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看客-结局

看客-结局

新婚夜，新郎睡厢房

「爹，王家处境并不好。」我暗示我爹，能服软就服软吧，同皇帝低个头，保住全族上下

我爹这时候却头脑额外清醒，握住我的手，脸色并不好

「是圣上让你来的？芊儿，这些事你不要掺进来，你不懂。」

「您说这个做什么呢……」

我爹如今还看不清形势吗？王家已经在油锅上了，他为什么不为王家全力寻一条出路呢，我是真的不懂，不懂他如今都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还要同天斗什么呢……

「你回去吧，爹知道你安好就够了……回去吧，这里你不该来。」

我爹甚至要推我走，我想抓住我爹的衣袖却被他决绝推开，就在我步伐不稳即将摔倒的时候，皇帝从身后扶住了我

我爹愣住了，他可能没想到皇帝会亲自来天牢这种地方，但很快我爹稳住心神，以大礼向皇帝问安，可我明白，在心里他没有低头

「王御史，你似乎并不明白朕的意思。」

皇帝将我护在身后，他的语气与神态我从未见过，或许这是皇帝在朝堂时的样子，一种自带的压迫感，也是皇家特有的气度威势

我自觉后退一步，或许之后的事与我无关，我谁都左右不了，哪怕我是我爹的女儿，也嫁给了皇帝

我爹直起背，虽然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可他的声音不如他的身体虚弱

「文臣当有文臣的风骨，圣上不该以私权，控制谏官的声音。」

「敢以死谏，此乃王氏家训。」

我第一次听见我爹是声音那么掷地有声，或许这是我那位配享太庙的祖父看中他的原因，我爹只学到了我祖父的一点，但这一点似乎也够了

走到这一步了，我忽然觉得心下一凉，没什么好结局了吧，一拍两散，我救不出我爹，也救不出自己，更救不回王家

我姑母的话是对的，我们对于家族，不过是锦上添花

我忽然听得一声轻笑，很轻，不知从何而来，不知因何而起，但听见会莫名心安

「很好，这便是朕希望你做的……王御史，你日后的路还长，不必急。」皇帝面上是熟悉的浅笑，他缓缓点头表示赞许，但眼中是带有威摄的深意，「只是有一点，朕想听四面八方的谏言，而不是独独王氏一族的死谏。」

皇帝让人打开了牢门，他甚至亲手扶起了我爹，只是后面的话我听的不算太明白，我只知道，此难，王家能平安渡过

出了天牢我还有些恍惚，或许我真的想错了，我想错了皇帝

后宫的事我能理出头绪，前朝的事，我的确差的远，我爹说的对，那些事我不该掺和，我不懂

但我很想知道我的结局，我推心置腹同皇帝说了那么多，我得是一个什么下场

天牢门口皇帝问我，是不是被吓着了？

是啊，你每次都能吓着我，但好在习惯了

因为胆子还没用完，我壮着胆子追着皇帝继续问，在勤政殿我的话他怎么看

天牢的话我听懂了一部分，王家能平安，只是地位大不如前，皇帝要四面八方的人，留给王家只能是一块很小的地方，显然这样的结局对于王家来说够好了，对于顶着贵妃位置，没有母族支撑没有皇帝宠爱加成的光杆王芊芊，不够好

皇帝看了我一眼，他似乎有些犹豫，劝了我一句，「朕与皇后能护你平安。」

我摇头，「臣妾就是这个性子，任性张扬，以攻为守，从来学不会忍气吞声。」

皇帝移开视线，「若是累了，同朕说，能护你周全。」

这话说的……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晚间娴宜宫来了一位钱嬷嬷，是皇帝的乳母，曾经宫里数一数二的厉害人物，据说护着皇帝在深宫中长大，深受皇帝敬重

钱嬷嬷交给了我一批人，是皇帝在宫中的眼线，不得不说，远比我王家埋的人多，还藏的深，还在关键位置……

果然谁都斗不过皇帝……他要做什么想做什么，简直不要太方便……

指不定我曾经做的事，后宫中人做的事都在他眼皮子底下，只是没太过界，他懒得管

钱嬷嬷说皇帝不希望看见宫内宫外肆无忌惮地传递消息，皇帝不希望萧昭仪的事情出现第二次，皇帝还希望借我的手，让后宫学会安分，皇帝希望借着我的眼睛，提前看清宫内可能发生以及即将发生的一切变故

当然，这批人只是交给我代管，任何事她会贴身跟着我，皇帝每两个月在勤政殿见我一次，如果期间有紧急消息她会代我通传

我理解，我明白，王家式微支撑不起我这个张扬任性的贵妃，但皇帝可以，只是我张扬能继续张扬，任性怕是不太能了，还要付出一点代价，才能保住我体面的小日子

我替皇帝做事，皇帝替我撑场面，很公平

第二天清晨，我照例准备去给皇后请安，钱嬷嬷已经尽职尽责守在我身边

这是要干活了，我懂意思

在踏入凤仪宫前我其实有点期待那些人的表情，但踏入凤仪殿后我又觉得那种诧异与忌惮索然无味，钱嬷嬷像尊神似得立在我身后，她面上很少有多余的表情，平静看着宫中每一个人，包括我

今日与往日并无不同，还是些或奉承或挖苦的话，但听在耳中的感觉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我没办法不学着钱嬷嬷的样子，学着一脸平静，因为我要掩饰自己的不在乎，掩饰自己可能会流露的索然无味，我觉得我也算见了些场面，后宫这些事越发像小打小闹

最重要的是争这个字于我而言已经没有意义，我得到的东西，我付出的东西，在昨日已经全部尘埃落定

我只是皇帝在后宫的一双眼睛，一对耳朵，以及必要时刻出手的快刀，这是我与皇帝的约定

在这个后宫，我的位置无可撼动，也不需要撼动

我还看见了皇后的视线，我真不想看见她的视线，也最看不得她眼底的那一点哀痛

皇后留下了我，我猜到了皇帝会把我的选择告诉皇后，不俗套的话本子会这么写，夫妻同心，他们没必要因为我生出隔阂

其实没什么，只是我听不得皇后与皇帝说一样的话：若是撑不住，随时同我说，能护你周全

你们不要太心有灵犀，不要太默契无间，不要把好人两个字明晃晃刻在脸上

我就是朵黑心莲，我就是喜欢宫斗的刺激，我就是喜欢顶着贵妃的皮耀武扬威

我乐意，别一副可怜我的样子

于是我和皇后闹崩了，然后谁都知道我这个贵妃有了皇帝撑腰就不可一世，敢拂了皇后颜面，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我翻阅各处递来的密信，殿内只有我和钱嬷嬷，我甚至赶走了不少宫里的人，借口是我落魄那段时间她们伺候不周，如今我风光了，这群势利家伙都给我滚蛋

当然，实际上皇帝换了一批心腹来我身边，很能理解，掌握后宫的利器交给我了，怎么能不谨慎些，天知道我这个黑心肠的家伙能做什么

交到我手上的密信看着没什么，内容大多是宫内的琐事，这个妃子做了什么，那个妃子说了什么，谁宫里的内监手脚不干净，哪个院所的宫女嘴最碎……

重要是我怎么抽丝剥茧，从里面预料到后宫会来什么风风雨雨，好在我一向有悟性，对于这种事得心应手，连钱嬷嬷都感慨我的敏锐

我让人给周德妃下药，让她结结实实在病榻上躺了几天，并借口她宫里人手脚不干净，趁她无力理事，将周家埋在她宫里的人打包拿下，挨个审问后又揪出了藏起其他地方的一批人，当然，她和周家都以为是我故意报复

我暗中命人割了冯修仪安插在宫内，专门替她散播谣言宫人的舌头，甚至在后宫流传了乱嚼舌根便会被无常钩舌的传说

我截下了李美人从宫外重金求购污秽药物，然后补给她通肠胃的清心散，按适当分量在她饮食中连下了三天，最后让替她采买的内监带着被打断的手将空药包交给她

……

皇后在明我在暗，皇后料理后宫正大光明的事，我料理后宫见不得光的事

皇后端庄得体，贵妃跋扈傲慢，当真是好一派和谐气象

看完最后一封密报，我忍不住望着桌案上的烛火发呆，甚至没有形象地半依在桌边，拿着信封去勾那烛光

我之前从来没感觉一天能这么快，快到几乎要抓不住，只能隐约瞅见一个溜滑的尾巴，根本追不到半点扎实的影子

钱嬷嬷问我是不是累了，其实还好，但我反驳因为我只想顺着她的话说，什么话都无所谓，忽然理解了点皇帝，他桌案上小山般的奏折简直能把人给盖起来，也许会习惯，但心里终归疲倦

缩进被窝的我又无法入眠，这种日子过了好一阵，其实习惯了，只是心里依旧有，有一种……很难说的感觉

这么形容呢？

最初的我雄心勃勃入宫，我自信我张扬我傲气，我天不怕地不怕，感觉能轰轰烈烈在后宫打下一片天地，我看不起后宫中那些叽叽喳喳的家伙，我觉得我足够冷静机警足够有手段城府

我还觉得我稳如泰山，我察人于微，我未卜先知……

我还想压倒皇后，想征服皇帝，想艳冠后宫独霸荣宠……

我曾经觉得自己大有可为

但现在，我看了眼空旷的寝殿，透过窗缝瞧宫内的夜色，月儿挂在枝头，周围是几点稀疏的星光，它们都在预定的轨道上，从哪头升起，又从哪头落下，一眼就能看明白

我忽然懂了我心里奇怪的感觉是什么，因为我知道我这辈子走到头了，能一眼望见底了，我进宫不过两年，居然将我这一生，走到头了……

日子安稳过了好些年，有时我去看我姑母，我姑母与其他几位太妃笑谈，说我们这一届的宫妃像鹌鹑，一个个老实巴交，怪朴实的，我只点头，不反驳

萧妙语会带着小公主来我这，她说我不该与皇后斗气，说皇后人很好，我也很好，两个挺好的人，平白闹什么矛盾呢？

说的什么鬼话，我哪回见皇后不守着礼数，只是不像你们一样喜欢留在她宫里装亲热罢了，人家皇后有自己的闺中密友，你们一个个凑过去算什么，切

我懒得搭理萧妙语，觉得她很不配这个名字，话说的一点都不好听，还越来越唠叨，可能是每年给她家公主的礼物太丰厚了，这家伙蹬鼻子上脸，敢教训我

我还知道每回她带小公主来都嘱咐小公主说，贵妃娘娘脾气不好，要小公主多理解体谅，不能和大人计较

呸！

作为回报，我教小公主：下次你母妃弹琵琶吵着你，就哭，越大声越好，千万别忍着，不然这辈子都得听那难听的琵琶入眠

小公主果然被吓到，只要萧妙语拿出琵琶小公主就哭，怎么哄都哄不住

我装模作样劝萧妙语，别一棵树上吊死，你不是弹琵琶的料，不要觉得皇帝听你弹过两次琵琶就是喜欢你的琵琶，这种思维很不对

然后萧妙语若有所思，她练画去了，她说在家时就很喜欢，她还兴致勃勃画给我看，我瞅了一眼，还不如小公主抓着笔瞎挥的有意境

得，救不了，毁灭吧

周德妃还是老样子，死性不改，各方面想压过我，可惜她脑子和实力都有问题，永远没机会成功，所以她每日不知道得意个什么劲又暗自气恼个什么劲，反正跟火药桶似的，越来越容易炸

我怀疑她脑子比她人更差劲点，很有未老先衰的征兆，所以我勾她推牌九，果然对付周德妃就该用这种要用脑子的办法，周德妃很快将小半幅家当输给了我，然后她聪明了一会，彻底戒了牌瘾，谁勾都没用

冯修仪跟周德妃向来是一伙，但冯修仪聪明些，脑瓜子稍微灵活，可惜不用在正道上，三天两头撺掇着周德妃搞事情，我乐得看她们俩凑在一起瞎琢磨，然后搅局，让她们俩作茧自缚

钱嬷嬷说我不该这么惯着她们，我说没事，她们脑子不好使，问题不大，钱嬷嬷跟着看了几年，发现她们脑子确实不好使，然后就随我去了

赵昭容一贯病着，永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流水的补药送进她宫里，但人还是那个病怏怏的人，我查过，她宫里最干净，身边的人最安分，缩在宫里好像不存在她这号人

我记性很好，记得她劝过我一次，劝我缩起来，装自己不存在，这样求一个自保，这种念头不错，只是不适合我，而且我也不能理解，缩起来然后呢？平平淡淡过去吗？没有目标没有追求，这日子真的熬的过去？

宋婕妤忙着捣鼓她自己的爱好，她早早看开了，后宫里一向不争不抢，皇帝来不来她也不关心。宋婕妤老早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现在琢磨着发展其他方向，争取做个后宫全才，我送了她一本后宫全才发展手册，她在完成第一项时就吃瘪了

第一项是厨艺，宋婕妤估计是在琴棋书画上用光了天赋，做不出能吃的菜

但有趣的在于，琴棋书画样样不通的萧妙语，莫名其妙厨艺无师自通，第一次洗手做羹汤馋的小公主差点吃撑，然后两人达成了交易，相互请教

经过数年的努力，把自身缺点从惨不忍睹，变成勉强能看，有进步，鼓掌！

李美人与赵才人斗了好几年，她们总是前天亲亲热热，昨天反目成仇，今天又笑嘻嘻携手同游，不知道她们两的脑回路是不是与众不同，但是我知道她们两个的确闲的过分

这两人抱着你有的我也得有，我有的必须比你好的意志纠缠了很久很久，我从前觉得她们俩虚伪的不行，这么多年后我觉得她们俩实在是无聊的不行

……

还有皇后，皇后应该是这后宫里最可怜的家伙，因为整个后宫就她一人对皇帝喜欢得死心塌地，偏偏她又一副好心肠，没事就喜欢可怜别人

皇后与皇帝结发于危，皇后眼里对皇帝的喜欢我瞧了有好几年，硬是没淡下去半分

当然我瞧着皇帝唯一真心对着的估计也只有皇后，只是皇帝的真心留在后宫的机会太少，久而久之后宫里都歇了对皇帝的心思，大家凑合着过，没皇帝也一样

但是皇后从来不会这么想，我看她每回佳节夜宴上收不住的欢喜模样，实在是可怜

其实我觉着皇后压根就不适合当皇后，她就该寻个富贵人家，与自己的夫君甜甜蜜蜜过小日子，跑皇宫来做什么呢？还寻了皇帝这样的夫君

皇帝的确一副好相貌，可真的好到一见倾心吗？我一贯不信书上说的一见钟情，日久生情都不稀罕

嫁个对我有助益的夫君，能保住一世的荣耀体面就够了，如果真擦出了点感情的小火苗自然好，如果没有，这不妨碍我动动手腕勾一勾不真诚但对我有益的心来

这个后宫里，皇后是异类，我也是异类，可惜我和皇后不是同一种异类，不该走到一块，不过皇后比我幸运，她有一个宫外的挚友，我……在宫里我只同钱嬷嬷会多说几句话

我还记得曾经听过的笑声，因为隔得远，轻得像风，但能载着人越出厚重的宫墙，飘向最远最柔的云端

所以我对皇后的态度很复杂，不屑她作茧自缚，但羡慕过她身边有可以说知心话的挚友，瞧不起她那多管闲事的破心肠，但嫉妒过她的倾心人稍微也付了些真心

还有，我尤其讨厌她在后宫过了这么多年，从小丫头片子变得端庄又大气，可眼底还是干净……

最后是我，我？我挺好的

日子就这么过，偶尔宫里也有新鲜消息，皇帝来后宫次数少，但不代表他真的不行，过去七八年，宫里陆续有孩子诞生

皇后前面守着，我后头看着，能有的周到皇后都想周到了，能扼杀的脏心思我都给杀没了

我看着皇后教导孩子们很上心，她这个嫡母做的很尽责，但要瞧出她眼底的落寞并不难

皇后没有孩子，为什么呢？她见皇帝该是后宫里最多的，不应该啊，莫不是皇帝不希望她有孩子？

不至于吧，但也有可能，当年有叛王谋反，莫不是皇帝忌惮皇后娘家的兵力？可我总觉得不该那么俗套

忽然有一天，皇后有孕了，这个消息让后宫震动，消息刚传开的几天连钱嬷嬷面上都有笑，我忍不住问，皇后这好消息来的真不容易，然后钱嬷嬷高兴之余不小心说漏了嘴，说皇后终于养好了身子

哦豁，有故事

我想继续问，可惜，钱嬷嬷没理我……好吧，后宫故事真多，这些年我日常听的太多看的太多，现在的好奇心已经没有那么重了

因为是皇后有孕，我不得不费额外多的心思去处理宫里的消息

暗中清理后宫这现年，从前四面漏风的宫墙被我补得快要逃不出一只苍蝇

后宫的妃嫔们只能被迫接受与世隔绝的日子，听固定传话的内监给她们说一说外头的变化

而暗中某些小动作小心思想要逃过我的眼睛，更是难上加难

有一天我看太医院的记录，忽然发觉了几种混搭着能害人的药材陆续出了太医院的门，我警觉的很，这现年恶补了许多药理，当然救人的没学，害人的学了一堆

我不确定那人有没有得手，但我只是下意识觉得会有事，于是我闯了皇后宫门，借闹事掀了皇后的药

皇后习惯了我的为所欲为，懒得追究，所以我大摇大摆走了

我还有幸看了一眼皇后那位挚友，感觉上是和皇后很相似的人，只是看着更淡然，视线离开皇后，就是一副看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啧，又是一个有故事的家伙

我的衣袖粘了药汤，让太医查验，果然有问题，可对方也狡猾的很，用了埋得极深的忠心暗桩，查到任何线索都是没了呼吸的线索

这件事告诉了皇帝，他直接接手了过去，他比我更雷厉风行，悄无声息杀了几个，又换了一批人，在皇后没察觉的情况下，将皇后宫里的防护提到最高，当年我笑萧妙语那时的布置简直草木皆兵，但跟皇后这会相比，实在是没法看

皇后生产那天有意外，皇帝没能来，陪在皇后身边最近的是她那位挚友，我瞧她那位挚友处事很有分寸，想来也是体面人

我领着后宫妃嫔们守在殿外，想着皇后那幅死撑的模样更加不屑，想见皇帝就说呗，装什么大度得体呢？你在过鬼门关诶，去他的家国大事

我还看见皇后那位挚友面上有感同身受的怜惜，但只是握着皇后的手，一句话都不劝，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啧，有故事呗……与我无关的故事呗，我骂了自己一句，真是闲得慌，瞎想个什么鬼……

皇后的孩子落地很顺利，皇帝解决完他的事立刻就来了，那孩子一落地便被封了太子

皇帝空了这么久的太子位置就是为了留给皇后的孩子，我一点都不意外

收工散场，忙完一件大事，我觉得我可以歇几天，但其实没有，日子天天都差不多，不存在歇不歇这个概念

还有一点，我很仔细很深入看这个后宫，感觉人人都有故事，只是太多故事与我无关，我不过是仗着地位做了个经历丰富的看客。

……

我以为日子会不平不淡过下去，实际上也是，只是稍微有几件事比较出格，但对我来说并不算什么

朝廷有人谋反，我觉得皇帝这辈子是真的刺激，他刚登基那会有人反，他登基十来年了，还是有人反

他不是日日把心神扑在朝政上吗？有那么差劲的嘛，总有人反他？

稍微不同的地方在于，当年反他的人是叛王，现在反他的是世家，但王家已经被踢出了世家之列，只算个稍大的普通门第，所以这次的造反对我来说无所谓

皇帝不愧是皇帝，能赢第一次就能赢第二次，第二次还赢得非常漂亮，漂亮到我都怀疑这场反叛是不是有猫腻，因为我看皇帝的表情很不对劲，他赢了后很落寞，当然，这也与我无关

只是他前朝乱的时候，后宫跟着乱，我处理着后宫的乱算有条不紊，想来皇帝处理前朝的乱时也该是运筹帷幄

哦，还有一点不同，皇后那位挚友的夫君，是谋反的源头

我早早得了消息，皇后那位挚友进宫求见皇后，咦，这种大罪还来敢求皇后？疯了不成？

然后我又得到消息，皇后带着她那挚友要强闯勤政殿见皇帝

鼓掌，不愧是好姐妹，要疯一起疯，很有个性，很搭！

钱嬷嬷说我该去拦住皇后，我也是这样想的

当年皇后拦了我一回，我也要拦她一回才有算有面子，所以我急不可耐去拦她了

我与皇后对上，去之前准备了一堆话，比当年她拦我时准备多得多

但皇后只说了一句：「贵妃，你敢拦本宫？」

我看着她紧紧牵着挚友的手腕，一张温和惯了的脸能摆出威严，悦耳清脆的声音能带上压迫，一双干净的眼睛里能写满执着坚定

她一步都不会退，我又看明白了

皇后的话还响在我耳边，我忽然反应过来，我与她本就不同，情况不同，目的不同

不过唯一好笑的地方在于她居然问我敢不敢拦，笑话，我这个贵妃在后宫有什么不敢，我当然敢

我……只是有点不忍心

所以我藏了原先的说辞，漫不经心地让开了路，微低了头，笑着道：「臣妾不敢。」

皇后走了，威风凛凛带着她的挚友走了，我看着她们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从前我觉得皇帝是天上挂着的太阳，得普照天下万民，皇后得是个月亮，用多管闲事的心普照后宫众生

只是皇帝高的过分，不可直视那种，她呢，干净的过分，被人护着同污糟事隔开

我不一样，我就是个黑心肠的，我离他们远得很

算了，不说了，其实挺好的，她就是个干净的月亮，还是天上挂着的，威风凛凛的月亮

钱嬷嬷看我发呆有些不解，她问我为什么不拦下皇后

我想了想，然后嬉皮笑脸道：「嬷嬷，我就是后宫那个恶人啊，想做坏事了呗，多正常。」

贵妃嘛，多半是坏的啦，话本都喜欢这么写，尖酸刻薄的恶毒妃子，善良大气的温婉皇后，标配啊！

但钱嬷嬷摇头，她说我其实很好……

这话听着，唉呀，不要跟我呆久了就偏袒我嘛，我做的那些事你又不是不清楚，我黑心肠啊！

我没走远，我看着皇后拉着她挚友的手推开殿门，然后看着她们一个个失魂落魄地出来

我知道有故事

但我不想去问甚至懒得去打听一个字，这是她们的故事，与我无关

前朝谋反结束了，后宫也该因为谋反清一波

我端着汤药来到周德妃寝宫，我与她对视了很久，她是我的老对头了，所以周德妃看见我来，本就面如死灰的脸更难看了几分

「喝了吧，很快的。」

周德妃忽然就哭了，哭得很大声很难过，我静静等着她哭完，都没去打扰，然后看见她颤抖着手去端那碗药，我细细瞧她面上每一个表情，看的津津有味

我必须说，哭画花妆容的脸是真的丑啊！

周德妃喝下了药，同我说希望皇帝能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稍微宽恕她的家人

我回她一个白眼，拉倒吧，皇帝这么多年见过你几回，你们有个鬼的情分，而且你家人谋反诶，你才是被牵连的那个好不好

周德妃等死等了很久，直到我绷不住笑

「哈哈哈哈，你居然哭的那么难看，哈哈哈哈哈，你这样好丑你知不知道，哈哈哈哈……」

钱嬷嬷扶住了笑成一团直不起腰的我，她眼底满是嫌弃

「行了，一碗清热散，治治你这些日子的担惊受怕，但你位分降了哦，周充媛……下次见到贵妃娘娘我，记得行礼标准一点。」

我笑嘻嘻地走了，然后听见后头哭得更大声，我知道我像极了耀武扬威的恶人

我本来就是嘛

当然还得去别的地方一趟，去旧病缠身的赵昭容宫中，这次我带了一条白绫，这次我是认真的

刚进宫那会我姑母同我说，见过血的手是洗不干净的，不过我从来就不干净，所以问题不大

瞧见我来时赵昭容并不意外，她一身盛装，面上画着最精致艳丽的妆容，艳丽的让人快要认不出来，这不符合她在宫里一贯低调到查无此人的作风

赵昭容很从容，甚至跟我说等这一天很久了

我问她：「何必呢？」

何必要出手，她明明藏的很好，甚至可以在后宫安安静静藏一辈子，她不对萧妙语动手，我便不会觉察到后宫有个隐藏极深的人物

她不动手害皇后，我就没机会借皇帝震怒撒开了查，然后查到她曾经有一位嫡姐不幸在入宫前染病去世，只能由她代为入宫，而她入宫后那位本是小妾的生母被照顾得很好

查到后我上了心，送去的补药超过了普通人能正常承受的份量，赵昭容如果真的日日服下便会吐血昏迷，但没有，她的宫殿很安静，安插的人还回报说她有按时服用

当然也可能是她故意躲避争端称病，我找不到确实的证据，我只能把这个消息汇报给皇帝，皇帝说不必急，总会有混乱的一天，浑水里污浊都上浮，证据也最多一天

果然等到了，世家联合的谋反我并不惧怕，我知道皇帝早有手段，果然借着清剿的由头，皇帝拿下了赵家，在赵家搜出了证据，赵家握着用来制衡赵昭容的证据

临死前她很坦诚，估计也是心底的话压了很久，见了人来要一次性倒个干净

她说害萧妙语，是因为萧妙语生了孩子位分会越过她，栽赃我是因为如果有一天她能有孩子，最大的障碍就是我

看得很清楚嘛，大家都知道周德妃就是个傻的，压根不成威胁！

「我与我母亲都要活得很好，我没得选。」

赵昭容很坦然，甚至比我还要像反派

「理解，很理解。」

我是真的理解，但赵昭容显然不相信

「王芊芊，我和你不一样，你命好，在后宫嚣张跋扈十来年，先有家族撑腰后有皇帝宠爱，我什么都没有我只能藏藏掖掖，这么多年了，我藏够了，你看，我这一身是不是也很有贵妃的派头？」

她甚至在我面前转了一圈，满头珠翠相撞的脆响听着倒有几分萧索，她的口脂艳的过分，很不搭她因长久不见光而白到不自然的脸

我就知道，没有目的没有盼头的日子会把人憋坏，赵昭容这个异类，异类地很不正常

「对皇后出手做什么呢？你再怎么样都威胁不到她，还容易引火上身。」

赵昭容很谨慎，没有一击致命的把握便不会出手，所以她藏了多年，但对皇后出手，太冒险，那药下的分量重会被发现，下的分量轻时间久了瞒不过太医，太不像她的作风

赵昭容没搭理我，想了想后我帮她接上，是因为家族的命令

被皇帝轮番打压的各个世家，希望有一位能支持世家的太子

我觉得赵昭容和我挺像，入宫都是为了护住各自的母亲，只是她比我更狠，也或许是赵家没有王家那样古板的家训

「居然是你来送我最后一程，我知道萧妙语的事情发生后，圣上在后宫埋有很多眼线，和他在前朝一样，但没想到王贵妃你也是他的眼线之一，难怪，难怪王家倒了后你还能继续做这贵妃。」

对，我不但是他的眼线之一，我还皇帝在后宫的眼线头子呢

赵昭容最后一句话问她母亲，我说赵家还行，这次皇帝下手很轻，估摸着是不想大乱，只是抄家流放，杀了几个造反头子和罪名大的，其余人几乎没有严惩，哪比得上他刚登基那会，不但把人凌迟还诛人九族

然后赵昭容自缢而亡，我捏了个谎骗皇后，说赵昭容是因为母家造反愧对皇帝，皇后似懂非懂地点头，莫名其妙还说了句，多谢我

谢我做什么，别把我说那么好，只是那时她看上去很失落，像是受了不小的打击，所以我懒得反驳

我知道，她那位挚友的夫君是造反头子，被了赐毒酒，而她那位挚友不得已远走

能不失落嘛……都快成话本悲剧结尾了……

之后我清闲了很多，因为前朝干净了，后宫也干净了，很多人手撤了，挺好的，一派祥和之气

无聊了会去皇后那瞧瞧，因为皇后的挚友走了，这些年皇后不免孤单了许多，我有时候看不惯，故意去她面前转转，刺她几句，让她别总一副萧索落寞模样，但我发现她书架上有很多信，她说是她挚友从各地写给她的

她说她挚友喜欢自由，如今解脱了，她很为她朋友高兴

你高兴个鬼，你明明想的要死，把人叫回来陪陪你啊，多大点事，皇帝对你又好，必然不会追究

可皇后总是摇头，仿佛京师就是个吞人性命的地方，且最能祸害她那位挚友

有一回我偷偷瞧见了皇后收到的新信，那信没有半点文采，仿佛是想到哪写到了，还用了半页纸说新鲜现炒的焦糖栗子比栗子糕好吃，让宫里也学着做，后半页纸说过几年把西北转完了就去江南转转，非要替守安寻一种好吃的桂花糕

啧，这小日子过的，很潇洒啊

我好奇，问守安是谁，皇后说是她挚友的孩子，名字是皇帝赐的，因为孩子出生时还在打仗，寓意此战为守家国之安

咦，好没创意。

太子的确是皇后皇帝联手带出来的，聪颖又仁厚，早先我还想过，一个宽仁的君主能震住天下吗？后头发现皇帝把天下治理的很好，不需要太子用多狠辣的手段

唉，黑心肠的老毛病，喜欢把人和事使劲往坏处想

再往后过了好些年，皇帝渐渐闲了下来，他时常来后宫，当然是去陪皇后，我们这些人都老了，早歇了争宠的心，他来后宫也与我们无关，所以还是各干各的，无视皇帝

我以为皇后终于得偿所愿，但可惜，她得偿所愿得太迟，她走的太早

办丧仪那天后宫哭的很伤心，我估摸着大家可能有几分真心，皇后那家伙人其实不错，只是太多管闲事，对皇帝太看不开，很喜欢自己偷摸为难自己

我看见皇帝很落寞，他老了，前些年我见过他身体不好的样子，他有心痛病，犯病时整个人疼得缩在一起，但他撑得很好，也还在他那时还比较信任我，只是嘱咐我不要说出去

我还天真得以为皇帝八成要比皇后走的早，觉得皇后肯定得伤心一场狠的

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个样子，皇后安详躺在皇帝身边走了，据说面上带着笑

唉，这好不好，真有点难说

皇帝让我把皇后这些年收到的信，他送给皇后的画，还有皇后最爱的那边话本放进棺椁中

他说那话本写的其实不好，但皇后特别喜欢

我终于有勇气问他那话本哪不好，皇帝说，没有人好意思夸自己写的东西太好

哦，我懂了，这是你们的秘密，不用说了，与我无关

我主持完皇后的丧仪，夜深了还是睡不着，便心血来潮想去皇后那再看看，没想到发现皇帝也在皇后寝宫，他把勤政殿搬到了皇后寝宫，我到时他在咳血，见我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嘴角的血擦干净

「贵妃，吓着你了吗？」

「还好。」

我习惯了，皇帝吓我又不止这一回，我看了眼皇后的寝宫，还有他桌案上熟悉的小山，忍不住诚心夸他一回：「您是位好皇帝……」

「朕知道。」皇帝笑了笑

我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唉，有点心酸是为什么

「朕也要走了……」

我还是不意外，因为皇后走那天，皇帝也吐血昏迷了很久，后宫里猜皇帝是不是伤心过度，我觉得有，但皇帝本来身体就不好，两者叠加产生作用更说得过去

皇帝身体不可能好，就好比现在都什么时辰了，除了守夜当值，人人都早睡熟了，可皇帝日日都这样熬，积年累月下来，能有个什么好下场

我看了眼皇帝，看着他面上挂着浅笑，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您准备带我走吗？」

我知道，我替皇帝做了很多事，我这样的人，活不长久

老话也是这样说的吧？

掌握太多秘密的人活不久的，我这个贵妃帮皇帝处理了后宫太多秘密事，大部分不好意思见光，经我手的那些事，传出去对皇帝的磊落英名有损，哪怕他压根就不磊落光明

理解，充分理解，其实就是信不过我，我连心理准备都做了好几年了

可皇帝只是轻笑，他连摇头都有点吃力，「我要去看看这个江山，去见见老朋友，然后去黄泉路找皇后，一路上风餐露宿的，带你做什么，你又吃不得苦。」

皇帝忽然想起什么，又劝了我一句，「贵妃，保重了，傲气了大半生了，都老了，低调些，太子会善待你们。」

这是做什么呀，我都要哭了……

皇帝走那天几乎没人知道，他让位给了太子，然后说要在深宫中养病

但我知道，压根没有，他一个人出宫了，皇帝让太医给他用了药，撑着自在过个小半年

皇帝是个体面人，不愿意在病榻上躺几年等死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话本，讲的是一个半带江湖气的故事，里头的男主角，最爱策马扬鞭，最爱烈酒，最喜欢自由

原来皇帝还是这样一个皇帝，有点不像，又有点像

我在城头上看着一匹快马出京，那策马扬鞭的模样，倒像位翩翩少年郎

钱嬷嬷劝我回去，她说城头风大

我转头问她：「嬷嬷，我也不算太差，对吧？」

钱嬷嬷又说了一次她曾经说过的话：「娘娘其实是很好的人。」

我笑了笑，「我知道我这辈子输哪了。」

皇帝人不错，皇后人不错，我其实也不差，我只是输在太迟

太迟进宫，太迟遇见皇后，太迟遇见皇帝，太迟以至于成为他们故事的看客，成为整个后宫的看客

哎呀，没事了，该过我王芊芊自己的故事了

我王太妃，约了周太妃，萧太妃，冯太妃推牌九，谁输了谁就要试吃宋太妃的新菜色

赵太妃李太妃一边斗嘴一边开了盘口赌宋太妃的新菜是盐多了还是炒糊了

……

结局就是这么个结局，我一辈子都没得到皇帝宠爱，但好在得了一点信任，能保住了一辈子体面，还挺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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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2-29 15:3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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