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断伊厄岛
死亡暗语:始料不及的神级反转
我是一名小说家,今年六月前往传说中的伊厄岛采风,却意外地发现,岛上的人几乎都患有人格分裂症。
1.
我叫夏杰文,本职是作家,业余爱好是旅游。
「伊厄岛」是近来在驴友圈中大热的地名,据说上面有远古部落的遗迹,很有宗教神秘感。
正好最近准备写一本宗教灵异题材的小说,我便准备前去伊厄岛一览本土风情。
令我有点惊讶的是,前去伊厄岛的船很少,每周只有一班。
听售票员说,返程的更少,几乎每个月才只有一两班。
「伊厄岛太远啦,那些游客舍不得走,总不能让船长一直等着吧。」
售票员这样解释。
不过没关系,我准备了足够的生活用品,够我待上好一阵子。
「你运气算好的,今天正好有一班船要出发。」
售票员将打了戳的船票递给我,示意我往右手边走。
我踏上甲板,走进船舱。
这艘船并不大,即使不算上水手,最多也就能容纳十几人。
没办法,谁让伊厄岛这么远呢。
除了我这样几乎算半个自由职业者的人,谁有闲情将半个月都耗在路途上。
我将行李放好之后,再次走上甲板。
和我刚进来时不一样,如今甲板上已经站了挺多人。
左手边围栏处,有一对夫妇正在为一个小男孩儿拍照,那应该是他们的儿子。
大概是趁暑假出来旅游的吧。
再往右看,有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人,体形宽壮,胡子浓密,此时正汗流不止。
我注意到,他似乎很怕热,脸也涨得绯红。
他旁边几米处,有一个穿着贵气的中年妇人,正在自拍。
爱自拍,爱分享,年纪大,又有钱。
这样的人,不大会独自出来旅游,因此她应该还有个旅伴。
身为作家的职业病,使得我除了观察之外,还忍不住想去探究。
我会从他们的言行中推断这个人的性格、经历,再通过交谈,验证我的猜测是否准确。
不过眼下我并不准备这么做。
我转头回船舱,想去喝一杯热饮。
尽管天这么热,我还是坚持喝热饮,对肠胃好些。
我拿着饮料回来的路上,发现过道里站着一名陌生的女子。
她穿着哥特式的服装,面容稍稍有些阴沉。
因此很难从她的外貌和身形上判断出具体的年纪。
在我将要经过她的时候,她后撤一步,将脚缩了回去。
其实,我与她之间的距离尚还宽,按正常人的步幅来说,并不会踩到她。
这是个很谨慎的人。
我得出了结论。
我回到房间,大睡了一觉。
晚上灵感更多,适合创作。
因此我的生活作息并不像饮食习惯那样健康,有些昼夜颠倒。
不过正是这昼夜颠倒的作息使我逃过了一劫。
这是后话。
我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了。
我走上甲板准备吹吹海风,好使刚从睡眠中抽离出来的头脑尽快恢复清醒。
那里已经站了一个人,扶着栏杆,身形有些不稳。
走近了,听到「呕」的一声,才知道她多半是晕船。
那个女孩吐够了,用纸巾擦擦嘴,转头发现有人看着,好像有点尴尬。
后面我得知,这个女孩叫小文,是考古系的学生。她也是听说了伊厄岛的传闻之后,准备去岛上探一探。
这是她第一次坐船。
聊了一会,她便回房休息了。
我也回房打开电脑,记录下今日的见闻。
2.
在船上摇摇晃晃地度过了七天,已经隐约可以看见前方的小岛了。
这 7 天来,船上的乘客互相更熟悉了些,几乎都已成为点头之交。
那对夫妇,男的姓王,女的姓赵,都是小学老师。
那个男孩儿叫王锐,刚上一年级。
大胡子不是本地人,是外国来的游客,叫汉斯。
富婆不怎么搭理我们,但身旁的确有一个健壮的青年男子,不知是保镖还是儿子,或是其他的什么。我们不得而知。
哥特女子仍然很少露面,几乎没人与她搭过话。
小文性格很活泼,许多人都与她聊得来。
此外还有两个第一天没见过的游客,是一对情侣,年纪都不大。
这 7 天里没什么波折,只是有一天风浪太大,几乎船上的所有人都被晃得呕吐不止。
除了我和哥特女子。
大概是因为我经常坐船,对眩晕有了抵抗力。
哥特女子虽然脸色也很苍白,但只是静静地坐着,没有吐。
连吃了 7 天的鱼和鱼罐头,实在吃得腻味。
一下了船,大家都觉得神清气爽。
伊厄岛比我想象的要小一点儿,徒步环绕全岛大概也只需要两三个钟头。
岛上的沙石白得出奇,不知谁惊叹了一句:「简直像骨头!」
我们一行人有说有笑地向前走,没过多久就看见一家旅店。
旅店老板就站在门口,瘦瘦小小的,是个老头儿。
「老板,这儿住得下 11 个人吗?」
王老师上前询问道。
那个老头儿没说话,点了点头,就往里面走。
应该是要带我们进去。
王老师向我们招了招手,随即跟上去,打了头阵。
这家旅店看起来挺旧,但还算干净。
我们都上台阶走了进去,发现富婆和那个青年还留在外面。
「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
大概是有点儿嫌弃。
旅店老板听见这话也没吭声,从柜子底下掏出一个铁皮盒子。
他将盒子推给我们,打开一看,里面装着颜色各异的号码牌,似乎对应着房间号。
翻过来一看,才发现牌子上写的是罗马数字,不大好认。
汉斯挤进去,拿起盒子让我们选,等我们选好之后,再拿起柜台上的笔,在我们的号码牌背后写上对应的阿拉伯数字。
——原来他是意大利人。
只是在看到我的那张号码牌之后,他有点犹豫。
我也接过来一看,发现两面都是空白的。
「你的那张,是零。」
旅店老板缓缓出声。
令人惊讶的是,他竟然说着一口很纯正的英语。
怕我们听不懂,他又改口用了中文,只是有些生疏。
我的那张号码牌是 0。
然而罗马数字中,是没有 0 的。
难怪是一片空白。
我从汉斯手上接过号码牌,自己动笔写了一个「0」。
将号码牌分发完毕后,大家都转身去找自己的房间了。
我注意到旅店老板默默地收起了盒子,却还留下了一个号码牌放在柜台上。
这是为谁而留的?
我想得出神时,老板慢慢踱步走出了柜台,与我擦肩而过。
「为了抹除 0,教会可以很残忍的。」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怕被人听见一般,轻而低。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虽然没有任何依据,但我的第六感告诉我,他似乎在告诫我小心点。
鬼使神差,我朝那边点了点头,但他早已经转身出去。
午后突然下起了暴雨。
有两个人影从门外冲进来,水顺着衣服角淌在地上,浸湿了一片。
「真见鬼,这么大个岛上竟然只有一家旅店。」
此刻用外套擦着头发,不断出声抱怨的,不就是先前与我们分别的富婆。
她身旁的青年发现柜台上遗留的号码牌,递给我一个询问的眼神。
「大概是为你们留的吧。」
我如实回答。
或许还有些不情愿,但这两人最终还是朝对应的房间而去了。
他们身后,蜿蜒的水迹,像蛇一样趴在地面。
3.
第二天是大晴天。
听我说想去岛中央看看,小文也要与我一路。
岛上的人家不多,建筑风格也很古朴。
小文很有兴趣地东探探西摸摸,不时还拿出工具来采样。
而我用眼睛作相机,将一路来看到的风景在脑海中打印成相片。
「据你判断,这座岛上的文明,大约已持续了多少年?」
看小文那么认真,我忍不住问道。
「单看建筑风格很难断言。」
小文朝我摇摇头。
「不过看这些墙上的图案,大多是在描写祭祀,神明崇拜之风很浓重。
「还形成了文字——至少也有几百上千年了吧。」
小文指着一处石碑,向我展示上面的象形符号。
「这上面写的什么?」
我虚心求教。
小文用手指隔空描摹了半天,但并未看出个所以然来。
「这种文字和我们目前所认识的文字体系都不太一样。」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相机,对着石碑咔嚓一下。
「回去让老师看一看,或许能有大的突破。」
我们又走了一会。
今天太阳很大,湿透的衣服黏在背上不太好受。
到了小岛的最中央,也就是全岛最高点,我们却一无所获。
这里根本就是一片荒芜,没有遗址,甚至也没有杂草。
有的只是一片白茫茫的沙石。
小文眼尖,她说看见远处有什么地方在反光。
她忙不迭跑过去,发现那是一枚碎瓷片。
瓷片上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
小文将这个瓷片装入背包,我们决定结束探险,回旅店去。
反常的是,我们这一路,都没看见什么人。
无论是上山还是下山,旁边的房子里有炊烟,但是没有人影。
除了我与小文的脚步声沙沙作响之外,实在静得可怕。
小文回去之后,便潜心研究起那块瓷片。
她答应我,如果有发现,一定第一时间和我说。
我关上门,打开电脑,敲完这些字,发现已经完全连不上网。
又打开手机,「无信号」。
我打开门想问问旅店老板,但已经有人先我一步趴在了柜台处。
「这个岛上没有信号站?」
那对情侣中的男生举着他的手机,游戏界面上正打着圈。
老板头也没抬,继续抹着灰。
「这里一直没有信号站。」
我转身用手机试着拨了个号,打不出去。
看样子,所有的通信设备都会在这里失效。
我回房间,将汗湿的 T 恤换了下来。
这是座很原始的小岛。没有空调、洗衣机……
所有的衣服都要手搓。
洗完之后,我上天台去晾,却碰到了哥特风女子。
她对我指了指天空。
很晴朗,万里无云,蓝得像海。
低头的话,也能望见同样湛蓝的海。
海面和天空一样,只有微澜。
不知为什么,我心中隐隐感到,此时的平静太过诡异,像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4.
「下雨了,快收衣服!」
与这句话同时落下的,还有一道闪电。
外面瓢泼大雨,我们都待在旅店里,无处可去。
那个叫王锐的小男孩儿蹲在我面前玩着玩具车。
但是过了一会,玩具车嘀嘀响了两声,就不亮灯了。
「让哥哥帮你看看好不好?」
我其实很喜欢小孩子。
王锐点了点头,我拿起玩具车,将后面的电池板拆开了。
我想将电池取出来,手上的玩具车却被一把抢了过去。
我看着王锐,他依旧安静地玩着玩具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那块电池板还在我手心里。
又一道惊雷炸开。
我不会说,在亮得刺眼的闪电光下,我看到了什么。
伊厄岛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放晴之后,我拿着雨伞出了门。
这一次与之前不一样。
走在路上,我遇到了很多人。
看得出来,这里的居民都很幸福,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很满足的笑容。
见到我,有人会很热心地招呼:「欢迎你来伊厄岛!」
我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对他们微笑。
只是有种不协调感,始终挥之不去。
有些东西放在现代社会很正常,但在一个四周环海,民风原始的小岛上,就有些奇怪了。
我问一个正在晾衣服的妇女,先前就是她向我打的招呼。
「你们,是移民过来的吗?」
面前的妇女愣了一下,然后回答我:「噢不,我们是这里的原住民。」
我心里有些疑惑,纠结半晌,还是问出了口。
「那么太太,为什么,你会说俄语?」
我曾在俄国待过一段时间,所以会说一两句。
而面前这个眼窝深邃、身材高大的女人,怎么看都不像一座远离陆地的小岛,所能养育出来的。
她愣了很久,很久。
我转身要走了,她却突然喊住我。
「你什么都还没说呢,为什么就走了?」
她的眼睛里一片疑惑。
我对她的转变有些摸不着头脑。
「太太,为什么你会说俄语?」
我小心翼翼地,再次将这个问题抛了出去。
她想也没想,爽朗地大笑起来:
「为什么?我就是俄国人呀!」
然后她再次怔愣了。
回过神来,她又恢复了一脸茫然的神色,咬着嘴唇,转头回屋子里去了。
…………
与那个女人分别之后,我又走访了多户人家。
在与这些人交流时,我尽量没有打草惊蛇,自然而愉快地与他们结束了聊天。
「下次还来作客呀!」
一个热情的苏州人喊道。
我心事重重地回了旅店。
这些自称「原住民」的人,基本都不是本地人。
此外,他们或多或少地表现出了一些人格分裂的症状——也就是多重人格,或称「分离性身份障碍」。
有些是在我问及家庭成员之后长久地沉默,有些是上一秒接了话之后,下一秒就问我是谁。
虽然我并不专业,但我也知道,这种现象恐怕不容乐观。
通常来讲,多重人格在人群中的发病率大约是 2%,但在这座小岛上,这个数字恐怕要接近 90%,或者更高。
满脑子都想着这些事,我心乱如麻地回了房间,连小文在叫我都没听见。
过了一会,小文来敲我的房门。
「夏哥,你快开门,我发现了!」
她连话都说不完整,只是一直让我快开门。
我长呼几口气,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
打开门,小文站在门口,脸色比我还要难看。
她手上是那天我们发现的瓷片。
「这里的人们信仰的并不是神明,而是恶魔。」
小文的声音有点发颤。
「这座岛,或许就是一个生祭场。」
5.
我看着坐在床边的小文,想安抚她,却发现喉咙发紧,一句话也挤不出来。
屋子里灌进一阵冷风,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是说,这里盛行的是,撒旦崇拜?」
好半天,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不是没看过相关的新闻,一想起撒旦教徒生祭活人的罪行,就一阵反胃和恶心。
小文摇了摇头。
「这里的恶魔崇拜不完全等同于 Satanism(撒旦主义)。」
她将瓷片递给我看,我终于看清楚了上面的图案:
一个人头像,里面中空,刻着一个恶魔标志。
小文告诉我,结合这个图案,她又反复地去研究石碑上的文字,最终推断出了大概的意思。
「这里的人们相信,恶魔是从人的头脑中诞生的。」
如果这句话是指恶由心生,那么就简单多了。
但是小文脸上的神色告诉我,这句话的内涵,并不会如此明了。
「那块石碑上,写的就是恶魔的繁衍方式。」
小文掏出相机给我看。
「石碑上说,恶魔是从人的头脑中诞生的,人一死,恶魔也会死去。因为一场疫病,岛上的居民都死光了。恶魔想要重新降世,就只能借助外来人的身体……」
后面的内容由于风化而模糊不可识,小文念到这里便停住了。
我想起今天下午的发现,觉得两件事之间或许有所关联,便悄悄地告诉了小文。
「人格分裂?」
小文也很惊讶。
「恶魔的诞生,难不成,和人格分裂有什么关系……」
她陷入了思索。
我补充了一句:「是外来人的人格分裂。」
一瞬间,一道灵光从我的脑中闪过。
想到这个摆在眼前的可能性,我的心凉了下去。
「我们当中,或许也有人患上了人格分裂。」
不出我所料,小文的脸也变得惨白一片。
我苦笑道:「毕竟我们,也是外来人。」
小文将我的床单揪得几乎要皱成一团。
她沉默着,然后伸手抹眼泪。
「我想回家。」
小文好像有点崩溃。
她哭着就想往外走,但我拉住了她。
「不要打草惊蛇。」
我还想补充些什么,却发现小文停止了哭泣,此刻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你是谁?为什么要拉着我?」
不得不说,我的反应很快。
我迅速将那副震惊的神色压了下去,然后笑着放开了她的手。
「没事,本来想让你帮我带句话的。」
小文狐疑地出了门。
看来情势,真的不容乐观啊。
通过我的观察,再加上小文给出的信息,我想这件事一定与人格分裂脱不开关系。
所谓的恶魔,是否就是指患者的「第二个人格」?
这座岛上如此高的发病率从何而来?
为什么连才来不久的我们也会患病?
疑云重重,但我一时半会得不出答案。
莫非是来的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我想起那一阵几乎令全船乘客呕吐不止的风浪。
也想起了同样神秘的那个女人。
我的房门号是 0,她的是 11。
我走上楼,敲响了那扇房门。
说来惭愧,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6.
「你好,我是夏杰文。」
我生硬地作了开场。
「我知道。」
哥特女子只开了一条门缝,冷冷的声音从门后响起来。
「我有事想找你……方便进去详谈吗?」
我试探着开口。
隔墙有耳,在门外可以透露的只能是这个程度。
她半天没说话,似乎在考量。
「如果是指那件事的话,就敲三下门。如果是为了别的事,就请回吧。」
她的语气显示出她曾斟酌。
「那件事」是什么意思?难道她早就知道?
我虽心有疑虑,但还是依言敲了三下门。
她打开门,依约让我进去了。
「你想说什么,恶魔崇拜还是精神病?」
她淡淡地打量我一眼,让我把原先想说的话都吞回了肚子里。
她竟然都知道。
「看来你是,有备而来。」
我也盯着她,想从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看出更多的信息。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知道?」
如此紧急关头,她竟然还在慢条斯理地品茶。
「我祖上几代,都是修士。」
后来莉莉丝——没错,莉莉丝是她的名字——告诉我,几百年前,她的曾曾祖父跨越重洋,偶然来到了这个小岛,并试图进行传教。
「撒旦教?」
我脸色煞白。
「不,基督教。」
她冷冷地看我一眼。
「但是这里的人自古就信仰恶魔,他们的原则与基督教的教义完全相反。传教不了了之,我的曾曾祖父憾然离开。」
此外,那位传教士还发现,这座岛上,竟然大部分人都存在不同程度的精神错乱。
他将这件事写入了他的日记,传给后代子孙,希望有一天这个小岛的秘密能被公诸于世,那些无辜的灵魂能得到拯救。
「所以,你传承了曾曾祖父的遗志,想要前来拯救这些人?」
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阴沉的女人,竟然怀着这样的想法。
但下一秒,她就出声打断了我的遐想。
「别脑补。我不信仰上帝,我只信仰我自己。」
她斜斜地睨过来。
「也谈不上拯救。我连自己都拯救不了,还说什么拯救别人。
「我只是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哑然失笑。
这个女人与我对她的初印象一样,谨慎,冷淡,自爱得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有点自私。
「无情有时候也是一种美德。」
我真诚地称赞。
「你知道那天夜里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我没有忘记来这里的目的。
那天凌晨,快要接近日出的时候,风浪大得几乎要将这艘船给掀翻。
风浪骤停、船身稳住之后,人们开始慢慢地从舱房里走出,一个个闭着眼睛,面色苍白,然后抱着栏杆狂吐起来。
起先我以为只是晕船,但后面联系到这座岛上的恶魔降世论,我又不得不回过头来重新审视,这旅程中的唯一「意外」。
「当然。」
莉莉丝闭着眼睛,脸色慢慢地变淡,然后皱起眉头,发出一声干呕。
看样子,她在强迫自己回忆当时的情景。
一分钟过后,她再也忍受不住,抱着垃圾桶狂吐起来。
「到底是有多恶心,才能让人在回忆中也忍不住呕吐?」
看着一向冷静的莉莉丝吐得面若金纸,我的心情很复杂。
「比你能想象到的还恶心。」
莉莉丝抬起身来,用餐巾纸擦了擦嘴。
「你听说过,死亡礁吗?」
7.
「那天夜里,我们的船正好经过死亡礁。」
莉莉丝用茶水漱了漱口。
「说是礁,其实那是一座非常非常庞大的海下暗岛。」
她的神色很严肃。
「大概有五个伊厄岛这么大。」
——若是在白天,船身经过那片暗礁的时候,那巨大而绵延不绝的阴影,会让你感到心惊。
莉莉丝这样评价。
「在那样充满阴森色彩的地方,就算发生点什么,也不会让人觉得意外。」
随着莉莉丝的讲述,那座幽暗可怖的暗礁,慢慢从阴影中显出了它本来的面貌。
为了便于理解,以下内容用故事亲历者的第一视角记录:
那天夜里,我正准备睡觉。
我总是要喝一杯牛奶之后再上床,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的牛奶里有股淡淡的腥味。
我喝了一口,就把牛奶倒掉了。
杯子被我搁在一边的桌柜上。
后来我似乎是睡着了——之所以说似乎,是因为我不确定,眼前发生的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我看见,我们所有人都集中在餐厅。
——当然后来我发现,所有人中不包括你。
餐桌的正位上坐着一个浑身漆黑,头颈细长的怪物。
对了,那颗头像乌鸦一样,有尖而长的喙。
它阴森森地笑着,然后为我们上了「菜」。
一碟碟鲜红的血肉、内脏、头颅……就这样摆在我们面前。
我不是素食主义者,但我对食物一向很严格。那冲天的腥气,让我真的很想吐。
那个怪物发出了指令,让我们把自己面前的「食物」吃完。
有人不肯吃,就被它用尖利的指甲斩成碎片。
活生生的人顷刻间便化为了一摊模糊的血肉,那场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可怖。
不断有人哭泣,不断有人死去。
在那样的炼狱里,我强忍着反胃,一口一口,把混着脑浆的肝脏、蠕动着的肠子、一戳就会爆裂的眼睛……全部吃下去。
到了后面,有人实在吃不下了。
那怪物看也没看,就将他们剁成了肉泥。
我还在不断地,一口一口,吃下去。
到最后,我都不知道,我吃的是别人,还是我自己。
那个怪物看着我,似乎露出了嘉奖的表情。
我知道,这一夜,我活过来了。
…………
纵然自恃心理素质强大,听了莉莉丝有意强调的描述后,我也忍不住冒酸水。
为什么要说得那么清楚,是为了恶心我吗?
莉莉丝好像听到了我的腹诽,露出一个微笑。
「不然怎么能让你这个幸运儿感受一下我们的痛苦呢?」
我将那口酸水咽了回去,好半天终于平复下来。
「难怪那时候所有人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呕吐……这么说来,难道你们的梦境是相连的,所有人都做了同一场梦?」
恍然大悟之后,又是新的疑问。
「不排除这样的可能。」
莉莉丝淡定地喝了口茶,仿佛几分钟之前那个抱着垃圾桶的人不是自己。
「而且我发现,他们都已经忘记了那天晚上的经历,只觉得醒来之后恶心、难受,却不知道为什么。」
莉莉丝幽幽地开了口。
「所有人都和你一样,以为那是由于晕船。」
但她却记得。
我震惊地看着莉莉丝。
「或许这就是,魔鬼给我的奖励吧。」
她意指那个怪物,却用了 Devil(魔鬼)一词。
我陷入了沉思。
「你说那天风浪很大,是吧?」
过了一会,她突然问我。
我点了点头。风浪之大,颠得我东倒西歪,最后只能紧紧抱住栏杆。
「可是桌柜上的牛奶杯,却几乎没有移动位置。」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我,从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一脸怔愣的自己。
8.
从莉莉丝房间里走出来,我反而更无头绪。
已知的范围扩大了,未知的范围也随之扩大。
我回到房间,从背包里掏出纸和笔,就着目前所掌握的信息整理了一下思绪:
1.经过死亡礁时发生了异变(梦境共联、「失忆」现象、感知混乱)。
2.岛上盛行恶魔崇拜,认为恶魔从头脑中诞生(借助外来人身体)。
3.岛上的居民基本都是外来人,却自称原住民。
4.岛上多发人格分裂症。
5.我们这行人之中也在慢慢出现人格分裂的症状。
写到这里,我下意识地咬了咬笔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
6.旅店老板也是外来人,他似乎知道什么。
根据这些信息,又回忆了这么多天以来的经历,我的心中浮现出一个猜想,只是仅处于初具雏形的程度。
确认之后,我将这张纸折好,撕成了碎片,再用打火机烧了,将纸灰泡水,倒进了厕所里。
这些举动或许有点多余,但谨慎为好。
我踏出房门,发现柜台处空无一人。
也是,旅店老板行踪不定,要找到他并没那么容易。
只能过会儿再来碰碰运气了。
我正要上楼去找莉莉丝,却看见一抹橘色的身影朝我的房间而来。
是小文。
她也看见了站在楼梯上的我,很急切地追了上来。
「夏哥,我们要赶快离开这座岛。」
她左顾右盼,确定没人后,很小声地对我说。
我点了点头。
无论这座岛上何等迷雾重重,只要能顺利回去,便有的是时间来解密。
「你还记得我上次和你说过,这座岛就是一个生祭场吗?」
小文贴在我耳边说道。
「我猜想,这里献祭的不是肉体,而是……」
话还没说完,楼梯正对的门哐的一声被打开,我和小文本就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此时被吓了一大跳。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你们继续。」
一阵怪笑传来,原来是那对情侣中的男生。
经这么一吓,小文的神色又变得木木呆呆。
「奇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转身便下了楼梯。
我继续往上走,没有理会那个男生鄙夷的眼神,敲响了莉莉丝的门。
但这一次,没有应答。
我有点紧张。
正准备再敲,从上面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我没死。」
原来莉莉丝去了天台。
关好门,我将小文的猜想说给她听。
虽然那句话没来得及说完,但我也明白了。
小文想说的应该是,这里献祭的是灵魂。
在人到底有没有灵魂一事上,众说纷纭。
但就此时情况而论,这座小岛上所称的「灵魂」,大概就指「人格」。
次人格代替主人格,不就可以视作恶魔吞噬了原有的灵魂?
如果人格分裂就意味着恶魔降生的话,那么我们在经过死亡礁的时候,就已经被「恶魔」附体了。
恶魔借用我们的身体来到这座岛,从而实现「再次降世」的目的。
恶魔降世之后,就会逐渐吞噬人们的灵魂,使之安居岛上,成为恶魔的子民。
——没猜错的话,这就是那个石碑上完整的内容。
这也就是为什么说,「恶魔是从头脑中诞生的」。
究其原因,不过是岛上的人们将多重人格这种精神疾病给魔幻化了而已。
此外,在我的推测中,在经过死亡礁的时候,一定有什么东西足以扰乱人们的神志,因此小文他们才会出现人格分裂的症状,我也才会出现感知混乱的情况。
讲述完毕,我大呼一口气。
莉莉丝听着我的推论,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
「你说得挺不错,很合逻辑,甚至我觉得,这就是事实。」
——毕竟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了。
话锋一转,她的面色沉了下来。
「但是你算漏了一件事。」
她看向窗外,此刻海面上乌云密布,沉雷滚滚。
可以预料到,一场疾风暴雨即将呼啸而来。
「我们,回不去了。」
9.
「怎么会,虽然返程的班次少,但一个月至少也有一班。」
我的眉头深深皱起。
「如果暴风雨将返程的船摧毁了呢?」
莉莉丝饶有兴致地反问我。
「那么也会有搜救队来。」
但其实,我的语气已经有些犹疑。
从返程的船被摧毁,到搜救队发现事故并赶来,至少也要隔半个月。
这所孤岛离陆地太遥远,我第一次感到身处大海是如此漂泊无靠。
「真过了那么久,你能确保自己不被同化吗——在一群精神病之中?」
莉莉丝抛出了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
「何况,我们怎样能确认,自己就是正常的?」
莉莉丝转过头去,看着那片将要席卷小岛的黑云。
多重人格病发期间发生的事,患者不会记得。
「可是我,并没有做那个梦。」
我回想着莉莉丝所讲述的,那个诡异的梦。
但话一出口,我就发觉了——问题不是有没有做梦,而是「人格分裂」的出现,是否就以那场梦为诱因。
也有可能,只要经过死亡礁,便会患上病。
虽然这个概率有点反科学。
我苦笑一声。
莉莉丝转过头来,不知是称赞还是讽刺。
「你倒还算个比较合格的小说家。」
我现在自认还是清醒的、理智的,但不知道再过一旬会怎样。
但是,无论如何,我可不会等着做祭品。
发生在孤岛上的惊魂案件并不少,最怕的是互相猜忌,从内部解析。
「我要把这件事告诉大家。」
我对莉莉丝说。
她沉默了一会,然后把脸撇向一边。
「随你。」
我正准备出门,却突然想起来一个文艺作品中很常见的情节。
「这些人格中,或许也有邪恶的、有暴力倾向的。」
我看着莉莉丝,她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由于多重人格的出现,每个人身上又多了一重迷雾。
最后站在身边的是伙伴还是敌人,全在一念之间。
「你觉得最危险的可能是谁?」
莉莉丝皱起眉头,她似乎默认我已经对这些人有了很深的认识。
我在脑海里扫视了一圈,又回想起了电闪雷鸣的那个下午。
我迟疑地开了口:
「王锐……」
我知道莉莉丝也许会嘲讽我一句:电影看多了吧?
但我在那天下午,确实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王锐身上的诡异之处。
闪电来临的那一瞬间,我正看着他投在墙上的侧影——胸口的位置上,多了一个婴儿的头。
10.
与莉莉丝交谈完毕后,我走下楼,站在了 3 号门前。
鼓起勇气,我还是叩响了门。
过了会,拖鞋声由远至近。
「是小夏啊。」
来给我开门的是那位太太,赵老师。
透过门缝,我看见王锐正坐在床上玩变形金刚。
「赵姐,我有点事想找你咨询咨询。」
我搓了搓手。
她点了点头,然后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老公和孩子。
「老王,小夏有点事找我聊聊,你把孩子看好了啊。」
里边的男人哎了一声。
我示意赵老师和我一起上了阁楼——阁楼就在天台的另一边。
「小夏,你要说什么呀,怎么搞得神神秘秘的?」
赵老师在后面笑了起来。
其实我能听出来,她有点紧张。
到了地儿,确定周围都没人,我盯着她的眼睛,压低了声音问:
「赵姐,你老实告诉我,小锐他和其他的孩子是不是有点儿……不一样?」
我之所以会这样问,是因为我后来注意到了回忆中的一个,微小的别扭。
赵老师没有什么大的反应,但我注意到,在听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的瞳孔放大了。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转头去看角落里堆着的杂物。
「怎、怎么会,小锐是不是不听话?我回去好好教教他。」
我缓和了语气:
「没有的事儿,小锐很乖。不过他好像有点太文静了,这个年纪的男孩儿,正是最好动的阶段。」
末了,我补充了一句,成功让她的眼神再次回到了我的身上。
——说明这句话正中靶心。
「我有个大学同学,现在是国内知名的儿童心理健康咨询师,要是有这方面的需要,我可以介绍介绍你们认识。」
赵老师起初有点不太好意思,但后面还是耐不住,开口问我要联系方式。
「我想先了解一下小锐的情况,好问问我那个同学,看是不是他擅长的领域。」
我很诚恳地说。
赵老师也知道不好再躲下去,纠结一会之后,悄悄告诉了我,他们此次出行的真正原因。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王锐是自闭症患者。
他们夫妻俩也是特意请了假来陪王锐旅游。
毕竟六月,还没到放暑假的时间。
「我们以前带学生太忙了,根本没有注意到小锐……」
赵老师面上展露出愁苦。
「发现的时候,症状已经挺严重了。
「医生说,带他出来散散心,多接触点外界事物,或许会好一些。」
这个女人叹了口气。
「我们把地图摊开给他看,让他指要去哪儿玩,他一下就指中了这里。
「起先我们还以为他指的是海,没想到这里真的有座岛。
「看看这次旅游回去,会不会好一点。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夫妻也准备辞职了,在家里多陪陪他。」
这样的病症,对患者,对家人,都是一种痛苦。
我同情赵老师,也心疼王锐。
但日益严峻的形势不容许我站在这里抹眼泪。
王锐本来就存在认知和交流障碍,他所受的精神干扰,一定会比我们更严重。
如果任由他继续这样发展下去,可能会造成相当大的危害。
我让赵老师带我回房间,想与王锐多接触一下。
「小锐,快看,夏哥哥来陪你玩了。」
赵老师对王锐笑道。
王锐仍沉默着。
预料中的惊雷终于姗姗来迟,在震荡耳膜之前照亮了整个房间。
头颅、躯干、四肢,都已经被分解成碎片。
白色的床单上,散落着变形金刚身体的零件。
11.
「小锐小锐,告诉哥哥,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一边变着法子逗他,一面不厌其烦地问他。
赵老师不知道我意在何为,有点疑惑,但并没有干涉。
王锐起先并不理我,只是一遍遍地把变形金刚拼好,再拆开。
或者只是愣愣地抬头看着墙壁,那里有一个脚印。
不知多少次问询之后,王锐用一把玩具剑捅向了我的肚子,然后一双毫无情绪的黑瞳盯住了我:
「我不叫小锐。」
——我依次将夫妇二人叫到一边,将这座岛的秘密,以及我的推测,都告诉了他们。
说到王锐可能患上了人格分裂时,王赵两人都一脸惨白。
「但是没关系,我们回去之后,这种症状或许会逐渐消失。」
我安慰道。
看着几乎要崩溃的两人,说实话,我的内心也有些不安。
有时候真不知道,吐露真相,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将这一家人搞定之后,我又按照我心中的顺序依次去敲响了小文、汉斯、富婆以及那对情侣的门。
与不同的人谈话时,我或多或少地根据情况做了些隐瞒。
小文知道得最多,现在又是主人格控制阶段,所以我没有瞒她。
小文与我约定好了,如果是她在控制身体,那么就以「卢浮宫」作暗号。
汉斯的症状并不严重,与我谈话过程中几乎没有出现断片。
富婆显然把这件事当作了危言耸听,将我赶了出去。
那个青年倒是私下又来找过我,并与我达成了一致。
那对情侣也不怎么着调,男的依旧嘻嘻哈哈,女孩儿我始终没有见到。
「她去了哪里?」
那个男生避而不谈。
我心中将这个疑问存下来,却没想到直到半年后,这个谜才被完全揭开。
当然,这是后话。
现在除开王锐、富婆和游戏男(因为他似乎很爱打游戏,姑且这样称呼),其余所有的人,都消化了「岛上的人都患有人格分裂症」这件事,并达成了「我们要互相信任、互相监督,最终顺利回家」的共识。
在所有人当中,小文对回家这件事是最急切的。
因为除了我与莉莉丝之外,她最了解事情全貌。
此外,作为考古系的学生,她比我们任何人都更忌讳和恐惧这座岛上阴森的宗教氛围。
除了偶有的风雨,这座岛上的风光其实还算明丽。
但隐藏在明丽之下日益浓重的阴郁,才压得我们喘不过气。
有一天,小文再也忍不住,问旅店老板,怎样才能回去。
旅店老板指了指门口。
「如果是要坐船的话,或许可以去那边看一看。」
此时我们才发现,上岛这么多天以来,我们竟然都没在岛上看见过所谓的「售票处」,这座岛上也没有一个像样的渡口。
我们站在门口,发现还是熟悉的景色,顿时有些失望。
但小文马上喊起来,说右手边五百米的地方,有一座小屋。
那房子的屋顶是彩钢瓦的,鲜亮的蓝色与这座岛格格不入,我们竟然一直没发现。
「你有注意过吗,那座小屋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转头问莉莉丝,发现她已经走出去好几步远。
12.
——令人失望的是,这座小屋并不是售票处。
门楣上倒是刻了几个字,但也是象形文字,且比石碑上的更复杂,小文说她暂时无法破译。
汉斯伸手推了推,看起来严丝闭合的大门却没有锁,门吱呀一声开了。
面面相觑之后,我们都同意进去探个究竟。
一股闷闷的「库房味」扑面而来,空气中浮游着数不清的灰尘。
地面上的脚印明显而凌乱,像前不久新踩出来的。
在不怎么宽敞的大厅处,我们分成了两拨人:
汉斯、王老师、小文、富婆跟着我;游戏男和青年跟着莉莉丝。
——赵老师留在旅店照看王锐,富婆和游戏男听说我们在找售票处,就跟着一起来了。
那个女孩仍然没出现,游戏男说她生病了。
莉莉丝他们顺着大堂处的楼梯向上而行,而我们则往一楼更深处的地方行进。
这房子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很多,但层高很低,汉斯只能埋着头走。
绕了两个弯之后,我们到了尽头。
面前有一扇被上了锁的门,像是个杂物间。
我伸手摸了摸,挺结实的铜挂锁,用蛮力多半打不开。
仔细一看,旁边的墙壁上,钉着一根画着刻度的钢尺,钉在中部,似乎可以转动。
「那个尺子是用来干嘛的,测距吗?」
小文也注意到了。
她伸手去拨它,钢尺缓缓地转动了起来。
钢尺转了一圈不止,锁和门依然纹丝不动。
我伸手将其按停。
「这把尺子被钉住了,上面的刻度已经失去了测量的价值。」
我凑近了,想捕捉更多不易发觉的细节。
忽然间我发现,中间的钉子并未完全钉死,还有几毫米的长度露在外面,似乎可以调节。
这意味着,有两条路:
1.将尺子取下来用;
2.在特定的角度将尺子钉死。
这根尺子宽约一根手指粗细,有成年人的小臂长,1 厘米的厚度不算薄。
此外,尺子似乎是新换过的,没有锈迹。
「你们看看哪里有小的缝隙或者空缺,符合尺子长宽的?」
我转头递了句话。听我这么说,他们都开始在周围翻找起来。
就着昏暗的灯光,我将铜锁翻起来看了看——锁眼窄而小,不足以容纳尺子。
我顺着门框向上摸,到门框顶部时,却摸到一处凹陷。
准确来说,是在门框上方几厘米左右。
很遗憾的是,我没有高到足以平视那个凹陷,所以我请求了汉斯的帮助。
汉斯看了很久,然后低头对我说,里面刻有一个奇怪的浮雕。
乌鸦一般细长的头,没有鼻子耳朵,只有一双凸起的眼睛和尖利的喙。
——与莉莉丝所形容的「魔鬼」相一致。
也就是说,那个梦,并不只是莉莉丝的妄想。
汉斯还说,那个怪物的鸟嘴处似乎留了一条缝。
听汉斯这样说,我陷入了深思。
鸟嘴里应该藏有钥匙。
难道真的是用尺子撬开?
但这样一来,上面的刻度便毫无意义。
两种方法中,我一直更倾向于后者。
但此时我突然觉得,或许需要两者相结合……
「小夏,我们在地板下找到一个暗格,里面有个工具箱。」
王老师提着一个盒子走了过来,他的眼镜已经变得灰扑扑了。
此时此刻,我真为分队时的选择感到庆幸。
「王哥,正好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我伸手接过了工具箱,然后充满感激地拍了拍王老师的肩膀。
我指了指那个被风吹得微微晃荡的钢尺。
「我大概知道,这把尺子要怎么用了。」
13.
这把钢尺一定是需要在特定的角度钉死。
关键是,怎样确认那个角度是多少,又怎么准确地钉在那个角度?
这把尺子有一定的重量,所以不会因风而自发转动。
为了避免投机取巧,尺子的固定也许也有时间和次数限制,否则一次次地试不就好了?
确定了解题思路之后,当务之急是找出那个特定的角度。
首先排除 90°、180°等最常见的角度。
接下来……
「大家有什么想法?」
我将我的猜测说给大家听,多元的思维总好过我一个人瞎猜。
富婆从进来开始就一直站着冷眼旁观,似乎对我一个小辈在此发号施令颇有意见。
我也索性跳过了她,免得她又要将口头禅搬出来。
小文原本蹲在地上检查那个暗格,闻言转过身来,想了一会说:
「会不会和我们的人数有关?试试 11°?」
汉斯用手揩了揩汗,然后出声:
「或者是房间号。」
我的眼睛亮了起来。
「可以试试房间号。」
我是 0,王老师一家是 3,汉斯是 8,小文是 7,富婆与青年是 9,莉莉丝是 11,游戏男是 6。
加起来的话,就是 44。
这个数字,在国内的文化中,不太吉利啊。
我苦笑一下,对王老师说:
「王哥,已知角度和半径的话,可以算出扇形的弧长吧?」
王老师点了点头,毕竟他是教数学的。
他走近墙边,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刻度。
「半径 15 厘米,用 3.14 代π的话弧长就是 11.51 左右。」
我打开那个工具盒,不出所料,里面放着一把螺丝刀。
除了螺丝刀,里面甚至还有尖锥、针线、小型钢锯……
东西齐全得可称诡异。
我抽出一个线团,将它递给王老师,再叫小文帮忙拿一支笔来。
我自己则用那把螺丝刀拧松了钉子,将钢尺取了下来。
在线上做好标记,将钢尺钉回去,再用线勒住尺端,将钢尺比照着弧长缓缓转动。
到 44°的时候,我将钢尺彻底钉死。
等了几分钟,毫无动静。
大家都很沮丧。
「是不是数字不对?」
小文皱起了眉毛。
「将人数乘以二试试看呢?」
王老师沉默了一会,然后一脸犹豫地看向我。
人格分裂……
或许答案是,现在我们这一行人有多少个灵魂。
一具身体大概只能承载一个恶魔,保守起见,我们将人数乘以了二。
22 度角,还是不对。
沉默许久之后,有人叹了一口气。
富婆嗤笑了一声:「我当你们在搞什么名堂,原来是过家家闹着玩。」
小文瞥她一眼,反驳道:「大婶你爱上哪上哪去吧,反正你在这儿也没用。」
富婆果然又搬出了她的口头禅:「你知道我老公是谁吗?臭丫头……」
小文也不服气:「那你还找个小白脸……」
富婆闻言大怒:「你个黄毛丫头还敢——」
眼见这两人要大吵一架,却听见咔嗒一声,一个东西从门框上掉下来,落地是很清脆的「叮」。
小文几乎是同时扑了过去。
她手忙脚乱地捡起来一看,非常惊喜地朝我们大喊道:
「是钥匙!!」
——刚才大家都在沉默的时候,我和王老师又试了一次。
此刻他俯在我的耳边,十分疑惑地问我:
「小夏,为什么是 19?」
我还没来得及说,却见小文一把将钥匙插进了锁眼里,手腕转动,铜锁应声而开。
小文松了手,锁和钥匙都啪的一下掉在地上。
「先别进去——」
我大喊道。
但是小文没有理会我,她急切地拉开了那扇门,不管不顾地一头扎了进去。
简直像被蛊惑了。
我伸手去拉,却连她的衣角都没沾上。
等我们所有人反应过来,已经完全看不见她的身影了。
门后面,似乎是一个长长的甬道。
听着甬道里传来的、衣料摩擦的声音,我的心跳得很厉害。
我向后退一步,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铜锁。
一时间心声如擂鼓。
明明不冷,我后颈的鸡皮疙瘩、身上的汗毛却全部竖立了起来。
忽然,甬道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万籁俱寂,世界失语。
这种无比心慌的感觉……
「把门关上!!!」
我几乎是嘶吼出来。
汉斯眼疾手快,迅速将门合拢。
我将铜锁挂上,毫不犹豫地摁了下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从里面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所有人都是一脸惨白。
富婆看着我,脸因为恐惧而扭曲,声音已经颤抖。
「小夏,我、我听你的,我跟你走。」
咚咚咚的踏地声自门后传来,由远至近。
我忍着心里的难受,攥紧了那把钥匙,
「还愣着干什么,快跑啊!!」
听我这话,众人才如梦初醒地拔腿向外跑去。
我走在最后,虽然腿软,但没忘了伸手将那把铜尺拨乱。
才跑出去几步远,就听见后面传来砰砰的砸门声.
力道之大,似乎下一秒就会破门而出。
我真的很害怕。
我害怕我跑得不够快,害怕里面的东西出来,更害怕听到一句:「夏哥救救我!」
等我们所有人跑到之前分开的大厅,那撞门的声音渐渐小了,到最后已经听不见了。
我双腿发颤,富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所有人都面无人色、喘息不止。
14.
「你们……」
这时候却碰见了从楼上下来的莉莉丝。
我抬头去看。
她身后的两个男子,一个一脸疑惑,另一个一脸戏谑。
不用说,后者是游戏男。
「怎么回事啊,我们在楼上找线索的时候,你们在玩密室逃脱?」
他看着我们狼狈的样子,以他惯常的方式开着玩笑。
「刚刚好像听见了一声尖叫?这房子里不会真的有『鬼』吧!哈哈。」
看着那张毫无所知而嚣张大笑的脸,我真**想揍上一拳。
冷静。
我告诉我自己。
我一向很冷静。
我想压住这股冲动——我以为我忍得住。
但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拳头已经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我为什么会突然动手。
然后他的眼睛里腾出火。
「你发疯啊?」
他抡着拳也要向我砸来。
「你女朋友呢?」
我没挡,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他懵了,落到半空中的拳头停住了。
「那个女孩呢?啊?!」
我揪住他的衣领,从喉咙里冲出来的声音让我觉得很陌生。
有一瞬间我的脑袋放空了,我甚至在想,我是在诘问他,还是在诘问同样软弱的我自己。
「我说了她生病了。」
游戏男很不耐烦地拍掉我的手。
「症状是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以前出现过类似的症状吗?」
我看着一脸呆滞的游戏男,知道他回答不上来。
因为——
「刚才我猜 19°,只是碰运气而已。好的猜想是自己没患病,坏的猜想是 6 号房的女孩儿已经死了。」
我盯住他的眼睛,很大声地将这句话传递给所有人。
「很遗憾,两个猜想同时成真了。」
鸦雀无声。
面前的游戏男终于一改轻浮的表情。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避开了我的眼神,就像我去找他的那天,他试图用身体挡住我的视线。
过了一会,似乎他再也承受不住四面八方投射来的质疑,或者鄙夷。
他认输一般地开了口:
「对,没错,我是打了她,那个疯婆娘。」
他恶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痰。
「呸!每次打游戏就来烦我,还敢问游戏和她哪个重要,她算什么东西。」
我攥紧了拳头。
「我是打了她,但我可没杀她。」
他突然笑起来。
「谁知道她是不是走路不看路撞死了或者淹死了?还真有可能,她那么蠢——」
蠢字还没说完,我又给了他一拳。
长这么大,我几乎没怎么打过架。
打架不得要领,所以现在手很疼,感觉要骨折了。
「你最好活过这一天。」
我甩出这几个字。不想再看这个人渣一眼。
「你又算什么好货?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
我往门口走,远远地听见背后传来的辱骂。
「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大学生呢?被你玩死了?难怪找我撒气,哈哈哈……」
这样肮脏的灵魂,恐怕恶魔也下不去嘴吧。
我已经平静下来,任他戳着痛处。
「她呢?」
莉莉丝似乎注意到了。
我沉默无言。
莉莉丝大概明白了,我们之前为何会是那副神情。
「你们发现了什么?」
我问。
「没有什么大的突破,但找到了这个。」
她拿出一本封皮略旧的册子,边走边向我展示。
上面写着几个字:《返航登记名单》。
翻开来看,第一页只稀稀落落写了两行字。
【张从生/2004.5.24】
【爱德华·兰登/2011.8.8】
此后便是一片空白了。
再往后翻,竟然了无下文。
这么多年来,只有这两个人返航?
我茫然地翻动着这本册子,试图再次找到一个能容下我视线的焦点。
但翻着翻着,这本册子的前几十页一下被密密麻麻的墨字填满。
翻到后面,终于有了半截的空白。
最后一栏,墨水还没干透。
我移开了视线,不敢再看了。
在交出去之前,这本册子的封面变成了《献祭者名单》。
「生还者?」
深呼吸之后,我问。
「也许吧。」
莉莉丝答。
还有两百米到旅店,我抬头,发现有人在二楼伸出头来看着我们。
走近了才看清楚,是旅店老板。
他脸上的神情,不知该说冷漠、平静,还是悲悯。
莉莉丝忽然拍了拍我的肩。
我顺着她的视线去看,却发现我们的前方、旅店旁边的坡道上已经围满了人。
身材不一,服饰各异。看来是岛上的「原住民」们。
他们凝视着我们,眼神空洞,嘴角却挂着笑。
似乎在说,欢迎加入伊厄岛。
15.
「为什么要骗我们?」
我盯着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旅店老板。
为什么要用船票做幌子把我们引去那座小屋?
「原来你才是教皇的走狗。」
我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
他摇了摇头。
「要抹除 0 的不是我,是他们。」
他自顾自地解释了一句,然后反过头来问我:
「我很好奇,为什么拿到钥匙的不是你?」
我没作答,但他似乎也不在意了。
「不过也无所谓了!我的使命算是完成了。」
这时我发现,他肩后背着一个背包,似乎要离开这座岛。
「你要怎么回去?」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布满皱褶,像被晒干的橘子皮。
但他的声音听起来还很年轻。
「和来时一样,乘船回去。」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大海,似乎在期盼。
「不,我们也要和你一起回去。」
我的语气甚至可以称得上强硬。
他笑了:「想回去的是你,不是『你们』。」
他朝一旁指了指。
我顺着去看,原本在我们身后的汉斯等人,竟然开始缓缓地朝着「原住民」们而去。
赵老师也抱着王锐,从旅店里走了出来,似欲加入人流。
原本在我旁边的莉莉丝,脸上竟然也露出了相当动摇的神情。
「莉莉丝!」
我喊她。
她朝我露出一个很甜美的笑容,甜美得不像她,也的确不是「她」。
「人家叫薇薇安啦,下次可不要叫错了。」
她转头看着对面,似乎很向往。
「好想回家……」
她正欲向前踏进,却啪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是不是也犯病了?」
冷淡的莉莉丝又回来了。
「我估计我们暂时是回不去了。」
她的眉头深深皱起,然后看向我。
「但是你可以,你还是正常的。」
我正想说什么,却被旅店老板打断了。
「你以为你还是正常的吗?」
他又露出了那种不知是平静、冷漠还是悲悯的神色。
「你看看地上。」
我低头。
此时大概下午五点,地上的影子被拖得老长。
我很仔细地看了看,却发现我的影子,已经不是我的影子了。
我没有玩文字游戏:
地上的影子,头部异常地细而长。
侧过来看,没有鼻子的凸起,也没有耳朵的轮廓,只有尖尖的喙不合宜地伸着。
——唯一不同的是,脑袋顶上似乎还有顶王冠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
我的笑一定很惨淡,语气却很固执。
「你明明很清楚。」
老头继续望着海,不再看我。
我不相信我成了恶魔——不是恶魔成为「我」,而是我成为恶魔。
「再见啦。这个交给你。」
老头好像终于望见了他要等的船。
他笑眯眯地将一个掉了色的号码牌交给我,上面穿着绳子,已经被磨得掉屑。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不是罗马数字,而是横着的 8,数学中的「无限」。
像交接工作一样,他嘱咐我:
「等到下一个 0 活着从小屋出来的时候,你就可以解脱啦!在此之前,好好把旅店经营下去吧。
「为什么我不能和你一起回去?」
我握着号码牌,却没打算将自己的下半生耗在上面。
老头闻言笑得更慈祥了。
「同一个自然数序列中,怎么能存在两个 0 呢?」
他拿出自己的号码牌,赫然也是一片空白。
16.
老头在走之前,甚至朝我挥了挥手。
但遗憾的是,没走出去几步,他就倒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
我想过去看看,但又怕有诈。
「他死了。」
莉莉丝忽然开口。
我沉浸在老头告诉我的事实里,差点忽略了她的存在。
仔细看,她的脸似乎已经有点红肿了。
靠扇巴掌转换人格,也够奇特的。
莉莉丝毫不避讳。
「至少疼痛能让我清醒。」
另外一边的汉斯等人,已经完全融入了「原住民」里,分辨不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他死了?」光凭肉眼。
明明前一分钟他还在朝我挥手。
莉莉丝上前几步,从老头的包里翻出一张船票,然后递给我。
「我偷看了他的日记。」
我一头雾水。
「你知道他多少岁吗?」
莉莉丝忽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七十几?应该不会超过八十岁。」
我答。
「今年二月,他才过完 41 岁的生日。」
莉莉丝缓缓说。
我以为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没有什么再能使我感到吃惊了。
「他的影子也变了。他认为恶魔寄宿在他的体内,要靠『蒸发』自己来排出恶魔的意志,保持理智。」
看着他过分干瘦的身躯,我大概有些明白了。
「近三个月来,他每天只吃很少的食物,喝一丁点水。自从我们来了,为了抑制恶魔,他甚至彻底断绝了饮食,只靠回家的希望撑着。」
莉莉丝那双眼睛如往常一般没什么波澜,但我能隐约读出一些惋惜。
「一个接连几天不吃不喝,早就身心俱疲的人,在狂喜之后不死才怪。」
「你不感到遗憾?」
我问。
她摇摇头。
「如果他不死,你就回不去。你回不去,我就会死——我只是为自己考虑。」
——对她来说,灵魂的湮灭才是真正的死亡。
这的确是莉莉丝的风格。
「比起这个,再不走你就真的回不去了。」
她指了指远处,那艘船已经快要靠岸。
我走了几步,她又喊住我,然后蹲下身,把老头的包解下来扔给我。
「包里有枪,小心船长。」
她嘱咐道。
「最好自己开——别说你学不会。切记不要再次经过死亡礁。」
我点了点头,说了句保重。
经过老头的尸体时,他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我以为幻听,但还是停下脚步,凝神等了一会。
这回我听清楚了,他慢悠悠地说:「代我回去看看。」
我拉紧了背包带子,手中还攥着那张「无限」的号码牌。
快到岸边时,莉莉丝忽然追了上来,语调仍旧冷冷的。
「别忘了我帮你是有代价的。我会一直穿着这身衣服,你要找到我。」
她身上,是初见时那件夸张而美丽的哥特式长裙。
17.
后来的事情,我记得不那么清楚了。
只记得返航的这艘船比来时的小很多,似乎料到了只会有一两个乘客。
——叫「艇」可能还更贴切。
我按照莉莉丝的提醒,在上船之后,用枪威胁了船长。
把他捆好放在一边之后,我开始了漫长的胡乱摸索阶段。
因为对船舶驾驶一窍不通,又不敢听信船长的话。
(经莉莉丝提醒我才想到,长期经过死亡礁的人,怎么可能不受影响呢。)
我只能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尽量规避途径死亡礁的可能,在海面上漫无目的地绕着圈圈。
不过也亏我运气好,漂泊了三四天之后,我们居然遇上了一艘救援船。
搜救人员冲上来时,我用尽全身力气指着船长说:
「伊厄岛上有邪教团体!!他是邪教徒!!」
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之后,似乎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眼前是一片白色,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儿。
面前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戴着口罩,此刻瓮声瓮气地说着什么。
好一会,那个声音才变得清晰起来。
「夏杰文,你感觉怎么样?」
我看着他,不知怎么,眼前却是王老师和汉斯的脸。
我半天没作声。
他又再次问我:
「夏杰文,经过这次治疗,你觉得情况有所改善吗?」
噢,我终于回想起来,我已经从伊厄岛回来好几个月了。
由于经常做噩梦,我就找了家医院进行心理咨询和治疗。
「伊厄岛……」
我努力去回想到岸以来发生的事情,却发现无比模糊,好像从来没有经历过一样。
似乎每次治疗完之后,就会短暂地出现这个症状。
「伊厄岛上面的幸存者已经全部被解救出来了,目前都在各大医院接受治疗……还是你报的警呢,现在想起来了吗?」
医生很耐心地帮助我回忆。
好像是这样……我到岸之后,报警称伊厄岛上存在邪教团体,对游客进行了精神控制……
「死亡礁呢?」
我最关心的还是这个问题。
面前的医生微微叹了口气,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报纸,上面的日期是 7 月 23 日。
「克洛诺斯礁下发现晶矿,这一海域所产生的巨大的磁场或许与该种晶体有关……有专家称该海域磁场或对大脑部分区域的功能产生干扰……由于晶体开采难度较大……最终出动了炸礁队进行爆破……困扰船舶已久的神秘磁场终于消失……」
我接过那份报纸,读出声。
「所以其实没有什么『恶魔』。」
医生补充道。
「你在治疗过程中提到的奇异景象,也只是你病症的表现……对,精神分裂患者通常会产生幻觉,并难以与现实相区分。」
医生的神色变得很严肃。
是吗,原来我患的是精神分裂。
我恍然大悟。
「其实,根据你过往的生活习惯,和与你亲友的谈话来看,你在前往伊厄岛之前,就因为压力过大,出现了神经衰弱的症状。
「又在途中受了干扰和刺激,因此导致了精神分裂症的发作,而不是由于什么『恶魔附体』。」
医生试图为我的经历找到一个最科学合理的解释。
「是吗?」
我漫不经心地回应。
后来医生又说了很多,但我什么也没听进去。
我想起来了莉莉丝发给我的信息。
——对,在我报警半个月以后,莉莉丝他们被救了出来。
救援船到岸那天,码头围满了值守的警察。
因为我是报案人,警方特许我在警戒线以外看着,并指认一下这行人中有无邪教徒。
我看见了被护士搀扶着的汉斯、王赵夫妇、富婆……还有那些与我交谈过的人。
我很遗憾地告诉警员,这些人都是受害者。
但有一个人不一样。
我指了指傻笑不止的游戏男。
他在清醒的时候犯下了故意杀人罪——或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死者是一个 23 岁左右、身高接近一米六的女孩。
警方说,感谢你提供的线索。
到最后,我才看见莉莉丝。
她十分矜傲地在护士的陪伴下走出船舱,不像受害者,像公主。
远远地,她似乎对我笑了一下。
我去医院看望她时,她已经恢复得相当好。
「你干得不错。」
她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完全不像劫后余生的人。
「告诉你个好消息。」
是什么?
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希望能从她口中听到我想要的那个答案。
「你知道了?那我就不说了。」
她很少见地使了坏。
过了很久,她缓缓说道:
「小文没有死。」
她看向我。
「毕竟她的数字是 7,足够幸运。」
——房间号是伊厄岛赋予我们的命理数。
这件事,我后来也发现了。
0 是负的终结和正的开始。11 则是一个能量不定的门户。
「那个老头,恐怕是-1。」
莉莉丝感叹道。
罗马数字中当然不包括负数,因而拿到空白号码牌的人,也许就会下意识地将「0」赋予自己。
后来,我们交换了邮箱。
莉莉丝偶尔会与我交流伊厄岛的最新动向,以及她的猜测。
「那座小屋原来是审判庭。」
莉莉丝传了一张图片给我,她在进去之前竟然拍了照片。
门楣上的文字已经被小文破译——看来她的状况也无须我担心了。
向上是天堂,向下是地狱。
那个甬道,连通的就是地狱。里面关着整座岛的罪人。
「这样邪恶的岛还会有罪人?」
我不解。
莉莉丝回我:
「伊厄岛的人认为蚕食灵魂是合理的,然而啃噬肉体则是对恶魔的不敬,因此将部落里有食人癖的罪人关进了地狱。」
那么天堂呢?
莉莉丝他们所去的阁楼,一定就是天堂了。
「只有对整座岛做出了巨大贡献的人,才能去天堂。」
看着这行字,我不禁想起了那本只有两个人名的登记册。
…………
坐在干净的诊疗室里,我的思绪被引向了莉莉丝发给我的最后一条消息。
「我一直很好奇,你所说的石碑是由谁立的?一个知道原住民的死亡,会使用原始文字,发现并见证了恶魔通过『外来人』繁衍的人……」
我皱起了眉头。
最大的可能是——离岛后又返岛的原住民。
如果猜得没错的话,这个原住民大概是与正常人一起回岛,却发现岛上空无一人,连自己的家人也尽数病亡。震惊之余,发现与自己同行的人竟然慢慢开始成为了「原住民」。
——由此开创了伊厄岛的「新生」。
我拿起手机,搜索了一下伊厄岛。
通往伊厄岛的旅游路线,嗯……没错的话,是 2004 年才增设了该航线的班次——虽然于今年 7 月正式停运了。
怪不得他能上「天堂」。
「夏杰文,你有在听吗?」
我回过神来,发现医生已经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
「抱歉……医生,我有点恍惚。」
医生没说什么,只是嘱咐我多休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对了,医生……伊厄岛事件,你怎么看?」
我想起看过的新闻,又补充了一句:
「据考古专家说,在过去的几百年间,自从伊厄岛上出现了一例人格分裂患者后,岛上的人便想尽办法制造出更多的精神病人,虐待、折磨、孤立,无所不用其极,以达到供奉恶魔的目的。」
我叹息着摇头。
「真是个残忍的地方。」
医生掩藏在镜片之下的眼睛眯了起来。
「夏杰文,这些都已经过去了,你目前该注意的是配合治疗、及时复诊,好早日痊愈。」
我笑着点了点头,捞起椅子上的外套。
「您说得对!我会注意的。」
要踏出门的那一刻,我转头,很真诚地向医生道了谢:
「谢谢您啊!张医生。」
张医生什么也没说,只是目送着我离去。
他一定会谅解的,毕竟他知道,我的症状还没有完全消失。
但他不知道,我仍然能看见。
我看见他投在墙上的影子,头细而长,尖尖的喙大张着——和我的一样。
不知要啄去谁的灵魂。
(全文完)
番外:夏杰文《魂断 Evil 岛》创作后记
这本书大卖,在我的预料之中。
很多记者来采访,我都推掉了。
《知名作家屡屡缺席记者会,精神状态欠佳?》——近日本地的媒体网站为我取了这样一个有噱头的标题。
我捧着一束向日葵,进了住院部的门。
最开始护士将我拦在病区外边,向日葵太亮眼,与蓝白色的墙壁形成很强烈的对比。
「你有探病证没有?」
护士蛮紧张的。
我也理解,毕竟这里是本市最大的精神病医院,前些时间又出了那么大一档子事。
我摘下口罩:「我姓夏,之前来过的。」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总算恍然大悟地噢了两声,然后把登记册再一次递给我。
「14 号病房是吧?左拐右手边第三个。」
填好之后,我说了句谢谢。
进去的时候,两条人影一长一短地围在病床前,
床头柜上已经有一束花了,也是向日葵。
直到我走近,那两个沉默的影子才反应过来。
「小夏?」
——一个月没见,赵老师又瘦削了很多,王老师也是胡子拉碴,没什么心思去刮。
病床上的王锐闭着眼睛,看不出来是睡着,还是假装睡着。
我把怀里这束花递给他们。
「这次是替小文来的。」
我言简意赅。
回来过后,他们很快也恢复了,只是王锐的病情始终不见好,因此两人又一直陪床守着。
王老师愣了一下,眉毛顿时落下去,整个人蔫蔫的。
我反应过来,哭笑不得。
「她腿不太方便,还下不了地。」
王老师一定会错意了。
上个周末,忙完了新书的出版,我总算抽出空去人民医院看了看小文。
她的精神出奇地好,完全不像在鬼门关走过一遭。
说实话,我有点怕面对她。
我也不愿意面对王锐。
在小文捡起钥匙的那一瞬间,我突然理解了那扇门设立的意义——除掉最有威胁的人。
我为那一秒的犹豫感到羞愧。
——在我发呆的空档,小文抽出那支笔在我面前晃了晃。
质感很好的黑色钢笔,只是笔身的金属涂层被蹭掉了多处。
「说起来,还要谢谢夏哥你『差使』我去拿了这根笔呢!」
小文冲我眨眨眼睛,颇狡黠。
据她说,那些食人族因为久居地下,视力退化得很厉害,眼球非常脆弱。
她没有拔掉笔帽,但可以料想到,底下该是什么样子。
分叉的笔尖,白的、红的、黏腻的……
我打个寒战。不知怎么,脑中的景象竟然又被牵回那个梦。
——从二层高的地方摔下去,幸亏只断了左腿。
莉莉丝说得没错,小文足够幸运。
我对她笑一笑。
谁能想到那支被无意揣进兜里的钢笔,竟救了她一命。
其他人的消息,她大致都知道。
这让我明白,莉莉丝已经来过了。
小文分享了许多:
汉斯出院之后回了国,他经营着一家餐馆。
富婆的状况不太好,似乎正在打离婚官司。
起因是那个小白脸——小文是这样称呼的——找上门来索要精神赔偿费。
也是。
像莉莉丝和小文这样的,痊愈之后几乎看不出病症存在的痕迹。而有些人注定要带着后遗症了此余生。
我叹口气。
游戏男被关在特殊病房里,据说前去伊厄岛的搜查人员在一条野狗的牙缝里找到了残碎的人体组织。
而旅店 6 号房的地板隔层里,竟然有几根连着头皮的头发。
说到一家三口时,小文嘱托我替她送上一束花。
「你无法想象,在那一个月里他们经历了什么。」
这句话很神秘,然而她也只是照着莉莉丝的口气转述。
探病回来,我花了两天时间去适应新作息。
和老朋友们打过招呼以后,我坐上了前往英格兰的飞机。
肩上的背包因为饱受摧残,显得非常寒碜。
格林街……日照大道……75 号……
我比对着明信片上的地址,两眼来回确认。
砖红色的房顶,米白格子的外墙,虽然旧,但正因有生活痕迹的残留反而温馨。
隔着厚厚的窗帘,看不见里面的动静,应该正忙碌着。
踱步良久,我还是走上阶梯按响了门铃。
递过那个背包的时候,我们相对无言。
麦色发的女人邀请我去家里坐坐。
她的眼睛有些红,然而巧妙地避开了孩子们的窥探。
孩子们围在她的腿边,最小的才刚及膝盖。
谢绝了她的好意,我往街上走去。
「噢,谢谢你,真的。」
她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有些发肿和哽塞。
背包里的东西不多,枪我已经上缴,除此之外所剩的只有三张未能寄出的明信片,一张泛黄的全家福,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封手写的信。
信里有一首英文写就的诗歌:
「Goodbyes are only for those love with eyes….
「Because for those love with heart and soul 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separation.」
(离别只存在于那些用双眼相爱的人之间。
以全身心爱着的人们,无所谓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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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0-19 15:1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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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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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暗语:始料不及的神级反转
翡翠登顶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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