他说。
「总比犯蠢强。」我打哈欠。
「这一会儿恐怕蓬莱也该发现我不见了,高阳是最后一个见到我的人。他们发觉是你假扮成明隐把我掳走恐怕不是什么难事,不多时就要找上门来。」
「你很有趣。」九晏不接我的话,微微笑道,「我不杀有趣的人。既然还有时间,你不妨再猜一猜我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你又成了变数?」
我把一双长腿荡在床边,穿上布鞋慢慢地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九晏靠近。
「明隐很久以来一直说服我,让我认为高阳师兄是良人。」
「他给我媚骨丹方,鼓动我去追求爱情、去与高阳『行好事』,引得事态激化。好让师父对我死心,也叫高阳与师父再加一层隔阂。他没想到我悬崖勒马,于是突然发招打坏了我的剑,让我去剑山取悠邈。他恐怕是用了什么法子教高阳知道了我们的行踪。本来不出意外,那阵法根本不可能帮我得到悠邈剑,拿到剑的应该是沈攸云,又蠢又坏的我肯定是要加害于她。」
「可是他也没想到。」我的声音哽咽了,「我突然领悟了剑意,我得到了剑。高阳和沈攸云都是正人君子,不会为了一把剑加害我。」
我深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有点颤抖的声音,「你们的目的,是让蓬莱覆灭——你想借明隐之手翻云覆雨,引得蓬莱自损元气。你们想杀了三位尊者,给玄润道君报仇。」
「也对,也不对。」九晏脸上那一抹邪佞的笑容消失了踪影,一双眼里是隐隐的苍凉。
「你记不记得我问你,为什么你师父对你这么好?」
我不答话,只用一双有些发红的眼睛,盯着桌上冉冉冒着热气的茶。
「因为他们在诓骗玄润之前就这么干过。」九晏的声音仿佛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结束老妖皇性命的人是你母亲。」
我闭上了眼睛。
「他们也许是愧疚吧,又或者是想捧杀你,不希望你太有出息。」
「至于变数——你就是最大的变数。」九晏的声音如同耳语,「明隐他爱上了你。」
「开什么玩笑?」我抓起桌面的茶壶,一瞬间想把它砸在地上,但几次抓紧又松手之后还是颓然后退几步,「爱我?爱我?他给我媚骨丹方,叫我去跟高阳苟且?骗我去剑山,好被悠邈剑灵丢出山去?爱我?」
「别说他是在我拿到剑的那天晚上对我一见钟情,」我的声音里都是讽刺,「满脑子都是阴谋和黑暗的人,心里怎么可能有光?」
门口哐啷一声响,是剑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神识被封,未曾察觉门外有人,不知已听了多久。
可待我向窗外看时,外面根本没有人影。
心情剧烈起伏之下,我灵力的束缚隐隐有被冲破的架势。
九晏还是一言不发,我忽听得门外有兵刃相接与惨呼声由远及近,屋门被人重重撞开。
九晏并未起身,我心下不解却已向门外跑去。
身上沾了血渍的高阳一把拽住我的手将我拉到飞剑边上,疾呼一声,「快走!」
我心里还是觉得奇怪,回头一看。只见一头白鹿蜷缩在椅边,眼睛睁得滚圆,身下已积了一汪血,胸口的位置还插着一把剑。
正是九晏刚刚坐的位置,正是一把我曾经借来用过的剑。
却不见那把剑的主人。
御剑的沈攸云将我拖到剑上御风而起,我盘着腿,呆呆地看着越来越小的妖族领地和那里越燃越明亮的火光。
我想起九晏的杀招和明隐将我下意识护进怀里的动作,还有那个充满后怕和安抚的吻。
迎着风眨了眨我的眼睛。
10
我动作利落地从飞剑上滑下来,上前两步问师父:「大师兄还没回来?」
师父欲言又止地点点头,我垂着头拉住了他的袍角,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我有话想跟您说。」
我突然想起了载我一路的沈攸云,又补了一句:「今天麻烦师侄了。」
沈攸云收剑回头看我,我还是低着头,拉着师父匆匆往自己院子里去。
沈攸云觉得,这个向来骄傲得像只孔雀的背影突然矮了。
师父给我挑的小院很安静,外面一棵芭蕉树在昏黄的暮色里懒洋洋地摇着叶子。
照例给我俩倒了茶,将自己那杯紧紧抱在手心里。
「有些事我想亲自听您说,养大我的人是您。」
师父重重叹了一口气,「你最近变得很不一样,过于敏锐了。」
「总比犯蠢好。」我还是这么说。
「我知道九晏大概会跟你说什么,他会说是我们设计害死了你母亲和玄润,会说明隐是他养在蓬莱的蛊,总有一天要把我们都反噬。」
我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抬起头看师父,「您知道?」
「知道明隐有二心?」师父看起来和平时很不一样,平时总是充满愉悦和生气的脸现在是一片灰败。
「不仅如此,我还知道他大概要做什么,所以我让他带你去进山取剑,还放进了高阳师徒。他们到现在还以为是那障眼法的作用。笑话!一个元婴和一个筑基,想着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进去?」
「所以你们是一伙的呀。」我笑了。「那反倒是我不识时务,该早点弃暗投明的。」
「你母亲不是我们害死的。」师父不接我的话,缓缓道,「你学过蓬莱的历史,知道当时妖族与修仙门派那一场战争。我当时是蓬莱的年轻弟子,师兄弟们接二连三的死去,蓬莱周围的海,三年都是红的。」
「你父亲的头颅被老妖皇用匣子装了运回来,你母亲看了一眼,连眼泪都没掉一滴,也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她找我,把你放在我怀里,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别让你过得太苦了。」
我想喝一口茶,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发紧,凉了的茶水哽在喉间咽不下去。
「玄润是另一码事。两边都在不停地死人,蓬莱的弟子折损了一半还多。他跟我们请辞,说不想再过这种刀尖舔血的日子了。」
「我们觉得奇怪,三年都撑过了,老妖皇也死了,战局就要明朗了,他干什么要走?」
「他说他爱上了一个凡人。」师父疲惫地揉了揉眼睛。「好家伙,长着一对犄角的凡人。巧不巧,新上任的妖皇也长着一对犄角!我师兄,就是现在的玄庵尊者,差点剐了他。」
「我就想到了你娘用过的阵法,我说如果他真是要下山去,就让他去吧。我们师兄弟四人施过同心术法,我在那阵法上做了手脚,混淆了它,让它以为是玄润施的阵。那阵法画在妖族和蓬莱来往的必经之路上,他要是真的只是想下山回凡间,绝不会走那条路。呸!这叫我骗他?两边不停的死人,同门的脑袋被当投石器扔进后山,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是喊杀和残肢,他跟我们讲什么狗屁爱情?」
「所以玄润死了。」我给自己和老人都续了茶,「妖族早就元气大伤,新任妖皇也打不下去了。我听九晏的意思,当时他姐姐正怀着孕。」
「那女人从妖族逃了出来,几年之后病得快要死了。我当时在民间游历想找个徒弟给你做伴,遇上了她。她恨我恨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可是她没有办法,她要死了。所以她把明隐交给我,说是不想让他活在仇恨里,不要成为九晏报仇的剑。」师父哈哈一乐,声音里却是凄苦,「明明打得就是这样的算盘,装什么圣人呢?」
「我越来越糊涂了。」我坐直身子,直视师父的眼睛,「那你为什么要收留明隐?为什么你想让蓬莱毁于一旦?总得有点利益相关吧?」
「我不想蓬莱毁于一旦!」师父突然激动起来,茶杯被他咚地一声撂在桌上,「我们舍命保下来的蓬莱,我怎么可能想让它毁了?」
「那为什么……」
「同样的故事说第三次就没有意思了。」师父还在笑,「但……还是因为那个阵法。」
「这次中招的是我。」
「不可能吧!」我忍不住跳起来,「你们经历了战争,按理说应该最是情谊深厚啊!」
「他们二人背着我画阵法的时候我还不信,直到他们催动同心术,把施阵者改成了我。我等他们走了,就把阵眼擦掉,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辞了掌门之位、交了你师祖留给我的秘籍,教会了你师叔如何管理防御法阵。之后我一个人去人间游历,说要为你寻一个伴,我知道这是我的报应。」
「明隐和玄润长得一模一样,我说我会教导他,会让他成为一个心怀光明的人。」
「你没有。」我开口。
我抢在师父怔愣的瞬间接着说:「师父,你忽视高阳师兄的意愿,把他当成工具人养。你偏爱冉冉,把她娇惯成了一个偏激又一无是处的人。你觉得你欠明隐的,放任他背地里使坏,觉得即使你们都被他害死了也是罪有应得。你的三个徒弟都天赋异禀,本来应该亲密无间,却几乎反目成仇。」
「尊者,恕我直言,你很失败。」
「是师兄回来了。」我看着窗外一抹明亮的光向高阳住的院子飞去,突然道,「失陪,我先去了。」
我再没有回头,转身向屋外跑去。
高阳一身狼狈地从飞剑上跳下来的时候,我和沈攸云迎上前去,齐齐开了口。
「师父,你没事吧?」
「师兄,九晏死了吗?」
高阳显然是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带头就往自己的小院里走,灌了好几口茶才开口道,「哪那么容易。那只鹿是九晏的分身,不过明隐那一剑是真的漂亮,这一下九晏不死也是大损元气。」
「我冲出门的时候没看见明隐,我回头的时候才看到九晏中了一剑。」
「没看到?」高阳显然没想到这一点,「他是第一个冲进去的。」
「我们不好闹得太大,怕挑起两族开战,最开始是好好跟他们商量。没想他们死活不肯放我们进去,也不肯让我们见妖皇。我们觉得蹊跷,明隐用御风之术先冲出去了,我跟他们打了一阵才冲出去。不过,我们是一块回来的。」
这是我没想到的,我以为他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回蓬莱。
「他人呢?」我低声问。
「大概回他屋子里了吧。」高阳说着也站起身,看到我微微愧疚的样子开口补充道,「不必觉得过意不去。」
我冲他深深一福,低头转身就要向明隐的住处赶去。
却不想门口一个瘦高的人影,生生将我钉在了原地。
「阿冉。」他的声音很哑。
11
我不是没想过我们再见的场景:或许是在战场上兵戎相接,或许是我哭着扇他一巴掌然后扭头跑掉,或者是在有悲伤的 bgm 的时候谁奄奄一息,谁抱着谁痛哭流涕。毕竟这些都是虐文里惯用的戏剧性催泪套路。
可是明隐就这样不知不觉间站在了我门外。
他面容有些憔悴,衣服皱得不成样子,头发在打斗时松了一半,显得乱糟糟的,一双眼睛却在越来越深的暮色中闪闪发亮。
可是在我与他目光相接的时候,他又猛地低下了头,仿佛在躲避刺眼的强光。
我不说话,只是一步步向他走过去,停在他面前。明隐似乎也是怕我出手掌掴他,双手条件反射性地抓紧了袍角,甚至闭上了眼睛。
我静静地看着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屋子。
我听到他急匆匆跟上却又不敢离我太近的脚步,终于还是停了下来。
「阿冉。」他急急开口,「九晏那些话是说来骗你的,我没有……」
「没有什么?」我低低的一句,就把明隐的话堵在了喉咙里,「没有存把我当棋子使的心思,没有害过我,还是没有真把我当个人看。」
暮色有些昏黄,似乎是要下雨了,周围的草木在湿乎乎的空气里显出浓重的墨绿色来。
我抓了抓头发,目光从明隐脸上游移开去。
「我曾经想借你的手,去陷害师兄。我希望你失身于他,好引得师父对我们都失望。我在暗处做尽坏事,永远见不得光。」
明隐开口时,声音很低,似乎要带着他一起低到尘土里去。
「我是个恶人、是个小人,我无从抵赖。」
我的目光回到明隐身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我不是魏冉冉。」
「魏冉冉是那个问你要媚骨丹方的丫头,是你认识的那个又蠢又坏的人。她没有本事但还是想要悠邈剑,她会为了跟师兄在一起用尽奇技淫巧。她最后疯癫入了心魔被悠邈剑腰斩,万劫不复。」
「我是魏冉。」
「我就知道你不是魏冉冉!」明隐忽然激动起来,伸出一只手想捉住她的衣袖,却还是在半空中虚握成了拳缓缓放下。「你……你跟她不一样。」
「你跟他们都不一样。」
我摇摇头,「我不是魏冉冉,所以我感谢你的阵法,它帮我得到了悠邈剑。我还要感谢你的救命之恩,让我免于死在悠邈剑下。」
「可你是个小人,你我就此两清吧。就让我留下对你的最后一点好印象,我承认我曾经动心,可你做的事情都是原则的问题,我无法说服自己爱上你。」
明隐显然没想到事情的走向会如此发展,刚刚浮现的喜色一时凝固在脸上。
我正想往下说,却见远处四周雷云滚滚而来,似乎是仙人渡劫之相。
我和明隐一时都停住了话头,不无担心地抬头看天。
明隐似乎还想要再说两句挽回些什么,却听得沈攸云一声高呼:「是师祖要渡劫了!」
我僵在原地,原著的剧情霎时冲入脑海。
云起尊者,就要在这一场雷劫里面羽化了。
似乎是身体的本能动作,我抬腿就往山顶处雷云最密处跑,远远地看见白衣老人孤零零地站在平顶上,只是看一眼就让人觉得悲凉。
在我冲到老人周围十丈远的时候,明隐拉住了我,第一道天雷也正在这时直直落了下来。
那是何等恐怖的景象。
我见过被闪电击中的建筑,紫色的雷光像蛛网一样照亮半个天空。
如今一道扭曲的雷就这样劈在师父身上,即使站在十丈外,仿佛也让我的双腿生出了麻酥酥的战栗感。
师父几乎是放弃了求生,那施得马虎的防御阵一击即碎。我扯开嗓子发出一声哭喊,却被第二道雷声压了严严实实。
师父侧头看向我,嘴角努力扯起一个笑容,打起精神又撑起一个防御结界,却再次被雷劈了粉碎,将他的双手击得焦黑。
「师父!」在轰隆声绵延不绝的山顶上,我用我这辈子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声嘶力竭地喊着,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被他听见,「活下去!我不怪您的!别就这么死了!」
可师父的神情却好似突然松弛下来,似乎是一场漫长的旅行已经让他很累了。
他举起一只焦黑的手,竭力冲我挥了挥。
「原谅我。」他冲我做出口型。
第三道天雷劈落,仿佛一整座山的草木都颤动起来。
我猝不及防被明隐拥进怀里挡住眼睛,却还是听到了躯体砸在地上的声音,仿佛一个时代就此落幕。
12
耳边的雷声渐渐消散,我木木地想从明隐怀里挣开。
「别看,」明隐的声音哽咽了,「阿冉,别看。」
此后发生的事情在我的印象里是一片紧张的混沌。
我记得明隐执意不肯让我看师父,把惊得哭都哭不出来的我半搀回我的屋子。
我没有点灯,就这样混混沌沌地待了一夜,看着天空完全被夜色笼罩,又慢慢泛起鱼肚白。明隐和高阳似乎在凌晨时来了,我听到师兄和师弟在我门口低语。
最后进门的却是沈攸云。
她带着一身霞光进到我的卧室里来,从袖中掏出纸包拿出一颗丹药,又端给我一杯温茶。
「安神丹。」她坐在我床边低声说。
我顺从地接过药含进口中,又喝了一大口茶。
我低下头,眼泪突然扑簌簌地砸在衣襟上。
我将茶杯搁在床头小几上,咬着嘴唇用衣袖擦眼泪。
沈攸云微微叹了口气,挪得离我近了一点,轻轻将她我在怀里。
「都会过去的。」我听到她轻柔的声音安抚道,「会过去的。」
师父羽化得过于突然,这让蓬莱的长老们措手不及。
作为师父的亲传弟子,我与师兄弟开始操办师父的身后事,我被分派了整理师父遗物。
我知道是高阳和明隐不想我在悲伤之余还要辛苦奔波,可我也确实需要一个理由去翻看师父留下的功法。
因为在原著中,高阳正是得到了云起尊者留下的一本绝密的心法,读后顿悟才突破化神。
我以为这本心法会很难找,没想到我从书架上取下的第二本就是。
我尝试着根据上面运行灵气的方法调动体内的金火灵气,短短一刻钟就觉得五感似乎更加敏锐。
我安安静静地将老人所有的藏书和遗物分类收拾妥当,才带着心法阖上门离开了屋子。
当我跨进高阳的书房时已是残月高悬,高阳一脸疲惫地起身迎我。
沈攸云坐在一边的小桌边皱着眉写写画画,与我对视时点头致意,显然也是焦头烂额的模样。
「师兄,我有东西要给你。」我低声说着,掏出袖中心法双手递到高阳面前。「师父曾经说这本心法是留给你的。」
「他说你行事磊落,功法大开大合,最宜此种心法。」我看着高阳翻看书页时越来越震惊的神色补充道,「在突破化神时会大有裨益。」
「这前一句恐怕是你编的了。」高阳苦笑一声,将一页递到我眼前:空白处赫然写着「某某年得之,将遗阿冉」。
高阳面色郑重地想将心法还到我手里,我只是微笑着摇头,退后一步道:「这功法我试着练了,可惜不得要领,在我这里也是白白浪费。」
「当时我拿到悠邈剑,就说了欠你们一个人情。我恐怕这辈子也修不成化神了,恐怕也没什么拿来还人情的好东西,就当是借花献佛吧。」说着我转向沈攸云,几步走过去递给她一本剑谱,「这一本远不如那本心法高深,不过你几个月后也要门派大比了,这本上面的剑法我觉得很实用。」
「以前我做过许多错事。」无视沈攸云的怔愣,我转过头与皱着眉看我的高阳目光相接,低声道:「当时我不懂事,给你们添了许多麻烦。师父已经去了,别让我们师门也分崩离析。」
13
我就这样不知不觉间在蓬莱度过了一年。
沈攸云在门派大比中拿了第二,从剑山中取出了一把同样光华四射的神剑。我送了她一个深墨绿色的手织剑套,悠邈适时地蹦出来嫌弃我给她织的那个金红色的明显不如这个精致。
「我给你织的那个是第一个!」我忽视偷笑的云娘,红着脸冲剑灵喊道,「那是有特殊意义的,读书人的剑套,怎么能叫丑呢?」
明隐似乎想要挽回他的所作所为以及他在我心中的形象,跟我说话一直小心翼翼的。
我装作不知,态度是风轻云淡的客气和疏离。
我担心太过冷淡会逼他入魔,也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我觉得这样下去恐怕自己是要先抑郁了。
不过系统没留给我太多时间煎熬。
高阳终于要冲击化神,天上的雷云再次滚滚涌来,一如我在这一年里无数次的梦魇。
我从师父去世后格外害怕打雷,也不敢去围观师兄渡劫,只是把自己关在小屋里堵着耳朵看心法。
当我听到一声近似一声的雷砸在不远处时,我正把自己牢牢裹在被子里发抖,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卧室的门却被撞开了,一个仿佛是在血水里捞出来的人破门而入。
我吓得失声尖叫,瞬间取出悠邈剑就要丢过去。
那人赶紧道:「是我,明隐!」
待那人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我才赶紧收剑站起身来。
明隐一手握着同样血淋淋的『景』,几步冲到我跟前抓着我就往外跑。
我明白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边跑边放开因为害怕雷声而主动封闭的神识,却差点一个激灵摔倒在地。
外面是一幅人间炼狱般的景象。
乌压压的恶灵和妖兽正在与无数修士缠斗,鲜血和各种我见过的、没见过的内脏以我从未想象过的方式在空中翻转起舞。
我的头皮「轰」地一下麻了。
蓬莱岛上天色极暗,在雷云最密处的山顶,一道接一道的雷光劈在一个小小的人影上。
而旁边还有一个人,似乎在竭力营造一个屏障,将外界的景象阻挡在外面。
修士们显然是想把山顶守住,每次有冲出防线想要往山顶跑的妖兽都会第一时间被修士杀死。两位尊者前些日子去九华山交流学习了,此时正不在蓬莱。
冲破化神本来就是九死一生的时机,师父不久前刚刚去世,妖族打的什么算盘一看便知。
此时我二人已经冲入战局,明隐已开始挥剑御敌。
我则拔腿向山顶跑去,一边召唤悠邈剑出鞘,是一声令人胆寒的尖利摩擦声。
与此同时,另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在我耳边响起,「您好,我是您的先导系统#202001.您所在的故事《盛世医妃:师父的绝色小娇妻》故事进程已达 98%。由于蝴蝶效应影响,您所在次元即将达成结局:高阳道君舍弃化神修为,与妖皇同归于尽,后由女主角沈攸云复活达成 HE 结局。您将在一个小时内回到现实世界,请做好准备,再见!」
我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我一边指挥悠邈剑砍下恶灵的脑袋,一边大声问道:「那明隐呢?」
「明隐?」系统听起来有些迷惑。
「明隐!」我一边用术法击开扑在一个修士身上的妖兽,费力地接着向山顶的方向跑,「那个按原定路线该投入妖皇麾下、与男主角一同赴死的明隐。」
「那么按照剧情设计,他还是会与男主角一起死亡。」系统的声音依然温和客气。
我却来不及骂一句系统的娘了。
此时我离山顶不过十余丈,面前突然寒光一闪,熟悉的煞气扑天盖地向我压来,我也丝毫不含糊,调用体内灵气召唤出剑意狠狠向面前的人影打去。
金红色的凤凰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身形瞬间膨胀至四五倍大,在与那人剑招一接之时轰然炸开。
九晏被震得退后两步,又急急向我扑上来,两只长着利爪的手猛地掐住了我的喉咙,我挣扎不脱,眼冒金星之际蓄了所有的力气重重打在九晏手肘的麻筋处,感到他手一松用抽离术才脱开身来。
「你不是偶蹄类动物吗?」我跃开三丈远,心有余悸地揉着喉咙,施术治好脖颈上深深的血痕,「你哪里来的爪子?」
「明隐杀我分身、害我元气大损。」九晏似乎不太正常了,上次我见他时,他还分明是个病娇青年的模样,如今却全然是疯癫入魔,我头一次在他那张白净的脸上看到野兽的影子。
「我若不趁他师兄渡劫时杀了蓬莱满门,我族将焉存?」
我施出盔甲护身咒挡住九晏狠命的一击,心思却兜兜转转想到了一个可怕但可行的方法。
一个曾经导致了明隐,乃至师父生命的悲剧的方法。
明隐却突然凭空冒了出来,接着是一阵凌厉的破空之声,九晏张开口发出一声猛兽般的咆哮,一团耀眼的红色光球狠狠向明隐击过去。
我不待细想,一个原主曾经用过的毒咒已经脱手飞出,呼啸着与九晏的杀招撞在一起。
我被法术相撞的冲击掀翻出去,却灵活地一个空翻稳稳落在地上。
刚刚我那一个术法打偏了九晏的杀招,那光球直接将一边的一棵几人合抱的老榕树炸成了齑粉。
明隐的剑招被九晏接住,眼看九晏狰狞的脸转向我,我下意识很想跪下高喊一句:「你别看我,不是我,你不要过来啊我认输。」。但只能硬着头皮将九晏与高阳师徒相反的方向引去,一边用防御结界抵挡攻击,手上动作翻飞想要施出阵法,却听明隐突然贴着我耳朵一声几乎震聋我的怒吼:「你想都别想!」
这一嗓子吓得我猛地一抖,本来紧张运作的大脑一瞬空白,手上的法术也登时消散。
我读书的时候遇到过一个词,「fighttokill」,这也正是我在做的事。
在决一死战的时候,走神是很要命的事。
悠邈剑忽然激烈地一声嗡鸣,剑灵化成一道银光挡在我身前。且听一声锵然的撞击,我大脑又是一瞬间的空白。
我的防御已经被重重击碎,这一把我放在心尖尖上的剑就在我面前,断为两截。
我发出一声极其惨厉的疾呼,电光火石间白衣的剑灵回头,却是向我大吼,「发什么愣!快跑!」
我红着眼握着手里那半截断剑却并没有逃,而是回过身要找人拼命。
我恨不得先戳死九晏再攮明隐一下。
明隐显然也在极力补救自己的过失,连发了两道剑意打在九晏身上。
九晏看起来情况也不太好,身上各处都是被我二人剑招击中的伤口。
那厢高阳头顶的雷云已经隐隐有散开的趋势,我已经开始剑招不够法术来凑——我二人招招都是不要命的打法。
「我是你舅舅!」九晏的声音如同泣血,仿佛受伤的动物在哀叫,「云起老头害死了你父亲!你怎么敢杀我?」
「我为了帮你!我失去的东西还不够多吗?」明隐的声音抖得厉害,手上的剑却毫不留情,「我已经被你害得够惨了,你休想再害他们!」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相信明隐是真的想与过去的自己分道扬镳。
天空的雷云已经渐渐散去,我心情也随之一松。
我虽不敢放松警惕却也起了玩心,深深吸一口气凝聚体内所剩无几的灵气,向九晏打出一道绿光。
「阿瓦达索命!」
我与九晏打斗时早就想用这个咒语了。
我才不是什么好人,也不觉得伏地魔限定的缴械咒能打败九晏这种 boss,先前一直不用实在是担心自己法力不够、杀意也不够,一道咒语过去给人家挠痒痒。
如今我要离开了,自然也就没了顾忌。
我屏住呼吸眼见着那一道绿光穿过九晏的防护屏障打在他的脖颈上,九晏似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双眼突出凝固在原地,随后像那棵被他砍倒的老树一样轰然倒地,化出白鹿的原型来。
我搜刮出最后一点灵气,给自己用了个扩音术法:「妖皇死了!所有妖族立刻束手就擒!」
明隐似乎也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我却已经向他扑过去。
他一瞬间还以为我要杀他,浑身抖得厉害却无法对我举起剑。
而我搂住了他的脖颈,吻了他。
这是一个真正的深吻,似乎两个人都把想说的话通过这种方式讲给对方的心。结束后,明隐又吻了我的额头。
「明隐啊。」听到我的声音在叫他,明隐勾着唇角点了点头,却听到我小声说:「我要走了。」
他面上还笑着,心里却咯噔一声。
「好啊,你想去哪里?我陪你一起去。」他说。
我摇了摇头。
「我要回我的家去了。」
我不是一个毫无牵挂的人。
我有自己的家人、朋友、学业,我不可能像其他穿越女一样随意地决定留在一个故事里过完一生。
如果还有时间,我不无遗憾地想,怎么也该把明隐吃干抹净占了他的便宜再走,也不枉我作为勾引男主的恶毒女配走这一遭了。
「我与这个世界,曾有过情人般的争执。」我突然想到弗洛斯特的墓志铭,低声道,「与你亦如是。」
系统已经开始提示我十分钟后即将返回了,我匆忙抱了抱跑到我身边的沈攸云和高阳(后者受宠若惊),将自己要走的原委三两句解释清楚。
不等他们表示惊讶,我又转向明隐,却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他双眼发红,眼泪正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听我说。」我握住他的手认真道,「你好好活着,替我守护好蓬莱。」
「我有预感,我们总有一天会再见的。」
14
我再睁开眼的时候正趴在地上,右膝一阵灼热的疼痛。
我听到老爹急急走近的脚步声,赶紧从地上爬起来。
「叫你成天躺着。」老爹确认我没事之后责备道,「以后站起来的时候慢点,省得再摔了。」
「嗯嗯。」我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抖,岔开话题问道,「今天几号啊?」
果然。
我在现实中的时间并没有流动,我好像只是做了一个情节生动的梦。
可是明隐、沈攸云、高阳、云起尊者甚至九晏和剑灵的形象都太清晰了,我甚至闭上眼睛还能想起他们的样子,听到他们的声音。
2022 年长长的假期终于要结束了,我的研学项目并没有通过,十五门课最后剩下了十二门。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学校的事宜。
这个过程依然忙忙碌碌,唯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路边的一只猫崽。
当时我并没注意,因为小区里有流浪猫是常事,我也不怎么喜欢流浪猫。
可这只纯白的奶猫儿实在太小了,我对于这种小家伙完全没有抵抗力,更不用说这个小东西几步跑到我脚边,抱着我的裤腿不让我走。
后来我尴尬地发现它不仅一点都不像正常奶猫那样可爱,而且是个熟人。
我发觉这一点的时候,差点把这只奶猫丢出去。
它看我的神色完全不是怯生生的小动物该有的表情,而是我经常在一个白衣服女人脸上见到的睥睨和傲娇。
「……悠邈。」
奶猫「喵」了一声,满意地点点头。
我满脸生草地把奶猫抱回了家,差点被爸妈赶出家门。
他们不喜欢猫。
我使了浑身解数并豪气地表示养猫的费用一概从我打零工挣的钱里出,才换得爸妈同意。
不过悠邈的表现非常好,我觉得自己在家里的地位似乎要被这丫取代。
我也管不了了,因为我马上就要回去上学了。
十天后,我拉着箱子登上了飞机,回到自己阔别许久的学校。
现在的我多了一个喜欢发呆的习惯,我没有办法假装过去的那一年都是我的梦。
我还记得御剑飞行的感觉,记得自己使出的术法,还记得自己生命里那些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
我有些心不在焉地盯着周围的风景,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突然头顶一片阴影,我条件反射地向后一跳想摸自己的剑,僵住的手有些尴尬地整了整衣摆。我抬头看去,从高处落下的原来是一条被子,晃晃悠悠地落在我面前的草地上。
我再把头抬得更高看向那扇窗子,心却猛地一跳。
我露出一个颇为玩味的笑容,眼见窗口那人的表情从愧疚到僵住再到欣喜,随后一扭头从窗口消失。
我慢悠悠地走到那宿舍楼门口,正好被里面冲出来的人抱了个满怀。
(正文完)
番外一【正是江南好风景】(明隐现代篇)
我费了一番口舌,才让魏冉明白我是怎么来到故事外的世界的?
不同于其他由于执念才穿来的男主,我解释说自己本来就是现实世界的人,只是有一天脑子里突然多了一段长长的记忆。
可是当她问到她离开之后的事,我讲别人和蓬莱都坦坦荡荡,却对自己的事情含糊其辞。
魏冉晓得我不想说,便也不继续追问。
「与其说是梦,其实更像是一段失忆的人突然想起的事情。」当时我正陪她在校园里压马路,说到这里攥紧了她的手,「我知道这是真的。」
故事之外的明隐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这也让魏冉更加安心。
可是我觉得魏冉最近不大对劲。
自从我二人约好了毕业一起去长三角旅行,魏冉看着就像在憋什么坏水儿?可是一直到此时,我才明白过来这坏主意到底打的是什么?
魏冉像个采花贼,笑着吻我。
或许是因为紧张,她手臂上的肌肉有些紧绷,看向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细看时似乎还有些羞涩和媚态。
饶是我们二人相处了这些年,我也是头一遭见到她这个样子,仿佛我在蓬莱时读的那些志异里的媚妖,生着一双勾人的眼睛,又大胆得不像话。
「小妖精。」我低低笑骂了一声,回身关了台灯,开口时声音里的哑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你想好了?」
回答我的是一个落在眉间的吻。
一个充满爱意,甜香味的吻。
她觉出我神情的异样,软了声音唤我,「明隐。」
我一怔,眉眼渐渐染上暖意。
番外二【岁月如故】
明隐道君死在魏冉回到现实世界的第十六年,死的有些窝囊。
修炼时岔了气。
彼时他已是个化神期修士,按理说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低级的问题,为此蓬莱上下还阴谋论了许久,直到高阳亲自验了他的尸身舆论才平息。
「入了心魔。」高阳眉眼似有戚色,「算是自绝经脉。」
他那些年生活得就像他跟魏冉描述的那样。
很正常,修炼、工作,甚至还收了个徒弟。
他一切都好,如果没有变故,他可能会很正常地走完一生。
他尽到了作为蓬莱弟子的一切责任,他用尽毕生所学去培养弟子,以偿还他原来招致的罪孽。
他只是很孤独而已。
他不怒、不喜,甚至也不悲,他知道时间总会抚平他那些伤口,他总有一天能笑着指向祖师庙里最新的一块「重玉道君」的木牌和画像,跟人回忆自己多年前的一位师姐。
他想他大概会这样说:「她当时没有道号,也不知道自己会被人叫做重玉。她或许更愿意被人叫做冉冉道君。」
而总有一天,「明隐道君」的牌子也会跟她的摆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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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6-01 18:4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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