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朵金莲出墙来
禁书中的晚明:《金瓶梅》中的底层人物群像
王婆回来得很快,她知道此时好似馒头要出锅,火候极其重要。女人心海底针,万一潘金莲突然顾虑到什么,抽身走了,这如何是好?外面的武大郎走街串巷,行踪不定,若是溜达回来,惊动这妇人,后果更是难以挽回。
唯有趁热打铁、火上浇油,白花花的馒头便成了。
为抢时间,老王婆子一点生食也没敢买,尽是肥鹅烧鸭、熟肉鲜鲊(中国美食历史悠久啊),小菜也用一些细巧果子来替代,当然少不了必备之物:酒。
看见了酒,西门庆登时信心大增。在战场上,刀枪是士卒的胆;在情场上,酒是西门庆的刀枪,此诚乃调情勾引耍流氓之必备佳品。
来吧!大干一场!
王婆那边自恨不得长八只手,面上云淡风轻,手上如疾风闪电,快速将食物装入盘碟,摆在桌上。「娘子,手头的活收拾了吧,且吃一杯酒。」
潘金莲道:「你自陪大官人吃,我不方便吃得。」
王婆早料到小潘的推辞,忙拿话堵她退路:「正是要答谢娘子,如何说这话!」
三人坐下,王婆斟满了酒。西门庆恨不得当下便将小潘灌醉,强压着欲火装翩翩君子,「辛苦干娘招待娘子满饮几杯。」
小潘含羞道:「奴家酒量浅,吃不得。」(武松不服,「你这个女骗砸!」)
王老婆子哪吃她这套,都是老中医,跟我开什么偏方,「老身听说了,娘子洪饮(海量),且请开怀吃两盏儿吧!」说着时酒已自自然然递了过去。
小潘接过酒,向王婆和西门庆各自道了万福(万福:古时汉族女子行的敬礼。两手松松抱拳,于胸前右下侧略做上下移动,同时微微鞠躬),优雅地一饮而尽。
西门庆迅速补位,展开辅助攻击,「干娘替我劝娘子吃些菜儿。」
王婆焉能不懂,拣好肉递过去与小潘。
光吃菜哪行?失了待客之礼!王婆转手又斟满了酒。两个人一路强攻,一会工夫斟了三巡酒,王婆起身去烫酒。
小潘脸色微红。
酒喝急了,醉。酒喝多了,热,好热。
接下来,就是西门庆的主场了,即使王婆想帮忙也做不到了。
西门庆必须跟小潘讲明心意,并且得到她的首肯,这个情才能偷。因为潘金莲再怎么淫娃荡妇,你上来就扒人衣服,心理上谁也受不了。
凡事需是你情我愿。哪怕双方都未明说,但心里一定要有共识。
现实中好些小伙子电视剧看多了,大庭广众之下,整一捧花就想跟女方求婚。结局贼尴尬。这种事需要双方早有默契哦,黄世仁抢喜儿还凭一纸契约呢,你不能比黄世仁还横啊。
时间一分分地过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西门庆必须马上向潘金莲表明,「我要上床,要耍流氓,要鬼混,你干不干?」这话谁拉得下脸来说。
幸亏西门大官人不要脸。
这个情场负心汉早摸透了女人心思,瞎话张嘴就来,何况还有王婆助攻。王婆不是情场骗子,只要是喘气的,老王八蛋都骗。
西门庆心思一动,率先甩出话头:「小人敢问娘子,青春多少?」
小潘低头应道:「二十五岁。」
西门庆忙道:「好巧,娘子与我家贱内(吴月娘)同年,也是庚辰属龙的,她是八月十五子时。」
潘金莲之前听王婆扯家常时,知道吴月娘乃是吴千户家的小姐,她本对自己的容貌颇为自信,可想到自己的丫头出身,顿觉有些羞愧,不禁说道:「将天比地,折杀奴家。」
王婆见小潘情绪有点跑偏,迅速插话,对西门庆道:「娘子(小潘)可是百伶百俐,又做得一手好针线,她也读得书,诸子百家,双陆象棋,拆牌道字,都通!还写得一笔好字。」
西门庆看着小潘,赞叹道:「哪里去找这样的。」
若王招宣还能说话,兴许能从棺材里爬出来,「都是我培养哒!我哒!」
王婆继续添火,「不是老身我说是非,大官人宅子上(女人)也不少,哪个能跟娘子这样?」
西门庆马上领悟,老婆子要跟这小美人画饼,让她觉得跟着我有盼头,当即说道:「是啊,一言难尽,只可惜小人命薄,没找到一个好的。」
小潘感到心中有个东西动了一下,忍不住定气凝神,想听他们说下去。
王婆倒是不乐意了,我让你西门庆讲家里的老婆有多垃圾,你来句没找到一个好的就完事了?你得往死里糟践啊,不把你老婆说得猪狗不如,这小娘子能当场扒衣服让你玩?当即点西门庆一句,「大官人头一个娘子挺好的。」
西门庆机灵鬼一般,当然知道,只是现在的大娘子吴月娘素来待他温柔恭敬,家中事务处理得也妥当,冷不丁说吴月娘废物,他还真有点不习惯。
但男人一旦精虫上脑,夫妻那份恩爱恭敬自然先放到一边。小帐篷支起来,裤子都要脱了,还管你那个。
人不要乱性,乱了性,心肠容易坏,为了利益,再亲的人也敢捅刀子。
西门庆稍微酝酿一下,说道:「你别说,我先妻(亡妻)要是还健在,家里事不会像现在这样乱七八糟,没个女主人在的样子。看着身边三五七口人吃饭,都不管事!」
小潘的眼神里泛着光芒,虽是低头不语,但可以清楚地看到,她脸红了。
王婆暗中瞥了一眼,又提醒西门庆道:「大官人什么时候没的大娘子?」又刻意加了一句,「有几年了?」
西门庆略做伤感的样子,「三年了,先前的娘子还算伶俐,家里事都能替得了我。如今继娶的贱累(不是贱内)常有病在身,不管事,家里弄得七颠八倒。」西门庆还待继续往下编,实在找不出吴月娘有什么性格缺陷之处,便胡诌一句,「为何小人常在外面,我在家里就跟她怄气!」
若吴月娘在场,估计会蒙了。我啥时得病了?啥时跟你怄气了?我咋不知道啊?
王婆见龙已画好,遂来一点睛之笔,说道:「大官人,别怪我老婆子说话直,你先头娘子加上如今的娘子,也不及大娘子这手针线,这一表人物。」
西门庆喜不自胜,得意忘了形,不禁说出心里话,「就是我那些妾们也没这大娘子风流。」
小潘在旁眉头一动。王婆也感觉好像被人闷了一棍子,心说西门庆你个大淫棍砸,说完你的娘子就得了,眼看我就退场了,你扯什么妾呀?还得我来搞定,白消遣我老婆子,哼,得加钱~
王婆毕竟久历江湖,笑了笑,「大官人,你养的外宅,就东街上住的那个,怎么不请我吃茶?」
西门庆顿时觉得气氛有点不对,他是老手,深知女人争风吃醋之狠辣,便轻描淡写道:「你说唱慢曲儿的张惜春呀,我见她是路岐人,不喜欢。」
路岐人是穿州过府的流浪艺人,身份地位低下,漂泊不定,西门庆又不喜欢,潘金莲自然看不上眼了。
王婆又道:「那本司勾栏(官方妓院)的李娇,看你和她倒长久。」
西门庆道:「李娇我已娶到家里,她不会当家。」一面看着潘金莲道:「只要会当家,我自册正了她。」
王婆再次说道:「你跟卓二姐交往得如何?」西门庆想到今日卓二姐离世,有些郁闷,道:「不要提卓丢儿了,我娶她做了三房,近来得了细疾(小病),不想又没了。」
王婆长松一口气,凑够三个,总算说完你的「妾们」了!当即现出一副淳朴的模样,直爽说道:「啊呀!啊呀!我正愁没人家撮合(老家伙是媒婆),若是找个大娘子这样可官人心的,到你宅上说合,不妨事吧?」
西门庆硬气道:「我爹娘没了,自己做主,谁敢说个不字。」
王婆看了一眼小潘,笑道:「我说着玩呢!一时半会,哪找合官人意的去!」
西门庆面露悲凉,直让人想起寒江孤影、江湖路人,叹道:「唉!只恨我西门庆夫妻缘分薄,遇不上啊!」
潘金莲本来喝了波急酒,在西门庆这个高大帅气的人面前有些春心荡漾,再听俩骗子一通说,心也醉了。
西门庆花心,不过那时三妻四妾很平常,潘金莲在招宣府都看惯了。而且目前来看,西门庆真心需要小潘。西门庆多可怜!大娘子吴月娘是个废物点心,妾们也入不了他法眼,这个男人孤独寂寞呀。
潘金莲抬头看了西门庆一眼,这一眼本是要多看些时间,却又急着羞答答低下头去。
王婆自然知道,红杏想出墙了。
此时,武大郎正在大街上卖炊饼,天寒地冻,他毫不在乎。今日炊饼卖得不错,大郎忙碌之余时而与人闲聊几句,「三个炊饼,大哥我与你包好。大哥慢走。大哥你帽子掉啦,绿色的那个~」
王婆屋内,老王婆子退场的时候到了。再待下去不合适,难不成西门庆潘金莲俩人抱一块正啃呢,王婆夹一筷子菜,「大官人您尝尝。」
忒尴尬了。
但王婆清楚,她绝不能走!银子还没到手呢。不到一两银子就将老娘打发了?姥姥!
像王婆这种行业的人,脸皮很厚,下手又准又狠。
事实上,他们的客户也不允许他们仁慈。凡是偷情的,有几个要脸的?脸都不要了,他能主动给你钱?因此,拉皮条一定要注意火候。要早了,西门庆不给,女人身子得不着,他不乐意。晚要,西门庆更不给,偷情的男人讲究「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穿上裤子就是人间君子,你个破坏我家庭的老皮条,还有脸要钱,无耻!
王婆阴翳的眼睛看着西门庆,呵呵笑了起来,「酒正吃得尽兴,快没了。官人休怪我多嘴,再买一瓶儿来吃,如何?」
这句话犹如一招大力金刚手,直接将西门庆锁喉儿了。给不给钱?不给老娘不走了!憋死你个龟孙儿,谁都别想好!
西门庆全部精力都在小潘身上,就似饿了三天的疯狗看见肥肉一般,满眼都是秋水眸子桃花眼、白嫩肌肤娇艳唇。美人如画啊!若不是一道无形的礼法锁链拴着,西门庆嗖的一下就扑上去了,什么藏獒、比特、哈士奇,都得甘拜下风。
偏偏这时候,王婆跳出来。西门庆看一眼她那遍布皱纹的苍老脸庞,两片大厚嘴唇子咧开来一笑,跟个鲶鱼成精似的!西门庆差点没得心梗,忙打开随身所带茄袋,里面还有四两散碎银子(约 2400 元),全部给了王婆,「干娘,拿去吧,要吃酒时,只管去买,多了的干娘收了便是。」
王婆顿时双目炯炯有神,谢过西门庆,起身要走,又对小潘满脸堆笑,「大娘子,老身去街上买酒,有劳你招呼下官人。」
小潘道:「干娘不用去了,壶里还有。」
王婆道:「有好啊,你再斟两盏,先跟大官人吃着。我去县东街(因为他们的位置是县西街),那有好酒!我买一瓶儿来,得耽搁好一阵子。」
突然要两人相处,潘金莲有点慌,「干娘休要去,酒还够,不用了。」待要拦王婆,又有些舍不下一旁色眯眯的西门大官人。
王婆急了:「啊呀!娘子!大官人又不是旁人,没事陪吃一盏酒,怕什么~」
担心惊走了小潘,王婆说着话已走到屋门处,伸手关了门,又担心一会小潘拽门而出,索性上了门锁。王婆暗自思忖,西门庆,人我交给你了,来软的硬的你自便,银子我可不退了!
王婆一走,屋内气氛大变。西门庆端着酒,看着眼前这个美貌妖娆的妇人,太美了!
黑鬒鬒赛鸦鸰的鬓儿,翠弯弯的新月的眉儿,香喷喷樱桃口儿,直隆隆琼瑶鼻儿,粉浓浓红艳腮儿,娇滴滴银盆脸儿,轻袅袅花朵身儿,玉纤纤葱枝手儿。
西门庆忍不住咏诗一首,「鹅鹅鹅,曲项——」,不对,这好像是咏鹅,不是咏美人,西门庆急切间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诗,只好暗暗赞叹,「真他娘滴好,脸真好,胸真好,腰真好,屁股真好,腿真好—-」
没文化,真可怕~
自打进屋,西门庆一直在装君子,此刻醒过神来了,我是个流氓嫖客呀。
自从见面,潘金莲一直在矜持。此时,在酒精的刺激下,在这个两人独处的房间里,她放开了。我是个女人,爱男人的女人。
伪装慢慢撕开,入江——千尺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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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3-17 11:1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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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嫖客伪装成知心大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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