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怀兮盼熹
秦不言头也不回地说:「地牢里可不兴关着死人。」
「你看清楚了吗?」
「还有呼吸。」
我想了想,说:「你也给他吃假死药吧。」
「那个什么茯苓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在意才会被扔到乱葬岗,现在地牢里的这个如果没命了,即使不能葬进皇陵,也一定是层层验尸体。」
……都说了人家叫当归。
「孩子,孩子怎么办?」我问。
秦不言侧首看我:「你想生就生,不想生就喝药。」
我毫不犹豫地说:「我要留。」
秦不言平淡地说:「那就留,再养着。」
「哦。」
「记住,这同样不能让皇室知晓,否则一锅端了。」
「瞒得住吗?」
秦不言:「你不出门就瞒得住。」
「我不出。」
「国师府里头若谈起孩子的身份呢?」
「我一声不吭,你编的是什么就是什么。」
秦不言:「你听话到我都不敢认你了。」
「他让我逐字听你的。」
「很好,孩子会平安出世的。」
我又问:「你会和陛下说今日的所见吗?他会不会有一点点的恻隐?」
「除非是陛下问,否则我不会提。前几日有人提了一嘴鄞王,就被陛下杖责了,还在气头上,提了也是白提。」
「三个月,半年,一年,什么时候才会消气?」
「爱之深恨之切,说不准的。」
「那为何还让尹亭穿着吉服?」
秦不言:「羞辱?不忍?谁说得清啊。」
我默了默。
一路上有些郁郁寡欢,秦不言冷不丁地说:「你再这样,孩子能活下来算他命大。」
「那我要怎么样?」
「你……你真是半点都不懂?」
「没人教过我啊,朱清没教过我,你也没有,尹亭更没有。」
秦不言深吸一口气,好一会才道:「我教,我教。」
我竖起耳朵听。
秦不言好久才憋出一句:「你在京城有别的朋友吗?有话可说的那种?」
「没有。」
「你会看戏听曲吗?有中意的班子吗?只要有,都可以请来国师府。」
「不会看也不会听,还觉得吵闹。」
秦不言:「你平时在鄞王府,都做什么?」
「有时能睡上一天,不睡的时候就去书房磨墨,磨累了就去扎纸鸢,回姑苏之后就不爱扎了,摇椅也挺好躺的。」
秦不言用手扶着额,低声喃喃道:「我如今才想明白,他为什么也跟着变得懒散。」
「你不是要教我什么吗?怎么就只问了一大通?」
「没法教,总之,你听府里嬷嬷的话,让吃什么就吃什么,不让吃什么也得听。」
「哦,」我突然想起九妩的师父,问,「太子从西南带过来的蛊师,怎么样了?」
「许是杀了,许是太子留着,没问过。」
「如果没死,逼他说出,尹亭是被邪祟附身而不是本身是妖,有用吗?」
「你难得清醒一回,确实有用,可前提是要蛊师没死,还要蛊师肯弃掉太子之命,转而听你的,你办不到。」
「我知道一个人,她是蛊师的徒弟。」
「曾经被尹亭带回来的女子?你不知道吗?她死了。」
我惊了惊:「为什么?」
「偷闯进皇宫,被发现了,难逃一死。」
我的手颤了颤,怔怔地看着秦不言。
秦不言下意识地蹙眉道:「我同你说这些做什么?」
我捂住小腹,又一次察觉到丧命是件轻易的事,一不留神,就再也睁不开眼了。
「我父亲从前有个小妾,因为怀胎时心绪不安,所以孩子生下来没多久就夭折了,」秦不言生硬地说,「你如果不想,最好不要自个吓自个。」
我用力地摇扇子:「没呢,我挺好的。」
秦不言冷冷地看着我演。
他大抵是觉得我难管,所以回到国师府之后,都是嬷嬷来看着我。
养胎好辛苦啊。
我从前不知道会这么辛苦的。
不能再喝冰镇的西瓜汁,冰葡萄也不给吃,更不能喝酒。
啊,我刚怀上的时候好像在凉亭喝过。
难怪秦不言会表现得那么……奇怪。
一点点,没关系吧?
我觉得没关系。
我胃口有些不好,却偏偏很想吃当归做过的难难吃吃的面。
我有时还会想尹亭在地牢里吃的估摸着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可转念一想,他味觉还没恢复,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我只能这样想,因为秦不言嘱咐过我不要自个吓自个。
否则对小蛇不好。
忍不住胡思乱想的时候,我就找书来看,然后把认识的字都摘出来,看看哪个可以组成名字。
有一日晚上,我乘着一盏小灯的光,对着书左翻右翻。
「好可怜,年纪轻轻就瞎了眼。」
这世上除了秦不言,还有谁能这么阴阳怪气呢。
但他带了一盏新灯来,我便不和他计较。
「脑子昏了?大晚上的练什么字?你又不用上科场。」
我头也不抬地说:「在取名字。」
「以你的造诣,我建议你去问孩子的父亲。」
我抬头盯着他道:「你明知道我问不了。」
「是你自己到了之后不肯去见的。」
「朱清以前和我说,他落魄时,最害怕被亲近的人瞧见自己的狼狈,我那日突然想起来,才决定不见的。」
「随你,又不干我的事。」秦不言说。
秦不言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几页,突然道:「熹字。」
「什么?」
秦不言:「没什么。」
「我……我其实有些后悔了,我在想,告诉尹亭这件事,他会不会有些盼头。」
「究竟是见还是不见。」
「不敢见,可是觉得能说一说。」
秦不言:「不想见又想让人知晓消息,你这是要我单独去传信的意思。」
「不靠谱吗?」
「不难,靠不靠谱我不知道。」
「那你……去吧。」
「你倒是会使唤人。」
我还有些犹豫,慢慢道:「不如等娃娃出生了再说吧,那样好起名字,也不用让人记挂上数月,就等尘埃落定吧。」
秦不言「哦」了一声。
我觉得求人办事,态度要好一些,于是硬着头皮夸人:「你最近脾气真好。」
秦不言又是冷冷地:「多谢,但你不夸也可以。」
行。
想名字是件难事,看书也是件难受的事,不消两日,我就把翻书这事抛之脑后了。
可孩子还是在肚子里的。
就在我又一次地喝下苦兮兮的安胎药时,背后突然伸过来一张手心,手心上有蜜饯。
我认得这手。
当时在我大婚那日,肚子很饿时,这只手还给我递过玫瑰酥。
「你来了。」我高兴地转身。
当归把蜜饯塞给我,人却很不高兴:「说好要回来,一个人影都没有。」
「快了,快了。」
「你骗人,那个秦什么说你还要在这呆很久。」
「我在等宝宝出世,不能乱走。」
当归一怔,垂眸看我的小腹:「谁的?」
我想揍他,「你说是谁的?」
「噢,那我知道了,可你怎么住这了?」
「这里有瓦遮头,衣食不缺,图个安稳。况且,王府没了,我不在这要到哪去啊?」
「你夫君……也没了吗?」
我轻踹了当归一下,「你故意来气我的。」
「好好好,我错了,我不多问,」当归投降道,「你想告诉我什么,我就听什么。」
「你得逗我高兴,他们说了,我高兴了,孩子才好出生。」
「我给你打一个秋千?」
「好。」
还有更高兴的事,秦不言晚上回来说,陛下最近去地牢去得很勤,隔三岔五就去。
我觉着……他是不是快要原谅尹亭了。
自当归来之后,我日里说的话多了些,也爱笑了些,嬷嬷还夸我了。
可当归喝了几口酒之后,就会和我说自己一个人在姑苏很是难过,每日里空守着朱清的骨灰,却怎么都等不到我回去,因为觉着是被抛下了,才会一个人又回去了京城。
我确实忘了当归还孤零零地在姑苏等着。
于是赶紧道歉,可当归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日常还是可怜兮兮地盯着我。
我每日都掐着手指头算日子,可是没想到,才九个月的时候,我的肚子突然痛到连人都站不起来。
我是夜里做了噩梦,梦见尹亭和朱清一样没了,醒来之后惴惴不安,才会一早就疼痛难忍。
我以为自己要活活痛死过去的时候,听到了啼哭声。
还在姑苏时,我怎么都没想过和尹亭在耳厮鬓磨时候提过的小世子,会在他爹爹完全不知情的时候来了。
等我有力气说话时,扒着秦不言的袖子说:「去,去问问名字取什么好。」
秦不言却先俯身来问我:「孩子怎么会是人身?」
「我还以为,这几个稳婆都要重金封口,没想到如今用不着?」他接着说。
我虚弱地说:「他生出来的时候,也是人身啊,他儿子当然也是了。你……你快去问。」
秦不言滞了滞,缓缓道:「知道了。」
听到下人报国师爷回来的时候,我穿上大氅就出去找他,自然是又被他瞪了:「怀上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如今也还不懂吗?」
「没什么风,而且这氅子也够暖了,你快些说,地牢里怎么样了?」
「我还有些事,长话短说,他知道了,很欢喜,说名字你来取。」
「啊?」
真就这么短啊?
秦不言不加停留,只道一句:「风大,你回去吧。」
我局促地停在原地,一会抬头看天,一会张望四周,然后看见当归站在侧后边,靠在柱子上,神情若有所思。
「怎么了?」我问当归。
当归口里叼着狗尾巴草,含糊地说:「遮掩不清。」
「有鬼?」
「有鬼。」
我跑去叩秦不言的书房门,喊道:「我觉得你话里有鬼。」
「别吵我。」沉闷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出来。
「你再多说几句我就不吵了。」
书房内静寂好久,里头的人才开了门,语色冷淡道:「好,那我告诉你,你产育的事已然传到了皇室耳里,他时就会有人来查孩子的身份。」
我怔了怔,连连摇头:「不,不能查,也不能给他们。」
秦不言看着我的怯怯模样,面色莫测,扶着门的手微露青筋,似在暗暗地下与愿违的决定。
「你是要保住世子,还是要空等尹亭?」秦不言开口问。
我隐约能明白他的意思,「留在京城,就会保不住孩子?」
「也未必,看你赌不赌了。」
「不赌。」
秦不言:「那就走。」
我心下不安,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国师府就在这,无论我在哪里都能传信过来的是吧?你记得收一收,万一我有事要问呢,对吧?」
「随你,都随你。」
当归对我突然要动身离开的决定感到意外,他问道:「我必是同你一起的,可我们是大的,你娃娃还这么小,能带着吗?」
「不带着谁养啊?」我勉勉笑道,「我身上有很多钱,再借着国师的东风,我们路上是不会有什么难处的,先走吧,这儿太乱了。」
当归顺从道:「那就走吧,我能护着你们。」
我点点头,说好。
「祈姐姐,他叫什么?」当归抱着孩子兜圈的时候突然问我。
「怀熹。」
去同秦不言告别时,他沉声道:「养孩子不止是给口饭吃而已,是很苦的。」
「我知道,我现在可能只能勉强养活他,等再大些,我会请先生来教。」
秦不言慢慢问:「孩子叫什么?」
「怀熹。」
「怀、熹,」秦不言回味着这两个字,「寓意是好的。」
「想盼他命好,也不知要做些什么,只能取个看起来不错的名字,」我顿了顿,「我身边,尽是不太命好的,我也不知怎样去求。」
秦不言想了想,起身出去,回来时手上拿着一个金项圈,然后让我去把怀熹抱过来。
把怀熹抱过来之后,秦不言把金项圈套到他的脖子上。
这圈口大,空荡荡地悬在婴孩胸前。
我不解:「这是在干什么?」
「民间习俗,是贺新生儿出世的。」
我掂量一下这金圈,情不自禁道:「这金子够重。」
「……你不会惦记你儿子的项圈吧?」
「怎么会,我是羡慕他有好东西。」
「呵。」
晚上睡下之前,我把金项圈轻轻摘出来,放在怀熹手上,让他自己抓着玩。
我看着怀熹,决定这两日就走。
既决定了,也没再拖。
怀胎时一直藏在国师府里,出来后才发现又是一年春。从前我和朱清被秦不言带来京师,就是春时,如今要走了,时节没变,还是秦不言带着,不过,陪我走的人变了。
在城门时,秦不言的马车就停了,他不能跟着出城,我和当归得独自出去,走远一些,会有别的马车接应。
天色还早,城门刚开,人烟稀少,守城士兵三三两两地说闲话,没怎么注意我们这边。
当归搂着襁褓里的怀熹先下的马车,秦不言后下,我最后踩着凳子下的时候,顺势搭了秦不言一把,就是那瞬间,我听到守城卒提到了几个我很熟悉的字眼。
「我也是昨晚才听说的,你们听说没?那个未能成封太子的鄞王被处死了。」
「圣上不是最倚重他的七儿子吗?怎么把人关起来还没完,还要处死?」
「本就要死的,拖了会而已,我可听说,当初未能成封,就是因为在运筹的谋逆被发现了。」
……
我隔着朦胧的帷帽同秦不言相视,却能把他眼眸里的暗涌看得清清楚楚。
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秦不言根本没有见到尹亭,因为他恰恰在这时被处死了,秦不言又如何能见?
什么知道后很欢喜,什么名字由我来取,都是秦不言编出来骗我的。
连皇室知道我产儿的事,也是骗我的。
通通都是骗我的。
我搭在秦不言肩上的手慢慢地滑落下来,踏下凳子落地时,觉得腿脚很软。
秦不言不动声色地扶了扶我。
末了,他低声道:「充、耳、不、闻。」
是,是的,我要当作什么都没听见。
我不能在人前伤心,因为七殿下鄞王和我早就没有瓜葛了。
我如今带着帷帽遮住面目,还能红红眼,更是只能躲在帽纱后红眼。
「多谢,保重。」我对秦不言说。
秦不言没有回我。
城门一出,风就大了起来。
明明是我冷,却要问当归:「你冷不冷?」
「不冷,」当归探了探怀熹的手,「怀熹也不冷。」
「怀熹重不重,我来抱吧。」
当归:「就这几斤几两的,不重。」
「不过他是轻,才五斤,嬷嬷都说轻了。」
当归掂了掂:「刚出生时我抱过,比现在还轻一些,对了,他以后叫我什么啊?」
「怀熹是要叫朱清舅舅的,你也一样,都这样叫。」
「行,那我多抱着,日后应起来也敞亮。」当归道。
停下来等接应的马车时,我止不住地出神。
守城卒们说过的那些话,被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嚼来嚼去。七儿子……鄞王……被处死……
说的是我心里想的那个吗?
我明明听清了的,可我却翻来覆去地确认。
不是说,陛下常去地牢,似有宽恕之意吗?
究竟是宽恕之意渐起还是杀意愈盛?
整整八个月,才能下得了决定,竟还是个处死的决定。
也不过是三年,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接着没了。
怀熹出世的时候我没有很欢喜,我刚发现有孕时是很期待的,可是当我怎么都取不上一个好名字的时候 在被子里哭了很多个夜晚。
秦不言悄声说的「熹」字我听清了,我还特意查了,是好意头,寓光明磊落,于是我就用了。
可是即使定了,我还是想让尹亭再取一个。
结果尹亭开不了口。
「阿祈,阿祈。」
当归连声唤我,我霎时间回过神来:「怀熹哭了?」
「没,他睡了。只是你站风口上,往旁边挪挪,」当归轻声道:「我看秦不言也不让你吹风,所以猜测你现在不能吹。」
我顺从地往树干那边走,躲在树干后避风。
「我们……能养得活怀熹吗?」我突然问当归。
当归:「能,我可以日夜不离地守着,能活。」
我无奈地笑:「你会先熬死的,别这么狠心。」
点归看上去,有些不明白狠心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马车到了之后,当归又问:「是回姑苏?」
我想了想,说:「怀熹还小,走不了那么远,先到哪儿就停哪吧。」
怀熹确实太小了,才个把月大,每每天亮醒过来,我都会下意识地探探他的鼻子看看还有没有气。
怀熹不能再出事了。
我每日能做的两件事,一是照顾他,二是教当归怎么照顾他。
否则我无事可做,无事可想的时候,就会忍不住一次次地回想起在鎏华宫和鄞王府的时日。
有时还会想起在赏春宴上,尹亭让人送过来的一盘春花。
既漂亮,又来得及时,让我记得深切。
当归抱走怀熹去哄的时候,顺口问我:「你会不会不习惯啊?从前你无论是跟着你夫君,还是跟着那秦不言,都是样样用好的,如今连饭都只能吃我做的。」
我嗤笑了一声:「你是来晚了,没看见我在宫里当奴婢的时候。」
「当奴婢?」
「嗯,把你从杂耍摊子救下来的时候我也还是奴婢,只不过没多久,就成亲了,成亲之后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当归一边轻拍怀熹的背一边问:「当奴婢难受还是当侧妃难受?」
我竟认真地思索起来,道:「我进宫的时候,直接被秦不言安排到了尹亭身边,本来新人都是要从洒扫烧火之类的杂货做起的,可我不用,因为尹亭瞧出来我是只狐狸,觉得有趣,让我随身陪侍。陪侍的话,就只要日日跟在他身边,定时端些茶水和果子,还得记住他的喜好,包括他喜欢的衣裳颜色,花纹,还有爱吃什么,都得一一记着,否则他发脾气了,我还不知道是为什么发的话,是要被嬷嬷骂的,而且,在宫里头老是得跪,膝盖最开始总是疼。」
当归:「那就是当妃子好。」
「也不全是,有时候尹亭去赴宴,却因为饭菜不合口,饿着肚子回来,我们俩就去鎏华宫的小厨房里蒸鸡蛋羹,我会蒸两份,一份是我的,然后蒸完了就坐地上吃,挺有意思的。」
当归不解地「啊?」了一声。
「说不清楚,反正我觉得在鎏华宫里挺好玩的,可能是那里的东西都很新鲜,我从前没见过。」
「可我却不喜欢在永庆坊,不喜欢穿那些裙子,也不喜欢上妆描唇,我觉得无趣。」当归顿了顿,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你喜欢待在朱府。」
「朱清不会逼我做什么事。其实我不讨厌被装在笼子里,我只是不喜欢朱清隔着笼子跟我说话,有种隔着天边的感觉,但是如果他也进来一起关着,我绝对不闹着出去。」
我忍不住笑:「他管教你,又不是管教他自己。」
「那就是了,凭什么只管教我一个。」
「也管我,」我顿一会,思量一件很严肃的事,接着道,「怀熹谁来管教?」
当归微怔,一会道:「总不能……也关笼子?」
我想到要塞一个小团子进笼子里的时候,立刻连连摇摇头,遏住这种丧心病狂的想法。
一时无措。
我从前想得可美了,料尹亭是在皇宫里被正经教养大的,一定也能把他的孩子管得妥妥当当,我就不用挠头了。
当归突然宽慰我:「或许怀熹听话,我是野惯的,才惹得朱清大动干戈。」
「是吗?我从前无论是在姑苏还是宫里,见到的那些三四五岁的男娃娃可都是小老虎,还会踹人。」
当归:「我觉得怀熹不会。」
「对了,」当归说,「隔壁六婶早上送了几条鱼过来,说是新鲜,可以熬鱼汤喝。」
「我们走之前给六婶也买点东西,就布料好不好?」
当归点点头,问:「又要动身了?」
「嗯。」好像哪处都停不久。当归不仅是外貌和朱清愈来愈像,连遭遇都快要复刻了,几番险些被人拐走当赘婿。
而我刚住下来时,六婶还以为我和当归是两口子,我说不是,她惊诧道:「你是寡妇?」
是……是吧?
六婶连忙把我拉到一旁,紧张地说:「还不成凑成两口子咧,别看这日光下个个看着都一样,等天暗之后你就会见着狼了,毕竟你生得漂亮,又是寡妇。」
我起先不懂,后来见当归发了好几次火我就懂了。
有人想占我便宜的时候,当归是真动刀啊。
好在没死人,官府过来时只是训斥了一阵。
而且几次折腾下来,就没有那些个糟心事再敢找上门了。
奇怪的是,在我同六婶说要搬离的当天晚上,我不过回去拿了几匹布料,再折回来时,六婶的宅子里已经空无一人,连东西都没了。
当归去打听回来的时候,说:「他们说,六婶也就比我们早来了几天而已。」
又是这样。
一个善心好施的邻居,一个睁只眼闭只眼的县衙。
国师府有心。
我有时会想报个平安,干脆提笔写些字句让人送到京城去,可能太过絮叨无聊,京城也从来没回过信。
真是惜字如金。
本来想着怀熹已经十个月了,这次动身不妨直接就回姑苏去。
可是他刚好在学走路,不好一直闷在马车里,只好就近找了地方落脚。
教怀熹走路不难,他听话又不好哭,摔了至多是扁嘴。
我听宫里嬷嬷说尹亭幼时的性子也是很安静的,偶尔有些任性但不骄横。难怪我觉得管起怀熹来也不费劲。
摔上几次那脸蛋和手心就脏了,当归就给他放到木盆里洗身子。
洗着洗着,当归突然捏着怀熹的脚丫说:「他到底是只什么啊?」
我脱口而出:「我也不知道,一点都看不出来。」
「你不是他娘吗?」
「我又没法问他,究竟是个什么。」
「我好奇一年了。」
我想了想,回忆道:「尹亭和我说过,他是六七岁才现的形,等着。」
「这么久?那万一哪日突然变出来,还不得被吓死。」
「你昨儿把狐狸尾巴给怀熹咬,他也没哭啊。」
当归:「这是童稚无知,不叫胆大。」
……噢。
怀熹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
当归探了探水温:「还是热的。」
「是这天冷了,我们回姑苏吧。」
「好。」
在去姑苏的途中,怀熹会说一点点话了,也就是能蹦出几个字来。
「娘亲」、「要要」、「打打」,这些是能听清的。
后来这不肖子有一次指着当归叫「爹爹。」
当归下意识地蹙眉,语色中隐有嫌弃:「谁是你爹了?我是你舅舅。」
偏偏怀熹发不出来这个音。
我笑了当归一路。
不过,怀熹以后问起我爹爹在哪的时候,我要怎么答才好。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都忘了问秦不言了。
若是能编个让人不难过的理由,不仅能骗骗怀熹,还能骗骗我自己。
这近两年的时日里,我总在想,当初要怎么做才能避过这场灾祸。
却想不出来,好像步步都能回头,可回头之后又会踏错另一步。
像秦不言说的,从生下来就是死局。
对了,在我回到姑苏的时候,受秦不言授意过的人就全都撤了。
还是他亲笔说的,一年间他就只送了这一行字出来——「送佛送到西,你清静了。」
「这是扯的什么意思?」我问当归。
当归认真地说:「这儿也不在西边吧。」
我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更觉得怀熹日后在读书习字上都得靠他自己来了。
如果探花郎还在,我们怀熹一定是江南名才。
不行,不好,出什么名,出什么名头啊。
正胡思乱想中,当归看着眼前的朱府说:「门把上很多尘,里面应该也是,怀熹进去得被呛到吧?」
「那今日先去客栈。」
走到人群喧嚣处时,我的目光忽然一滞,定定看着在扇子摊后静静伫立的中年男人。
我记得他,我到死都记得他。
那个一力把儿子推上神探又狠狠地把人攥下来直至摔得尸骨无存的圣上。
庆幸怀熹是被当归抱着,否则我现在这双手颤抖得厉害,定会摔了他的。
也就是一瞬间,我蓦地意识到什么。
顺着男人的目光紧紧跟过去,我看到了一张十分熟悉却能在此刻让我整颗心都跳出来的面目。
我那个被处死的夫君尹亭,此时正坐在一间客栈外的摇椅上,半面扇遮半住面,只留出半张精致流畅的脸庞任遮不浓不淡的日光洒下来,清晰又真实。
活着,活着的。
他的侍从阿平在摇椅旁支着个小炉子在熬药。
我下意识侧首去看陛下,却发现他已经不见了踪影。
仿佛从来没出现过,但我真真切切地看见了他。
这时,一个卖花翁走过,熟练地停下来问:「闫公子,又出来晒太阳啊?」
被叫闫公子的尹亭微微笑道:「我在等人。」
「你都等了快一年了啊,闫公子,这不是等不厌吗?」
尹亭:「我乐意。」
「闫公子,你不会根本就没有娘子吧?」
尹亭笑着骂了卖花翁一句。
话音一落,他止不住地咳了起来,似乎还有些喘不过气来。
可是,的确是活生生的。
我突然明白过来,陛下编织出一个弥天大谎,让这世上没有尹亭,只有闫公子。此事连秦不言都不知,缜密又用心良苦。
当归应是听到了客栈前的动静,他转头凝视着我,欲言又止。
我示意他把怀熹放下来。
怀熹下地后,我在孩子面前强忍哭腔,指着客栈那边轻轻笑道:「乖,过去找你爹爹,他很想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