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绝情蛊

绝情蛊

止戈：贵女翻车实录

我被薛安吼得虎躯一震，身体不由自主地就抬脚往前走，刚迈出去一步就被越疆一把扯住。我转过头去看越疆，越疆的面色已经缓和了许多，除了满脸满手的血让他看着有些落魄以外，眼里的那种运筹帷幄又回来了。

越疆死死地箍着我的手腕，疼得我龇牙咧嘴，猛地抽了一下胳膊转过头来。方才越疆抱着我转身的时候动作有些大，手揉得我发髻散乱，簪子钗子散了一地，头发乱得像是西市街口蹲着的叫花子，这满脸满身的血迹，说我刚从断头台上下来都有人信。

「容戈！」薛安原本还站在门口恨恨地看着我和越疆，瞧清楚我的脸以后便绷不住了，一脸难掩的惧色，疾驰了几步便要上来扯我，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薛安在害怕，声音颤了颤，「伤到哪里了！越疆你放开她！容戈你到底伤到哪里了！」

「没有，我没受伤。」我手腕上使了劲，挣了半天也没能挣开越疆的钳制，只得勉强转头冲薛安扯出一个笑脸来，我隐隐有一种预感，今日是非得在越疆和薛安之间做出选择不可的。我正想着该怎样叫越疆放开我，一旁趴了半天的小红终于站了起来，眼看薛安便要摸到我的衣袖了，小红冲着薛安一把将手里的毒虫撒了出去。

「离我们少主夫人远点！」小红一把拽住薛安的胳膊，往回一折，被薛安挡住后另一只手便朝薛安的双眼袭去。薛安无心缠斗，又被小红那一句「少主夫人」绕得心神不宁，被小红和毒虫伤了几处，勉强占于上风。大拇指粗的蜈蚣歪歪扭扭往薛安的袍子上爬，薛安扫了一眼撤了半步又伸手拉我，被小红的攻势挡住，我瞧着心焦，想拽住小红，被越疆重新裹进怀里。

越疆左臂箍着我，右手捂着我的嘴，将我和小红与薛安的距离拉开，在我的耳边叹了一口气，「容戈，是你先招惹我的，你不知道什么是绝情蛊，就不该亲我。」

我张了张嘴，只能发出「唔唔唔」的声音，说不出完整的话来，越疆叫了薛安一声，我的心尖一颤，一口咬住了越疆的手心。越疆愣了愣，反而将手往我的嘴里送了些，见薛安走了神，声调倏然拔高，「我们不过是利用你罢了，怎么总是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来呢？」

薛安身形一晃，生生接了小红一掌，来不及避开蜈蚣，捂着心口退了几步，呕出一口血来。干脆不再与小红交手，步伐已经有些凌乱，我能看见薛安腰上的正死死咬着一只一只蜈蚣，薛安看着我，晃了晃，勉强维持住站立的姿势，有些艰难地开口：「容戈，是真的吗？」

越疆的手心被我咬得血肉模糊，但他还在笑，甚至有闲情逸致继续和薛安说话，俯瞰着被小红压制的薛安，声线充满了愉悦，「薛安，你听明白了吗？」

薛安看着我，眼里的光芒一点一点消耗殆尽，往前猛走了两步，被小红一脚踹在他膝窝上，一个踉跄便要跪倒在越疆身前。我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气力，硬是挣开了越疆的禁锢，展开双臂接住了摇摇欲坠的薛安，双肘顿地的瞬间，胳膊有撕裂的感觉。大概是薛安从未想到我会这般，颤着手抚上我的肩头，我去迎他的目光，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口，「薛安」两字刚要出口，薛安错开了目光，按着我肩头的手狠狠地推开了我，始终不看我，「容戈，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有没有一点点爱我？」

我的身子往后仰，稳稳地被越疆扶住，越疆扶着我便想让我站起来。我有那么一瞬的恍惚，不可置信不能接受。薛安大概一直都知道，知道我的心思，知道我所有隐藏的秘密，知道我的计谋，知道我的秘密，那日他看着我桌子上摊开的写给沈府的请帖，一撇一捺全是薛安的神韵，他大概就知道了，知道我一直用他的名义给沈素馨写信，用他的名号来哄骗沈素馨做这些愚不可及的事。

我常常觉得沈素馨愚笨，被几封连私章都没有的书信就哄得神魂颠倒，甘愿将自己的名声都抛下，用那种拙劣的法子去勾引薛宁，其实薛安也一样愚笨，他比沈素馨还要笨，他一直在骗自己，若是越疆今日没有挑明，大概他还是会自欺欺人下去。那日在塔上，薛安吻过我，抱我回来的路上，他对我说，这世间所有的爱，都是清醒的沉沦。

大脑一片空白，我被越疆扶着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滞，我低头，薛安死死地攥住了我的裙角，他缓缓地抬头，凌乱的头发从两侧滑落，露出那双妖媚异常的眼，双目通红，泪水转啊转，眼尾的血色浮沉，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是那般压抑的嘶吼：「容戈，就真的，真的只是利用吗？」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回答，眩晕感从脚底蹿上来，我蹲下身来，头一次生出这种冲动，我不想再猜来猜去，或许直白地问也会得到回答，或许薛安就是会告诉我，不用我这般试探猜忌，谋划布局，或许他会告诉我。

「薛安。」我的指尖冰凉，缓缓地伸到薛安腰间，想要拂掉那些蝎子，还未触碰到，那些蝎子便自己如同潮水般退去，有一种隐秘的兴奋，还有点莫名的不安，「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爹的事情，有没有你的份？」

「少夫人，你是个傻子吗？你这样问，他必然不会说实话。」小红盘着手里的蝎子，不满地打破了我与薛安之间的气氛，站在一侧看着我，如同看着一个傻子。

不待我出言，越疆转头看了他一眼，小红识趣地闭嘴，站在那里颇像个受气的大松鼠，「少主！你糊涂！」

「我没有。」薛安松开攥着我衣角的手，有些胆怯地来拉我，像是在沙漠里迷失了许久的人远远地看见了炊烟，极力端着稳重，剥开又全是惶恐，「没有。」

我觉得松了口气，堵在心口的石头粉碎。薛安望着我，眼底的泪水终于洒落，我伸手拭掉他眼角的泪，前所未有的笃定薛安是不会骗我的。我回握住薛安的手，迫不及待地将憋了许久的问题问出了口，手心的冷汗一层一层沁出来。我抿紧下唇比薛安还要紧张，反复张了几次嘴，才将话问出口：「那你和我爹的交易，可以告诉我吗？」

「戈儿？你真想知道？」大概是没想到我会问得这么直接，又或许是有什么回忆涌上心头，薛安从忙乱仓皇的情绪中迅速脱离情绪甚至老脸一红，像是抓着救命稻草般死死地拽着我的手，眸光闪烁间还有几分欲说还休的姿态，看得我一愣。

见我点头，薛安抬眼瞥了一眼我身后的越疆，带着几分倨傲挑衅的目光对上我的眼神的瞬间偃旗息鼓，凑近我的面颊，落下一吻，「英侯爷说，他同意你我的婚事，将你托付给我照顾。」

薛安全神贯注地 d 瞧着我，丝毫没有注意到身侧的异常，我顶着满脸的问号猛地推开薛安，在他错的愕目光中一脚踩死了一只徘徊在薛安袍角蠢蠢欲动的红尾巴小毒蝎，转头狠狠地瞪了小红一眼。这是春蝉走之前给我做的冬靴，鞋底比一般的冬靴要厚个两层，穿上立马增高不说，踩小虫子也是一踩一个准。

小红有些心虚地错开目光，吹了声口哨，那只已经被我踩瘪的小蝎子晃了晃脑袋重新站了起来，飞快地跑向小红。我眼瞧着那只蝎子顺着小红的袍子爬上了他的肩头，甚至还朝我摇了两下尾巴，不用猜也知道，这一尾巴下去能躺下一头牛，别说薛安了，我踩蝎子的脚脚心一痛，才感到后怕，「小红！你做什么啊！」

「我这就是，就是吓吓他！」小红被我瞪得害怕，梗着脖子往后退两步，站到了越疆身后，还不忘伸脖子露出脑袋来朝我吐吐舌头。

越疆转头看了小红一眼，眼神淡淡的，小红立马缩头不再言语。越疆伸手欲将半掩在我脸前的头发别到耳后，却被突然站起来的薛安一巴掌拍开，不悦地啧了一声。越疆进了半步，分明是与我对视，话却是说给薛安听的，「英侯爷又为何要将戈儿托付于你呢？」

大概是今日发生的事太多，我被冲昏了头脑，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这个问题，既然是交易，那必然是两个人相互做了许诺，我爹答应将我许配给薛安，那么薛安又答应了我爹什么？两个人是用什么做的交换？

我转头看向薛安，心里隐隐期待，只要薛安肯将这一切都告诉我，那么我和薛安之间真的就没有什么芥蒂了，除却我爹的事，薛安还真的没有别的事对不起我，所以只要薛安能将这件事讲清楚。

薛安一手抓着我的手，一手捂着腰间的伤，对上越疆的双眼，沉稳淡定，「我为何要告诉你？」

「祁王话只说一半，叫我们如何相信你呢？」越疆抻了抻袖子，扶着我的肩头，仔细地擦拭我下巴上的血渍，动作慢条斯理，鸦羽般的睫毛摆动了两下，目光游移到薛安腰上的伤口处，轻笑了一声，「祁王一如既往的不坦诚。」

一如既往？

我紧盯着越疆，眼神随着他的目光移动，我觉得薛安大概会觉得浑身难受吧，刚被蝎子蜇伤就要遭受一条毒蛇的试探。越疆的触碰让我的身体有些僵硬，从前越疆和薛安两个人各自有各自不能触碰的秘密，我不害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也有。可是越疆的「一如既往」四个字一出来，我敏感的内心就被触碰了，这句话也变得刺耳甚至充满了危险的预警。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共同的秘密。

「薛安，你答应了我爹什么事，既然是答应我爹的，那我也能知道吧？」我试探着开口，甚至挡开了越疆的胳膊，向薛安的方向靠近，以一种隐隐示好的姿态捏紧了他的手腕。窥探他人的秘密是人们与生俱来的癖好，就算是再没有好奇心的人，在即将得知他人秘密的同时也会蠢蠢欲动。

薛安与我对视一眼，眼底是有喜色的，可是嘴上却一口回绝：「戈儿，现在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现在不能？」我的语气已经有些尖锐起来，带着难以理解的愤怒，甚至是一种被欺骗的绝望。我指尖发麻，小腿的酸麻一圈一圈绕着往上走，好像有一根银丝盘旋上升抽动我所有的血肉筋骨，失望直冲头顶，「还是说你和我爹之间，有什么是不能告诉我的？」

我爹去世那段时间的无力感再次将我裹挟，所有人都参与其中，织了一张网，只有我自己一无所知地在家里下棋。我突然想起来春蝉有夜里看不清东西的毛病，夏禾说她这是夜盲，天一黑便要寸步不离地陪着她，怕春蝉怕黑。可是春蝉说她不怕黑，她怕的是那种失控感，在一片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失去一切主动权的失控感。我也是，我不怕别人算计我，作为帝都里长大的名门望族之后，还是宗室子女，见得最多的便是尔虞我诈钩心斗角，什么样子的算计没见过？我怕的是，借着为我好的名义，瞒着我将我织进网里。

薛安的无奈表现得通俗易通，欲言又止的神情和扣着我的手腕怕我靠向越疆的动作，甚至连语气都带着些哄小孩子的安抚意味，字字斟酌，「戈儿，我答应侯爷不可告诉外人，你是我未来的王妃，我可以告诉你，可是现在在场的还有南疆少主和他的仆从。」薛安顿了顿，有意地扯了扯嘴角，「都是外人。」

遇到我爹的事情我便会过分激愤，情绪难以控制。可是遇到与我爹有关的事情时，我也会格外慎重，多思多虑。薛安的暗示，我算是听懂了。南疆少主，是外人，因为他非我朝人士，不可让外族人知晓的秘密，尤其是不能让越疆这样的身份知晓的，最大的秘密就是太子之位皇帝到底属意于谁了。

可能小红不怎么聪明，但是小红一定忠心护主。小红不识字，只懂得越疆是对的，越疆喜欢的他就喜欢，越疆讨厌的他就讨厌，说越疆的他就一定要骂回去。

「谁是外人！这是我们少主夫人！要说外人，你才是外人！」小红手里的蝎子也不盘了，将两支巨尾的黑色毒蝎往一旁地上一甩，就上前来推薛安的肩膀，手伸到一半时还特意避开了我，「你那是逼婚！有圣旨又怎么样！我们少主和夫人定情信物都有！」

我心事重重，满心都是薛安与我爹的事，以及死前的谋划。如果我猜对了的话，那我亏欠薛安的就大发了。人在想事情过于头与投入的时候，是听不到外界的声音的，从前春蝉总是在夏禾讲话本子的时候，盯着夏禾出神，每次都要我喊她才能回过神来。今日倒是换了我，而且回过神来以后还要面对这样的窘境。

小红讲话口无遮拦，薛安倒是事事都往心里去，看着我面色不悦，甚至握着我手腕的手都开开渐渐用力，盯着我问得咬牙切齿：「定情信物？」

不是，大哥，您方才还是一副看破红尘伤心欲绝的样子，怎么状态切换得这么快啊，瞬间从悲痛欲绝变幻成醋意无边了啊？

「什……什么……定情信物？」我不敢看薛安，只能转过头去声呛小红，可是他说得那般笃定，言辞诚恳，倒也不像是假的，莫不是我年少不懂事时花田里犯了错？

小时候我不和薛安玩以后，便不怎样进宫了，我不愿意进宫，也没有人可以强迫我的，所以我就有大把的时间和越疆玩耍，一直到越疆被带走，我被安排去知世堂念书之前，我几乎日日和越疆厮混在一起。侯府我住的院子里，也有棵树，我常常同越疆坐在树上一同喝酒，我酒量奇差，总是劳烦越疆听我骂完薛安以后再将我送到卧房里去。

我心里慌得一批，我爹那般的人都说喝酒误事，难道我喝多了以后同越疆胡言乱语，或者是将越疆认作薛安，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越疆松开了我，刚刚红润回来的唇色又有灰白的迹象，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淡淡了扫了小红一眼，旁人看不出来，我却读懂了，眼神里满满的都是让小红闭嘴甚至有些渐渐升起的裹挟着杀意的寒气。

小红被越疆看了这么一眼，委屈得像是明明斗鸡赢了却莫名其妙被主人硬生生拔光了毛的公鸡，满脸疑惑地收了声，却还是不甘心地嘟囔着自己想说的话，「分明就有的嘛，如果那一架子的手帕不算，两双绣花鞋也不作数，那姑娘家贴身佩戴的护身玉总是定情信物吧！我没吃过猪肉也是见过猪跑的！我不骗人！」

小红的话一字不落地落进薛安的耳朵里，薛安握着我手腕的手越来越紧，几乎整个人都要倚到我身上来，我不用去看就知道薛安的脸一定黑得要命，他冷哼一声，「挺能耐啊，容戈，护身玉？」

小红知道轻重，虽然放出了蝎子咬薛安，却都是没什么毒的，据说这是越疆不知道从哪里搞到的蝎子，蜇人死疼但是死不了，轻微的毒会使得伤口生长缓慢，疼痛持续，听说是特意用来供南疆王也就是越疆的爹「享用」的。薛安腰间的伤重些，有些站不住，本来便扶着我，这下更是整个人都靠拢上来，还不忘横了越疆一眼。

护身玉这种东西，基本上富贵人家受宠爱的小辈是都有的，一般都是父母或者族中长辈所赠。我与薛安的护心玉都是皇寺的主持开过光的，舅舅迎佛珠的时候一并迎过来的宝物，据说是一对儿瑞兽，雌的是麟雄的是麒，合起来才是瑞兽麒麟。这护心玉是我出生时皇帝舅舅送我的，当玉佩坠子在我身上安安稳稳地挂了五年，被宴会上的小薛安用他那只玉佩和一碟桂花核桃换走了。我的那只原本是只麟，薛安手里的是麒，后来被调换，直到我和薛安吵架闹别扭，那只玉佩被我醉酒后给弄丢了。

今天小红突然提到护心玉，倒是叫我也跟着一愣。我原以为是我粗心大意地给搞丢了，现在小红这么一提，我倒是明白了几分，我的护心玉从来不是突然在某一天丢掉了，而是被人夜夜谋划给偷走了。倒不是说偷走护心玉的人犯了什么错，错在最一开始他偷走的护心玉便是错的。

在这样尴尬的时刻越，疆仍旧处变不惊，只是淡淡地扫了小红一眼。笼罩在宽大衣袍下的身影抑制不住地颤抖了两下，小红像是被钉在原地一样，一道碧色的影子从越疆脚下掠过迅速缠上小红的脚踝，我还未看清，小红便已经跪倒在地，抽搐着捂着心口，缓缓地往院子里的墙角爬。

「恼羞成怒？」薛安的目光在小翠身上停留了一下，下意识地将我挡到身后，隔在我与越疆中间，他对越疆的敌意和嘲讽，相信在场的各位都懂，可是他看小翠的那一眼不由得让我心头一紧，毕竟鎏金池里依稀还残存着小翠嬉戏的身影，只要有点脑子就能看出来这一切都是出自谁手。

薛安侧了侧脸，与我相视一笑，在这隆冬里，如同东风过境透出点春意，「我都知道。」

「越疆，那块护心玉…….」我极力从薛安背后探出头来，一手撑上薛安的后背，一手拨开了又遮住脸颊的头发，看着越疆波澜不惊的双眸，我知道平静的表面下面全是惊涛骇浪，最不该害怕越疆的人就是我，可是饶是这样，我还是觉得隐隐有些不安，「越疆……」

「是我偷来的。」越疆的眼神落到我紧攥着薛安腰带的手上，突然扯出一抹笑来，唇色似乎比方才又苍白了几分。薛安的唇瓣一贯是嫣红的，像是偷吃了天香阁的胭脂一般，若是某一天突然泛白了，便会突然格外显眼，但是越疆的唇色一直很淡，浅粉中甚至透出些轻微的紫来，苍白却不醒目。

越疆的笑意突然变得深了些，伸手摁了摁唇角，「你自从认识我以来，所有丢的东西都是我拿的。容戈，从第一次见到你，你挂在腰间的护心玉，我就想扯下来，扯下来碾碎。」

这大概是越疆头一次毫不避讳地表露心意，将自己心里的恶意毫不犹豫地表露出来，我看着他笑的样子，突然想到头一次见他时，他将脏兮兮的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才来拉我。

「容戈，你刚才吻了我，你不能抛弃我。」越疆的目光定格在我的脸上，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瞳仁黑得吓人，一步一步逼近我，隔着薛安我垂眸躲避，还是能感觉到那种透过我厚厚的冬衣递进来的寒意，像是一条黑色的蟒蛇冲破了冬眠的本能，爬过厚厚的冰层带着满身的霜花钻进我的袖口，缠绕住我的脖颈，用血红的信子舔我的耳垂。

我没由来地一阵瑟缩，本能地想要逃避，可是我知道如今所有的一切，大仇即将得报的喜悦，还有那张现在还叠在我的荷包里隐隐发烫的侯府地契，全都得益于越疆的鼎力相助。我这算不算，利用完，就扔掉？

真是缺德啊……

「越疆，我……」我从薛安身后探出身子来，犹豫着该如何表述清楚我的想法。却被小红一声急切的怒吼打断，小红的境况并不好，小翠缠在他的脑袋上，在他的耳边嘶嘶吐着信子，看起来瘦弱的少年抓着自己的袍子边努力地站起来，满脸的泪，脸色开始发紫，额角的青筋暴起，从暴怒到哀求，「容戈！你闭嘴！不管你要说什么你闭嘴！求你了！闭嘴！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说！」

我瞧着小红，一时之间手足无措，本来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这下更是噤若寒蝉。下意识地望了薛安一眼，却见他眉头紧皱，抿着唇看着越疆的手慢慢地抚到我的脸上，出其不意一掌劈了下去。

越疆吃痛地皱了皱眉，朝着我的方向倒了下来，眼看就要被一团黑影包裹，薛安长臂一伸将越疆抱了个满怀，腰间的血渍又深了几分。他艰难地回头看向小红，一脸难掩的嫌弃，「还不过来扶你的主子！」

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直冲我的头顶，眼前的画面莫名和谐，不得不说就算是受伤了的两个美男，叠在一起也能美得摄人心魄。我摁了摁嘴角来阻止它疯狂地上扬，小动作落进薛安眼底，被他狠狠地瞪了一眼，「老子明天就去请旨完婚！」

一声突兀的扑哧声从角落传来，我移动了两步，僵硬地转过头，正对上蹲在墙角的夏禾的脸。夏禾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裙摆拖在地上，边缘沾着浅浅的尘土，脚边是一大片瓜子皮，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脸上写满了「妙啊」，若不是瓜子占据了双手，我相信她一定会鼓掌的。与我对视的瞬间，夏禾脸上的笑意僵住，我朝她回以一笑，做了个口型，「你把整个攸同园扫一遍。」

夏禾手里的瓜子哗啦哗啦地往地上掉，一脸错愕，「不应该啊不应该啊，主角掰头的时候怎么会注意到龙套，不应该啊！」

太医进门，看到死赖在我的床上趴着一动不动，时不时抬眼瞪一下旁边榻上昏迷不醒的越疆的薛安，和在塌边搬着小凳子坐着一脸疲惫的小红，淡定地将药箱放到了桌子上，转头看向我，「县主，您以后少办宴会吧，臣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充实过了。」

我讪笑了两声，沈夫人，沈素馨，薛宁，薛安，越疆，小红，确实充实哦。这位太医据说已经退休了，说话傲慢，脾气古怪，偏偏医术了得。皇帝百般挽留都留不住，非要告老还乡，后来沈贵妃出面才留住这位太医，为此我那位皇帝舅舅吃醋了整整半个月，还是我娘跟他说跟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吃什么味儿他才恢复正常。这么一尊大神就一直在攸同园里伺候我，想来也是看着沈贵妃和薛安的面子。

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老太医，面对这种境况还能脸不红心不跳地开玩笑，他处变不惊地摸了两把胡子，三下五除二便扒了薛安的衣服。夏禾惊叫一声赶忙来捂我的眼睛。老太医伸手拍了拍薛安雪白的后背，颇为鄙夷地瞟了夏禾一眼，「人家两个日后是要里里外外看个遍的，早看晚看都一样，你应该捂你自己的眼才对。」

薛安的伤并不打紧，只是需要静养，老太医给他上了药，薛安便想将衣服披上坐起来，被老太医硬生生地摁着趴了回去，太医手上的劲又足了些，似笑非笑地掀了下唇角，「为了往后的快活日子，好好趴着吧，伤的可是腰。」话音未落，薛安便直挺挺地趴好了，转头朝我一笑，扯过了床上的锦被径自给自己盖上了。

不知道是不是太医的话起了作用，夏禾松开了捂我眼睛的手，死命地遮着自己的眼，甚至蹲下身来，浑身颤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夏禾喉咙里发出的震动的声音。老太医转向贵妃榻，目光落到夏禾身上，长眉一挑，「这个是不是也得看看？」

「不用不用，我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夏禾猛地扬起脑袋，不知道到底再乐什么，笑得脸都红了，艰难地说了几句话后，只发出一串「鹅鹅鹅饿鹅鹅鹅」的声音来。太医收回目光，先捏住了小红的手腕，自顾自地念叨了起来，「你想看我也看不了，脑子不好治。」

小红是被小翠实实在在咬了的几口又勒着脖子险些闭气的，本以为他是伤得最重的，没想到太医摸了他的脉搏以后，只嘱咐了句好好休息，叫夏禾记了几种药材便转向了越疆。夏禾在一旁咬了咬笔杆子，小心翼翼地探头去瞧太医的侧脸，「您确定他不用再吃别的药了？他刚才的样子看起来伤得挺重的。」

「到底我们俩谁是大夫？」老太医白眼翻得出神入化，几乎只剩眼白，双手背在身后，斜斜地瞥了一眼夏禾，「要不我还是给你看看脑子吧。」

夏禾噤声，拖着小碎步迅速退到我的身侧，拽着我的袖子伏在我的耳边，自以为很小声地说两句话：「县主，这个老头儿靠谱吗？珍爱生命人人有责啊！不能因为小红是个下人就放任自流啊！」

我环视一周，确定除了昏迷的越疆，每个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夏禾身上，扶额轻叹，「夏禾，太医说的对，不然你还是看看吧。」看着她一脸蒙的表情，我揉了揉她的脑瓜，将她的脑袋推离我的耳侧，「夏禾啊，离这么近一般是说悄悄话的，你这个音量没必要这么近。」

夏禾窘迫地挠了挠头，嘿嘿了两声。

「早说了年轻人不要玩蛊，不要玩蛊，就是不听。」老太医摇着头离开了塌边，从药箱里取出一包银针来，粗暴地扒开越疆的衣领，往越疆身上招呼。坐在一旁的小红默默地拢紧了自己的斗篷，并着腿坐在一旁，弱小可怜，小翠卷在他的手腕上，时不时朝着我的方向吐两下信子。

「什么蛊？」我凑到一旁，甚至有伸手戳一戳越疆身上的银针的想法，被老太医看出了意图，一巴掌拍到了我蠢蠢欲动的手上，也不顾我沾满血渍的脸上写满疑惑。我开始乱想，越疆这般的制蛊高手，难不成练蛊的时候都是拿自己试的？

老太医用「有其主必有其仆」的眼神扫了我一眼，一手施针，另一只手伸手拍了拍一旁盯着夏禾裙角，不知在神游什么暗自脸红的小红，「小红帽，你，解释解释！」

小红愣了一下，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头微微蜷缩，指节泛白，抿唇抬头望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床上面色稍有好转的越疆，将头低了下去，以一种沉默的方式来表示他的警惕和对我的不满。我看着他兜帽上暗色的花纹，图案非常简洁，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该是夹竹桃的纹样，夹竹桃是越疆最喜欢的花，分享是越疆最讨厌的事，越疆总是将自己喜欢的东西都偷偷藏好，小红兜帽上的夹竹桃图样是他忠仆的象征，他被越疆所承认。

「小红，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越疆的样子看起来并不好，我也不希望他有事。」我斟酌了一下，确定薛安没有在看我，才蹲在了小红面前，冲他点头，「你方才也看到了，我是愿意救他的。」

方才我毫不犹豫吻上越疆的时候，小红也是看到的，虽然他也看到了我躲在薛安后面畏畏缩缩的模样，但是功过相抵，我觉得我还是能从他这里得到一句实话的。小红直视着我的双眼，就在我以为他要骂我的时候，他点了头，「好，但是我只能告诉你。」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这样？」老太医手里的针还是一根一根地加，不一会儿，越疆的心口一片扎满了闪着寒光的银针，不用小红多说什么，我就能读出危险来，老太医在袖口里摸索了半天，抽出来一只火折子，吹了吹就开始烧那些银针，有两股浓稠的黑色血液从越疆的鼻孔里缓缓流出来，甚至还带着出来一只黑色的肉滚滚的虫子，在越疆的唇瓣上蠕动了两下，被一旁突然兴奋的小翠一扫而过，吞吃下肚。老太医「哎哟」了一声，捋了捋自己的胡子，「磨磨唧唧的呢？绝情蛊，这就是个绝情蛊。」

「绝情蛊」这三个字老太医说得风轻云淡，就好似在说「你是个傻蛋」一样。可是我知道，越是花里胡哨的越色厉内荏，越是烂俗普通的名字越有恐怖的内容。就像月僵蛊名字起得好听其实没什么大用，但是绝情蛊这么随便又通俗的名字就一定很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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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8-27 12:0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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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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