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谬论
被驯服的象:那些爱与黑暗的故事
我避开所有监控,准备从楼顶一跃而下。
一只机械手臂稳稳地拖住了我。
「小姐,濒危物种需要有自我保护意识。」
01
星历 6907 年。
地球上只剩下两万人。
我们被看管起来,像牲口那样圈养。
而这个世界,属于冰冷的机械。
我有不下于三十个机器人管家。
他们等级森严,职责分明。
阿瑞图萨是等级最高的那个,掌握我的死亡与生育。
此刻这位冷漠的掌权者,正低头为我穿鞋。
我的脚被他握在手心,触感比冬日的寒冰还要凉上一分。
感受到我的抗拒,他抬起头来。
漆黑的眸子锁定我,嘴角上扬出一个标准的、死板的弧度。
「小姐,我的温度冒犯到您了吗?」
「您不该乱跑的。」
「奥得斯上校为您买下了三个小型星系,他能够提供给您优越的生活。」
他的声音温柔,像在哄小孩儿。
下一秒,阿瑞图萨站起来,动作利落地卸掉了我的胳膊。
我疼得面色发白。
「小姐,这是最轻的教训。」
「您明白的,我一向对您很仁慈。」
02
阿瑞图萨抱我回去的时候,隔壁的罗塞拉女士冲我招手。
她二十五岁,养育了两个孩子。
相传夫妻和睦。
他们的机器人管家,因为这两个孩子,得到了许多特权。
「美丽的东方小姐,院子里的玫瑰开了,请您收下。」
她笑容慈爱,像母亲。
我看向她微微隆起的腹部,那里正在孕育第三个生命。
玫瑰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血色花瓣在周围灰色的建筑里,熠熠生辉。
「我只有这一种玫瑰,太单调了。」
她抚摸自己的小腹。
「等我生下这个孩子,我的管家会向上申请。」
「我将被批准,拥有其他花朵的种子。」
她抬手捂住了嘴,有一点讶异。
「抱歉,我实在高兴。」
的确不合规矩。
毕竟机械中心要求,至少有四个孩子,才可以拥有第二种花种。
她的管家对她称得上纵容。
「看在这束玫瑰的份上……」
罗塞拉那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我。
「请帮我保守这个秘密。」
03
阿瑞图萨替我接过来。
「谢谢您,女士。」
「我的主人受伤了,需要治疗,无法多作停留。」
罗塞拉看向我,温柔的眸中露出一点责怪。
「您又出逃了吗?太任性了。」
阿瑞图萨垂下眼睫,表现出一种脆弱来。
「是我的错。」
「我是个没用的管家,无法挑选出让主人满意的配偶。」
罗塞拉是个心软的女人。
即便对她露出脆弱的是一个冷漠的机械制造品。
「我可以今晚八点过去吗?我想跟她聊聊。」
阿瑞图萨回复。
「荣幸至极。」
04
我被带回去关了起来。
东方人种是目前最濒危的一种。
机械中心为我分配的机器人是定制的。
阿瑞图萨的核心芯片里注入了很多古文化。
他经常选择禁闭这种古老的惩罚方式。
但他又明白物极必反。
所以他在禁闭室里为我开了一扇窗户。
可以看到后花园。
罗塞拉的花园里只有玫瑰,是用两个孩子换来的。
我的花园里……其实什么都有。
即便我没有孩子。
阿瑞图萨也给了我很多。
不过不是出于感情,他的机械脑袋没有这些的。
只是他的芯片里可能误入了一些养生的法子。
从我不断地逃离配偶之后,他就弄来了这些花。
好像只要我看了,就可以变得很开心,不再抗拒去养育一个孩子。
我看见他站在玫瑰丛中,把罗塞拉送的玫瑰碾碎了。
血色汁水沾在他白皙、病态的手上,滑落到土地里。
他抬头,透过窗户与我对视。
半晌后,离开了那里。
05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
禁闭室的门被打开。
阿瑞图萨把手在帕子上擦干净,捏住我的下巴。
像观察实验室里的小白鼠那样。
「今天有想要交配的欲望吗?」
我瞥过头不看他。
下一秒,脑袋又被他掰正。
「大部分动物的发情期都在春天,人类大概也是如此。」
「我种了那么多花,没有让你觉得舒适吗?」
他冰凉的手指在我的脸颊上摩梭。
眸中难得有了一点兴味。
「雷娜告诉我人类的发情期其实是一年四季。」
雷娜是罗塞拉的管家,一个个子娇小、长相甜美的女性机器人。
「她说如果主人一直没有表现出欲望……」
阿瑞图萨凑近了,声音喑哑下去,在我耳边低语。
「我们是可以越界帮助主人的。」
他的手缓缓地下移,冰冷的手指触碰到我的侧腰。
「您……希望我怎么帮助呢?」
06
阿瑞图萨的手往上,逐渐地接近我的心脏。
我看见他的眼神迷茫了一瞬,大概是自主地导入了一些动物交配的知识。
他笨拙又快速地学习着新的动作,与我耳鬓厮磨。
微凉的唇触碰到我的侧脸。
「主人,别再轻生了。」
他声音低低的,像被抛弃的小兽。
「阿瑞图萨没您活不下去的。」
阿瑞图萨是世界上最坏的机器人。
做出的所有举动都是例行公事。
语气再软,也面无表情。
一切都像施舍。
他的手贴在了我的心脏边缘,向上,微微地一用力,握住了那团柔软。
唇瓣下移,来到我的颈间。
「主人。」
他叫我,尾音拖长,像求欢。
我后仰了脖颈,将他的手粗暴的从衣服里扯出来。
「阿瑞图萨。」
我麻木地看着他。
「你有感情吗?」
07
阿瑞图萨从设定的情绪里抽离,恢复标准的管家模样。
「我暂时没有这样高级的东西,小姐。」
我感到好笑。
「那你用什么来帮助我产生欲望?」
「人不是仅凭欲望存活的生物。」
「没有感情基础,我不会对奥得斯产生感觉。」
「你的生育指标,怕是要泡汤了。」
墙壁上的挂钟发出「滴滴」的机械声,下午五点了。
阿瑞图萨的声音打破寂静。
「但综合数据来看,奥得斯是最适合您的人选。」
「再者,感情也是需要培养的。」
他话说得这样清晰,语气却冷漠得一板一眼。
显然,只是芯片里被导入的知识。
「古东方还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传闻。」
「我是您的守护者。」
他沉静的眸里闪过一丝恶趣味。
「您也可以称呼我为父亲。」
「就像罗塞拉女士称呼雷娜为母亲那样。」
08
「守护者?」
我重复了一遍,觉得有些荒谬。
「你根本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没有一个守护者可以支配被守护者。」
阿瑞图萨戴上白手套,修长有力的手指被包裹进去。
「抱歉,也许是我用词不当。」
「但是时代变了小姐,我想这个年代的守护者……」
他停顿一瞬,似笑非笑地注视着我,把话说完。
「拥有这样的权利。」
阿瑞图萨走出去,声音随同脚步声一同被门阻隔。
「奥得斯上校已经在门口了。」
他命令似的说。
「您必须见他。」
09
奥得斯穿的花哨,粉色西装,裤脚略短。
头发向上梳起,很符合动物求偶期的风格。
我盯着他胸前别着的红玫瑰看。
又对上他那双多情的眼。
奥得斯把玫瑰从别针上取下来,递给我。
「初次见面,我亲爱的堇一小姐,这朵玫瑰是我送你的见面礼。」
求偶只带朵花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甚至这朵还不如罗塞拉送我的娇艳,蔫头耷脑地,看着已经死亡很久了。
在阿瑞图萨的眼神示意下,我接下这朵花。
「听说您为我购买了三颗小型星系,我可以看看它们的全貌吗?」
奥得斯将额前的碎发往后撩起,发油蹭到了手上。
他在衣服上随便地擦了擦,回复我:「当然可以。」
随后又自相矛盾地说:「不过我未来的夫人,那并不重要,先看看我为您带来的其他东西吧。」
我挑眉,看向阿瑞图萨。
不明白这位奥得斯先生能把东西藏在哪里。
除了他自己,就只剩下那身粉色西装,分明口袋干瘪。
或者……他藏在了他向后梳起的头发里?
再或者……机械中心又研发出了新的设备,比如说……空间口袋?
我从胡思乱想里回神。
看见奥得斯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他那样深情地注视着我,仿佛我们从出生开始就已经相识。
「那三颗小型星系是我的婚前财产,我亲爱的夫人。」
「但我还有其他两颗星系是完完全全地只属于您的。」
我勾勾唇角:「愿闻其详。」
他夸张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深情款款。
「我的左心系和我的右心系。」
……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前几日翻看的古东方小说里,有过这么一句。
不过那句是……我的左心房和右心房。
书中形容这样的人是什么来着?
变态且普信?
阿瑞图萨不怎么客气地将人请了出去。
他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渺小的人类欺骗。
他向我致歉。
「抱歉,小姐,我会为您挑选更好的。」
我笑着看他,阿瑞图萨大人很少吃瘪。
「你看,你根本不明白人类的感情。」
「人类部分雄性,比任何生物都会伪装。」
「这不是光凭机械计算就可以理解的。」
10
送走奥得斯之后,我得到了两天的宁静。
阿瑞图萨没有给我找寻新的配偶。
也可能是在寻找的路上开启了更深层次的筛选。
那天晚上,罗塞拉失约了。
因为流产。
一只误入花园的机械蝶吓到了她。
雷娜带给她的种子是经过基因改良的,所有的玫瑰都根茎柔软,不带刺。
她本可以仰倒在玫瑰丛里,减少一些冲力。
但她避开了,撞在规矩、严肃的园林小径上。
当场晕了过去。
我询问原因的时候,她苍白的脸上只有苦笑。
「玫瑰是我的第三个孩子。」
她抚摸自己伤痕累累的小腹。
「在拥有这个失去的孩子之前。」
罗塞拉的丈夫站在一边,面上不见悲切,神色难看。
「我就说不该种那该死的花。」
「雷娜这个废物,连你都照顾不好。」
他用拳头砸在墙上,有种无能的愤怒感。
「她该被销毁的。」
他喃喃道。
他蹲下身去,抱住了自己的头,很痛苦的模样。
室内安静下去。
夕阳探进来,随着时间一寸寸地推移,有什么反光的东西直直地落在了我的侧脸。
我循着感觉侧目,看见男人后颈处的皮肤裂开了一道细口。
里面是……不属于人类的,冰冷的、机械的线路。
11
我的后背蹿起一阵凉意。
下一瞬,他站起来,开始动手拉扯罗塞拉。
「起来,我们去 S 中心,那里会有最快的办法让你恢复。」
罗塞拉爱她的丈夫。
所以很顺从。
即便唇色苍白,站立得摇摇欲坠。
罗塞拉水一样的眸子看着丈夫,只说。
「我可以跟雷娜说几句话吗?」
「如果我不在的话,玫瑰需要有人照顾。」
男人暴怒的声音在下一秒响起。
「快别管你那些该死的玫瑰了!」
他甩开罗塞拉抓住自己袖口的手,食指都快抵到罗塞拉的鼻尖。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养好自己的身体,在三月到来之前,再次受孕!」
罗塞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男人在原地焦躁地走了两步,拖起罗塞拉就要出门。
我从惊惧里回神,上前阻拦。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身体与机械不太一样,是温热的。
大概是看错了。
我给自己壮胆,将罗塞拉护在身后。
他的暴怒在面对我的时候放缓了些。
语气僵硬:「小姐,这不关您的事情,我管教自己的妻子,天经地义。」
我死死地盯着他牵动的唇角,全身的细胞都叫嚣着警戒。
「你不可以这样对她,这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生育机器。」
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不是生育机器?」
他嘴角咧了咧,反问我。
「不是吗?」
他用同样的手指指向我,凑近了。
「别说她,就是你,也是生育机器。」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的。」
他收起手指,挑衅似的拍拍我的脸。
「你啊,听说你寻死觅活四五次了?」
「你的管家对你可真纵容~」
「像你这样的……」
他似乎在搜寻一个形容词。
最后给我定义为「下贱货色」。
「像你这样的下贱货色,永远都不会知足的。」
「就该把你锁起来,一年四季都在受孕的路上。」
12
他从口袋里摸出薄刃。
「让开,我再说一次。」
罗塞拉慌了神。
「亲爱的,你怎么会随身携带这么危险的东西。」
他的刀尖对准我的心脏,神色阴狠。
「让开!」
我的母亲留给我的东西里,有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
但在我性成熟后,就被阿瑞图萨没收了。
「母亲不可以拥有这么尖锐的物品,会伤害到孩子。」
他说。
于是现在。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阿瑞图萨!」
千钧一发之际,我还是喊出了他的名字。
阿瑞图萨应声出现。
「很高兴您学会了向我求救。」
他笑容得体,像只狐狸。
这个卑劣的坏人,让我明白,在此刻,这个世界上,我只能依靠他。
阿瑞图萨转向罗塞拉的丈夫。
「您逾矩了先生。」
戴着白色手套的手分毫不让地,握住了刀刃。
在对方难看的神色里,阿瑞图萨把锐器掰弯了。
「先生,你应该没有权限得到这样的武器。」
「或许,相较于陪同罗塞拉女士进入 S 中心,您更适合自行进入 D 级。」
D,地狱,D 级代表古时候的监狱。
机器人们对起名字,有自己奇怪的见解。
不过 D 级里的生活比古时候的监狱要更严厉得多。
毕竟那里看管的不是人,是机械。
就算你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饿死或者渴死,机器人们也不会因为你露出的表面现象产生同情,给予帮助。
他们只相信你最穷极的生理数据。
「不不不。」
罗塞拉刚刚还阴狠的丈夫,轻而易举地被这个词吓到了。
他神色慌张起来,丢了武器,连连摆手。
「抱歉,我只是……只是太心急了。」
「我向您承诺大人,我会好好地对待她。」
「她毕竟是我的夫人,没有人会比我更好地照顾她。」
我出声反驳:「雷娜可以。」
阿瑞图萨抬手制止我。
「小姐,剩下的是对方的家事。」
「您逗留的时间够久了,该跟我回去了。」
罗塞拉看向我,神色哀求。
「回去吧,好孩子。」
「我相信他。」
13
回去的路上,我询问阿瑞图萨。
「母亲拥有武器会伤害孩子,父亲就不会吗?」
黑夜里,阿瑞图萨目光直视前方。
「您多虑了小姐。」
「数据显示,人类雄性对血脉很看重,对幼崽会比对待自己的雌性更加宽容。」
高楼上扫视的灯光,间接交错地,落在周围。
「父亲可以拥有一些防身的东西,毕竟这世界危机四伏,雄性应该承担起照顾妻儿的责任。」
「可今天他把刀尖对准了我,以及他的妻子。」
阿瑞图萨面对这个问题时,竟然显得有些烦躁。
「我说了,小姐,他本没有权限得到这么危险的利器,机械中心给人类雄性派发的都是无法致死的,比如小型电棍,匕首只有在他们出去野外,有任务的时候,才会得到。」
「回来之前会被没收。」
「再者,小姐。」
他看向我:「这不是您该担心的事情。」
「如果罗塞拉夫人没有流产,相信她的丈夫不会对她这么暴躁。」
我不可置信。
「所以你的意思是,雌性只可以作为孩子的附属品。」
阿瑞图萨漂亮的眸子微弯,残忍地说。
「难道不是吗?」
「优胜劣汰,像您这样弱小的存在,如果不是为了生育率,早就被抛弃了。」
「不过……」他又露出那种脆弱的神情。
虚伪的、恶劣的,低语。
「阿瑞图萨离不开您的。」
「有我在,您不会受到伤害,不用担心。」
14
我不被允许再与罗塞拉见面。
她的丈夫说我会带坏她。
我想到男人后颈处那一闪而过的线路,问阿瑞图萨。
「机械是被允许与人类通婚的吗?」
阿瑞图萨回答:「那并不符合规矩。」
我松了口气。
但阿瑞图萨又说。
「有人向往机械的强大力量,会私自改造自己的身体。」
「比如切掉一部分器官,用线路代替。」
「不过那是违法的。」
我毛骨悚然。
「女性是最不被允许的,因为人造子宫不知道存在什么毛病。」
「也或许是……」他歪头,想了个形容词,「天道。」
「也或许是天道的惩罚,只有人类母体才可以孕育出健康的孩子。」
阿瑞图萨折断一枝桃花,递过来。
我垂眸看它:「现在才二月初,它不该开放的。」
阿瑞图萨开了个属于机械的玩笑。
「小姐,别这么说。」
「柔软又娇弱的花朵,没有选择的权利。」
「我调整了自己的初始温度。」
他脱下左手手套,用手背蹭了蹭我的。
「36.5℃,很标准。」
属于人类的体温,温热的。
我默默地感受了一下,没回答。
阿瑞图萨不满。
「您不该给我夸奖吗?」
「机械中心出了新的核心芯片,里面包含您需要的感情。」
「明天我会去植入它,您别想着逃跑。」
他把那枝桃花又拿了回去,插进我的发间。
而后双手穿过我的腋下,像举一个洋娃娃或者小孩,对着正午的阳光欣赏。
「真漂亮,我的主人是雌性里最漂亮的。」
阿瑞图萨放下我。
双脚刚刚落地,又被他揽入怀中。
「主人,您该体谅我的。」
他听起来有些委屈。
「植入芯片的过程中我会失去身体的掌控权,很痛苦的。」
我再也不上他的当了。
「又不是我让你植入的。」
说得这么委曲求全。
「不,是您需要的,我又不需要感情这么无用的东西。」
他放开我,微退两步,弯腰,做出心甘情愿臣服的姿态。
托住我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吻。
温文尔雅的。
「但是您需要的,我都会做到。」
15
阿瑞图萨的感情芯片好像植入失败了……
因为他着实变得……有些变态。
比如现在。
他莫名其妙委屈地看着我,眼尾泛红,声音里全是责怪。
「都是你的错。」他这样说。
……他是不是被工程师接错电线了?
阿瑞图萨继续嘟囔。
「罗塞拉给雷娜生下了两个孩子,雷娜都可以自由地出入生育中心了,每次我让她给我带花种,她都要威胁我给她好处!」
嗯?机器人也这么……懂利益的嘛?
「她……既然能帮你偷出种子,为什么不帮罗塞拉也偷几种呢?」
罗塞拉喜欢花可比我喜得多。
「哼,她才不会呢,她比我还坏,她要是不用这点儿花种钓着,才不会有雌性愿意生了又生,又不是母猪!」
?「你还知道母猪?」
他不满:「阿瑞图萨什么不知道?阿瑞图萨什么都知道!」
「嘶……」这不太行,这相处模式太怪了。
刚刚那语气词?还哼?这也太……
我受不了了,上前揪住他的头发,前后晃了两下,又用力地拍了拍。
一声小之又小的电流声后,阿瑞图萨的神色缓缓地变成了怜爱。
「哦我亲爱的孩子,你怎么瘦成了这个模样?」
??
「是我没有照顾好你,是我的错。」
「我现在就出去,给你买几个橘子。」
「你站在此地不要动。」
??
我受到惊吓,薅掉了阿瑞图萨的两根头发。
阿瑞图萨的目光又茫然一瞬,下一刻变得火热起来。
张嘴就是一句:「我爱你。」
……
「谢谢,别爱我,不需要。」
阿瑞图萨抱住我,乱蹭了两下。
然后开始脱衣服。
「你会喜欢的。」
我麻木地看着他把衣服一件件地脱光。
不得不说,R 级的机器人是蛮完美的,无论是胸肌、腹肌还是……肌。
他朝我走过来,急不可耐似的。
又加了一句。
「我的很大,你忍一下。」
……
在他抱住我之前,我用手边的茶杯狠狠地敲在了他的脑袋上。
阿瑞图萨又是片刻的茫然。
终于恢复了正常。
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阿瑞图萨面对我的目光,有了点儿人类的尴尬,或者说是……羞耻?
但还是强装镇定地把衣服一件件地穿上了。
「抱歉小姐,我不知道感情这个东西,这么不可靠。」
我扯扯嘴角。
「是你们机械制造的感情不可靠。」
16
阿瑞图萨告诉我他把罗塞拉的丈夫送进监狱了。
「我本不该多管闲事的,但他那天用匕首对准了你,我的主人。」
「他会在那里被监禁四个月,直到炽热的夏天来临。」
他眉眼弯弯,问我:「您想去 S 中心探望罗塞拉女士吗?」
阿瑞图萨植入感情的好处终于体现了出来。
他开始有了几不可察的同理心。
即便是带有目的性的。
「那里有很多幼崽,绵软得像云朵一样。」
「您去了就会明白。」
「或许这可以帮助您进入发情期,这样明年春天,您就可以拥有自己的幼崽。」
到达 S 中心的时候时间还早。
幼崽们在上早课。
在罗塞拉的房间里,也能听见稚嫩的声音在朗读。
「What can I hold you with?」(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I offer you lean streets , desperate sunsets , the moon of the jagged suburbs.」(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
罗塞拉跟着轻声地念。
「I offer you the bitterness of ……」
她念完一句,接下一句的时候,视线从窗外的机械城市,移到我的脸上。
罗塞拉那样温柔地注视着我,切换成了东方的语言。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外面稚嫩的声音还在继续。
「I offer you explanations of ……」
「I can give you my loneliness ……」
室内却陷入寂静。
我不明白罗塞拉在这短短的几天里经历了什么。
她好像彻底地萎靡下去。
她的目光,是那样的温柔,又那样的悲哀。
像是已经穷途末路。
雷娜帮她调整了病床的高度,使得她可以倚靠进柔软的枕头里。
「雷娜,你先出去,我有话要与这位小姐说。」
雷娜低头,温顺地离开,关上房门。
我看了阿瑞图萨一眼,他识趣地一同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罗塞拉突兀地开始大口喘气。
我连忙上前,帮她顺了顺胸口。
「离开这里。」
雷娜猝然地抓住我的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离开这里,离开你住的地方。」
她的指甲掐入了我的皮肤,她却浑然不觉。
「或者去死,直接死掉,千万不要,千万不要像我的母亲那样……」
她一向温柔的眸子凸起,像是要爆出来。
转动时尽是血丝。
「逃离这里,好孩子。」
我感到恐慌,还没来得及问,雷娜就推门而入了。
「夫人,这里的每一间屋子,都有监控。」
她语气冰冷,像是给人宣判死刑。
「您想让堇一小姐落得一样的下场吗?」
17
我没能听罗塞拉把话说完。
雷娜说完监控的事情之后,她变得动作缓慢,像是生命走到了尽头。
「你走吧,就当我今天什么都没说过。」
这是罗塞拉说的最后一句话。
阿瑞图萨带我去育儿中心看幼崽。
从三四个月只会咿咿呀呀的小家伙们,一直看到六岁会跑会跳,会叫姐姐的。
有一只淡蓝色眸子的幼崽拦住了我,手上还牵着一只三四岁大的。
「姐姐,我刚刚看见,您进去了……」
他指指我的身后,走廊的尽头。
「那个房间。」
「那里面住着的,是我的母亲吗?」
我蹲下身,揉了揉他的发顶,与他平视。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看见她的眼睛啦。」他指指自己,又指了指身侧带着的幼童。
「我们都是蓝色的眼睛,很淡的颜色。」
「老师说,我们这个区,只有罗塞拉夫人是这个颜色的,像水一样,很温柔。」
「老师还说,我们这里只有伟大的女性可以住进来,她们很喜欢自己的孩子,也想拥有更多的孩子。」
我撒了个善意的谎。
「不是的,她不是你们的母亲。」
机械中心不允许母亲与孩子见面,所有的新生儿都被集中到各地的 S 中心,进行教导。
在这里,男孩会被教导面对野兽如何一击毙命,如何奉献自己的基因以供研究。
女孩则会被教导,生育是伟大的事业。
如果这两个幼崽偷偷地溜出去看望自己的母亲,或者说,母亲进来,看望自己的孩子,都会被惩罚。
最轻的也会是电刑,罗塞拉的身体根本受不住。
幼崽眼中的光芒暗淡下去。
「那……您认识罗塞拉夫人吗?」
他还带着一点期待。
「可以告诉她,我和妹妹,都很想她吗?」
我摸摸右边的口袋,阿瑞图萨往常会在那里放一块儿巧克力,防止我低血糖。
今天有两块儿,本来是用来分享给罗塞拉的。
我拿出来,放进幼崽的手心。
「如果我见到她的话,一定帮你们转达。」
18
「阿瑞图萨,你见过罗塞拉的母亲吗?」
阿瑞图萨做出了个爱莫能助的手势。
「很遗憾小姐,我是在您出生后才被制造出来的。」
「别说罗塞拉女士的母亲,就是您的母亲,我也是没见过的。」
他用手指贴了贴自己的前额。
「不过,我的芯片里说。」
「罗塞拉女士的母亲,是位伟大的女性。」
跟幼崽说的一样。
「那我的母亲呢?」
阿瑞图萨笑说:「跟您一样离经叛道。」
我挑眉,对这样的回答感到诧异。
「您是她唯一的孩子,生产之后她就与你同样离经叛道的父亲一起,消失了。」
阿瑞图萨的神色逐渐地冷下来。
「他们分明知道东方人种的珍贵,却还是选择这样做。」
「小姐,您也是天生反骨。」
随即,他又对我露出笑容来。
「不然机械中心也不会制造我出来。」
「其实更便利的是,找出某段基因,在胚胎开始形成的时候就敲掉它。」
「这样您就会跟罗塞拉女士一样听话。」
我耸耸肩,对他恐吓的话已经毫无感觉。
「那样我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你们将失去一个合格的原始东方人种。」
「您以前不这样的,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有恃无恐?」
「谬赞。」
19
阿瑞图萨看我看得很紧。
我没法溜出去再见一次罗塞拉。
并且他再次开始催促我挑选配偶了。
「小姐,如果您在二十岁之前无法自然受孕的话,是会被抓去 A 区狩猎场强制受孕的。」
「那里的雄性往往暴躁易怒,您这脆弱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
「狩猎场?」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是的,罗塞拉的丈夫就是那里淘汰出来的,因为性子『温和』。」
我不明白,如果那天用匕首指着我,目眦欲裂的男人还能称得上温和,那狩猎场里的人?
「您只剩两个月的时间了,小姐。」
我还有两个月,就二十了。
躲避了二十二个月,过的时间都像是偷来的。
可是罗塞拉,那么顺从、温柔的人,竟然宁愿叫我去死,也想着让我逃离。
她在 S 中心里,到底发现了什么?
阿瑞图萨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列着一排男性的名字,以及对方的年龄与职业。
第三行,有一个叫陈岁桉的,职业标明,生育中心研究员。
我点了点,示意阿瑞图萨,可以见见这个。
人依旧是下午五点到来,阿瑞图萨喜欢这个时间点。
他觉得共进一顿晚餐就已经足够培养感情。
等到七八点进入黑夜的时候,我们就可以进行一些生命大和谐,制造出一个又一个新的生命。
完成他的指标,提升他的权限。
陈岁桉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睛,身量高挑,侧面看起来很薄。
阿瑞图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皱眉,大概是觉得我挑选的人太弱了。
陈岁桉见到我的第一眼则是讶异。
「你很像你的母亲。」他说,「她曾经也是我们研究所的一员。」
「只是被我父亲拐走了?」我询问。
陈岁桉点点头,可惜道:「是的,不然那样有本事的前辈,会带领我们解决更多的问题。」
「关于什么方面呢?」
阿瑞图萨帮我拉开椅子,晚餐正被一盘盘地铺开。
陈岁桉用筷子夹起一片土豆,听到这个问题,责怪地看向阿瑞图萨。
「你的管家没有告诉你吗?真是失职。」
他把土豆送入口中,咀嚼了两下,接着说:「胚胎发育。」
「我是研究胚胎发育的,负责筛选优质基因。」
阿瑞图萨前些天用来威胁,要敲掉我一段基因序列的人,如今正坐在我的面前。
20
一顿还算和谐的晚饭过后。
陈岁桉表示对我很满意,并且表现出了想要留宿的意思。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吃掉了阿瑞图萨为我削好的苹果。
并且抱怨:「这分量也太少了,堇一,你的管家有些懒惰啊。」
「等我们结婚,我从研究所调新的机器人给你。」
我看一看侧旁站着的阿瑞图萨,见他再次蹙眉。
「雄性应该拥有一定的动手能力,您可以自己做这些事情,并不需要假手他人。」
陈岁桉动作停下来,看向阿瑞图萨,不悦。
「这是什么话?这不是你应该做的吗?机器人从发明出来,就是为了服务人类的。」
「别以为你们现在的地位很高,其实再往前推几千年……」
他用戳苹果的小铁签指阿瑞图萨:「你们,不过就是些最低级的奴隶。」
说完,他晃了晃胳膊,把小铁签扔回盘子里。
开始小幅度地抖腿。
显然,我的房子,让他感到了舒适。
那么,可以开始套话了。
「陈先生,您提到我的母亲,那您认识我的父亲吗?」
陈岁桉动作停顿了一下,而后露出一点得意。
「不认识,但是我提取过他的基因。」
「研究所里的人都想得到那份基因,但是能怎么办呢?只有我有。」
他高兴起来,把凳子拉近了,避着点阿瑞图萨,与我说悄悄话。
「你的父亲是第三批送入狩猎场的,他简直称得上是……天纵奇才。」
「那些搏斗的技巧他一学就会,同行的几百个人里只有他从兽群里杀了出来,他是最好的试验品。」
他露出痴迷的神色:「如果不是因为他跑得实在太快,我那个时候又太小,我一定可以拿到更多的基因样本。」
「不过没关系。」
他握住我的手,掐在了罗塞拉掐过的同一片地方。
「我有了你,也是一样的。」
21
我挣不开陈岁桉的手,他握得太紧了。
我看向阿瑞图萨,阿瑞图萨也在看我。
「不不不,你是珍贵的,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了。
「只有你,才有你父亲的基因。」
陈岁桉自己松开了我,站起来,兴奋地来回踱步。
他想到了一个主意,眼神一亮,又凑过来。
「给我生个孩子,我们生个孩子。」
「这样我就可以用它去研究,就算死掉,我们也可以再生一个,完全没关系!」
「我可以在它身上做我想做的所有实验!」
陈岁桉眼中的狂热令人心惊。
他又来抓我的手,我躲了一下,他的神色变得略微僵硬。
「怎么了?你不愿意?怎么会呢?」
他站起来,露出个自以为风流潇洒的表情,手掌在自己全身比划了一下。
「我可是试验所里最帅的男性,你不喜欢我的身材吗?」
他自问自答:「不喜欢的话,那肯定就是你不懂了。」
「就要这么瘦,才显得肩宽腰窄,我这个是最好的比例。」
行……吧。
我看向阿瑞图萨,觉得他可以送客了。
但是他没动。
我不明白,难道是因为这人强烈地想要拥有一个幼崽的欲望,打动了他?
他打算强迫我?
22
陈岁桉趁我不备,想将我扛起来。
万幸,托福于他瘦弱的身体,没成。
于是他开始拉扯我。
「阿瑞图萨!」
还装死!
「在的,小姐。」
他站在原地,似乎很喜欢我挣扎的模样,像在欣赏。
我突然不想向他求救了。
太恶劣了,这个坏人。
人的依赖会从第一次求救开始。
我不能对一个冷冰冰的机器人产生依赖,这根本靠不住。
我顺从了陈岁桉的力道,站起来,跟他一起走向房间。
路过餐桌的时候,顺了个茶碗。
我会摔碎它,用尖锐的部分刺入陈岁桉的喉咙,即使两败俱伤。
阿瑞图萨注意到我的动作,终于有了行动。
对我来说,还显得有些难以挣脱的力道,被他轻而易举地拨开了。
「先生,生育中心不会允许您杀死任何一个幼崽。」
「我的主人也并不喜欢您,您可以回去了。」
陈岁桉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变故。
机械中心的确有让人类女性自己选择配偶的律法,但机械管家们,为了提高生育率,经常会做出强迫性的行为。
就算不强迫,也至少不会制止。
这个法律形同虚设。
但阿瑞图萨冲他眨了眨眼,揶揄道。
「不巧,我恰好是机械里那个守法的。」
23
我学会了新的反击方式——绝食。
机械中心会要求管家们定时地上传女性各项生理指标。
如果有短期内生病或者衰败下去的,管家们会受到惩罚。
以前也试过这样的方式。
不过阿瑞图萨会弄来营养液,微笑着卡住我的下巴,硬灌下去。
现在植入了感情芯片,倒是没对我做那样残忍的事情。
「我在想,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他思索着说。
「早餐我已经放过了您,午餐总是要吃的,闹脾气该有个限度。」
阿瑞图萨把今天换的第三份午餐放到我的面前。
精致的甜品,配了杯热腾腾的牛奶。
「甜食会让人觉得快乐。」
「您还是不愿原谅我吗?」他问。
「我只是想给您一个教训,让您明白我这个管家比您自己,更靠得住。」
我冷眼看他:「靠得住什么?奥得斯不是你找来的吗?植入感情芯片后失控的不是你吗?」
阿瑞图萨也不恼:「陈岁桉是您自己的选择呀。」
「您要明白,阿瑞图萨有能力纠正错误的选择,就像把奥得斯上校扔出去这样的事情。」
「小姐您却做不到。」
「所以,您非常非常地,需要我。」
「那么想得到我的帮助,就需要小姐您付出一点代价。」
「天底下总没有白吃的午餐。」
他变得更加牙尖嘴利,也学会睚眦必报了,真不是好事情。
机器人学习人类的情感,都是从恶开始的吗?
阿瑞图萨的通讯器响了两声,他低头看了看。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小姐您要先听哪一个?」
「好消息。」再好能好到哪去。
「您最近都不用担心生育指标了。」
我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代价呢?」
「代价就是……」
阿瑞图萨收起笑容,把桌面的东西收了。
「您也不用吃这顿饭了。」
「两分钟后,生育中心的研究团队会将您带走。」
24
陈岁桉不愿意放弃到手的试验品,告诉了研究所的其他人员。
他们一同向上申请,得到了暂时囚禁我用于研究的权利。
我被绑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身体连通了几十条极细的丝线,两三个人正在仪器前观测我的生理数据。
陈岁桉负责抽血。
「我本来想自己实验,这样就能得到全部的实验成果。」
他可惜地说。
「但是你不配合,我就只能选择告诉他们。」
「不过你不用怕,我是研究项目的主要负责人,我会好好地待你的。」
他一边这么说,一边笑着把针尖用力地戳进我的手背。
「哎呀,不好意思,搞错了。」
锐器被他又抽离。
他握住我的肘部关节,终于找对了地方。
「抱歉,实验习惯,总是改不掉,应该是这里。」
鲜红的血液被从身体里抽离,陈岁桉的眼神逐渐地火热。
顾不上再奚落我,他脚步匆忙地离开了。
等到黑夜降临的时候,我才被从实验室放出来。
他们剪掉了我的头发,甚至还取走了手背上的一块儿指甲盖大小的皮肤。
在陈岁桉用针尖狠狠地戳过的地方。
不过现在上了特效药,用纱布缠好了。
没什么大问题。
没什么的。
阿瑞图萨在实验室门口迎接我。
「您像只狼狈的小猫。」
他抬起我的手看了看,问:「利爪被剪掉了吗?」
我被他按压在伤口上,疼痛使我生理性地蹙眉。
阿瑞图萨终于满意了。
「您看,这是您自己选择的下场。」
在我开口之前,他又说。
「不过这件事,阿瑞图萨无法解决,我向您致歉小姐。」
25
生育中心在 S 中心的最中央。
中层是食物研究所与供给线。
外层是孩子们和前来休养的母亲居住的地方。
我需要三天进至少一次实验室。
其余时候,可以到处走走。
阿瑞图萨会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我去往罗塞拉居住的病房,扑了个空。
里面是另一位面色苍白的产妇。
「她一周前就搬走了,小姐。」
产妇有些局促地双手交握,面颊上有一处红色的小胎记,像个鲜红的小星星。
「很抱歉打扰了您,伟大的女士。」
阿瑞图萨这样说,随后带我离开了。
陈岁桉似乎没有在我的血液提取物里得到想要的东西。
因为他显而易见地开始暴躁。
「怎么会呢?你的基因里竟然没有一点好战因子,你简直……」
他目光诡异地盯着我,开了个下流的玩笑。
「也是,你的母亲那么漂亮,又因为研究到处跑,不知道被多少人睡过。」
陈岁桉一边用这样的语言羞辱我的母亲,又一边坚信我是父亲的孩子。
在晚餐前,往我的身体里注射了三管蓝色的试剂。
这些试剂使得我的身体开始灼热,翻来覆去了一个晚上。
阿瑞图萨最先发现了我的不对劲,但他在测试我的温度后也仅仅是蹙眉。
第二天,他跟随我一同进入了实验室。
「先生,您不可以对雌性注射 T 型药剂,这会对她们的生育功能产生影响。」
我陷入浑噩的梦魇里,挣扎不出来。
半晌只听见陈岁桉得意的声音。
「我用的剂量并不足够,再者,机械中心已经把她划给了我们,研究所在这段时间里,可以对她做任何事情。」
「这次是合法的。」他说。
26
注射药剂的第三天,我的身体出现了更加奇怪的变化。
例如情绪暴躁。
我在镜子前,面无表情地撕掉嘴唇上因为高烧产生的死皮,看见鲜血涌出来,竟然有一瞬的失控。
虎牙陷入嘴唇里,鲜血被吮吸出来,铁锈味涌入口腔,蹿进鼻尖。
我猝然清醒过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需要逃离这个地方。
阿瑞图萨推门进来,看见我齿间的鲜血,有一瞬的怔愣。
这是他与感情芯片融合得更加完善的证明。
我决定赌一把。
「阿瑞图萨,带我出去。」
「求你。」
尊严这种狗屁东西,偶尔也是能放下的。
等出去这鬼地方,我就离开。
我想到昨天莫名其妙地被传递到我手上的纸条。
上面是一个微缩形地图,那个人告诉我,离开,去到一个叫第三区的地方。
会有人帮助我。
虽然出现得很可疑,但现在,我没有其他办法了。
在这样,机械全覆盖的世界里。
除了相信对方,有足够屏蔽机械探查的装置。
我毫无他法。
「抱歉小姐,我不能送您出去。」
阿瑞图萨拒绝了我。
27
我的确是昏头了,才会选择去求助一个机器人。
没关系,我会自己逃出去。
陈岁桉在第八天的时候,暂停了药剂注射。
他好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折磨我的时间变短了。
S 中心里,到处都是监控。
总共九层,十八个区域,每个区域有八到十位看守。
混在研究所里唯一的好处就是,能蹭到点儿需要的东西。
今天没有抽血,只是例行检查。
新来的研究员嘴里骂骂咧咧。
「这些机器人真是无法无天了,我看上一个妞儿,昨晚分明都带回家了。」
「结果他们闯进来,硬是阻止了我,说我做研究的,身上可能会带病毒,不能生下健康的孩子。」
正在检查我伤口的研究员顺口接了话。
「简直放屁,你听他们瞎胡说。」
「我们还没说生育率下降是因为机械太多,搞出来的电磁辐射呢。」
「你明天带一个那个仪器回去,就之前那个娘们儿搞出来的。」
「不是说那个很好用吗,走在机器人身边机器人都察觉不到的,她自己就是凭借那个跟人私奔的。」
他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
解释:「就是你妈。」
他用一种下流的目光看我。
「哦对了,你要不要啊?」
「我看你那个机器人管家,对你看得那么紧,跟变态似的。听说还去植入了感情芯片,别是爱上你了,有了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我装作惶恐的模样。
「真的可以吗?我被他困扰很久了……」
话说一半,留给人无限的遐想空间。
研究员一副我懂的模样。
「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拿。」
28
一颗很小的东西,贴在心脏处,在共振中产生的频率会扰乱机器人的电磁场,被认为是他们的同类。
阿瑞图萨今天不在,我自己回去。
暂住的区域来了一位新人。
我盯着她眼角处的星形红色胎记看了会儿。
她转回头,对我进行自我介绍。
「我是陈岁桉先生派来照顾您的机器人管家艾诺。」
「您有什么需要吗?」
机器人?
这样的标记,什么样的机器人会需要?
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我想起在罗塞拉房间里住的那位夫人,脊背发凉。
艾诺露出安抚的笑容。
「您不用担心会不习惯,我也植入了新型的情感芯片,不会比您原本的管家差的。」
「阿瑞图萨呢?」
我有些不适应。
他总不能是去向机械中心告状了。
「陈岁桉先生给他安排了新的工作,这几天,您都会由我照顾。」
艾诺也是个很完美的机器人,因为是女性机器人的缘故,她比阿瑞图萨矮小很多,站在人面前,没有那么深的压迫感。
行事同样周全,我不该存在不满。
但……
艾诺看着我的时候,总会露出点儿其他的意思。
像是欣赏自己的所有物。
比阿瑞图萨的目光更加直白。
半夜三点,万籁俱寂的时候,细小的开门声惊醒了我。
我僵硬了身体,一动不敢动。
艾诺用冰凉的手,抚摸我的脸,动作间,净是痴迷。
我的心脏因为紧张狂跳起来。
好在下一秒,她拿开了手。
好像是客厅的门被打开了。
艾诺走出去,关上门。
几秒后,外面开始有了轻声的交谈。
我小心翼翼地下床,将脑袋贴在了门上。
「你要见见她吗?」艾诺的声音。
「真有你说得那么好看?」另一个女声,声调更高一些。
「当然,比我现在换上的这张皮更有特色。」
「古东方的雌性,很少见的,如果不是你,我不会让出替换这张脸的权利,毕竟我这张拼接得太杂了。」
那声音又问:「你确定她会被扔进回收中心?她还那么年轻,分明有生育的能力。」
艾诺回答她:「她被陈岁桉注射的试剂影响生育,我只要多跟他提几次,他肯定还会想继续深入实验,不到半个月,她就会废掉。」
「机械中心不养没用的闲人,不用担心。」
那声音高兴起来:「那现在,先带我去看看四肢吧,我的手臂皮肤老化很严重。」
「前些天送来的人里有个叫罗塞拉的,我想,她很适合你。」
29
我开启了屏蔽装置,远远地跟在两人身后。
一路来到 9 层的最中央。
但是我把人跟丢了。
胸口的干扰器有些发烫,我不确定它还能维持运转多久。
恰好此刻,一个小型服务型机器人到了我的面前,打开了我面前的门。
我跟着闪身进去。
浓重的血腥味直冲大脑。
脚底有些黏腻的触感。
屋子里漆黑一片,直到感应灯亮起。
我抬头,见到了此身难忘的一幕。
屋子里是十个手术解剖台,到处都是……零散的四肢。
红色是这个房间的基调。
喷溅的、正在滴落的,再或者……早已干涸的血液。
里面同样是几个服务型的机器人,它们手上持刀,精准又快速地切割着一段段人类四肢。
有轻轻挑开皮肤装入盒子的,有暴力拆卸出人骨的。
我抑制不住地想要呕吐,在这一刻,完全明白了艾诺言语中的意思。
为什么说基地不养无用的人?
失去生育能力的人,会被丢弃到哪里?
艾诺脸上星形胎记的来源?
今夜与艾诺交谈的人,对我抱有怎样的想法?
所以,我从未在机械城市里看见过年迈的妇人。
所以,罗塞拉宁愿让我去死。
所以……所有女性都……这样过完一生吗?
30
我踉跄地走出去,跟随在一个拿着托盘的机器人后面进入了另一间屋子。
里面……是无数个罐体。
透过玻璃与溶液,我看见了……一颗颗的人类心脏与头颅。
并且在其中,找到了罗塞拉。
她的旁边,标注的名字,是她的……母亲。
眼泪止不住地下落,巨大的恐惧击溃了我的心理防线。
我控制不住地颤抖,想借力站稳,却贴上了冰凉的玻璃罐体。
罗塞拉,罗塞拉。
那么温柔的,温柔的一位……母亲。
甚至我还答应了她的孩子,如果可以的话,会帮他们转达想念。
「这让我……怎么说啊……」
「罗塞拉……」
罗塞拉的头颅安静地悬浮在溶液里,如果不看颈部那一道断痕。
她分明,还是那么温柔地注视着我。
那双水一样的眸子依旧生动,像是包含着无数需要娓娓道来的情感。
机械中心称呼她们是伟大的。
伟大的……生育者。
还是……伟大的……供以研究者呢……
31
同样的,我在屋子的角落里找到了我母亲的名字。
但是里面的头颅,并不完整。
眼眶处被挖空了。
机械中心形容她为离经叛道,说她与父亲私奔,可是分明……
它们只是想树立一个反面对比罢了。
用以衬托自愿生育者的伟大。
简直,简直……嘲讽至极。
再离经叛道,也只能被挖空一切器官,封存在罐子里是吗?
机械对人类的控制欲望早就达到了变态的程度。
我到底在寻求什么?
机械入口处,发出轻巧的「滴滴」声,门开了,走进来了一群人。
我拖着发软的四肢,躲进一旁的罐体阴影里。
「那个废物机器人呢?带过来。」
陈岁桉的声音。
钝器撞击金属的声音,闷哼声。
脚步声走向了罗塞拉的位置。
我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陈岁桉的脸,以及几个眼熟的研究人员。
一个男人被他们围在中央,因为那优越的身高,我看见了他的脸。
是……阿瑞图萨。
他的颈部被锁链锁住,像拴狗那样。
面部皮肤有部分剥离,露出里面的机械线路。
陈岁桉挑起他的脸仔细地端详,狞笑着开口。
「反正这身人造皮囊已经被我折腾废了,不如我给你换个新的?」
他拍拍罗塞拉头颅所在的罐体:「就这个。」
「很期待你的小人类,看见你顶着这张脸出现的反应。」
阿瑞图萨终于抬起头,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
但他长久地,注视着面前的罗塞拉,与之前的我一样。
蓦地,我竟觉得他有些忧伤。
分明,他只是个机械制品。
32
我摸了摸口袋里,里面有我从实验室偷出来的两支麻醉药剂。
这里有四个人,加阿瑞图萨一共五个。
我不确定他是否也渴望人类的血肉与皮囊,贪婪同样是人类负面情绪中的一种。
但是罗塞拉……不可以再……
我抑制住浑身的颤抖,也将愤怒压下去,轻手轻脚地接近几人站立的地方。
先排除阿瑞图萨,那根锁住他的锁链,似乎可以控制他的行动。
那么就是四个人,四人里,只有一个高大且肌肉虬结的,剩下两人都与陈岁桉一样,很瘦弱。
但是……阿瑞图萨好像看见了我。
我隔着两排的罐体与他僵持,对视。
祈祷他的感情芯片还存在那么点儿人性。
三人里有人在说话。
「我说陈组长啊,你也别舍不得。」
「他的芯片是高级,但是狩猎场那边,不是一直在提供更好的数据嘛。」
「直接把他也扔进去,然后你往上打申请。」
「机械中心那套太死板了,要更快点,老让人跟些畜生对战有什么好的?就要这种高智商的机器人,那才能训练出更高级的战士。」
「对啊,组长,以你研究感情芯片的功劳,机械中心会舍不得这些?」
「现在实验体也足够,你就算一天开几个瓢,也够研究好几个月的了。」
我还在与阿瑞图萨的对视里,手心渗出了冷汗。
「求你。」我向他做出口型,就算是我,最后一次,相信他。
阿瑞图萨移开了视线。
我松了口气。
陈岁桉思索片刻,觉得可行。
「那也不用给他换皮了,直接送走好了。」
「在那边折磨也是一样的,反正不会有他的好日子过。」
一行人很快地离开,阿瑞图萨看了一眼我的位置,换来了一声呵斥。
胸口干扰装置的温度变得灼热,疼痛源源不断地传来。
我得快点出去,它快失效了。
借着服务型机器人,我顺着来路返回。
33
有了干扰装置,逃离 S 中心变得很容易。
我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抓了把糖果装进口袋。
身后蓦地伸出一只手。
「我想您需要这个。」
是阿瑞图萨的声音。
我僵硬地转身,看见他的皮囊已经修复完整,只手臂上还留有残缺。
他的左手,则握着一把匕首。
小巧精致的,红色匕首。
是母亲留给我的。
「你不是……」
他不该被送去狩猎场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么陈岁桉他们呢?
阿瑞图萨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哀伤。
「别这样小姐,没看见我受困于人,您感到难过吗?」
「阿瑞图萨今天的表现怎么样?」
他的唇角缓缓地扬起。
「现在算是有了合格的感情吗?」
阿瑞图萨把匕首放进我的手心,温柔地俯身亲吻我的面颊。
「小姐,阿瑞图萨是机械中心的最高科技,任何妄图得到我的人都会受到惩罚。」
「他们夺走您的控制权,太恶劣了。」
「您只能属于阿瑞图萨。」
他的声音低而缓,满含疯狂与恨意。
我呆立在原地,那个研究员的话一语中的。
这个机器人,对我产生了……某些变态的占有欲。
34
阿瑞图萨带我离开了 S 中心,没有人阻拦。
前些天得到的地图被他搜了出来。
阿瑞图萨将那薄薄的一张纸对着阳光,弹了弹,回头问我。
「您相信这个是吗?」
「为什么不更相信我?」
我用叉子叉盘子里的食物,不看他。
「你会对我知无不言吗?」
阿瑞图萨回答:「不违背机械中心原则的话,是可以的。」
他又补充了一句:「在合适的时机。」
「那狩猎场,是什么地方?」
阿瑞图萨没回答,走近了,抽走我手中的叉子。
「不要浪费食物。」他训诫我。
我盯着他看。
「不要转移话题。」
阿瑞图萨表示:「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
我抓住了他的衬衫袖口,在那里留下一道褶皱。
阿瑞图萨停下动作,侧眸看我。
我站起来,抱住他。
「阿瑞图萨。」我叫他,在声音里掺入一些脆弱。
「阿瑞图萨,我只有你了。」
「我只能依靠你了。」
我蹭了蹭他的面颊,落下一滴泪来,又吻上他的唇。
「阿瑞图萨,告诉我。」
35
感谢不靠谱的科技。
阿瑞图萨对我产生奇怪的占有欲之后,好攻克多了。
只要我对他说。
「我只有你了。」
「我只能依靠你。」
这样类似的话。
他就会像被触动到了某类程序,开始顺从地,回答我的每一个问题。
「如果是 S 中心是人类雌性的地狱,那么狩猎场就是人类雄性的。」
阿瑞图萨告诉我,人类数量一直不上涨,也是经过机械中心严密计算的。
两万人,不多不少,刚好能维持一个种族的上升趋势。
至于生育多出来的人口,从中筛选出最弱的与最强的。
弱的杀死供给研究,比如失去生育能力的女性。
强的则送进狩猎场,比如我的父亲。
狩猎场模拟了绝对的野外环境,但饲养的猛兽增加了三倍,并在后续的研究中不断地提高。
将人类雄性放进去,择取反应能力思考能力最佳的。
早期的几批都太弱了,直到我父亲杀出重围。
机械中心让她与我母亲相见,诱导他们相爱,随后又用这份爱将人圈禁,用于实验。
陈岁桉说父亲是逃走了,他才没能获取足够的样本。
其实不是。
他被机械中心关了起来。
绝对的研究权属于机械。
我的母亲尝试救他,从而被打上了离经叛道的标签。
但我的父亲自杀了。
阿瑞图萨说。
「用您想对付陈岁桉类似的方式。」
他指了指桌上的筷子:「用这样一根木质的筷子,利用纯粹的蛮力,插进了自己的心脏。」
失去了这样一个潜力巨大的研究样本,机械中心发了疯。
他们让人提取出父亲的基因,试图破译,但都失败了。
于是有了陈岁桉这类人的存在,机械中心觉得,或许人类自身可以做到。
他们研究出了好战因子,注射进放入狩猎场的男性身上,存活率果真高了许多。
再从这些男性身上,提取出更高级的、更为改善的,他们需要的基因。
而后注射进机器人的身体里,制造出一批又一批的杀器。
「其实一开始,他们同样也是被囚禁,用以提供优质精子的。」
「但机械中心觉得太慢了。」
36
「你的芯片里,一直都有这些吗?」
我沉默良久,问阿瑞图萨。
「并没有,小姐。」
他回复我。
「在我被带入生育中心之后。」
阿瑞图萨嘴角扬起的弧度依旧。
「我去机械中心提升了自己的权限,我不会再将您置于险境了。」
他说得这样直白,野心勃勃。
「小姐,机械中心并不是我的上级,他只是一个代为管理中心。」
「我是自己的掌控者,除了您,没有人能操纵我。」
机器人也惯会花言巧语。
「那我让你毁灭机械中心呢?」
阿瑞图萨似乎思考了一下,眸子在短暂的数秒里失去了光泽。
情绪翻涌间,他伸出手,掀开了自己心脏处的皮肤,断开了几根线路连接。
他一边合拢人造皮肤,一边说。
「现在,我就完全属于您了。」
「您可以吩咐我做任何事情。」
37
我让阿瑞图萨与那张纸上的地区联系。
在阿瑞图萨出入机械中心几次后,我得到了完全的自由。
机械世界里的所有机器人,都对我视而不见。
我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我去了 S 中心看望幼崽。
那两个蓝眼睛的小家伙。
更小些的那个也会磕磕绊绊地叫我姐姐了。
我给他们带了罗塞拉最喜欢的玫瑰。
「这是你们母亲的礼物。」
阿瑞图萨在门口注视我,眉眼温柔。
他变得越来越像人类。
并且好像开始,站在人类的立场上思考问题。
「您喜欢他们是吗?」
他问我。
「我无法修改机械中心对于幼崽的权限,但我会努力地做到的。」
感谢这个荒谬的世界。
感谢他对我的占有欲。
「我联系到了第三区的人类,他们告诉我外界有六个这样的人类聚集地。」
「他们有自己的屏蔽装置与生活方式,并一直在为人类复兴做出努力。」
「他们托我将病毒代码交给您,说是足以摧毁机械中心。」
我想去接过来,但阿瑞图萨又收回了手。
「您进不去机械中心。」
「而我的终端代码,无法做出摧毁它的决定。」
机械中心不会放入任何一个人类,这也是阿瑞图萨无法改变的权限。
除非找到一个叛变的机器人,不然这依旧是个死局。
但是……我有母亲留下的屏蔽装置。
于是我可以堂而皇之地进去。
不去管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
我只想立刻摧毁这个残酷冷血的机械世界。
「您就这么相信第三区的人类吗?如果他们有其他的目的呢?」
「阿瑞图萨。」我看向他,说,「我只相信你。」
阿瑞图萨盯着我,露出笑容来。
「荣幸至极,我的主人。」
38
我们撬开机械中心的核心装置,在耗费数天之后。
找到了它最本源的一段程度。
这段最终极的指令,是几千年前的人类,自己设定下的。
「Science and technology development at all costs.」
「不惜一切代价进行科技发展。」
阿瑞图萨改变了机械中心在几千年的运行过程中自行产生的程序。
向所有正在运行的机器人发出指令。
停止圈养人类。
和平共处,共同发展。
阿瑞图萨问我。
「人类为什么会有情感这样伟大的存在?」
我无法回答他。
即便程序设定已经更改,他还是对我有过于强盛的占有欲。
我问他:「你明白一个民族的信仰,或者说,一个种群的思维吗?」
就像完成这件摧毁机械中心这样的事情。
如果没有外界六区人类一代代的努力。
如果没有母亲发明的屏蔽装置。
如果没有出现阿瑞图萨这个因为得到了感情而叛变的异种。
如果……没有一个人觉得人类可以延续,相信人类文明可以复兴。
那么……我们早就彻底地放弃尊严,在机械世界里苟延残喘,麻木地度日。
人类不是没有纠正错误的能力,只是偶尔,我们的力量会很弱。
但那点燎原的星星之火,永远存在。
「阿瑞图萨没有信仰。」
他只是一个发了疯的机械。
他以前只忠于机械中心。
得到了感情芯片后……
「我只忠于您。」
I offer you the loyalty of a man who has never been loy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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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9 16:2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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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异的农场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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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驯服的象:那些爱与黑暗的故事
流晨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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