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国
一入江湖岁月催
天下人都说我蛊惑了王朝的兵神。
因为我的死,他要踏平京城,让皇帝偿命。
皇帝欲哭无泪,我也万分迷惑。
我明明没死。我明明不是惑国妖妃。
但火刑架听不懂申辩。而听得懂的人,选择不听。
1
我姓展,名草子,一个很贱的名字。
也很配我这个江湖糙妹。
但我却意外地嫁进了京城,嫁给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字并肩王,大安兵神周书棋。
我们在江湖里结识,星空下山盟海誓。为他我抛弃了自由自在的生活,在京忍受百官女眷明明暗暗的欺侮,压着性子,学做一个知书达理的好王妃。
但现在他的亲信——府卫李显告诉我,他下令「处理」我。
在我平常练武的地下室内,李显躲在阴影里,拉开了二石庾弓。飞虻箭「扑哧」一声贯透肩膀,将我钉在石灰墙上。
我披头散发,疼痛得想要嘶吼。
李显长得像小时派里的扫地阿伯,是那种会冒着被惩处的风险,偷偷地下山买酸枣糕给我解馋的憨厚老人。
他在周家待了十来年,忠心耿耿,怎么会有陷阱?
「王妃娘娘。」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半白的须发在微笑中抖动,眼神也完全变了,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我身上游走,不时舔一舔嘴唇。
「……为什么?」我强忍疼痛,吞下叫了半年的「李叔」二字。
他喘气越来越粗,眼珠子溜来溜去,有着异样的兴奋。
「王爷吩咐,他一到南疆,便让我处理掉你。」
「嘿嘿,你现在是我的了。」
……
我信你个鬼。
我出身台州东海县的云剑门,十四岁逃出门派行走江湖,是地地道道的草莽。结果王府的青砖比我前些年睡的床还要干净!所以进京后,我一日不见街边烟火,便心痒难耐。
然而半月前,书棋被皇帝派去南疆,他特意叮嘱让我在府里好生地待着,不要出门,小心意外。我心下不耐,向他询问缘由。
入府半年来,他从不拒绝我摸鱼打鸟的跳脱要求,不知惹了百官多少口舌。
京城女眷习武,夫君会被诟病,他也嬗兵法不嬗武学,但仍瞒着礼部修了地下练武场,令李显陪我切磋剑法。
然而这样的他,这次却拒绝任何解释,只是一味地对我哄求。
虽然他极尽温柔,但眼底那抹坚定让我清楚,我无法拒绝——他毕竟是大安王朝的一军统帅,异姓亲王。毕竟仍是个男人。
但那也是本女侠的男人!
2
李显的话只让我愣了一下下下。
一个不了解我们故事的人,做出的幼稚栽赃……我心里默默地判断。
在江湖摸爬滚打二十年的经验不是白给的……比起怀疑,一时间我升起了浓浓的担忧。
当朝皇帝平庸无才,全靠着宰相司徒宏和兵神周书棋文韬武略,才平了四处开花的叛乱,整肃了朝纲。
如今天下初定,皇帝明里暗里忌惮他的兵权,想方设法地削弱,京城无人不知。
月前,本已安稳的南疆十州刀兵再起,本就透着一股子诡异,书棋刚被皇帝派去领军,王府便出了变故,连府卫亲信都是埋伏已久的谍子……
府里有杀手,军里就没有吗?
我心脏狂跳。
他有危险!
不能待在京城了,我要去找他!
我猛地一挣身子,将箭矢从墙上带了下来,疼得一阵脱力。
箭簇上涂了软骨膏!
李显微微地佝偻着背部,张嘴后露出一口黄牙:
「王妃艳名力压京城,都说妖艳惑国。有机会尝到您的滋味,做鬼也风流啊!」
他饿狼一样地扑了上来,瞬间撕下两层绉纱礼衣,露出我雪腻一片的手臂。他埋下脸庞恶心地闻嗅,白须扎得我毛骨悚然,露出了惊慌的眼神。
然后,缓缓地变冷。
江湖习惯,除洗澡行房外,贴身必藏杀器,密不告人。
李显贪色过急,若再迟一些动作,等软骨膏彻底地发作,我还真就没了那一击毙命的机会。
……
处理完伤口后,我悄悄地打包了行李。
南疆十州叛乱,周书棋作为镇南军统帅,必驻扎在南方大营。
为了找到他,我只能往南走,越过森严的高墙、人口稠密的中原大地,穿过盗匪横行的山川森林,去往战火纷飞、民不聊生的南疆。
我心里充斥了担忧,但除此之外却一片轻松,好像驱散了头顶浓重的阴霾。
半年的郁郁寡欢让我醒悟:书棋是我此生挚爱,但京城不是我的家。
我十四岁起漂泊江湖,押过镖,护过卫,看过赌馆妓院的场子,像一头独自闯荡的小豹,对这个吃人的江湖没有丝毫安心。
多年来,我唯一认下的家只有那里——南疆岭南道,相州桂城县,青山间、溪流边、炊烟弥漫的个宁镇,那座碧玉青葱的红尘客栈。
那是我与书棋相遇的地方,也是他承诺与我解甲离京、纵情山水的归处。
想到这里,我眼神凝重:
周书棋,你在战场上阴了人家一辈子,如今可别被自己人阴了。兑现承诺前,你最好还活着!
3
乡野传说中,白嵴鸰是自由之鸟,关入笼中必啼血哀鸣,撞壁而死。我们的客栈以「白鸰」为名,便存了其中意思。
江湖人心里藏着黄金、宝剑与天下第一的梦想,为了这些东西,做亏心事的最喜欢讲「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然而自打十四岁那年逃出东海,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后我就明白,所有身不由己的人都会有那么一刻,想要变成一只「白鸰」。
所以那座小小的客栈,成了我们这些人的家。
彭大是个中年刀客,一把环首刀闯了血债累累,等到妻子女儿相继被杀,突然就看破了仇怨,满心凄凉地折了大刀,拿着半柄在客栈后头杀猪宰羊。
四娘一身风韵,年少时在河北道的青花堂做「刺妓」,以色夺命,结果在上头要挟下刺杀了自己最爱的男人,后来向南叛逃落草为寇,直到遇上我押镖路过。
小南瓜曾是个「摸包儿」,哈图来自塞北突厥,他俩一个跑堂,一个料理客栈的菜地和牲口,好像都对镇上的黄花闺女不感兴趣,只是互相打趣着过日子。
与话本上说的不同,真正的江湖没有逍遥自在,而客栈阻挡的不是风雨,正是来自江湖的枷锁。
所以我们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很害怕不得不醒来。
那些年南疆颇不太平,大安朝祖皇驾崩,立国时的将军大夫们老的老死的死,十州王起兵北上,却又被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兵神一州一州地吃了回去。
战争那年,客栈几无人客,哈图、彭大忙着种菜养猪、自给自足,我就负责进山打猎,换一些粟米粮食。
初秋时分,客栈里来了当月第一批客人。
为首的公子剑眉星目,带着个平平无奇的侍从。前者一身浪荡不羁的素黑番袍刚沾椅子,便向小南瓜打听起周边的山林名胜。
小南瓜向门边努了努嘴,他一转头,正好看见一只膘肥体壮的野猪悬在半空。
「叫彭大来割卵!村头老王非要弄什么五蛋酒,能算半石稻子呢!一把年纪了挣扎个球,床上不行就不行呗!」
我低着头嘀嘀咕咕,猛力地一砸,骚腥的死猪「啪嗒」一下摊在门槛上。
视野顿时开阔了,然后我便看见张天神下凡一般的俊俏面庞,他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惊艳,然后立马换上了一脸复杂尴尬的神情。
「呃……客人好客人好,晚上可以吃野猪肉,呵呵呵呵呵……」
刚放出了虎狼之词的我,脸上忍不住飞起两抹红晕。毕竟十四岁前,我在门派里学的还是淑女礼来的……
俊俏公子似乎从刚才的震惊中缓了过来,「咳咳」两声抱上了拳:
「我和侍从来此游山,姑娘既能猎竖亥,想必对附近山林了如指掌,可否带我二人四处闲逛,看看山川风景?」
树孩?什么树孩?噢噢噢噢他说的是黑面爷吧?好有文化……我心里汗颜了一下,赶紧回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那你们把衣服脱了吧。」
「嗯?」
公子和侍从下意识地紧了紧袍子。
我翻了个白眼:「换猎装啊!两位大哥!」
4
个宁镇紧挨着柳山,这山分割了南疆二州,地处偏僻加之人烟稀少,始终未遭兵祸。
那一年,我没事儿就往山上跑,哪个山头的大虫产崽、哪条小溪的鹡鸰下蛋都一清二楚。狩猎只需陷阱,从来守株待兔。
但山川旷阔无边,遮天蔽日的树林更幽深寂静,平日里上山半个时辰,下山半个时辰,途中满心无聊,我便编一些山林精怪的故事,给自己打发时间。
结果夜晚在客栈里说了几次,四娘他们就有了警觉,再有相似话题,跑得比兔子还快,弄得我闷闷不乐,憋出内伤。
此刻走在一条常走的进山猎道上,见那两人四处观望,我心里一痒。
「咳咳!说起来,这片山林还有个传说。」
「说山上生活着一种精怪,叫作山魈。它无形无影,生性狡诈,喜欢以常人精魂为食。它们力量弱小,但最擅长欺骗,往往扮成其他人的模样诱人上钩。据说个宁旁边的黄村和韦家屯,都有过猎户无缘无故地失踪。」
我往后瞥了一眼,林公子面无表情,手脚却畏畏缩缩地慢了几步,侍从倒是盯着我,饶有兴致的样子。
我继续胡诌:
「所以我们有猎户守则,在山林里,不要相信任何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和分开过的同伴,更不要跟他们去陌生的地方。因此,刚刚那小哥解手,我才让公子你也跟着去了。」
公子沉默,侍从小哥倒是好奇地问道:
「那你不是和我们分开过了?」
我站在山榉蔽日的阴影里,突然停止走动,背对着他们,齿间发出「咯咯咯咯」的抖动声。
我转过头,咧开一嘴牙:
「呀!被你发现了!」
凉风轻拂,寂静无声。
公子「噌」的一声拔出了仪刀,寒光照亮一片。刀指着我鼻尖,公子声音寒冷:「鬼神之事阴邪,姑娘莫要说笑。」
我愣住了。
本想活跃一下气氛,与这俊公子谈些闲天,怎么如此不识风情?
我怏怏地道了一声「好」,心下委屈,兴致一扫而光,闲话再也不说一句。
……
戌时,客栈楼顶。
因为其他人都没兴趣躺瓦片上吹风,这里是我欣赏星星的秘密基地,但今天那个侍从不知从哪儿搬了个梯子爬到我身边。
他笑着说:
「公子怕鬼,你那故事把他吓得够呛呢。他让我来道个歉。」
我装作大度地摆手:
「习惯了。我以前有个画师朋友,成天地收集各种矿石,画五颜六色的浓画,人家都说他那是鬼画,一个铜板都不掏。说实话,我也不喜欢。」
他颇有兴趣地问道:「那他后来怎么样了?」
「割了截头发烧掉,画寻常水墨去了。」
「可惜可惜。」他摇头叹道。
「得了吧!」我斜眼看他,「你真觉得可惜?」
他揣了揣手,舒舒服服地躺到瓦片上:「我是在可惜你。你那故事讲得应景,还带扮相,颇有意趣。不至于用来和鬼画符相提并论。」
我眼睛一亮,转眼就抛弃了为朋友说两句好话的想法:「你还是第一个说我的故事有意趣的。那我攒的可多了!来来来……对了你叫啥?」
他眯了眯眼睛:「周云安。」
「好名字!」我认真地敷衍完,赶紧转向,「我们继续从山林讲起哈……」
……
子时,漫天繁星。
「说起黄皮子,我又想到一个!」
「呃……等等……哈啊~~~今天够了、够了!」
……
男人,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突然发现,这个相貌平平的侍从,可比他家公子那个白面郎君有意思多了。
每日我带他们进山,我打猎,他们瞎转。入夜回客栈,他很快地便搭根梯子爬上房顶。有时我故意逗他,跃下去把梯子搬走,他就一脸无奈,笨手笨脚地沿着墙根爬下来,惹一身干泥,又恨又傲地瞪我一眼。
我脑子里有三百个鬼故事,他心里便有三百件稗官野史。
他好像从不避讳自己来自显贵府邸,什么才子佳人私奔、贵人重金壮阳、朝廷草菅人命,用鲜血和财帛操纵江湖厮杀,名字也不改地就和我如数家珍。
我破口大骂皇帝不当人子,他只是微笑着举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前「嘘嘘」两声。
他陪我喝酒,半坛杜康便不省人事,抱着我大腿,嘴里嚷嚷着怕掉了下去。
怎么说呢?……云安相貌也就凑合……
但甚是可爱!
5
当时南疆刀兵暂息,却尚未彻底地结束,他随着公子来来去去,几次住回客栈。
忽有一日,镇子里响起一阵喧闹,家家户户探头探脑,看着一架镶金镀银的华丽车舆缓缓地前行。那匹枣红骏马在客栈前嘶鸣一声,逼人的贵气差点儿熏走打牙祭的贩夫走卒。
一阵香风扑鼻,就见到一抹珠光跨进了客栈。
那珠叉繁复的脑袋四处转悠,春水般荡漾的眼眸一阵明亮,立马莲布摇到了我们面前。
「小女子李玉婉,听闻将……公子在此处游山,自桂城李府特来拜会。」
她秀鼻一挺,转眼将我们扫了个遍,凝神多看了我半瞬。
仆人搬出两个食盒,在粗陋的八仙桌上摆下一盘盘精致的瓜果蜜饯。她轻轻地上座,开始和林公子谈笑风生。什么大安礼制、名胜诗词、南疆大势,言语晦涩模糊,听得我一个头两个大。
但我心下恍然——这是打探到公子的身份尊贵,自荐枕席来了?
啧啧啧,还好我不跟你抢……
他们从天南讲到海北,我从蜜枣吃到蓉酥,结果那娇嫩的小姐突然转向「袭击」,惊得我一口气差点儿没顺过去。
她笑着说:「没想到乡野草莽间,也能见到姐姐这般艳丽的可人儿。姐姐是哪里人氏?二老是做什么的?」
艳丽……这词我好像在春宫话本里看到过……
我心里咕哝着,装着憨笑一下,表示我就是个憨憨,女人不要为难女人!
「江南道台州东海县人。我是孤儿,没有父母。」
没有父母,就不需要攀比家世了。
她仿佛噎了一下,不情不愿地致了句歉。未免尴尬,我岔开话题,随意地讲起我十五岁时勇斗贩妓牙婆的故事。
半晌,许是见到两个男人听得津津有味,她幽幽地看了我一眼:
「姐姐见多识广、博闻强识,想必诗书风雅俱佳,不如我们陪公子玩一轮飞花令如何?」
不等我说话,她装模作样地「啊」了一声:「山间秋意盎然,便以秋为始吧?」
我好想说你们继续,我去欣赏一下你马。
「秋鬓含霜白,衰颜倚酒红。」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
闪电一般的速度!
搜肠刮肚中……
「立秋早晚凉,中午汗湿裳?」我想到了一句农谚。
「哈哈哈哈!」
碧玉小姐和白面公子忍不住大笑起来,小姐下意识地遮蔽了嘴唇,端的是一个娇柔婉转、玉齿银牙。
笑声重重地打在我脸上,让我突然想起来,说到底我只是一个金盆洗手的江湖镖客、在乡野山林里打打杀杀的猎户。
但他们是知书达理的公子小姐,一串珠钗,便可买下这间客栈,买下我们这种武人的一生。
我们两类人,依据礼制,本就不该同桌闲谈。
我沉默着,苦笑一下站了起来。
「叮叮!」
筷子敲杯的声音。
「白露镰刀响,秋分砍高粱。」
我愣愣地抬头,看到周云安在对我挑着眉毛,而碧玉小姐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她转头朝林公子一叹,阴阳怪气:
「不愧是公子,侍仆都懂农桑这种下人之事。」
我一阵皱眉,担心云安被主子训诫。
然后我看到他使了个眼色,林公子脸上的无奈一闪而过,清了清嗓子接道:
「早晨立秋凉飕飕,晚上立秋热死牛!」
噗!
我一口茶水差点儿喷出,心下闪过一丝同情。只见那小姐一阵失神,眼眸都迷茫了。
周云安一把拉着我的手跑进了客栈后院。
哈哈哈哈哈哈!
我和他相视一眼,笑得弯下了腰,还狠拍着对方脊背。他「哎哟」一声被我拍倒在地。彭大扛着半截大刀紧张兮兮地冲了出来,与我大眼对小眼后又缩了回去。
「周云安,你真名叫什么?」我扶起他问。
「云安是我表字。」他笑嘻嘻地给衣服拍土,「我名书棋。」
我眼神微动,清醒了些,有些鼻酸。
周书棋,大安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没当场跪下,已经是冒犯了。
天差地别啊……
我双手环胸,缩了缩脖子:「所以你来这儿,是在繁忙的军务中散个心,顺便侦察侦察地形吗?」
他点了点头,又立马摇头。
还是像之前那般讨厌。
他说:「我很快就要回京了。」
「所以呢?」我下意识地缩回了扶他的手。
但他一把打碎了我的懦弱:「我要迎你做我的王妃!」
6
说实在的,我有点儿后悔了。
云安是天下一顶一的好男人,但在京城贵族里,像我这种女人,走一步路能踩三个坑。
周书棋凯旋归京后,年轻的皇帝赐封他这个发小好友「一字并肩王」,荣华已极。但同时到来的还有赐婚,皇帝要将宰相司徒宏的女儿嫁于他做正室。
结果我还没来得扮演泼妇,就听到消息说他当庭抗旨,扬言非我不娶。大殿上,司徒宏的御史们眼睛都绿了,像闻到鱼腥味儿的野猫一样嚎着礼法规俗。
按他们的参法,刚平了南乱的周书棋得直接扒了蟒袍,贬为庶民。
皇帝扶额重重地一叹,让他先退朝去「考虑考虑」。
谁都知道,这是年轻皇帝对兵神的妥协。
然后,坑就开始可了劲儿地往我脚底下凑。
按规矩,大安朝官宦人家的女眷要在各色宴会露面,为夫君挣个「理训有方」的名声。所以开府有宴、生辰有宴、逢年过节有宴。宴会还分级,什么韵宴、诗宴、文宴,礼仪繁复各有差异,行走坐卧、谈笑吃喝皆有讲究。
宴上一群十指青葱的小姐赏歌舞、谈诗文,顺带「好心」地给我布满剑茧的双手,「大声」地推荐秘制雪花膏。我念不了诗,不通音律,不识舞法,除了假装诚恳地应下嘲讽,只能坐在上位微笑着沉默,扮演一个任人拿捏的木偶。
对她们来说,我坐的位置越显眼,需要开口的时候越多,出的丑就越大。
挨了三个月,被大大小小的宴会轮了一遍后,我终于学会了诸般礼数。
然后,便再也没收到过请帖。
我只能咬牙切齿——京城的人,是真的会下棋。
「王妃娘娘!您两月未参加庭宴,治礼司参了王爷一本!」
「王妃娘娘!夜巡的城卫看见您躺在房顶看星星,治礼司又参了王爷一本!」
「娘娘!您乔装上街狂吃街边的下等糖糍,治礼司又又又参了王爷一本!」
酒楼瓦肆茶客都轻叹摇头,说兵神被乡野的狐媚子迷了心智,是社稷不幸!
对这一切,书棋谈笑间尽是鄙夷,劝我别放在心上。但我脑子里懵懵的,心像被浸猪笼一样往下沉——媚迷国柱祸乱江山,这是能在皇室祭天礼中被绑上火刑柱的极刑罪名!
相处许久的侍女大概是看不下去了,一边给我宽衣,一边开解我:
「娘娘,江湖上,你莫名其妙地多了个仇家,是何缘由?」
「……被陷害了?」
她点头:「这京城哪也没什么不同,小姐郡主们曾经有多盼着王爷的妃位,如今便有多厌您。」
她小声地说道:「况且朝上的大人们认为您和王爷门第有别,颇为不满,她们就更觉得自己还有希望啦!」
她「哼哼」两声:「不过您真好。要是换个王妃我才不敢这么说话呢!您别理他们,反正在王爷心里您才是宝贝。」
我诧异一笑:「你说他长得又不俊,性子也就和我契配,她们何至于这么疯狂?」
侍女咬咬银牙:「哎呀您怎么不懂呢?有谁真惦记着王爷这个人哪?」
是啊,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
其实我什么都明白,只是想要装傻骗过自己,让自己不要总是想回白鸰客栈。
我恍然忆起十四岁那年,师父师父要把我嫁给掌门那个脑袋半秃、肥硕无朋的小舅子,我狠着心自己给自己破了身。他暴跳如雷,反复地质问我:「你怎么就是不懂呢?」
所幸后来遇上了周书棋,我终于可以继续装作不懂。
这便是我答应他来到京城,敛起翅膀,在这片乱花迷人的庞杂迷宫中,奋力地寻找出口的唯一理由。
……
两月空窗后,我收到了新的请帖。
宴会的规格很高,放在官办的和乐楼中举行,主位甚至请到了皇后。随贴的有宴会的细目章程,仿佛是提醒我提前准备。
这份善意,来自曾被书棋拒婚的相府千金,司徒蝶。
7
我长舒一口气,沉下性子,把章程中的礼乐诗词备得天衣无缝。
宴会当日,我走对了步子,坐对了椅子,听着皇后与各府小姐谈笑风生,艺伎琴曲如流水,等待着宾客轮番上场的诗词环节。
半晌曲乐撤去,司徒蝶站起身来,却立马被贤王的小女儿容玥郡主打断。
她意味深长地瞄了我一眼,笑道:
「姐妹们,我爹近日在江湖上搜罗到一个方士,精熟麻衣相术,能够一眼断姻缘命运,很是奇妙。不如唤上来给大家算算姻缘?」
又是什么幺蛾子?基于过去两个月的经验,我立刻严阵以待。
卫兵放入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头,花白的胡子一颤一颤,不时地用干成鸡爪子的双手抚上一抚。
Emmm……江湖上这样打扮的,十有八九骗财骗色,我差点儿想问容玥,他有没有给你摸过骨?
老头儿先向皇后和容玥施了礼,转头之间目光竟凝在我身上,突然惨叫一声,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容玥「吓」了一跳,把小手贴在心口上:「先生怎么了?」
「这……这……草民不敢说。」
老者浑身颤抖,双眼中竟流下了丝丝血水。
容玥朗声道:「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祸患?若是不说,日后王妃娘娘有了闪失,看并肩王不夷你三族!」
云安才不是这种人……我皱起了眉头。
老人赶忙磕了两个头:「草民……草民在王妃娘娘身上看到了……看到了一双眼睛。」
「形状细长、眼尾吊翘、眼角下垂。邪……邪气凛然!」
底下其他小姐议论纷纷,都抬眼看我,状似悄声地叽叽喳喳。容玥赶忙捂住上翘的嘴角,顾盼神飞地瞄了我一眼:
「啊!那不是狐狸的眼睛吗!」
我青筋暴跳,一把捏碎了手中的玉酒杯。
主位上传来悠悠一声:「放肆!」
皇后眉眼间看不出情绪,只挥了挥手,喝止场内交谈。
「胡言乱语,拖下去杖二十。」
我面色一僵:老人杖二十,会死。
容玥欲言又止,不得不收敛了神情,嗫喏着坐了下去。
我赶紧侧头向旁,给侍女口信,让她带着我的玉牌去阻止杖打,放那老人离去。
吩咐之间,司徒蝶快速地收拢了古怪的气氛,拍了拍手。
「接下来的斗舞,姐姐们准备得如何了?」
皇后轻笑道:「古灵精怪,想得出这种游乐。既已提前知会了章程,她们自是无碍。」
「便从王妃带头如何?」
舞?什么舞?
下个环节,不是诗词吗?
我死死地盯住司徒蝶,她却用鼓励的眼神看着我,老神在在地坐了下去,一副看戏的神态。
「姐姐要跳盘舞、燕乐舞,还是霓裳羽衣?若是实在不会,随便地扭两扭即可~」
容玥再次掩嘴调笑,皇后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姐姐可是不会?我听闻,王爷三番两次地拒了治礼司的教导嬷嬷,那又是为何?」
宴庭广大,下位两排坐席间,尖锐窸倏的议论声四起,破碎的玉杯扎得我掌心有些疼痛。
无论茶楼酒肆、宫廷宴聚,都说我配不上周书棋。
放屁!
我冷笑一声,走向宴厅中央。
「司徒小姐提前知会,我当然有所准备。」
我故意走了弯路,绕经门前,随手一抹摄来了卫兵的钢剑,在众人的惊叫中舞了起来。
剑风撩起了容玥的刘海,吹飞了司徒蝶的绣帕,我边舞边劈,仿若回到曾经的生死战场,在那江湖骗子跪过的地上,刻出了一朵硕大的牡丹,木屑飞溅。
剑尖带起老人双眼流下的血水,我手指一抹凑向眼前鼻尖,是朱砂。
舞毕,收剑。一队裹着锁子甲的侍卫将我团团围住。
容玥阴沉着脸:「王妃娘娘当庭舞弄杀器,意图刺杀多位郡主甚至皇后娘娘,不如去大理寺待几天吧?」
他们小心翼翼地围了上来,却被我随手几下便卸了武器。
皇后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司徒蝶一脸慌张,对不依不饶的容玥打着圆场。
僵持之中,大地一阵晃动,烟尘四起。只听外面刀剑相交,宾客尖叫连连,就见到数百人哗啦啦地便将整座酒楼围了起来。
一道银光闪过,周书棋穿着轻甲步入楼内,也不对皇后施礼,只是冷冷地看向容玥。
「贤王府在酒楼侍立的府兵已经全被拿下,本将军现在怀疑容玥郡主私令府兵,欲对并肩王妃图谋不轨。」
「念在郡主年幼,大理寺便算了。」
「在诸位离开之前,请郡主向王妃道歉!」
8
京城炸了。
因为周书棋带兵围了和乐楼的庭宴,围了一相二省四部七司主管大员与各个王府的千金。
甚至包括当朝皇后!
这事儿当日解决得很快,皇后打个圆场,他便放走了所有千金。但他还是砍了我救下的游方老道士,把人头装在金丝楠木盒里送给容玥,差点儿把她吓疯。
我五味杂陈,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百官疯了一样地参他,终于有人向皇帝提议,让国师来王府做一场「法事」,拿下我这个「妖媚邪祟」。
皇帝盛怒,想要剥了他的官职,但宰相司徒宏反倒最冷静,进言南疆又乱,此时不好动并肩王,不如令他去战场上戴罪立功。
司徒宏为百官之首,当年借着京城大族管氏扶持,平步青云。后来在莫名的圣旨之下,管氏一夜间灰飞烟灭,而他被皇帝接连提拔,接替管氏,将宰相之位拿到手中。
这么多年过去,这桩旧事被人猜得七七八八,无外乎便是帝王制衡,与官场投机。
为了成为宰相,将恩人的氏族连根拔起;为了靠近掌门,将义女送给糟老头子娈戏。
无论朝堂还是江湖,永远不缺这样的人。
……
杀死李显后来我上到地面,王府已经是一片肃杀。大队的羽林军在屋宇前后奔走,我赶紧藏了起来。
门口人声鼎沸,臭鸡蛋、烂菜帮子和石头的影子在阳光下互相交织,门口站着两个侍卫阻拦人们进来,还差点儿瞥到我的身影。
从京城各处会集而来的百姓愤怒着、叫嚣着。我狠狠地乔装打扮了一番,然后从后门溜走,又混进了前门的人群中。
「这是咋了?」我硬拗着声音问道。
那个平日里卖糖糍的小贩面色激动:「今天刚到的消息,并肩王叛国了!」
「他奶奶的,没过几天安生日子,蹦出来个妖妃,把整个大安都乱了!」
「叛国?妖妃?」我狂皱眉头。
「对!妖妃!」
旁边的阿婆猛力地扔出一个西红柿,干瘪的脸皮抖刀削面一样地颤动:
「她一来,王爷就乱了礼制,不敬圣上,连皇后郡主都敢劫持。对了,听说贤王府上有个道士看出了她是狐狸精,当天就人头落地了!可怜的容玥郡主……」
我头脑晕乎乎的,心里却警铃大作。
他们说并肩王在南边揭竿而起,带着南疆十州叛了大安,举兵缘由是他为国家鞠躬尽瘁,王妃却在京城暗流中被宫里暗杀。
他们痛苦,说自从娶了王妃,万民敬仰的兵神便一去不回,昏聩无度。
他们愤怒,说妖妃乱了天下,纵然身死,尸骨也应上火刑,求国子监摆坛通天,以祭大安国运。
城门口,皇帝已经下诏,剥除周书棋所有爵位官职。我在地下演武场反杀李显时,羽林军闯入府邸,镇压了几百府兵。
我算了算,容玥此前如此针对我,她的父亲贤王,刚好是皇帝的亲叔叔……
原来如此……狗皇帝!
另外,李显今天刚动的手,但书棋远在南疆却已经发兵,他收到我死亡的消息一定更早,这只能说明两件事:
一、李显背后的人早就谋划好了这次逼反,今日杀我,只是众环中的一节。
二、书棋的身边,有着会将假消息传递给他的亲信之人,否则他不会鲁莽地相信,一怒之下叛出大安。
能往营帐里传入消息,便有机会向他身上递进匕首!
我想通这一切,深吸了一口气。
战时城门严查,靠乔装打扮出去是痴心妄想。
得找人帮忙。
9
从司徒蝶的闺床下钻出来时,我还在为自己的大胆咋舌。
展草子,这个人半年前还和你抢夫君哪!
但和乐楼那次,司徒蝶颇为奇怪,慌慌张张,倒像一个与世无争的老好人。
此时,我抱着自己的短剑,紧张地躺在一张鎏金靠椅上,看她五味杂陈地给我倒了杯水。
「你都听到了吧?」
她声音平静,好似让我听到的只是些家长里短、儿女私事。
我有点儿结巴,脑子里想着下一刻她会不会摔杯为号,然后冲进来十个刀斧手把我剁成肉泥……
他家八百暗卫,已经悄无声息地替换掉了皇帝寝殿的一支禁军!
「这个……宰相魄力不小哈……但是和我没有关系,我才不管皇帝死活,只想自己逃命。」
我疯狂地暗示她,我对你们的大计没有危害的。
她神情疲惫:「那你倒是适合去求我父亲,他一心盼着椋哥哥去死,怕我报信才把我关在府里。」
大安朝国姓为武,武椋正是当朝皇帝的名字。
「你想当皇后啊?」我试探地问道。
她的目光中透着哀戚,摇了摇头:
「我对那个位置没有兴趣,我只想嫁给他。」
啧,又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女人。
哦,上一个是我自己来着……
我心里一动,若有所思:「所以赐婚的事是你爹鼓动的?和乐楼的宴席,送到我那儿的章程,也是你爹偷偷地换掉了?」
是想把我搞掉,用女儿来拉拢书棋帮他造反?
我突然想到了皇帝对书棋的谋划,觉得牙有点儿酸——手下接连反叛,却又都跳进他挖好的坑里,这个皇帝真不知是合格还是不合格。
「你的椋哥哥恐怕不会有事,反倒是你爹,说不定现在已经没了。」
不等她惊讶,我换了殷切的眼神。
「这样吧,你想办法将我送出城去,我将你带出府乔装一番,到时候你找家公子小姐随他们进宫报信,想救哪个救哪个,如何?」
出乎我预料,她利落地拒绝了,无论是皇帝还是父亲,仿佛性命都不用担心。
「我和你一起出城,你带我离开这里。」
她从床底掏出一个扎好的包袱,看得我眼皮一跳,有种被算计的感觉。
「离开这里?你要去哪儿?」
「远离京城,不如……就你们口中的江湖怎样?」
「啊?那宰相不得派人追到天涯海……?」
她面无表情:「有刺……」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巴,面色惊恐。
「追不上!绝对追不上!!」
10
出逃第二天,京郊百花山。
逃出京城五十里之前,我不敢贸然地租用马车,便只能带着司徒蝶在野山中暂憩。
与久违的森林、溪谷、烤野兔相逢,我差点儿哭了出来。
司徒蝶手上攥块儿兔肉,掐着指甲把残毛拔净,相当犹豫:「这兔子……真的好吃吗?」
我边咀嚼边囫囵道:「瞧你说的,当然难吃了!生烤兔子骚气重,味道比京城厨子黄姜腌的差远了。」
「但我喜欢!」
看她出城后萎靡不振了一路,对吃食也不感兴趣,我摇了摇头,决定敲打一下:
「你知道和乐楼是怎么养兔子的吗?」
「从兔贩子手里买来毛刚长齐的幼兔,用木头筐子铺上干燥的稻草,一只兔子一个筐。筐子大概……府上一个食盒那么大,每天有人喂上好的草料、换山泉水、扫屎颗子,偶尔还放到地上跑一跑。」
「他们把筐子层层叠叠地堆在城外的废马场。兔子一个个油光水滑,红眼睛闪得和宝石一样。万一养病养死或逃跑了一些,养兔的人还得被一顿鞭打。」
我掂了掂树枝,指向挂在桦树上血淋淋的兔皮:「是不是比它高贵多了?」
司徒蝶显然了解我话里有话,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但是?」
「但是!肉兔三个月就长大,它们半辈子都待在不到一双脚大的世界里,它们衣食无忧的一生,都是因为身上的肉被多方觊觎着。」
我悠悠然:
「这样养出来的兔子没什么骚味,但它们才刚吃上搬家后的第一根麦草,就被各个王府你十只我十只地订完了。」
她冰雪聪明,此刻冷冷道:「谬论。婚嫁丧娶不是剥皮杀生,王宫与后厨怎么相提并论?」
我瞥了她一眼:
「你和皇帝有什么山盟海誓?我猜八成是你一心地爱他,他却因为和宰相政事不和不愿结亲,拒绝娶你进宫可对?」
司徒蝶小声地喃喃:「他担忧朝堂力量失衡,作为君王,是身不由己……」
又来了,身不由己。
明明已经抛下了情郎和父亲逃出来,却还是蒙着自己,心不由身。
京城内外,一个个都是如此地……
我感到有些寒冷,并拢双腿,往火堆靠了靠。
「我是不知道王宫里那些生杀予夺的男人有多身不由己,但我知道,你们这些城里的郡主们,不够骚!」
「呃……咳……咳!」
司徒蝶突然呛了一下,眼神震惊,骤然远离我几步。
「你们不够骚,所以他们争着抢着吃。」
「皇帝吃,你会帮他限制住宰相;宰相吃,你身段样貌能拉拢书棋。」
「而野兔子,够骚,所以我喜欢,懂了吗?」
……
一时间,她仿佛陷入巨大的失落,一张秀脸在晃动的火光中忽明忽暗。
她叹气:「朝堂之事……你懂得很多。无论椋哥哥还是父亲,从不愿跟我说这些。」
「这个夫主……将军做得很好。」
她这是以为,一切都是周书棋教导的我?
我只点了点头,却懒得告诉她,江湖同样是血雨腥风、你争我夺。城墙内外,哪有什么好混的地方?
给刚出笼的雏鸟儿留点儿念想吧。
……
半晌,她状似随意地看了我一眼。
「可是,野兔这么骚,不还是让你给吃掉了?」
我呆滞了一下,咕哝道:
「就是随便一比拟啦……」
1、
我决定将司徒蝶带往南疆。
京城山雨欲来,她不想待,但若自行离开,保不齐被哪家山寨劫去,甚或卖给青楼勾栏。想来想去,书棋的军营是她唯一的去处。
离京半个多月,我带她路过了白鸰客栈。
是时星夜,我大步流星地跑进客栈大门,里面立马炸开一声尖叫。
「鬼啊!」
小南瓜刚收完的一桌菜碟,顿时稀里哗啦地翻倒在一个瓜皮帽行商身上。
瓜皮帽一脸恼怒,还没来得及说话,四娘风一样地飘到他面前。她挥了挥手,把惊魂未定的小南瓜打发去后厨,又三两句安抚了客人,然后便直着眼睛看我。
客栈的大堂比半年前冷清了不少,只有三两行商,和几名随处可见的镇南军军士默默地喝酒。门前少了几道野味菜牌,后来才知道在彭大最宝贝的钱箱子里静静地躺着。
四娘把我拉到后院,嘴唇紧紧地抿着,向来讥诮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像极了当年看她那病死的婴儿。
她好像想说话,张了半天嘴,字没出来,眼泪却突然「扑簌扑簌」地,直往我衣服上打。
我搂着她,轻轻地拍着单薄的后背。
许是闹出了动静,彭大在前,哈图夹着小南瓜的脖子也冲了出来,脸上震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平复。
两个壮汉瘦了一圈,双手在身上擦了又擦,有些局促,又有些紧张,只是憨憨地笑着: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我看见后院立着的一块碑石,上面刻着几个字:
「展草子之墓
姊裴四娘
兄彭贤
弟周林森
兄乌云哈图」
没有立碑人和生卒日期。
霎时间来,半年所受的所有委屈都冲上脑门。我一把拔起劈柴的斧子,不顾磕损将石碑劈成了两半,飞出几滴终于敢落下的眼泪。
星空下响起一道悠长而辽阔的怒吼:
「老娘长命百岁!」
「那个……」
两道怯怯的声音同时响起,司徒蝶和哈图举起了一小一巨两只手。
「你什么事?」
「外面有几个兵卒,吵着要见王妃。」
「那你呢?」
「呃,新买一把劈柴斧要五十文……」
12
他们是周书棋的士兵。
至少表面上是。
他们被请到院子里后,先是警惕地看了眼彭大和哈图,然后脸庞像打开褶子的花扇,激动地伏在地上请安。
他们说周书棋得到死讯后,悲痛欲死,整个军团也觉得不公,从未有过的暴怒让他们在没有虎符的情况下,依然跟着将军反了大安,要为流血流汗的军队讨个公道。
「朝堂党争之下,连将军都保不住老婆,底层军士怎么安心地为国捐躯?」
镇南军在桂城县有一处驻扎点,他们立马回去,说要搬一队骑兵护送我去南疆大营。
他们走后,我一头扎向熟悉的被窝,撞起了一蓬阳光的味道。
……
夜晚的星星在头顶划过,落向大地的彼方。
叫醒我的,是一泼炙热的鲜血。
鲜血当头浇下,我睁开黏糊的眼皮时,一具穿着明光铠的无头尸体轰然倒下,彭大站在一边,手里握着他那把身经百战的环首大刀。
「有人想要杀你。」
他抹了一把脸,眼神冷冽,好似又回到了当年江湖。
大厅之中传来阵阵喊杀声。我瞪大眼睛想要起身,却发现酸软无力,只能勉强地抬起来胳膊。
「他往房里吹了迷烟。我感觉楼底的脚步声不对劲,从窗子摸了上来,正好看见他举着匕首。」
他朝尸体努了努下巴,鲜血将灰髯凝成一撮一撮。
「别怕小草,我就在这里保护你。其他的交给哈图和四娘。」
「你这刀……」
他咧了咧嘴,有些不好意思:
「之前找人重铸了,四娘的锥刺、哈图的朴刀,还有小南瓜摸宅撬锁的宝贝。本来打算客栈卖掉后,就一起进京,给皇帝小儿找点儿不痛快。」
「当初我女儿死了,我和你们到这里安了心。谁想到你嫁到王公家,还能被人给欺负!」
「你说,怎么老有人为了那点破事,不让别人过日子?」
他的眼中尽是疲惫。
是啊,老有人,老有人。
他们都是谁呢?
也许是皇帝的人在弥补李显的失误,也许是宰相的暗卫在清楚隐患。
可那两个镇南军士卒回去桂城后不久,追杀便接踵而来……
房门被轰然踢破,木屑四溅,一名镇南军士卒猛地眯起眼睛,大喊了一声:
「人在这儿!」
我脸色煞白,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瞬间崩塌成齑粉。
然而下一刻,斜刺里杀出一刀,另一名镇南军士卒扑了上去,和他缠斗起来。
他喊的是:
「王妃快走!」
他们穿着相似的军制轻甲,却饿虎搏命一般地互相厮杀。更多的士卒潮水一样地从楼下涌了上来,喊杀声、痛呼声和血腥的气味弥散四方。
他们越过司徒蝶的房门,径冲来。彭大提刀挡在门口,但很快地不得不斗转腾挪,一步步地被逼到走廊外面。
在叮铃咣铛的刀兵相交中,我艰难地撑着身子趴到窗沿,想要翻过去。
探头往下时,我撞上了一双眼睛。
那人和客栈内不同,是所有杀手里唯一打扮得像个杀手的。他微微地愣了一瞬,一伸手便将我拽向下方的马车。有人紧紧地接着,随后攥住我的下颚,一口清凉顺喉灌下。
黑暗如山魈鬼魅一般将我淹没。
待我醒来时,他说皇帝要见我。
13
皇帝的人把我秘密地带到了坤宁宫。
没错,皇帝把叛军首领的妻子,放到了皇后的宫里。
寝宫中,当着皇后的面,他说:「朕想要你。」
我差点儿喷出一口茶水。
话本上说的都是真的?是个皇帝就好人妻?
「是因为,要你帮我揭穿周书棋。」
你别大喘气啊!
我小心翼翼地看向皇后,发现她没什么反应,老神在在,目空一切。
说白了就是在走神。
但皇帝的话,让我浮想联翩。
「客栈的刺客,可是皇上派去的?」
他讥笑着反问:「王妃说的,是哪拨人?」
「宰相把持朝政,并肩王私掌镇南军,但如今你到了这里,自然该明白是怎么回事。」
按照他的说法,当日客栈火并,应有两拨人同属镇南军,却为不同的主子效力。而他的人浑水摸鱼,成功地把我劫走。
店内檀香袅袅,我心思如烟般变幻不定。
两拨镇南军,如果救我的是书棋直系,那杀我的人……是宰相?
四娘他们怎么样了?司徒蝶又如何?
一时间我心乱如麻。
皇帝似乎能看穿我的想法:
「司徒蝶并未回到相府。如果当日士卒多是宰相的人,他们不会放任她被抓走。」
「如果他们是来救你,缘何你那些江湖朋友需要为了护你而丧命呢?」
他的眼神高深莫测的样子,说的话却直白无两。
「云安从小与朕一起长大,行事聪明,在朝堂上向来谨小慎微,怎么一到你身上,便荒淫无度,不惜自绝于百官?」
「在兵围和乐楼之后,南疆怎么恰好起乱,让他得了机会抽身而去?」
「一夜之间,万民便言传你是妖妃,这说法哪儿来的?」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仿佛在等我做出一个决定。
「朕知道他有反心,南疆初平便收回兵符,却没想到他能以这种方式煽动镇南军。用一个女人搅动天下?世人都说朕不如他,呵呵,单论智计狠辣,确实如此。」
「想复仇吗?那么便让反贼的道貌岸然大白于天下。朕会派人送你再次南下,各省首府的望安台上,由你宣旨,讲述始末。反贼出兵有名无实,军心早已不稳,一旦名头被夺,大军必然瞬间哗变,不攻自破!」
「你说什么?」
我如梦方醒,耳朵里「嗡嗡」地响。
「谁丧命了?」
我压着嗓子,把声音一点点地从喉咙里挤出,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压在身上,让我喘不过气来。
皇帝面色冷漠,皇后则愣了一下,知我问的不是皇帝一股脑儿地倒出的旷大谋划,叹了口气:
「白鸰客栈被镇南军铁蹄踏破,一把火烧了干净,只留下四具焦尸。」
我盯着皇帝,他身后的老太监突然紧张起来,上前一步把龙凤护在身后。
他感受到了杀气。
14
但问题,仍是那个问题。
我该杀谁?
当夜,我被囚禁在了坤宁宫里。
我提出要求后,皇帝派人送来了一份老旧的卷宗。
李显,京郊清河县人,农桑之家。年幼习武,及冠之年遇上前朝内乱,入了先皇麾下周大将军的军队。
没过几年,周书棋少年掌兵,他又转去镇南军任百夫长。一次风寒伤肺后,不再能长途行军,便被请回周府,一直担任着周家的府卫。
剩下一大堆资料,讲的全是某年某月某日,他立了什么战功,升了什么衔职,又或者娶妻生子,家族脉络。
他的经历无懈可击,每一滴墨水仿佛都在酝酿着三个字。
周书棋。
如果是这样,他从我们相遇开始,便起了谋划的心思。
他不满于皇帝限制权力,欲行叛国弑君之实,但又不想背负狼子野心、混乱江山的千古骂名。
他要自己被迷惑,要以爱情之名自绝于百官,要把所有的昏聩推到他的王妃头上。所以他需要一个不识礼数、总是闯祸,需要他来为她出头、惹事的替罪羊。
而从古至今最好的替罪羊,一个是说话没人听见的穷人,另一个是说话没人当真的女人。
算他运气好,在皇帝动手之前遇见了我。
我占全了。
可是,我迷茫了。
周书棋……是谁?
星夜下的爽朗侍从、温润如玉的居家兵神、狠辣阴鸷的幕后棋手,这些形象,怎么都无法重合。
「有决断了吗?」
皇后走到我身边,永远是当初和乐楼里,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我声音沉重如山。
「除非他亲口承认,否则我不信。」
她挑着柔美的凤眸,盯着我看了又看。
「如果信任只能靠绵绵情意来支撑,只能说明,其实你已经信了。」
我面露苦涩。
她的嘴角慢慢地挂上了弧线:「但你怎么能保证,这卷宗一定是真的呢?」
我没有振奋,本着江湖经验说道:「这些黄麻纸折痕老旧,很多地方有着受潮后的浮泛,笔墨晕开又干透,不可能是假的。」
「若他不只有这一份卷宗呢?他若用李显做卧底,怎么会将关键的卷宗给你?」
皇后变了,她的面无表情,如白天的皇帝一样高深莫测。
京城里的人,好像都很擅长这个。
我心中希望再起,又一下警觉了起来。
「皇后娘娘,你想说什么?」
她笑了笑,美得像十二月的腊梅。
「你要复仇,便帮我杀了武椋。」
15
小皇帝啊小皇帝,你怎么活到现在的?
我为他默哀了一秒。
我说:「这句话若告诉皇帝,明天便是娘娘千秋之日。」
她说:「那你将永远见不到周将军,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
我沉声道:「真相并不比弑君的罪名更加重要。」
她哈哈大笑。
「王妃何必再试探?明明对你来说,真相比一切都重要。」
「一潭墨池中,浮起的鸿毛是无法隐藏自己的。」
她好像在说,我吃定你了。
我难过地发现,她是对的。
沉默半晌,我向她要一个理由,一个足够可信的弑君理由,免得自己又被无端地利用。
她告诉我,她是皇后,也是囚徒。
我这才知道,原来皇后姓「管」。曾占了半壁朝堂,却被皇帝与宰相联手,从京城抹掉的那个「管」。
「他下旨让我母仪天下,父亲以为他的猜忌已经消融,高高兴兴地把我送进宫里。一个月之后,他亲手提拔上来的司徒宏往宫里递了一封信。」
从那之后,坤宁宫就成了冷宫,闻名全朝的天之娇女,成了皇宫的阶下囚。
又一个才华横溢、天真烂漫的少女,看见了那片饲养兔子的木笼。
「有人狂喜,有人悲痛,有人大起大落。但我明明在漩涡的中心,却只是被送过来、要过去,好似和一切都没有关系。」
她眉眼低垂,看不清神色。突然拾起一根狼毫,随手一舞。
剑招逼人,却软弱无力,没有气势。
「父亲死后,他仍带我去春猎。百官以为我独独受宠,不受家族所累。事实是,他忌惮我一身武艺。」
「所以烈马不知为何发疯,太医不知为何投毒,我从小练出的一身气脉就这么废了,挥一根树枝都觉得乏力。」
「他还是不放心。所以坤宁宫的桌椅是圆角的,宫墙内的花树粗过手指的细枝都会立刻被剪除,怕我什么时候发疯。」
她轻巧地将笔搁下,与礼制规划不差分毫,只是怨毒之色甚浓。
「他真是想多了,我若有一丝怠慢,早被寻个由头扔出了坤宁宫。那样我就等不到今天。」
「你杀是不杀?」
……
「不杀。」
我抚了抚身上的粗布麻衣,站起来平视着皇后。
「为什么?」
对于这个答案,她比我想象得更平静,似是还有什么依仗。
「不弑君,需要理由吗?」
我撒谎了。
因为我不相信她。
就算她说的全是真的,我也不信。
因为她提醒了我,在这个漩涡中,有人焦急、、有人愤怒、有人胜券在握,但不包括漩涡中心的我。
皇帝、宰相,甚至也可能是书棋,他们都是下棋的人。
他们兴师动众,将我从一只手兑到另一只手,却又并非为了我。
这一切仅仅因为世人都认为,我是周书棋心爱的王妃。仅仅因为我想要一个微不足道的真相。
身在局中,除了我,谁都有可能执棋。
皇后这颗他人曾经的棋子,为什么不可以?
16
除了当面见到周书棋,我不再期待任何回答。
深夜密谈的第三天,皇帝带着两名侍卫闯进了冷清的坤宁宫。
他要我的答案。
我说好,我可以立下血字,你放我去见周书棋,让我把问题问个明白,若真如你所说,我便回来。
讲真的,我没有期待他会答应。但我也没想到,某种意义上,他竟然没有拒绝。
一只劲弩跃过宫墙,洞穿了他的小腹。
然后成千上万的劲弩将两名侍卫打成筛子。
我躲在柱子后面,看着身着红甲的「禁军」蜂拥而入,让出了一个老农般佝偻着脊背的中年男人。
他挥了挥手,装扮成禁军的司徒家暗卫,一剑封了皇帝的喉咙。
十个呼吸之间,大安皇帝崩,鲜血洒满大堂。
堂内只语未响。
这就是在京城一手遮天,权倾朝堂的宰相。
这就是司徒蝶小白花那个算计她的父亲,司徒宏。
暗卫们默默地洗地时,我被监禁在香案旁,打破了最初的沉默。
「宰相,可认识李显?」
他浓密的眉毛抖了抖:「是本相的人。」
他倒是坦诚得危险……但皇帝都死在眼前,我也算虱子多了不痒,什么都敢知道一下。
毕竟我实在想不到,司徒宏哪有杀我的理由?
但这个问题,他回答得简洁利落。
逼反!
因为他想要逼反周书棋,使皇帝无暇他顾,趁机调换暗卫禁军——与当年坑害管氏时一模一样的缓兵之计。
皇帝算是终日打雁,被雁啄瞎了眼睛。
「那镇南军袭击白鸰客栈?」
他诡异一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了皇后一眼,笑着说:「武椋平庸无能,但望安台的想法倒也不错。」
他突然向我庄重地施了一礼,大堂寂静,骤然间呼吸可闻。
「周将军借王妃之名鼓动叛乱,不日便可兵临城下。如今昏君驾崩,外王虎视眈眈,天下将礼崩乐坏、生灵涂炭。请王妃为了万民生计、朝堂安稳,大义灭亲,揭穿反贼!」
暗卫不知什么时候已将大殿洗刷干净,此时齐齐地盯着我,声如隆钟:
「请王妃大义灭亲,揭穿反贼!」
「请王妃大义灭亲,揭穿反贼!!」
「请王妃大义灭亲,揭穿反贼!!!」
17
毫无疑问,并肩王妃是一枚棋子,一枚所有人都想握到手里的好棋。
但这棋子,它有自己的想法。
它不下了!
拒绝宰相后,我被囚禁在司徒蝶的房间里。他每日卯时五刻、酉时三刻各来一次,将书棋起兵之后各行省搜集上来的灾荒记录与我观看,将夫子的天下礼法与我道说。
他说他已经稳定了朝堂,一旦书棋退兵,自可安定天下农商。
说他一心为国,镇南军曾递来书信劝降,许诺他打破历朝规定,文封并肩王,他都未曾答应。
我说:「为了天下安定,宰相不如直接开城,让镇南军进来。想来周书棋文武皆能安天下,必可缔造盛世。」
他当然不会答应,那样,作为弑君的反贼,他将在勤王的理由下第一个被屠。
他们便是如此,别人牺牲得,自己就不容有失。那些江山社稷的大梦里,始终是把自己放在绝巅。
这不叫理想,这叫欲望。
心里到底是江山万民,还是那个俯瞰天下的位置?
但让我不安的是,他犹如胜券在握,每天来絮叨一番,却从未拿我的性命相胁。
他好像在等待什么。
……
半个月后,镇南军杀穿了各省做做样子的防御,驻扎到了京外。
司徒宏与周书棋早已通信。如今昏君「意外」而隐秘地驾崩,他不再有进军的理由。
百花山麓,羊肠小道中,我策马飞驰,冲到营寨大门前时,敌袭的号角传遍了军营。
几十名箭手满脸错愕,却下意识地蓄势待发,将我包围。
在众目睽睽的死寂中,周书棋的参军面无表情,将我领去了中路大营。
周书棋穿着华而不实的银色轻甲,坐在案前,眉头紧皱。见我进账,他不可置信地抖了抖手,将铠甲上溅了几滴墨汁。
他的表情变换得非常自然,从震惊,到狂喜,瞬间平静后,喝退了左右,立马上来握住我的手。
「好……好……」他喃喃自语,嘴角的笑意却渐渐地放大。
直到我开口,将他的表情凝固。
「这个距离,一息间,我便能为四娘他们报仇。」
他紧皱着眉头,却没有将我的手放开。
「你在说什么,小草?」
我尽力地露出讥讽的表情:
「难道不是你吗?骑兵并非普通步卒,如果没有你自上而下的默许,谁在你军中安插的势力,能够如此瞒天过海?」
接下来是哀求的眼神。
「书棋,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他嘴唇颤抖着,向门外瞟了一眼,苦笑道:
「镇南军数十万之众,三省六部的公子进军镀金不是秘密。我只能控制数量,却不能彻底地根除。」
「桂城县不是重地,故而交给司徒家坐镇,我也悔不当初。如今,我已将他们收监入狱,等你发落。」
「小草,参宿之下,我们曾经海誓山盟、矢志不渝。你不该疑我的。」
有一刹那,我差点儿卸下伪装。
但我忍住了,只是一个劲儿地沉默。
只因半个时辰前,司徒宏破天荒地送我自由,配我一匹汗血宝马。临出城时,他高深莫测地对我说了三句话:
「百花山林密,你从山麓小径走,在主营反应过来之前,驾马冲向军士营中,让更多士兵看见你、认出你。」
「在与蝶儿交谈前,务必装作认定周将军为黑手,不要表现信任。」
「你将知晓一切。」
18
但目前为止,我没看出任何破绽。
书棋安抚了我一番,将我送去了司徒蝶的营帐。
参军离开时随手关门,门外军士一个个地站回守位,盔甲抖动,响起层层叠叠的「哗啦」声响。
这个营帐守卫很多,非常多。
司徒蝶见到我,万分讶异,张开嘴巴。
我劈头盖脸就问:「你爹在你出走之前,交代过什么?」
他让我与司徒蝶会面,想来是有些意图的。我只是没想到,我们一路南下半个多月,这小妮子居然这么能忍。
她有点儿发愣:「没有啊。」
我呆呆地靠在营帐边缘,数头发丝一样地咀嚼先前书棋的反应。
司徒蝶叹了口气:
「你还是爱打断我说话。刚才我想问你,你怎么被送到这儿来了?」
「还是?」我警觉起来,「上次是?」
她张了张细小的鼻孔,好像在压制生气:
「又来了!你这个……这个……长舌妇!就不能让先回答我的问题吗?」
我没理她:「你快说,上次是什么事儿?」
「不就是在我府上,你问我和乐楼的事儿吗?」
「你说我父亲送了你假的章程,我总觉得不太确定。并肩王府离相府不远,当时我想着帮衬你一把,提前几天亲手抄了一份章程,单独地让侍女送到王府。她来回不到一刻钟,我父亲哪儿来的时间管这个?」
王府的流程是,门房收下宴会请帖,转给长史司派的管事,由他交给府主人过眼,确定可以赴宴后,便转交给真正地受到邀请的人。
我忙问:「你当日抄贴,用的是小楷还是行狎?送帖大概在何时?」
她说:「请帖依例,自然是行楷。俗语说早送君子,晚送小人,侍女回来时,大约卯时二刻,天亮没多久。」
章程交到我手上时,已是巳时。
所以,章程不是宰相换的。
要看我在庭宴上出丑的,不是宰相。
希望我惹事曝出流言蜚语的,也不是宰相。
我颓唐地坐在地上,十四岁闯荡江湖以来,第一次像是耗尽了全部力气,将面庞埋在膝盖里,浑身冰冷。
「最后一个问题。」
我的嗓子有些干了,眼神透过膝盖之间的缝隙,在绣鞋尖前游移。
「象州桂城县驻扎的军士,是你司徒家的贵公子吗?」
她说:「我不知道。」
「但我爹是寒门贵子,没有旁系家族。我娘死后,我是他唯一的……亲人。」
最后两个字,被父亲送人的她也不是很有底气。
我的目光终于失去支撑,狠狠地砸落在地上。
沉默半晌,我掏出隐藏的匕首,开始进行改装。
19
我让参军将我带去主营。
帐中站着两名身手顶尖的佩刀侍卫,周书棋依然端坐在案前。
这次,他没有起身,只是用那双不甚明亮的眼睛静静地盯着我。
他曾陪我看星辰夜空,但如今他却像真的星辰,遥远、陌生,无边寒冷。
我离他有一丈远时,微微地俯下身去,在他诧异的眼神里行了我身为王妃,却从未向他行过的常礼。
「王爷请恕罪,司徒蝶已经告诉了我,李显是相府的谍子。」
他神情微动,又笑了起来,与刚才的神情仿若两人。
「你怎么突然如此生分?我怎么会怪你?过来案前。」
我上前两小步,慢慢地伏在了地上。
「只是奴还有几事未明,可否请王爷解惑?」
他「呵」了一声,沉凝后,将左侧的侍卫叫走。
我正要说话,他又示意我停止,直到参军拎着佩刀站到身边,两人都微微地抽出刀柄才罢。
「可以问了。」
看来刚才出去那人,不算他的亲信。
「王爷是如何提前得知我的『死讯』的?」
他泰然自若:「一封来自相府的密信说,王妃被刺杀于府中。」
我说:「奴以为会是王爷的身边亲信。」
他笑了:「所以你来南疆找我,是因为担心?」
我曾以为他不会轻信于人而行叛国大事,现在想想,或许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李显不是他的人,但他知道,只要我这个「惑国妖妃」还留在京城,他就始终有机会。
他确实没有抑或没来得及派人暗杀我,却在得到我的死讯后,立刻以此为由,迫不及待地起兵。
对,迫不及待。
在白鸰客栈,需要我活的是武椋和司徒宏;而想要我死的,恰恰是周书棋。
他以自身威望为灯油,以我之死作为火星,在没有虎符的情况下,煽动了镇南军。就连其他三路大军都被他的形象欺骗,以为他只是要向皇帝泄泄私愤,讨一些好处,故而没有发兵。
只是他没想到,最终竟是司徒宏棋高一着:我突然出现在军中,他的发兵理由不攻自破。若没有别的借口,镇南军不可能再有心思攻打京城。
周书棋那张温润的面庞,此刻底下藏着多少愤怒呢?
我脑袋一时闪过老奸巨猾的司徒宏,一时闪过居高临下的武椋,一时闪过周书棋。还有我曾经的师父师父、镖局阳奉阴违的镖头、曾护卫过的世家公子……
我的脑海里闪过形形色色的人,手握着或追求着呼风唤雨的权柄,搅动一个又一个漩涡。
他们的面庞混乱而扭曲,却互相重合在一起,冷漠地看着飘洋过海的普通人被迫溺水。这些人以为遭遇了天灾,奋力地挣扎,希冀着很快地便能遇到陆地。
但其实,这漩涡一旦开启,就注定落水者的溺亡。
在我死之后,周书棋将要获封节度使,在封地养精蓄锐,静待时机。
而司徒宏将成为大安的摄政王,成为万人之上的唯一。
他们终能获得想要的一切,代价是时间,和一点「微不足道」的牺牲罢了。
我一字一顿地说道:「王爷,死了很多、很多、很多的人。」
他面无表情:「为江山百代安宁,自可一将功成万骨枯。」
我置于膝上的双手轻轻地颤抖。
罢了。
这里就是我的终点了。
但我还有办法,拖他们一起溺水!
2、
我维持着低伏在地的姿势,突然半抬起头,自嘲地笑了。
「周书棋,原来,你本就是一个山魈。」
对面三人面色剧变。
原本的跪姿微微地躬身,我搁在膝后的双手猛地向上一顶。
在血肉撕裂的疼痛下,一道已被拆了柄的匕刃从双乳之间激射而出,大片女脂混着鲜血,染红了整个胸膛。
乳中藏剑,是四娘交给我的刺妓刺杀之术。
她说,女刺客的任务完成率永远比男刺客高,因为目标十有八九会轻视女人,从而让她们获得机会——就算他已经知道她是一个武林好手。
匕刃穿透咽喉,插进了颈椎缝隙中,周书棋瞪着难以置信的目光,鲜血淹没了案上一封封堆叠的军报。
当帐外的士兵冲进来时,我只安安静静地坐在地上,侍卫的刀架在我的喉间。
「皇上万岁!」
我诡异地大喊一声,梗着脖子朝刀口撞去。
……
我没立刻死。
愤怒的士兵拆毁了中军的主营帐,他们从百花山伐来杉木,在营帐原地建起了整整两丈的高台,台上台下都堆满干柴。我被拉动攻城锤的麻绳绑在高台的中柱上,看着浓烟滚滚,火焰一点一点地燎了上来。
远方的军阵前,因为愤怒而士气高昂的镇南军,已经在几位辅国将军冷静又欣喜的指挥下,开始不计代价地攻打京城。
我的目的达到了——他们想要杀死那个「可恶」的皇帝。
辅国将军们都不是傻子,等发现皇帝早已死去,他们自然会「醒悟过来」,再以弑君之由,杀死那个把持着朝政、老谋深算的宰相。
事成之后,如今指挥的人,便会将周书棋和司徒宏的权力分而食之,纷纷一飞冲天。
……
木柴噼里啪啦地燃烧,中军大营数千人抬头观望。
我哈哈大笑,撕裂了被火灼烂的皮肤,那声音穿透空气,飞往高空。一只白鹡鸰落在远方的枝头,静静地看着。
然后,振翅离开。
21
京城人都在讨论那场在敌营里烧了三天三夜的大火。
有人说是某种祭祀,有人说是向谍子传递消息的军中密令。
走街串巷的老道士掐指一算,说是有一道孤魂在火中游荡不去,最终遁入山岭。
剩下的事,百姓不敢妄议。
攻城的第一日,司徒宏着急忙慌地下令开城投降。他以为自己在配合镇南军的「佯攻」演一场戏,所以一开始只是诧异没有见到周书棋。
等统帅将军们不受招待,径直屠了皇城禁军、杀入养心殿后,他看着城外的巨型火堆面色苍白,突然想明白了原委,绝望地将自己闭入府中。
第二天破晓,杀入相府的士兵发现,宰相已经服毒自尽。
等到京城消息传了出去,征西、肃北、平东三路大军到来时,皇后带着刚死了母亲的皇妃嫡子——武椋唯一的血脉站在城头,开门恭迎勤王。
她命人在龙椅后挂了张轻薄的帘子,开始是跟着皇帝上早朝,后来皇帝病了。每每退朝,便由太后在养心殿批阅奏折。
十年后,大安改号,女帝登基。
一场好棋!
……
京郊,百花山。
那座庞大而混乱的火刑台以及已经被风雨一点点地侵蚀,草木炭灰洒落土地,野草丛生。
一身布衣的司徒蝶托着一个粗糙的小木盒,往木炭野草交杂的地面上撒着一抔一抔的白灰。
她苦笑:「我当年曾在这里掘地三尺,却挖不到你的遗骸,辨不出你的骨灰。没法让你落叶归根。」
「白鸰客栈是吧?如今我总算把你那几个兄弟姐妹的尸骨找到,火葬后混在一起带了回来。他们都只剩残缺不全的骨架子了,你可不要嫌少!」
她一边挥洒,一边转头四望。
「皇后……主君说我无罪,只是将我贬为庶人,私下里还给了一笔钱让我置办些田产。」
「但我没兴趣啊,就学了几年武功,闯荡江湖去了。」
她撇了撇嘴:
「你当年怎么没和我说?江湖和宫廷一副鸟样。」
她长呼了一口气,好似要把整个身体里积攒的岁月排空,像摆脱漩涡登上陆地的人一样,迎接一个干燥清爽的人生。
「也好!如今我回到这里,买了这块地产,打算挑一个像你一般存有真心的男子,安居乐业了。」
「这里地段好,我想开一家客栈,你帮忙取个名字呗?」
风声呜呜,白鹡鸰啾啁啼鸣。
备案号:YXX1pQQ90OOTYYYEP4niNAJ0
编辑于 2023-02-23 14:44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渡鬼人
赞同 50
目录
19 评论
一入江湖岁月催
李冷冷女士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