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亲公主杀夫办法
桃之夭夭:郎君年掌业宝
我恋爱了,我装的。
和亲公主是个高危职业。
即便我嫁给了北国最英武不凡的男人,宗貔也对我倾心不已,但我依旧要杀死他。
这个夫君太过强悍,实难掌控,再不处理,终究是我南国之患,只怕遗祸无穷。
然宗貔淡定非常,掐一掐我的脸蛋:「帝姬今日的杀夫办法想好了吗?」
我认真答道:「未曾,正在想。」
他拥住我,提出唯一一个要求:「要死给我一个体面的死法,本王决不能死在帐子里,卿卿,那太丢人了。」
1、
和亲两年,我终于做到了太子大妃,宗貔许我做这草原上唯一的正室。
而我依旧不满意。
宗貔见我细眉紧锁,一双眼刀子嗖嗖在他脖颈间徘徊,他放下书卷叹一口气,搂过我亲吻我的眉眼:「太子大妃你还不满意,你还想做狼主不成?」
我垂眸,在心内腹诽,其实我现在最想当的是寡妇。
这笔账我算得很开,宗貔是监国太子,而我有金印与掌太子群帐之权,若没有他,这七零八散的北国岂不皆落于我赵晗月掌中?
宗貔太过危险,我想要他的命,可他想要我的心。
我们之间横亘着家国对立,一旦行差踏错,影响的便是亿兆子民,我是为了母国战斗在这里的公主,这颗心,一分一毫都让不得。
所以我坚持不懈地戕害他,真想把他弄死干净。
可每到晚间,他依然回到帐中,隔着锦被拢一拢我,开始他的征伐。
这个夫君脾气说不上太好,仅有的宽容和退让大抵都留在我身上。
我有时生着他的气,不肯同他厮磨。
宗貔便掐一掐我皙白的脚踝:「帝姬同嬷嬷学了许多好手段,不温故知新,岂不生疏了?」
气得我埋头将他的肩膀咬烂。
人家哪一次用手段将他迷住了?次次都是他迷惑我!
而且他不仅迷惑我,他还这样,还那样!!!
我疲惫不已,在迷糊间搂着他嘟囔:「今日的杀夫计划又失败了……」
宗貔轻笑,抚一抚我的额角:「那明日再想个新的,睡吧。」
2、
宗貔本是狼主第七子,楼兰一役,狼主负伤,宗貔掌权,被立为太子之后,愈发忙碌。
男人一上位,四面八方都要给他塞老婆。
六大王的遗孀裴满氏,再次不安分起来——说句真心话,我实在很讨厌这种没有边界感的小寡妇!!
我只想拿她当棋子,她却总想着跟我共侍一夫。
我高坐主位,挺翘的小眉毛皱了一个百转千回,又张狂又跋扈:「六嫂是好,可大王不愿在外头流连,只怕纳了六嫂,着凉的时候就多了。」
话里话外讽刺她婚前与六大王野合,直直将她气了个仰倒。
指着我骂道:「宗貔一向不近女色,却平白被你勾搭了去,你自己就是个轻骨头的狐媚子,你还有脸说嘴别人!」
我甩甩帕子:「六嫂,我再狐媚,也没出去折腾呀,好歹六嫂出嫁前是有身份的人,怎就算不开账,那野外风光是好,但若被人看去了,岂不得不偿失?」
裴满氏声堵气噎,但也学了些沉稳,冷声道:「即便你巧舌如簧,但以我的出身要做阏氏,何人阻拦得住?」
我嗤笑:「六嫂要论出身,便拿到北国朝堂上去说罢,不过我提醒六嫂,您即便是做了阏氏,孤也是大王的发妻原配,终究是六嫂拍马也赶不上的。」
彼时狼主在亲征中被流箭扎透了腰椎,正在月亮河休养。
现下是太子监国,我此等言语惹怒裴满氏,她爹契赫宗般联合九大贵族,共同讨伐于我。
宗貔在朝中所受的压力不小。
我在帐中拨弄着哥哥派人送来的莹洁荔枝,等着看宗貔笑话。
老辈人不是说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一定有个上蹿下跳的女人。
哥哥说他喜欢我,才要来谋我的爱,那我倒要看看他的喜欢能值几何?
他若护不住我,我便弄死他,再换一个人傻钱多的算计,总之我是和亲来的帝姬,谁也不敢明面上将我怎么样。
「即便我可以护你周全,帝姬也不至天天出去给我结仇惹事罢?」宗貔拿我甚是无奈,再气,也只能用敖蟹一样的指,在我脸上掐两下。
我噘嘴:「我讨厌裴满氏。」
宗貔瞧着我不说话,我双手攀上他的脖子:「大王嫌我麻烦,将我送还给母国,再挑性情和顺的来伺候,我回到哥哥身边,有哥哥护着一世周全,大王也不用时时防备着被发妻戕杀,两相便宜,岂不好?」
他叹息,用额头顶住我的额头,再一次退到了底线边缘:「不许刺激她动鞭子,打到你可不是好玩的。」
我乖巧点头,母国甫经战乱,不可能因女人家一二口角便兵压边境,若是闹得大了,真到用兵而派不出兵,只怕会被宗貔发现南国已元气大伤。
不用他说,这皮肉之苦我才不受。
3、
裴满氏喜爱宗貔,是当真的。
即便是宗貔从未给她过回应,但她依然痴心不改。
自我嫁与宗貔,她便视我为仇。更何况我现在有大妃之名,怀抱着宗貔的无尽看重,她更加欲除我而后快。
草原女子悍辣之至,宗貔总是防备她使出些阴狠手段来,给我安排了许多护卫和婢女。
然他越是此般,我雷区蹦迪越是欢快。
日子仿佛回到了我刚刚嫁与他的那时间。
当年我为了引起草原雌竞,张狂得连个人样都没有。
那时候宗貔并未钟情于我,只每每冷声警告:「你莫要太过分了。」
我依旧捏着小手绢儿,恃宠而骄得我行我素,将他气得牙痒痒。
现下我傲慢依旧,更添肤浅张狂,可宗貔除了宠着我,没有别的办法。
草原人民目瞪口呆,再次确认了他们崇敬仰慕的太子殿下不仅仅是瞎了眼,更是瞎了心。
「福祯帝姬如此浅薄张扬,太子到底着迷于何处呢?」
有水的地方,便有草原人民深深的疑惑,宗貔辨无可辨,也只有无奈。
但我对于这个问题甚是不满意的,我娘是京城第一美人,我祖母是艳绝天下的美后。
即便我无有德容言功,就我这长相,还当不得你们北国一个狐狸精了??
草原大宴,我二人双双坐于主位,我不依不饶地拽着他:「臣妾不美么?」
底下草原贵眷惊愕呆愣,目光皆落在我身上,被宗貔目光一一扫过才慌忙低下头。
我依旧作死道:「大王,你说话呀,臣妾美不美?」
宗貔深吸气:「美。」
「那大王对臣妾一往情深,可是因为臣妾容色?」
宗貔攥拳头:「是,爱妃美貌,岂可辜负。」
草原贵女们银牙咬得咯吱响,大概想不到太子这等人品,竟是个以色取人的。
我妩媚一笑,眼缝里都是高傲且恶毒的期待:看见了么,没有男人不贪花好色,你们都要点强,卷起来。
这样我就可以安排商人,高价卖你们胭脂水粉、绫罗绸缎,支援我南国战后重建了。
4、
我正双眼亮晶晶地盘算着如何收拢北国银钱。
宗貔在袖子下捏捏我的手,轻声道:「即便你在主位上,这些人打不着你,帝姬也该适可而止。算盘珠子打得太响,都吵着本王的耳朵了。」
我眼尾一挑,笑靥纯中带媚:「臣妾嫡亲的哥哥曾在此为质,大王又许我荣极一时,九大贵族自然深知我兄妹是最单纯和善不过的,哪会打什么算盘,草原皆知我兄妹与北国缘分深,有哥哥和大王的面子,谁肯打我,谁敢打我,大王尽是唬我罢了~~~」
言罢,依偎在宗貔手臂上,裴满氏捏碎了一个陶杯。
我这一下,别说草原贵女像见了鬼一样浑身起毛刺儿,把我自己和宗貔都恶心坏了。
宗貔深深吸气,喉结滚了几滚,才闭目咬牙道:「帝姬说的是,草原谁不知你兄妹柔、善。仁爱宽厚赵瑾怀,胆小怕事赵晗月。」
「啪」裴满氏又捏碎一个杯子,下座被我手刃了亲子的徒单大王直接就向腰上摸刀。
我胃里反酸得很,赶紧坐回身体——说话就说话,怎么还骂人呢,这么互相恶心,真是太恶心了。
夫妻一场,亏得宗貔也下得去手!!!
我真是被恶心的坏了,便先告退了回帐休息。
一进帐内,花衍便上来报:「现下母国三面开战,虽已有两胜,但元气大伤,西面的情况很是不好,太子殿下托人送来消息,他已将母国在北境驻守的兵力抽调往西,望小殿下务必拖住大王,勿要靠近南北交界,给母国撕出时间,喘上这口活气。」
我默默,看样子,留给我引诱宗貔的时间不多了。
一个男人如果没有真的爱上我,怎会被我驱使呢?
难道……真的要杀了他吗?
5、
勾搭男人很简单。
勾搭政客,可是难比登天。
我这一阵强装幼态,便是嬷嬷教导:「小殿下满眼都是筹谋算计,换哪个男人敢掏出心来相爱?即便拽扯着大王,也未免显得算计太过——用劲过猛便不如不用。一个拿捏天下的女人,这双眼睛里威、媚、态、纯,缺一不可,当年美后四美俱全,才能将各国君王玩弄于股掌,小殿下年少失怙,半生多舛,心冷眸深,双十年纪都不到,竟有几多沧桑。无法让男人真正放下防备——便是差在这个纯字上啊。」
我揉着额角,想着自己这些日子,为了勾搭住宗貔,每每拿出些年幼同哥哥撒娇撒痴的纯真模样。
嬷嬷说得不错,不经意流露的亲切厚密,是最显娇软天真的。
可她有一点没有料到,「纯」其实不难装,可若我未真的动心,难道靠装纯就能骗过宗貔吗?
只怕我装得太过,骗了宗貔,也骗了自己罢。
我拽过宗貔的寝衣裹在身上,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动手——拿下他,或者弄死他,二中择一。
今日我并未早睡,等着宗貔饮宴完毕,即便沐浴过后,他身上还是有淡淡酒香。
我脚着粉绸小袜,跪于狼皮上,双手攀上他,像小时候和哥哥撒娇一样,讨着要他抱。
宗貔失笑:「今日倒不是我酒酣而归,是帝姬饮醉了不成?」
我眸光闪了闪,换上一脉柔澈自然:「臣妾想去天河看牧马。」
「你何时对这等事有兴趣了?」
「臣妾没兴趣,但是厌烦那些女人对大王有兴趣。」
「帝姬杀伐决断,又何时变得这样小心眼。」
我压着心里的算计,噘小嘴皱秀眉,小女儿姿态不经意展露:「臣妾向来小心眼,大王又不是不知道。」
「既这样小心眼,当年还算计着让我娶裴满氏?」
我轻笑,用指甲松松勾着他腰间的系带:「大王便是娶来一万个裴满氏放在这里,难道我还没本事扣住大王,让大王从我的帐子里再也出不去吗?」
6、
宗貔是尽力在宠我的,也努力维持着我和朝堂之间的平衡。
即便朝堂反对,他还是以要听狼主训政为由,将我裹在怀里,一路向北去往天河。
草原暖了起来,但策马疾奔时,扑在脸上的风依旧硬劲。
我被宗貔带着骑马,很有自觉地戴上了芙蓉遮面纱。
面纱是南国最轻薄细软的料子,一匹可达万金,花衍用染了芍药花汁的银线疏疏绣上几簇浅淡粉樱,为了压风又在外追上十六疏烟粉米珠坠,每颗都饱满圆润,光下一闪,粉泽生晕。
现下天朗气清,我着南国服饰,粉白宫纱,衬着宗貔的墨色衮袍及暗红束带,竟像哥哥前日送来的那串荔枝。
他的黑沉裹着我的莹白,如那果肉一般,只要将壳撕开一角,便弥散出娇嫩和甜美。偶有流转,盈盈生润。
身后的男人又裹了裹我:「传闻当年南国美后回眸一笑,便将苗疆蛊王身边的随从生生美死了,帝姬可千万莫要摘下面纱,让我北国多些无谓伤亡。」
我笑他语中酸气:「大王怕妻子被别人看了去,何不放臣妾回马车上,臣妾还嫌外头日光灼烈,平白晒黑了呢。」
宗貔轻嗤:「我既然敢要你,自然要得起你,岂是他人觊觎就可改变分毫。」
我轻笑,从宽大袍袖内,摸出一顶轻薄漆黑的面纱檐帽。
「这是臣妾亲手所做,大王也要戴上。」
宗貔挑眉,似有不愿:「本王何须遮掩?」
我噘嘴:「我讨厌别人盯着你看。」
最终,他又妥协。
终于哄他戴上,我心内暗喜,他是草原上顶尖的猎手,一眼可见百里。
哥哥为我安排的暗卫即便是远远跟着,也难逃他的眼风,还是遮上些放心。
7、
马队行了六日,我夫妻到达狼主休养的月亮河。
先去拜见狼主与西帐阏氏。
不出意外的,狼主并未召见,故意晾着我们。
毕竟草原只能有一只狼王,如果说以前狼主对宗貔只是利用和忌惮,但现如今宗貔收拢权势,大有取而代之之意,狼主恨这个儿子已经恨得铁牙咬碎。
其实这样不装了,摊起牌来也算不错,至少我不用跟他的西帐阏氏来回来去地打旋磨子了。
家宴上,我大大方方坐于女眷的上位。
完颜家从不册大妃,只册阏氏。
大妃为正妻,有议事决事之权,而阏氏为平妻,只分理后帐,不涉权柄。
是以我虽是太子妻,却能与狼主的西帐阏氏平起平坐。
西帐阏氏看我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冷毒,她使了个眼色,下座的一位狼主新纳的小夫人道:「常听闻大王爱重帝姬,南国太子一句『太子亲妹不与人做小』,便让大王许了大妃之位。今日一见,果真郎才女貌琴瑟和鸣。」
西帐阏氏接着补刀,不咸不淡地笑道:「帝姬是同大王在南国为质时一起熬过来的,情分自然不同。」
这一唱一和,不就是要当众扣宗貔背靠我南国,涉外通边,谋夺君权之意么?
扣宗貔一身罪名我是没话说的,但瞧着狼主眉尾青筋直跳,便知晓他也疑上南国了,现在南国正值战后休养,若此时北境出了搅扰,必会让各国知晓我南国兵力不足。
我半垂眉眼:「以前竟未见过这位小夫人,想是近来最得圣宠的,果真耳聪目明呢,不过规矩不是太好,凭小夫人的位分,也敢唤孤一声帝姬么?」
宗貔知意,不以为意地笑笑:「小夫人不唤大妃,想是怕阏氏吃心,倒是儿子莽撞,让父王为难了。」
我见宗貔心情不错,也乐得上来添砖加瓦:「如此妇妇一心,后帐必定平顺和乐,看来孤在管理妃妾方面,还有许多地方要向阏氏讨教呢。」
狼主真是年纪大越发不济了,后帐拉帮结派成这样,还有心思怀疑别人。
宗貔也不甘示弱:「儿臣满饮此杯,恭喜父王再得聪慧佳人。」
放眼整个北国,若论脸皮之厚,嘴锋之刁,无人可与我夫妻抗衡。
狼主就是把他的后帐都拽来,也说我们不过,只能铩羽而归。
到最后,狼主只能摆出当爹的款儿来,让宗貔留在月亮河侍疾,以昭天下,让草原看看到底谁是老子谁是儿子。
8、
宗貔拥着我苦笑:「现下天河风光正好,可是看父王的意思,怕是短时间不会放你我二人离开了,倒平白辜负了韶华。」
我乖顺伏在他怀中,有些不悦地睨他:「臣妾在处,便是韶华无限,大王还要去看何人呢?」
宗貔静笑不语。
其实他不知道,我根本不想去天河,我的目的便是让狼主留我夫妻在此,母国三面起战乱,唯北国没有趁乱攻打,便是边关将士未看出南国在北面的国防有异,不敢轻举妄动。
哥哥一双巧手,虽抽调了大半兵力,还依然将北境防线打扮得滴水不漏,唬人得很。
可哥哥能骗得天下人,却骗不过同样精明的宗貔。
只要宗貔亲自往南北交界一看,便知那不过是空城之计,若趁此时带上兵马,便可直插南国腹地。
我摸着碧玉簪中的剧毒和钢针,如果宗貔脱离我的掌控,不能被我束缚,那我就只能——杀掉他。
我知道,自己是下得去手的。
9、
狼主显然是生这个儿子的气,每日拿着祖宗礼法,叫我二人守好规矩。
其实草原粗犷,哪有宗教礼法,那些规矩不过是为了挫我夫妻锐气,狼主连夜拟定的。
有时我们被晾在帐外,我立于他身侧,轻轻拉一拉他,宗貔微微倾身,我道:「大王,你当年来我南国为质,打的可是最受狼主喜爱的皇子的名号,现在这样看来,大王怕是狼主最厌弃的一个儿子罢?」
宗貔轻叹:「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若是真心喜爱,谁会将最宠溺的孩子置于炭火之上呢?」
我眨眨眼,果然,帝王之心皆是如此。
不宠爱,却很能干的儿子,自然要榨得一点渣都不剩。
为自己当牛做马的时候,假装疼爱两句,做做父慈子孝的样子,可若这儿子挣扎出一番天地来,他父子之间自然要反目成仇了。
算计至亲,防备血脉,是至痛至伤之事。
我尚且有手足互相支撑,可宗貔只有自己。
难怪宗貔遇事不骄不躁,一派风轻云淡,我兄妹二人联手都在他身上吃了不少亏。
虽然这个比喻不协调,但我仍然觉得宗貔当得上一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他是个可敬的对手,或许也是我终生的对手。
不过他现在是我夫君,他站着,我也要连带着受磋磨。而且狼主对宗貔的苛待,总让我想起哥哥当年被父王猜忌时所受的冷遇与折辱。
我甚为不喜,是以眸心微敛,「嘤」一声款款晕倒在宗貔身上。
只是这样,狼主放了我回去,却并未放归宗貔。
西帐阏氏携众夫人来看我的时候,我正戴着一个俏皮的滚毛抹额缩在榻上,任凭花衍怎样哄劝也不肯吃药。
西帐阏氏见我还有心扯皮,想也知道我又是装的,一向炉火纯青的宫斗基本功都没控制住她的厌烦和不耐,不轻不得撇着我:「帝姬身子弱,想是伺候大王疲累了,不如选两个妥当人放在屋里,为帝姬分担才是。」
我扬一扬头,抹额上胭脂粉的水晶滚珠骨碌一下,稳稳当当停在我额间,更显容色娇丽,嬛嬛一袅:「儿臣哪里是胎里就这般弱的,不过是被哥哥和大王养得娇气罢了,阏氏要立做婆婆的款儿,儿臣无话可说,谁叫儿臣不如北国女子健壮,站不得规矩,又没有子嗣。方才阏氏说替大王选人,儿臣深以为意,但儿臣只知道和大王花前月下,能明白什么稳当妥帖,不如阏氏替儿臣打点了罢。」
西帐阏氏不愧是群帐中爬出来的,立刻听出我话音不对。
这本是狼主要搓磨宗貔,却被我一二言语转嫁成婆媳矛盾,且不说她只是狼主平妻而我是太子嫡妻,身份差距不大,就搓磨和亲公主这一项,若被南国问询,她母家徒单一族也平白沾上一身腥。
她刚要辩解,我的话又滴滴呖呖追上来:「阏氏即便是庶母,大王待您之心与生母是一样的,难道您要往大王屋里塞人,谁还拦得住不成?」
直将她噎得死死,同出徒单的小夫人笑道:「大妃好厉害的口齿,想是病中不耐烦,咱们还是回去罢。」
10、
宗貔回帐的时候,满眼都是无奈的笑意:「西帐阏氏怕是剐了你的心都有。」
我搅弄着我的小手绢儿,靠上他的肩:「谁叫她要带着一群人来幸灾乐祸,我便说我唬着了,见不到大王便惊惧不已,她还能刨开我的心窝来证明我是装地不成?我倒要瞧瞧我这个大妃在帐子里吓成这样,狼主还怎样要我夫君去站规矩。」
他刮了刮我的鼻子:「你当西帐阏氏是好惹的?她受了狼主几声训斥,已派人去接裴满氏及几位贵女了。」
我微有薄怒,在宗貔身上抓下一道:「贵女喜爱大王,难道是贵女的错?」宗貔眉峰微扬,我又道:「定是大王惯会沾花惹草,不愿让我消停。」
宗貔莞尔:「这许多年,她们也未曾让我消停。」
我推他:「想起那些女子便心里厌烦,今日大王在外头睡。」
因我搅闹,狼主没办法再叫宗貔站规矩,只卸了他的差事,却依旧不允许他离开。
无所事事之时,宗貔与我并辔游览草原。
我怕晒,宗貔便选在飞云流风之日,天朗气清,与我慢悠悠踱步在月亮河畔。
我在面纱下笑着调侃他:「即便臣妾没有大王千里之目,倒也看出前头几处埋伏,这是狼主要取大王性命呢。」
宗貔掐一掐我的掌心:「狼主宣我至这里,自然不打算让我活着回去的,帝姬为本王发妻看出前路坎坷,也要丢下本王逃跑不成?」
我仰面:「跑是自然要跑的,做大王的大妃太过疲倦,还是寡居轻松。」
宗貔打了一声呼哨儿,他的骏马从远处跑来,他拉我上马,轻笑道:「帝姬抓得紧些,即便你愿孀居,本王可不想做鳏夫。」
言罢,将我裹进他的披风,拔出了弯刀。
我入耳只有被布料隔断的风,入眼也只有他的胸膛。
箭镞和弯刀碰撞的声音叮然作响,奇异的,我并未有丝毫畏惧。
11、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已再听不到任何声音。
宗貔将我放下,我眯了眯眼,这才看清,他带我来了敖包。
「这是当年六大王与裴满氏幽会之地?」
宗貔瞪我:「草原又不止一个敖包。」说着,他拿出一把精巧暗器:「我今夜要去鹤脱草原,会尽快归来,这是我母亲当年留下的。你带在身边,留作防身之用。」
我即刻警醒,抓着他的袖子问道:「你做什么去?」
「狼主命人在鹤脱起义,妄图收缴我的兵力,东壤已乱作一团,我不能不去。」
鹤脱离此三百余里,又是东向,不像南北交界千里之遥,可若他起了疑心,不是去鹤脱而是去南北交界呢?
我想也不想便开口道:「我也要去。」
宗貔道:「你不能去,虽说这里也有生命之忧,但鹤脱要危险百倍。我已安排身形与你我相似者,每日会戴着面纱出游,你只要安坐帐内,尽量少出门,暗卫自会护你周全。」
我咬着唇,克制着自己不去摸头上的碧玉簪。
或许宗貔只是试探我,我不能在此刻露出马脚。
我心内千回百转,宗貔也只有叹息:「卿卿,不怕的。」
及至晚间,夜幕笼垂,我不敢多露行迹,是以未曾拦他。
宗貔是最耐得住性子的人,他曾以诈死逼迫出我的心意,以致影响了战局,这些年我屡屡出招,他开门迎战,他从不着急,更不惧怕。
耐心地等我杀死他——或者,爱上他。
若我再次失之急切,只怕被他瞧出异样。
待将他送走,我回帐,唤了声:「花衍。」
花衍轻步而至:「大王确实东去了。」
我低头抚摸着自己水葱似的指甲:「去将金丝甲取来。」
12、
我看着手里黢黑的银针:「裴满氏这次是当真想要我的命啊。」
花衍闻了闻手边的酒:「或许还有您的名节。」
不是下毒就是下药,这些女人就会这点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宗貔已走了五天有余,狼主想必已经发现东壤已趋安定,他那好儿子早就金蝉脱壳。
冲突已然明面化,狼主甚至都没来兴师问罪。
裴满氏一众贵女到来,自然不会让我有半分清净。
环环杀招使了个遍,我虽有力应对,但到底也厌烦无比。
待到第十日,密报言说宗貔有离开东壤之意,却不是回月亮河。
我对着花衍叹息:「花衍,哥哥说宗貔喜欢我才要来谋我的爱,你瞧,他便是这样喜欢我的。」
随随便便将我遗在虎狼之地,走得头也不回。
花衍也有些难过,并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烧掉密报,戴上面纱,领着花衍出门去了。
裴满氏要杀我,便不会放弃这样好的机会。
尤其是我自己要出去的,骑马跌落、流箭所伤,都是让南国无法问罪的借口。
但我,在她的追杀中,选择了失踪。
宗貔留给我的人很是厉害,足以支应裴满氏安排来杀我的人。
我只需要找到一个关口,通过南国暗卫协助,消失在茫茫草原即可。
狼主多疑,又刻薄寡恩,贵族各自为政,现在的北国分崩离析。
宗貔坐上太子也不曾真正意义上的独揽大权,现在已然将脸撕破,宗貔与狼主之间,贵族与君权之间,逃不开撕咬,草原必有一场内战。
若我南国尚有兵力,我游离此中还有便宜可捞。
可惜——我看向身后绿莹莹的草海——这个机会,我也错过了。
13、
太子大妃失踪,宗貔怒,连夜奔袭至月亮河。
一时间北国朝堂风云诡谲,而引乱妖姬,正被暗卫保护着隐秘于南北交界处的一脉山林。
每到夜间,我眺望北方,或是愣愣瞧着北极星。
西面的战争打到西凉便戛然而止,虽表面上是议和,但南国兵力不济,只消一双慧眼便能看出。
如果这位具备慧眼之人,再有机敏的思维,便不难猜出,南国抽调了在北境的兵力。
我也安排了与我身形相似之人,频频出现在天河,宗貔是向北还是向南,待我是真心还是假意,几日后,便可知晓。
有时我也好奇,他是要他的大妃,还是要他妻子的国家呢?
每到这时,我都哂笑——对宗貔来说,这似乎并不难选。
甚至,答案都是必然的。
宗貔果真来了北境,甚至,带着兵马。
南国边防脆弱不堪一击,大兵压境,回调已无可能。
我盈盈站于城门外的瞭望台,只想看看,他的妻子在此,他的铁蹄可会往前一步。
宗貔纵马至台下,面色冷寒:「下来。」
我摇头,其实我很想问问他,向前一步就是霸业,他会踩着我的身体踏过去吗?
但我知道我不能的,有的事,最禁不住试探和逼迫,人如是,人心也如是。
若这句话我问出来,即便他真心爱过我,也只能策马扬鞭往前进。
因为他身后,也是他的国家。
宗貔再次冷声:「趁本王耐心未退,下来。」
我咬唇,只是盯着他,宗貔耐心告罄:「赵晗月,要我踏进南城,你才肯走吗?」
我默默,在袖中拆出玉簪中的钢针,一步一步地迈下台阶。
若是在此手刃太子,只怕登时南北战争便要开启,我也会被乱箭穿心,但北国注重天葬,他们至少会将宗貔送至天葬坑,这样,南国又有几日重兵回撤的时间。
可若是留着宗貔性命,他今日踏得门去,北境几十南城,岂不尽皆成为待宰羔羊?
杀了他吧,赵晗月,走过去,拥抱他,然后举起你的毒针,刺进夫君的心口……
这钢针又细又短,完全能做出暴薨的样子来。实在不行我便也一起死,太子夫妇双双被戕,以哥哥的机敏,南北两国谁也扯皮不过谁。
14、
我低着头,走到他近前,想是临死之人,心中感情无须藏掖,我看着他,想要记住他的面容。
宗貔伸手揽住我,我埋进他的怀抱里,想要记住他的味道。
我攥紧袖子里滑落的钢针,在心中同他告别。
宗貔啊……若有来生,我们生在一个国家,同守卫一方水土罢……
手刚要动,便听一声熟悉的呼唤:「卿卿。」
我微怔,回过头去,那疏风朗月的男子,正是我的哥哥。
哥哥淡笑上前,与宗貔见了礼。
轻声数落我道:「孤听闻你失踪,既无事,自当回归大王身边,怎的跑到这里来了?」
我眸心微闪,心内已然明了,看见哥哥,便知北境边防已回。
我又将头低下,糯声道:「他们说哥哥在这里……」
以自己任性妄为,将方才的剑拔弩张轻巧带过。
哥哥摸摸我的头,温声安慰:「都是做大妃的人了,不可再这样爱娇。」
我委屈极了,又难过又疲累,倒也生出几分真实情绪,轻轻拉住哥哥的衣角:「我只是……想哥哥。」
这是真的。若是方才真的需要以命相换,殒身前见不到哥哥,将是我此生最憾。
哥哥如何不懂我心情,即便再不合时宜也许下承诺,「三月后卿卿生辰,哥哥去北国看你。」
有哥哥许诺,我如何不欢心,而且哥哥言明三月后他可离朝,便是委婉告诉我,南国已无事了,我面上顷刻乌云消散,笑靥如花。
哥哥向宗貔道:「吾妹尚年少,还请大王多多怜爱。」
宗貔面冷眸深,看着我兄妹二人许久,才应声:「那是自然,九殿下放心。」
他将我拽至身后,看了看哥哥身后边防,沉声道:「听闻九殿下最近剑法又精益了,本王正想讨教,再见九殿下,竟要三月之后,不如你我就此切磋一局如何?」
哥哥拱手:「欣喜不尽。」
言罢,二人过起招来,你来我往,各逞英雄,战经二十回合不分胜负。
黄沙过后,隐隐看出宗貔的弯刀砍在哥哥脖颈,而哥哥的宝剑,戳在他的心窝。
我捏着心口,几乎忘了呼吸。
好在尘埃落定,他们各自留下一寸之地。
二人同时收势,各自抱拳为礼:「受教了。」
我的心这才从咽喉落下。
宗貔回来将我抱上马:「回去吧。」
调转马头时,我回头,看懂了哥哥的眸光。
15、
宗貔已然发现边防有异,但是哥哥亲自在这里守着,他也没有十全把握能冲进南国的城池。
与哥哥过上几招,是试探,也是传递着他的了然。
那同理可推,他也知晓我这一段时间都是为了边防在骗他了。
我想,我以后的日子只怕更不好过。
我又摸到钢针,迟疑着要么就此杀掉他吧。
可刚刚哥哥的眼神,明显是不许我取宗貔性命。
哥哥的才智可安天下,他这次又要谋什么呢?
宗貔将我拉进帐中,狠狠掐上我的颈项,他眸中风雨欲来,声音寒森如冰:「你不该,这样糟蹋我的心意。」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宗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生气了么?为什么生气,是因为真情错付么?因为失望么?他失望是因为真心爱我么?
我心内小鹿乱撞,耳畔全是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我想伸手摸一摸他,但嬷嬷的话响入耳中:「小殿下若想用情绪来控制大王,便不能让任何人用情绪来影响您自己。」
我脑内闪过一道白光,如被雷劈了一般发起抖来。
对,他是一个政客,喜怒哀乐皆是手段,我若被他的情绪牵动,以后必会为他而左右。
他素来稳重,这样情绪激烈,不过是想将我也带入这激烈情绪中,放弃思考能力。
我闭上眼,在他的手掌下深深吸气,再睁开,已是一派平静幽冷:「大王何须如此疾言厉色,仿佛痴心错付一般。我竟不知,明知狼主要谋夺你的性命,还将妻子留在月亮河,便是情深义重了。大王的心意,一般女子还真是承担不住啊。」
宗貔看着我:「你只要不出大帐,我必会护你周全。」
我哂笑:「大王瞧着我周全了么?你只打算你自己,明明是狼主宣召,你却昭告北国是陪我出游,你也明知狼主会扣押于你,做出对我有情的样子,不过是为了自己脱身的时候,留一个狼主瞧得上的人质罢了,当然,这个人质全须全尾,比支离破碎强,所以才派人守着我的,臣妾说得可对?」
宗貔收起情绪,整个人如一块冷玉一般一丝一丝散着寒气,他冷笑:「难道帝姬不知狼主会召我到月亮河扣押,狼主在草原多地生事,很多线索,是帝姬提供的,不是么?」
我挥开他的手,整一整衣襟,狠下心肠傲慢道:「你我夫妻皆是南曲班的台柱子,谁又说得上谁呢?」
其实我心内知道,不是的,他的眼线遍布草原,是我给狼主递消息,他并不会一直被蒙在鼓里,他隐忍不发,或许有借此收权的打算也说不定——宗貔从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
至于南国,他确实被我拖延住,耽误了战机,但现下北国自己都不安定,即便他趁机攻打南国,狼主和九大贵族也会趁此在后头闹起来,为谁做嫁衣裳,还说不定。
我这样说他,确实是昧良心。
但莫说宗貔也对我有着算计,即便他真心爱我又如何。
前面即是鸿沟,我无法往前,后头即是国家,我又无路可退。
我只能是护卫国家的公主,永远成不了耽于情爱的卿卿。
我们只能这样……也唯有这样……
16、
宗貔静默许久,突然笑出一声:「是啊,帝姬说的是,你我之间,谁又说得上谁呢?」
他弯身凑在我耳边,声音冰冷如魔:「到了月亮河,我便知是你做的手脚,既然你引得狼主扣押,你自然能脱身的,放你在这里又如何呢?我不戳破,不过是贵族权重,狼主猜忌,我要借你这一手闹一闹,好在……效果不错。」
言罢,他又自嘲地补充一句:「即便我不能护你周全,帝姬手眼通天,自己也能保下命来,我又有什么放不开的……」
我悲从中来,心内无限怅惘。
我当然知道他舍不得我,可他身背家国,于他心中,我永远在政权之后。
六军不发无奈何,辗转蛾眉马前死。
女人与权势,昏君不能调节平衡,其实明君也不能。
我抓着他,泪珠在眼眶转了又转,终究一滴滴滑落。
「大王,这辈子你甩不脱我了……若有来生,我们守着同一个国家罢……」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的眼泪,疲惫不堪地埋入他的心口。
宗貔身上一僵,冷硬非常,并不伸手抱我,反而是在深吸气后,拽着我背上的衣衫,将我从他怀中扯出。
他看着我花面娇湿,粉泪淋漓。
瞧着我只是哭,他眸心微闪,动了又动。
终究什么也没说。
我又往他怀中埋,钻在他心口,依旧哭个不住。
宗貔这次没有拽我,直到他胸口衣襟尽被我的眼泪湿透,才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行了。」
「大王消气了么?」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你我不知是孽是缘,家国横亘,命定要不死不休,本来也是这么回事,我有什么可气的。」
我抬头:「那大王也不可休妻,臣妾不做下堂的。」
「不是你整日闹着要还朝么?」
「被大王欺负,自然要还朝,但凌驾于大王,臣妾又为何要走?」
我抹干眼泪,宗貔看着我扬起面容的傲娇模样,身上的寒气终于散去:
「既然你我二人尽皆摊牌,本王以后是不是不用配合帝姬的杀夫办法了?」
我低头露出一截雪白颈项,用手指轻轻划过他的玉带:「大王这样厉害,终究是我南国之患,臣妾愚犟,只认死理,还是会继续戕杀夫君的。」
宗貔无奈叹息,懒得再和我多有言语,直接将我揽入帐中。
我眼角仍旧薄湿一片:「大王……红烛……」
宗貔并不耐烦,从我袖中胡乱扯出那根喂了毒的钢针,随手一挥,纱帐的带扣崩损,而晃晃红烛尽被扎灭。
我并不知他何时察觉我的毒针在哪。
但我知道,他已被带入我的情绪,又以我的情绪为情绪。
那他的爱,想必我要谋到了……
这个夫君……暂时不用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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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5-09 17:4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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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之夭夭:郎君年掌业宝
恰有出书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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