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名字
《冷焰》
为抓紧破案,连续两晚,夏祝都宿在大队。
早就向周边省市发了协查通报,可各地反馈上来的情况,并未见有价值线索。
夏祝便着手筛查旧案,专找作案人行事谨慎的、动机隐晦的,且以命案为主。
几大摞案卷查下来,眼睛窜花,脑子混乱,人就像溺在海里,无论往哪个方向泅,都一眼望不到岸。
第三天上午,夏祝终于准备放弃,想赶紧刷个牙,点个外卖,好好吃顿饭。
牛肉面刚到,正准备大快朵颐,却又随手扯过一盒案卷,不由自主翻了起来。一块牛肉入肚,眼睛就瞟到两个名字:龚帅,郭野。
东西就吃不下了,急忙推到一边,盯着白纸黑字看。
是两年前的一起食物中毒案。
两个学校的三十二名师生,食用「隆鑫餐饮」配送的营养餐,一个多小时后,开始胸闷、呕吐、呼吸困难,个别人还抽搐,直至陷入昏迷。经入院抢救,绝大多数人脱离生命危险,但仍有四人医治无效死亡。
案发后,食品药监和公安部门成立联合专案组,迅速控制餐饮公司员工,对相关食材进行了检验。
经查,属亚硝酸盐中毒。公司为节约成本,采购了一大批菠菜,并在常温下储存三天,导致亚硝酸盐含量剧增。
因影响恶劣,属特别重大食物中毒事件,国务院安委会挂牌督办,限时两天,速破此案。
正是夏祝经手。
采购人员和大厨负主责,均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公司法人也应被追责,但找到时,人已服药自杀——而且,居然是个年轻外地小伙儿。
至于龚帅和郭野,是当时送餐的司机,并未受处罚。在调查过程中,他们为警方做了笔录,称畏罪自杀的法人单耀祖,一直亲自打理公司事务,当初两人来应聘,就是经他面试的。
夏祝想起,当时并非是自己做的笔录,而是由另一名已调走的同事负责。难怪之前觉得郭野有些面熟,却又怎么也记不起来。
思路瞬间清晰起来。
龚帅和郭野曾是同事,现在龚帅的母亲惨死楼道,郭野也被人暗害身亡,一定都与这起旧案有关。
夏祝来了精神,把当年案卷仔细过上一遍,生怕漏掉细枝末节。
但并未发现有何不妥。
难道只是巧合?可龚帅为何要逃?只因为打伤了屠夫?
还是说,案子背后藏着什么秘密,有人在针对当年知情者,想将他们灭口?
包括经办此案的自己?
可职高被杀的老师,又跟此事有何关系?
夏祝心生困惑,太阳穴突突直跳,决定还是先从龚帅入手,再去查查他的行踪。
只要将他找到,或许就能问个清楚。
这么想着,就起身去取表格,打算递交一份手续,申请查询身份证踪迹。
刚回到办公室,就碰见高金武出门。
两人没说话,高金武急匆匆走了。
夏祝愣在原地,看着高金武离去的背影,直到对方脱离视线,他才后知后觉挪动脚步。
一进屋,同事小张就拿着一个钱包说:「快瞅瞅,照片上这小胖子是谁,长这么磕碜。」
夏祝认出是高金武的钱包,便说:「他刚出去,你追得上。」
小张又细看两眼,说:「没想到他小时候这么挫。」
夏祝没接茬,坐下去填资料。
过了四个多小时,手续终于批下来,夏祝一刻也坐不住,赶紧去查,发现龚帅先逃去大庆,停留了两天,又辗转齐齐哈尔,待到昨天下午。
他买了去通辽的车票,人现在已经到了地方,正住在当地一家旅馆。
夏祝想,看来得亲自去一趟了。
迷迷糊糊,坐了近五个小时火车,夏祝只身来到通辽。
一出站,夜色已注满人间,一片熙熙攘攘,灯火通明。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打到一辆车,火速奔往那家旅馆。
旅馆门脸很小,几个粉红大字闪来闪去。「恋家」的「家」字,上头少了一点,「豕」的两撇间,又挂着个红塑料兜,远远看去,很像「恋冢」,挺不吉利。
店主是个精瘦的老女人,别着豹纹发卡,还画了很粗的眉,一听夏祝并非想住店,也不是本地警员,表情一下子馊掉,开始有些爱搭不理。
夏祝报了龚帅名字,老女人扭着脖子坐到电脑前,简单点了两下,凑近瞅了一眼,便说:「退房了,刚走,一个多小时前。」
夏祝不信,她便扭过显示器,让他自己看。
这下可犯了难。天已彻底暗了,肚子又饿得直叫,夏祝随便扎进一家小店,点了碗兰州拉面。
刚吃一半,心里觉得不对,生怕误了时机,再让龚帅跑路,便速速把剩下的扒进嘴,又叽里咕噜喝了两大口汤,牙上粘着葱花,唇上糊着油光。
付了钱,赶忙站到小路口,一撒摸,一抬手,打车直奔市公安局。
值班民警接待了他,商量了半天,这才答应后补手续,先帮忙查了龚帅最新行踪,锁定市区边缘的另一家旅馆。
夏祝怕又断了捻儿,连忙打车赶过去,到了地方,向店主一问,房没退,但人不在,出去好一会儿了。
夏祝亮了证件,说明来意,便由店主领着,拧开门,进他房间瞧一瞧。
地上两个蛇皮袋,装的是些换洗衣物。床上还有个双肩包,都是七零八碎生活用品,没有值钱东西。
见夏祝搜,店主就一脸紧张,忙打听:「他是什么人?犯了什么事儿?我要早知道,说啥也不让他住我店。」
「也不怎么要紧,就是把人给打了。」
店主这才松了口气,问:「那你在屋里等?东西都在,他早晚回来。」
夏祝看他两手捏着钥匙,还不停往楼梯口瞅,便想了想说:「不了,你锁了吧,我出去等。」
夏祝刚从店里出来,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转身一看,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妇女。夏祝不记得见过她,正要开口问,对方马上说:「对不起,天太暗,认错了人。」
女人离开后,夏祝围旅馆绕了两圈,掌握了周边地形,牢记了几条路线,又前后试了两三个位置,这才蹲到对面草丛,身体被矮树墙挡着,想来一出守株待兔。
夏天的蚊子那叫个凶,在人耳边念念有词,还猛劲儿往脸上撞,就得不停撵。可撵也撵不走,等了快一个小时,龚帅没等到,腿上倒得了几个包,越挠越刺挠。
还有个蚊子胆儿更肥,也不怕被汗给黏住,竟钻到篮球裤裤管里,在大腿根儿吻了一下,痒得夏祝挠也不是,不挠也不行。
正闹心着,岳媛来了电话,心竟像掉队的雁儿归了家,春日的冻湖开了化,美滋滋接起来,却又急忙收住闸,依旧有那么几分端着。
夏祝问:「你干啥?」
岳媛说:「没啥,就想问问你,一会儿回不回,用不用给你留碗面。」
「回不去了,紧急出差,来通辽找个人。」
那头没了声音。
夏祝便又说:「也怪我走得急,没来得及告诉你。」
「那你要小心。」
夏祝应了下,「没事儿,没事儿……」却又不知该继续讲什么。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好几秒,岳媛终于说:「那,那我挂了?」
「好,好,那你早点儿睡。」
岳媛也说好。
揣起手机,蚊子还是往脸上撞,也还是在耳边嗡嗡吵,夏祝却不撵了,只顾反刍方才对话。
心里就莫名滚过一阵热浪,每根骨头都跟着暖起来,像躺在蓬松的棉被上,晒了足足八小时的太阳。
一仰头,蓝黑的幕上缀着晶晶亮的眼,便不由想起岳媛的痦子,觉得那也是颗别样的星。
这样又等了半个多小时,眼瞅快到十二点,腿特别麻,还出了很多汗,便瞄了瞄两边,踉跄着晃进店里,又买了两瓶水,却没敢上厕所。
蹲回原位,刚喝了两口水,龚帅便突然跳进视野。
只见他手里攥着一大叠传单,很费劲儿地来回扇,宽松的白短袖随风一鼓一鼓。
夏祝扔下水瓶,调整了两腿的姿势,随时准备冲过去。看龚帅进了旅馆,夏祝默数了十个数,这才起身过马路。
不料,龚帅没直接上楼,正趴在前台,跟店主唠嗑。
夏祝一进门,和龚帅脸对脸,沉默一秒钟,龚帅往里跑,店主在旁使眼色,夏祝就赶紧追。
旅馆原本就几间房,却打着各种隔断,分成一堆小插间。空间被最大化利用,留出的过道就很窄,还拐着弯儿。虽已事先走过一遍,但还是像迷宫,有点懵。
龚帅脚很快,才一步没跟上,人就不知钻哪儿去了。夏祝便只好一扇门一扇门地拽,有的能拽开,有的拽不开。
拽开的就探进去瞅瞅,拽不开的就再敲两下。于是就扰了别人好事,挨了几句骂。
正又被骂着,身后响起关门声,一个白影飞快闪过,夏祝就去追,却追到小旅馆后门,让他给跑了。
未及多想,夏祝便奔出去,一条很陡的小马路,就着两侧路灯,显得忽低忽高,延伸出几百米,像纸条泡在水里。
龚帅正头也不回往下蹽,夏祝也跟上,冲得有点猛,险些栽跟头。
就这样追了能有半分钟,龚帅体力漏得差不多了,被夏祝一把揪住。
可他还挣扎,夏祝顾不上喘,猛地抓住他左腕,往前一托肘关节,身子再往后一拉,人便向右侧旋,翻倒在地。
夏祝用膝盖压着他肩膀,又一手扼住其颈,这才喘着粗气说:「跑跑跑,就知道跑。你到底有啥亏心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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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4-08 14:1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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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案猫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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