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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漫长的告白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6145 更新:2026-06-08 14:16:18

为了母亲三十万的医药费,我不得不求上了亲生父亲的门。

继母满口答应,却迟迟不给。

隔天,姜溪玥脖子上多了一条三十万的项链,在我面前特意炫耀。

母亲死后六年,我成了姜家大小姐。

父亲继母都怕我抢家产,不,我并不想。

因为我要的是,整个姜家,倾家荡产。

1

我跑到教室的时候,姜溪玥正趴在桌子上,肩膀颤抖,哭得梨花带雨。

副班长一伙人在过道里走来走去,脸色难看。

同桌告诉我,她的项链丢了。副班长带着人在班里搜了一个午休,但是什么都没找到。

那不是普通的项链,是她父亲特意到香港为她定制的——十六岁的生日礼物。

她父亲是海市有名的富豪,也是我们学校的最大投资商。

「听说那条项链要三十万!」同桌心有余悸,碎碎念着,「这什么做的项链啊……不过她爸爸对她真好……」

三十万。

真巧。

我妈的手术费正好是三十万,而我连十万都拿不出来。

果不其然,副班长终于发现了刚回来的我,气势汹汹向我走来。

姜溪玥似乎拦了他一下,没拦住。

「姜涞,你是不是拿了溪玥的项链?」

他盯着我,长得又高又壮,一脸怒气,乍一看有点吓人。

看得出来,面对姜溪玥的失望,他有点下不来台。

而我的沉默,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出气口。

「是你的话就快拿出来,没看见溪玥都哭成那样了?不然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姜溪玥人长得漂亮,家世又好,还平易近人,整个私高没有人不喜欢她。

同桌气得站起来和他理论:「你凭什么污蔑人?」

他鄙视地看了我一眼:「不是她还能是谁,班上谁不知道,她穷得连饭都吃不起了——」

「够了。」陆淮安及时制止住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他也不相信我。

副班长更不满了:「班长,肯定就是她,她都不敢说话了,这还不明显吗?」

我:「不是我,可以了吗?」

姜溪玥忽然看向我的方向,眼里是只有我看得到的恶意,转脸又小声哭起来。

副班长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就是你!」

「我说了你也不信,那你要我说什么。」

我的冷静让他更加恼羞成怒,直接伸手推倒了我的桌子,东西掉了一地。

满地几毛钱一张的草稿纸上,那条三十万的钻石项链格外耀眼。

副班长捡起那条项链,邀功一样拿给了姜溪玥:「玥玥,是你的吗?」

被众人目光围住的姜溪玥犹豫了一下,惊喜又不失温柔地说:「是我的,既然找到了就算了吧。」

多善良,竟然为那个不要脸的小偷着想,愿意这样息事宁人。

她承受着大家的赞叹,而我承受着不属于我的审判。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副班长恨不得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拉着我要去找老师,一定要处罚我。

没人问一句项链为什么会在那里,为什么我不在的时候,没有搜出来。

没人问我为什么要偷。

如他所说,因为我穷,而它刚好在我桌子里。

因为找不到那个小偷,大家都可能是,对他们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

事情闹大了,老师让班长带我去办公室。

我有点累,每天都很累,以至于脑子也不太听使唤。

明知道什么说法会更有利于我,也没有为自己争辩一句。

2

去办公室的路上,我安静走着。

陆淮安突然开口:「你想要那条项链?」

意料之中,又莫名失望。

我诚实道:「想要。」

为什么不想要,三十万,如果早点出现在我桌子里,我说不定真的会卖了它。

那样我就不用去找姜溪玥的爸爸,不用去求她的妈妈,那样我妈也不会,现在还拿不到这笔救命钱。

陆淮安:「值得吗?」

他拧着眉,不理解我为什么为了一条项链赔上声誉,或者还有前途。

而我也终于意识到,他和姜溪玥才是一类人,他们唾手可得的,是我放弃尊严也求不来的。

值得,怎么不值得。

我安安分分陪她演这场戏,让她看到她想看到的结果,只是希望,她能履行承诺。

但我没有开口,他也没再说话。

办公室很快就到了,他往回走,而我进去,门合上。

班主任严肃地训斥我,当着主任的面臭骂了我一顿,骂完又不落痕迹地夸我的成绩。

他想保住我的学籍,一直小心赔着笑脸。

但是没有用,主任不吃这套。

他甚至想报警处理,在姗姗来迟的姜溪玥的劝说下,才放弃了。

班主任对着姜溪玥好一顿安慰,又是夸她心地善良,又是劝她同学情深。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苦口婆心,也拯救了姜溪玥,她的笑脸险些维持不下去了。

她不想放过我,我知道。

但我此时更关心这个电话,我没有手机,在医院留的电话就是班主任的。

通话时间很短。

挂完电话班主任沉默片刻,眼神带着不忍,「姜涞,我现在带你去医院,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如坠冰窟,什么在心里轰然倒塌。

尽管梦里已经听到了很多遍这句话,连语气都一分不差,但此刻我还是手脚发凉,不知所措。

怎么会?

她不是说,很快就会把手术费打过来吗?

我猛地看向姜溪玥,她眼里满是得意地笑,一脸居高临下的同情,手轻轻抚摸着脖子上的项链。

早该想到的,她们从来没有这么好心。

办公室里没有什么争吵的声音,突然门被打开,班主任和我匆匆离去。

门口徘徊很久的陆淮安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人已经走远了。

医院里下了最后一次病危通知,这次不再有人催我,要快点筹到手术费。

他们说,已经尽力了。

出租车上我死死攥着手,心里一刻不停地祈祷,绝望地许愿。

病房门口。

主治医生对班主任轻轻摇了摇头,他说对不起。

我下意识想说没关系,却发现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眼泪争前恐后涌出来,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班主任不忍心,偏过头,抹了抹眼角。

护士姐姐摸了摸我的头,红着眼睛:「进去看看妈妈吧。」

最后一眼了。

妈妈躺在熟悉的病床上,已经撤掉了食管和鼻饲管,呼吸机吊着最后一口气。

她看向我,笑着的,温柔的,眼角慢慢流出眼泪,滑落在我手里。

「对不起,小涞,宝贝,妈妈坚持不住了。」

「没关系,没关系……」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一遍一遍哭着重复。

为什么这么突然,为什么努力了那么久还是没有用,为什么……

我看着她疲惫又不舍的笑脸,忽然觉得无力。

「妈妈,我爱你。」

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委屈,一点不怪你,我只是,只是希望你能多陪我几年。

如果你太痛苦,那也没关系。

没关系,真的。

妈妈忽然哽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我也爱你……宝贝。」

仪器开始报警,此起彼伏,心电图归于直线。我伏在床边,崩溃得放声大哭,悲痛难以自抑。

3

丧事办得很简洁,表舅舅妈操持了一切,而我只是披麻戴孝在灵堂前跪了三天。

第一天,姜妈妈来了。

她雍容华贵地表达了同情,对延误的手术费没有半句解释,又雍容华贵地走了。

留下一张支票,我没有拒绝,收下给了表舅舅妈。

下葬的那天,我一个人在妈妈墓碑前待了很久,想了很久。

如果我没有招姜溪玥的讨厌,如果我一开始就逆来顺受,她们是不是不会这么残忍?

无解的死局,我们天生就是敌人。

一直到傍晚,夜幕初合,约定的时间到了,我才和妈妈说了再见。

山脚下,姜溪玥父亲的车停在那里。

我打开车门,看见车里的人,一瞬间掉下眼泪:「爸爸,我没有妈妈了,我只有你了……」

姜明海有一瞬间不太习惯,这突如其来的孺慕之情,不过很快就适应了。

他叹了口气:「谁能想到,唉,你一找上我,我就让你阿姨准备手术费了,还是没用上。」

准备了半个月,最后给姜溪玥买了项链,我没说话。

「小……」

「涞,姜涞。」

「小涞,瞧爸爸这记性。别太伤心,我答应了你妈,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他尴尬地话题一转:「不过你也知道,你阿姨……她不太喜欢你妈妈……」

「我知道。」我勉强露出笑意,「我不会给爸爸添麻烦的。」

「好孩子,辛苦你了。」他欣慰地松了一口气,想起什么,脸上泛起笑意:「说起来你和溪玥差不多大,一定能玩到一起。」

车子开向繁华的市区,姜宅在市中心的别墅区,窗外高楼林立,灯红酒绿一闪而过。

夜色掩饰了我,不必装作讨好,只要放轻声音,就没人能发现我的憎恶。

「我和她一个班。」

姜父惊讶了:「你也是私高的?」

不怪他惊讶,私高还有一个名字,海市贵族高中,学费高得离谱。

在知道我是因为成绩特招进的私高后,他明显温和了不少。

私高的学生只有两种,要么家里有钱,要么自己有成绩,任何一种都足以让人另眼相看。

回姜家的第一个晚上,姜溪玥就已经闹了起来,非要把我赶出去,姜母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他有些为难,刚刚才答应了我要照顾我,一下子被打脸,作为父亲的尊严岂不是没了。

而我主动提出来会搬出来一个人住,委屈了我,却维护了他的颜面。

他很满意我的听话,大手一挥就在学校对面的高档小区里买了个房子。

后面的事情简单了很多,偷项链的事当然是误会,校领导本来就不想开除我,只是碍于他的面子。

考虑到姜溪玥的感受,他也同意了不公开我们关系的提议。

所有的一切正合我意。

4

耽误了几天的时间才回到学校。

看见我的时候,同桌差点喜极而泣:「我还以为你被开除了!吓死我了!」

整个学校,除了班主任,唯一担心我的人。

我露出这么多天以来,第一个真心地笑,抱了抱她:「别担心,我没偷东西,我没事。」

「我知道。」

她眼神坚定。

我们对视一眼,一起笑了。

周一广播周会,最后的环节,通报批评。

有人幸灾乐祸地等着看我的笑话,比如副班长,比如姜溪玥的好闺蜜们。

等了半天,直到结束,也没有听到我的名字。

同桌松了一口气。

副班长仿佛终于找到了姜溪玥这几天心情不好的原因,愤愤不平地嚷嚷:「是不是漏了什么啊?」

我马上被四面八方涌来的知情目光拥住,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带嫌弃。

「安静。」

班长一句话成功压住了躁动的声音,我本来准备好的反击,也失去了合适的时机。

这些都不重要,我收回思绪,将所有心思放回到眼前的课本上。

什么才是有用的筹码,我无比清楚。

课间的时候,班主任把我喊到外面,安慰了我很久,到时候实在无话可说。

即便是成年人,也无法承受失去母亲的痛苦。

他拍拍我的肩,试图传递给我一些力量,亲眼目睹过我的崩溃,实在担心。

「有什么事情记得来找老师,我知道你要强,但有时候不能太要强了,你还是个孩子。有什么不好给我说的,就上家里找你师娘……」

我听得鼻子一酸:「老师不用担心我,说起来奇怪,这几天我过得很轻松……心里也不再总是惴惴不安,总是担心。」

再也不用在学校医院两头跑,一天睡两三个小时,干什么都恍惚,又总是绷着神经。

只是那个时候我看着妈妈,能真实地感受到幸福,现在不能了。

现在只是空落落的,心里缺了一个大口子,再也补不上了。

听我说完,老师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

走出办公室,我发现陆淮安等在外面。

「老班骂你了?」

「没有,怎么会。」

我们并排走回教室,离教室不远处,他忽然停下,从校服兜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一声不吭,递给我。

「不完全一样,但是差不多。」

钻石的吊坠在丝绒底盒的衬托下,熠熠生辉,一条项链。

我笑了,「我想要的不是项链。」

「那你……」

「我没偷。」

他语气硬邦邦:「那天你怎么不说?」

「我说了。」

「……」

「是你没信。」

他深吸一口气,回到第一个话题:「那你想要什么?」

「你问的是那天的我,还是今天的我?」

「……那天的。」

「想要三十万,但是来不及了。」

「……那今天的呢?」

「来不及了。」

「别哭,我都答应你。」他手足无措。

我也不想哭,但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为什么走入绝境之后,才不断有人伸出援手。  

5

副班长笃定我是被班主任训了,气焰大涨,堵在门口:「小偷不能进我们班。」

后门也被堵着,同桌在里面怎么推也推不开。

课间外面热闹得很,外班的人好奇地探头凑热闹。

陆淮安铁青着脸:「让开。」

「班长你总是偏袒她,今天你进去可以,我绝对不会放她进去。」

教室里姜溪玥的目光和我对上,嫉恨和蔑视一览无余。

我扯了扯嘴角,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只有副班长能听见:「你以为,每天像狗一样围在她身边,她就会多看你一眼?」

他果然被激怒,伸手就想要推我。

但是还没有碰到,我已经被重重地推倒在了地上,围观一片惊呼。

他瞠目结舌。

班主任和主任痛心疾首教训他的时候,我就坐在一边,看着他为自己辩解。

「我没推她……我真没有。」

主任还是一如既往地只看结果,刚正不阿:「那么多人都看见了,现在人也受伤了,你说没推就没推?」

副班长涨红了脸:「我是……我是想推她来着,我没推到啊。」

「行了行了,别说了,叫家长吧。」

班主任看我一眼,刚要替我解释,副校长走了进来,环视一周,走到我面前:「姜同学没事吧?」

「我没事……就是有点站不起来了。」

副班长被带走的时候,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我礼貌地笑了笑。他气得咬牙切齿,如果再给他一个机会,我想他一定会狠狠推倒我,但他没机会了。

事情处理得很快,他被开除的消息传到班上,那几个一直跟在姜溪玥身边为难我的人,罕见地安静。

姜溪玥狠狠地看了我一眼,那个副校长是谁的人,只有我和她知道。

放学的时候,陆淮安特意等了等我。

「你在做什么?」

他目睹了一切,神色有些复杂。

「只是想让他体会一下被冤枉。」

靠换位思考感化别人是不可能的,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我要他全部体会一遍。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回忆着以前的我。

刚开始,沉默,骄傲,但不起眼。

再后来,懦弱,忙碌,万事不关心。

他若有所思:「你以前很骄傲,都不愿意正眼看我,你好像变了……」

「关你什么事?」

我笑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地陈述:「如果早知道,你能随随便便拿出几十万,我一定会正眼看你。」

可能没想到我这么不留情面,他脸色青了又白,直接气走了。

可是这就是真正的我,恶毒,拧巴,不知好歹, 没人接受得了。只是从前有顾虑,有软肋,现在没有了。

校园主干道上,已经没几个人了。

主干道旁白玉兰开了花,碗大的花瓣掉落下来,它开在树上的时候,洁白,优雅,遥不可及。

可风一吹,它就要从枝头脱落,变成地面上要被扫走的垃圾,毫无美感可言。

万物轮替,任何高高在上的事物,都会有坠落的一天,我等着那一天。

6

经历绝望之后,我更加强大,也更加破碎。

十六岁很快就过去了。

高二的一整年,我稳坐年级第一,几乎每个月都在参加各种竞赛,拿奖,名声大噪。

高三开始,学校按成绩重新划了班级,陆淮安成了我的新同桌。

而姜溪玥,在回形走廊的正对面,D 班或是 E 班,我不太记得。

楼间偶尔遇见,我能清楚看见她的眼神,与日俱增的嫉妒,和如同深藏在我心底一般的,疯狂的仇恨。

她喜欢陆淮安,而陆淮安喜欢我。

多可笑,只要我想,我就能让她体会到当年我母亲的痛苦。

可我没有。

太忙了,我忙着学习,忙着考试,忙着失眠,忙着焦虑。

也可能是,陆淮安,他太干净了,和我们不一样。

我是想要把他们都拉入深渊,可并不包括他。

不主动利用他,已经是我凉薄的心里仅剩不多的良善,但他主动送上门来,另当别论。

在第无数次察觉他偷看我之后,我停下手中的笔,扭过头,看着他。

「有事吗?」

「你没有吃早餐……」他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我的不耐烦,「又不吃午餐吗?」

「不吃。」

如果他再问,我就再告诉他,关你什么事。

他丝毫不在意我的抗拒,自以为是地把牛奶和面包推了过来,食物触到我的手臂,触感温热。

草莓味的牛奶,最常见最便宜的那一种,他是刚好买了这一种,还是记住了我喜欢喝哪一种。

如果是后者,他实在没必要对我这么好,我不会感动。

我这么想着,也这么说了。

他轻轻敲了敲我的脑袋:「关你什么事。」

「……」

竟然用我的话堵我,没来得及躲开,我只能生气地瞪着他。

「姜涞。」他忽然认真地喊了我一声。

我没理。

他也不在意,继续说:「你每一天都过得仿佛没有明天了。」

熟悉的被窥视的感觉,我沉默一会,开始吃面包,温热的牛奶一路暖到胃。

本应该是暖的,可由于一早上没吃东西,胃里泛酸,微酸的草莓牛奶一下去,疼的感觉更明显了。

疼了一身薄汗,我伏在桌子上,试图用手心的疼痛压制它。

谁在我耳边着急地喊我名字,胃里疼得一阵一阵地发蒙,我根本听不清楚。

然后天旋地转,我被人用力打横抱起,颠簸中往外跑去。

教室外清新的空气让我清醒了一阵,我好像看见了姜溪玥,她站在人群中,满脸恨意。

抱着我的是陆淮安,我看着她,勉强抬起双手抱住他的脖子。

她险些维持不住那张假面,而恶意的愉悦像疯长的藤蔓,迅速缠住我。

校医室里,校医是个和蔼的阿姨,她给我开了止疼药,喝下之后才慢慢地问我,是不是在减肥。

我摇摇头。

不吃是因为不饿,总是感觉不到饿。

止疼药慢慢发挥作用,我躺在床上,缓着神,不知道药里是不是有安眠成分,眼皮有点发沉。

隔着一道帘子,医生阿姨和陆淮安的话清晰地传到我耳朵里。

「胃是个情绪器官,像这种情况,我建议可以咨询一下心理医生……」

过了一会,陆淮安艰涩的声音响起:「您是说,抑郁?」

「不一定……」

后面听不太清了。

我睡了不到一个小时,被疼醒了。

陆淮安低着头,看不清神情,拿棉签蘸着碘酒擦拭我手心,被指甲抠出来的伤口。

「嘶——能轻一点吗?」

我确定他带着气,但不知道冲谁。

他抬起头,话里有话:「你也知道疼?」

很明显了,有气,冲我。

我重新闭上眼睛,假装不知道。

7

我没想过作践自己。

可就算饿到了胃痛,它还是清楚地告诉我,它不饿,不想吃。

就算九点就上床躺着,睁着眼睛一直到两点,还是很清醒。

我知道或许哪里是出了一点问题,但是我已经没有,去找出问题的力气了。

第二天,他给我带了早餐,我没吃。

发现凉掉的早餐被偷偷丢进垃圾桶的时候,陆淮安第一次对我生了气。

「姜涞,我再也不会管你了。」

这对我几乎没有什么威胁力,我随口应下。

「一言为定。」

陆淮安还是带了,不过换了一种。

第四天……一天都没有断过。

口是心非的陆淮安。

忘了从哪一天开始,出于什么心理,我不再拒绝。

高三的家长会,我的座位上是姜明海。

他坐在那里,恬不知耻地接受着夸奖和恭维,红光满面,把家长会当成觥筹交错的酒会。

「姜先生真是会教女儿,改天一定要来家里做客!」

「哪里哪里,哈哈哈……」

「小姜啊,你可真是深藏不露,你家这个女儿,前途不可限量啊。」

「杨老说笑了,你们家公子也很优秀!」

旁边的位置上,坐的是陆淮安的哥哥,侧脸三分相似,西装革履,面对攀谈始终温和又得体。

和旁边始终满身铜臭的姜明海不同,他仿佛天生带着距离感,矜贵而低调。

陆淮安以后也会变成这个样子吗?

含着金钥匙长大的他们,小时候无忧无虑,一辈子顺风顺水,不出意外,他也会变成,这样遥不可及的大人物。

我看得出了神。

周围太吵,他起身,走过来寻找陆淮安,姜明海不知怎么跟了过来。

「陆公子!」他喊了一声,语气带着刻意地亲近,「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真是缘分啊。」

陆淮南停住脚步:「姜董,大忙人啊。」

「唉,不敢当,」他谄媚地笑着,又夸道,「小公子真是人中龙凤,一表人才,不愧是陆公子的弟弟……」

「过奖,姜董太谦虚了,您女儿才是真的优秀,小姑娘未来可期啊。」

说着,他从人群里准确看向我,脸上的笑真诚了不少。

他认识我。

我浅浅地回了一个笑,脑中回荡着这个想法。

家长会上,姜明海狠狠地出了一个风头,人人夸他教女有方。

在场的不少是生意场上的朋友,交际圈一下子打开不少,他高兴得忘了形,非要带我回姜家老宅吃饭。

我没有拒绝他,也是时候回去看看那对母女了。

餐桌上,姜母已经完全放弃了伪装,冷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姜明海咳了两声,试图缓解尴尬:「溪玥啊,你也要多向小涞学习……」

「说够了没有!」

一向标榜温柔千金大小姐的姜溪玥一把摔了筷子,狠狠瞪着他,「这么喜欢她,那你别要我了!你当我死了算了!」

说完哭着跑上楼,姜母也担心地追了过去,临走时恶狠狠剜了姜明海一眼,似乎在说,秋后算账。

这时他仿佛也醒了过来,赶紧跟了上去。

楼上传来摔摔打打的响动,姜溪玥的哭闹声,还有姜父姜母的哄劝声。

「……凭什么要我向她学习?她算个什么东西?」

姜溪玥又摔了个什么,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好好好,是爸爸说错了话,爸爸给你道歉……」

姜母也小声地哄着,依稀听到几个「贱人」,语气轻蔑,不用猜都知道在说谁。

饭菜快凉了,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勾起我几分胃口。

每一个都浅尝几口,在保姆复杂的目光里,我离开了姜家。

8

高三的午休时间很珍贵,尖子班的氛围很好,学习的静静学习,睡觉的安心睡觉。

在洗手间里,我吐了个昏天黑地。

胃里一阵抽搐,不知道是饿的还是撑的。

几乎每一天都要来上一趟,吐完,开始漱口,洗脸,擦手,完全机械性地重复。

走出洗手间,看见门口的人,我心虚了一瞬,主动打招呼,「你不是在睡觉吗?」

陆淮安不答反问:「你在干什么?」

「上厕所啊。」

在门口的洗手池里又洗了一遍手,我从他旁边走过去。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你撒谎,我听见了。」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我试着挣开他的钳制,却怎么也撼动不了,十八岁的陆淮安比我高了一大截,低头看我,气压很低。

「这种情况多久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

「姜涞,说话。」

他表情严肃,上一次喊我全名,还是说再也不管我了。

「很久了,我忘了。」

「是不是食堂你不喜欢吃?中午的饭不好吃?你想吃什么?想吃……」

我打断他的急切:「我吃不下……我只是不饿。」

两个人都沉默了,他陷入了自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走廊里起了风,我望着风来的方向,那是远郊,那里一片荒芜,什么都没有,除了无数的墓地。

妈妈也会担心我吧……

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忽然被人拥入怀中,被迫靠在他心口,听着沉闷的心跳。

陆淮安艰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像是在安抚我,又像是在安慰他自己。

「没事,没事的。」他不太熟练地拍了拍我后背,像对待初生的孩子一样,「吃不下就不吃了,但是姜涞,你生病了,生病要上医院。」

我偷偷红了眼眶。

在此之前,我们从来没有过逾矩的举动,彼此默契地守着那根线,相安无事。

但此刻的拥抱,我竟然觉得久违,仿佛我们一直就是这样亲密。

「我不会不管你,永远不会。」

他为他的气话道歉。

我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到了这样的地步,我脑子一片混沌,感受着他抚着我头发的力道。

9

医生的诊断确定了我心中的猜想,应激性情感障碍,抑郁厌食症。

陆淮安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拿着诊断书看了很久,自责不已,「我早就该注意到的,都怪我。」

金色的阳光铺在走廊地板上,映得他侧脸熠熠生辉,他没有逼问我怎么了,只是努力地想要捡起废墟里的我。

我心动不已,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这两年,我已经刻意地不去回想起,妈妈离世那天的场景,但一闭上眼睛,它就自动浮现了。

姜明海的漠视,姜母的惺惺作态,姜溪玥的洋洋得意……

一想起来就恨得头疼欲裂,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

我恨不得杀了他们,但我不能,也做不到,妈妈一定不会想看见这样的我,活在仇恨里的我。

于是我把自己割裂开,一半在白天装得若无其事,一半在晚上恨意翻涌,难以入眠。

医院只能挽回虚弱的身体,救不了破败不堪的灵魂。

它已经坠入深渊,无药可医。

优秀的履历和出色的外表,着实吸引了很多人,他们爱慕我光鲜的外壳。

我拒绝了所有试图靠近我的人,但拒绝不了陆淮安,只有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破碎的我。

心底那个隐秘的角落,记载着我的心情,他的靠近清清楚楚地带来了片刻欢欣。

自始至终我只是看着,既不主动,也不拒绝。

冷眼看着他为我忙前忙后,为我患得患失,装作无动于衷。

他盯着我吃药,盯着我吃饭,给我带各种各样的玩具。

沉默接受我的挑食、暴躁和不耐烦。

然后无一例外地妥协,道歉,安抚。

可他没有提出来过交往,所以我也假装不知道,我所能做的,只是冷眼看着自己和他一起沦陷。

稀里糊涂地安稳度日,对我来说已经是一种幸福。

10

姜明海越来越看重我,高三下学期后面几个月,他提出来要给我请个保姆,专门陪读。

还说要让姜溪玥和我一起,姜母也没有反对。我这才知道,姜溪玥的成绩不知道为什么一落千丈,从开始的中庸,逐渐沦为垫底。

到了这个时候,走艺考也没有时间,最后实在不行,只能送出国,他们都急了。

我答应得很痛快。

过了两天,他又放弃了这个想法,姜溪玥不愿意。

不管怎么说,姜明海很满意我的温顺,语重心长地叮嘱我,好好学习,让我高考完就去公司实习。

「爸爸的产业,最后还是要交到你和溪玥手里,你们好好相处,我就放心了。」

他说得诚恳,我应得乖巧,父慈女孝。

高考那天早上,我很早就起来了,在安眠药的作用下,昨晚睡得不错。

先去学校集合,再去考点。

私高校门口聚了很多人,家长比学生还要多。

我收到了很多祝福,老师,同学,还有路边志愿送水的温暖小姐姐。

去考点是校长亲自送我,熟悉的班主任也特意申请送考,坐在我旁边不停安慰我。

他比我还紧张。

透过车窗,门口的姜溪玥一家三口一晃而过,校长的车直接开进了考点学校教学楼下。

同样开进来的还有陆家,除了陆淮安,还有陆淮安的哥哥和他的母亲,她穿着素色的旗袍,眉目温婉。

看见校长,她笑着打了招呼。

趁着校长和他们寒暄,我和班主任说了一声,安静离开。

陆淮安追上来,没有一点掩饰的意思。

或许是心虚,我下意识回头看他家人的反应。

陆哥哥还在和校长寒暄,陆妈妈看着这边,笑意盈盈,看见我回头,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陆淮安没有回头,我突然意识到,她是在对我说加油。

「怎么了?」

「没什么,你妈妈真好看。」

他笑:「她如果知道你夸她,一定会很开心。」

很快走到了分岔口,我们不在一层楼考试,彼此说了高考加油之后,就分道扬镳了。

后面的两天都沉浸在高考中,而高考很快就过去了。

听到我说一切正常,老师们齐齐松了一口气,拿出新鲜出炉的答案,拉着我在办公室一科一科估了分。

估完之后,所有老师都忍不住喜笑颜开。

班主任教了我三年,脸上的骄傲已经藏不住了:「今年市状元,肯定是我们学校!」

陪着老师们说笑完,我走出综合办公室。

外面的喧闹涌入眼帘,纷纷扬扬的试卷纸片雪一样从半空中落下来,每个教室都在狂欢,整栋教学楼被渲染得喜气洋洋。

教学办的老师在楼下撕心裂肺地喊着:不要撕书!不要乱扔垃圾!

没有一个人听得进去。

疯了一样地放纵。

校长笑着阻止了他的无用功,很快就被一堆调皮的学生围了起来,非要和他握手,排着队,一个接一个。

场面过于滑稽,我莫名的惆怅都被驱散。

陆淮安忽然出声,温柔笑问:「看样子发挥得不错?」

不知道他站了多久,我回过神:「还可以,你呢?」

「一样。」

他看向我,带着笑,眼里的爱意再明显不过。

我垂下眼,不敢再看。

11

教育局通知说,二十六号下午出成绩。

二十六号中午,我就接到了班主任的电话。

比估分还要高十来分,班主任兴奋得差点没哭出来,「市状元稳了!」

校长接过电话,也笑得开怀,「你小小年纪,怎么心态比我们这些老头子还稳,姜董都没你冷静,这回你可真是给私高狠狠争了口气!」

我跟着笑,「我也激动啊,激动得说不出来话了。」

电话那头笑声一片。

挂了电话,页面上显示着几个未接来电,我随手把手机扔在一边。

不开心吗?

开心。

只是无人分享,无人真心在意,好像也没有那么开心了。

困了,一觉睡到了下午,醒来时夜幕低垂。

睡之前没有开灯,无边黑暗笼罩着我。

门口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格外明显。

我脑中警铃大作,钥匙我从来没给过谁,物业也不会这个时候来。

应该躲起来,或者拿个什么趁手的工具准备防卫,或者报警。

但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静静地扭头看着门口,等待命运的宣判。

短暂的等待时间里,我忽然意识到,我好像并不是那么想活着。

门开了,灯光大亮,进来的是陆淮安。

我闭了闭眼睛,抵抗突然的明亮带来的不适,疑惑发问:「你为什么会有钥匙?」

他皱眉大步走进来,确定我没什么事,才若无其事解释道:「问物业要的,你电话打不通,怕你出事。」

「哦。」

我不再怀疑,从地毯上坐起来:「睡了一觉刚起来,还没看到手机。」

手机上屏幕上显示着,姜明海也打了好几个电话,又发了几条信息,我回信息解释了两句,他没再说什么。

陆淮安仍然皱着眉:「你在地上睡了一天?」

我纠正道:「地毯上,而且这个天气,又不冷。」

「地上凉,下次不要这样,又一天没吃?」

「……」

「药吃了吗?」

「……」,眼看他越问脸越沉,我打岔道,「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想起了什么,他脸色缓和了些许,摸了摸我的脑袋,骄傲地夸我:「全省第三,市状元,我们姜涞怎么这么厉害啊!」

我们姜涞。

心莫名颤了一下,我压下心里的悸动:「你呢?」

他一边收拾着桌上的东西,一边笑着回答,「省五十多,应该能和你去一个地方。」

好不容易恢复的心跳,又因为后半句话起了涟漪,我不自觉跟着他的脚步,进了厨房:「那你要去哪?」

「你想去哪?」他熟练地打开冰箱和柜子,检查食物,「怎么全是泡面?」

脑袋又被敲了一下,不轻不重地,我扯住他的衣袖,仰头看他,「我想去北方,首都。」

「我也是这么想的。」

察觉到我在撒娇,他心情大好,什么都忘了。

他兴致勃勃地计划着我们的未来,没发现任何异常。

12

最后的专业选择,是姜明海的建议,金融管理。

姜溪玥出国的前一天,姜明海让我回姜家吃饭。

饭桌上气氛出奇的和谐,姜母笑得温柔,夸了我好几句。

演了几年懂事和腼腆,我已经炉火纯青,甚至她提到我去世的母亲时,都没有表现任何异常。

姜母笑着:「溪玥,快敬姐姐一杯,以前年纪小,以后可不能不懂事了。」

我也笑,说没关系,仿佛真的已经代入了姐姐的角色。

姜溪玥咬着牙敬了我一杯,小声骂道:「虚伪!」

饭后他们拉着我聊了一会天,姜溪玥看起来极其不愿意,但也没有直接拒绝。

中途我上了个厕所之后,姜溪玥竟然面无表情地叫了声姐姐。

我笑着应下。

姜明海大喜,他从来不在意暗中风起云涌和弯弯绕绕,只需要表面的和睦,不给他惹麻烦就行。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上厕所的时候,特意把手机留在了桌上,晚上回到家,我打开手机录音机。

一阵电流声后。

先是姜溪玥压抑着怒气的声音:「我才不要喊这个贱人,你们死了这条心吧!」

姜母:「听话,她现在是市状元,你们校长都要高看她一眼——」

姜溪玥打断她,声音尖锐:「市状元又怎么样,就那副穷酸样,你们还想让她进家里公司,我不同意!我死也不要看着她过得比我好!」

「姜溪玥!」

姜母的声音也带了点怒气:「这么大个人了,一点都不懂事,都说了几遍了?她在家里的公司又怎么样,股份是你的,还不是给你打工。我告诉你,她要是去了别的公司,更不好掌控!」

姜明杰赶紧附和道:「宝贝乖女儿,爸爸的东西当然都是你的,放心!」

姜溪玥怒气渐消,两人又哄了好几会,许了一个当季新款包包,她才完全消气。

和我想得差不多,躺在床上,回忆起姜母提起我妈妈时虚伪又得意的嘴脸,我遍体恶寒,一直到凌晨,才在安眠药的作用下睡去。

录取通知书出来后不久,原班级组织了一场谢师宴。

班上包了三个连着的大包厢,男生女生各坐一个,中间是老师和学校领导。

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我坐在校长旁边。

吃到最后,男生们开始拿着酒杯敬老师,也有嚷嚷着要敬我的,都被班主任拦了下来。

临走的时候,校长拍着我的肩膀,无不遗憾,「清大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谁知道你偏偏就要去 A 大,不过你那个专业,A 大也是国内数一数二了。」

一旁的老师遗憾附和:「这孩子还是恋家。」

我应付着老师,心跳得厉害,忐忑不安,不敢去看陆淮安的脸色。

还好他好像没听到。

谢师宴结束之后还早,有人提议转战 KTV,大家纷纷同意。

老师叮嘱好,一定要把女生安全送回家,也放心地走了。

我也跟在大部队后面去了 KTV,他们喝酒,唱歌,玩游戏,场面一下就热了起来。

没人会在这个时候留意到我,只要走之后,在班群里说一声就好了,我盘算得很到位。

除了没算到陆淮安。

才悄悄溜出包厢,还没过拐角,后面有脚步声追了上来,我心乱如麻,被追上来的陆淮安一把拽住,压在墙壁和他之间。

我屏住呼吸,侧过头,一动也不敢动。

他咬牙切齿地盯着我,一字一字浸满了被骗的愤怒:「我们约好去北方,不是吗?」

我沉默。

「我去了,你呢?啊?」

「……对不起。」

「对不起的事都做了!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他有些控制不住情绪,怕伤到我,平息了一下呼吸,「姜涞,你给我一个解释。」

虽然猜到了他会生气,但是他真的发脾气,我还是有点害怕。

「说话!」他掐住我的下巴,逼我抬头看他,语气带着诱哄,「姜涞,求你,给我一个解释,我就原谅你,好吗?」

如果真的能这样就好了。

我有一瞬间的动摇,仅仅只是一瞬间,就清醒过来。

13

顶着他失望的目光,我垂着眼睫,淡声说:「我不想解释,我们就到这里吧,不过我们本来也没什么,不是吗?」

「你真的觉得,我们之间本来就没什么?」

他满眼不可置信,愣了好一会才艰难出声。

「不然呢,」我忍着心酸,理智地分析,「你的学校,专业,都是可选择中的最优解,你不是本来就想去那里——」

「够了!」

我始终没有抬头,背书一样,说着这些违心的话。

「这两年很谢谢你,但是爱情…………爱情不是感恩,我也不是你的最优解。你会遇到,更好的人,我永远祝福你。」

「我让你闭嘴!」

包厢里有人出来,探头看见了我们,惊疑不定。

我还在刺激他,「我们不是朋友吗?」

看了很久,陆淮安终于放开我,红着眼睛,失望极了,像是第一天认识我一样:「姜涞,你自己信吗?」

有什么东西被扔在了我身上,同时扔下的还有一句话。

「我成全你,不用谢我,我很后悔。」

他低着头,走过拐角,颓废得像失去了所有骄傲。

最亲密的人最知道,刀子扎在哪里最疼。

我弯腰捡起那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眼泪滴落在那张贺卡上,上面写着:生日快乐!

快乐两个字被接连不断的泪水浸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条手链,粉色的钻石反射着 KTV 绚丽的霓虹灯光,很好看。

回去的出租车上,我看着那条手链,眼眶酸涩。

粉钻。

甜蜜的爱。

他最后一句话还不断的回荡在我的耳边,他说他很后悔。

后悔认识我,还是后悔喜欢我?

可是陆淮安,我只能说对不起。

陆家世代从政,那天校长和陆哥哥谈话的时候,我就在一边。

是我太卑劣,明明知道我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还自私地拉着他,陪我走这一段没有结果的路。

路走完了,他也该回到那条繁花盛开,人声鼎沸的罗马大道,被簇拥包围,青云直上。

而我要走的那条路,荆棘丛生,风浪不明。

陆淮安离开的那天我去了机场,我只知道他那天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所以一大早就去了,一直等到下午一点,他才出现。

爸妈和哥哥围着他,他笑得依旧温暖开朗,没有什么低落感伤,甚至安慰着父母。

除了偶尔会向门口张望一下,他看起来一切如常。

一直到他过了登机口,看不见了,我才准备离开。

机场门口等车的时候,陆哥哥突然从后面喊住了我,笑容温和如常,和我打招呼,我也礼貌回应。

他笑着试探:「那天,你听到我们说话了。」

其实没有不要掩饰,我比谁都清楚,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您不就是说给我听的吗?我想了想,你说得有道理,他的未来,至少要体体面面。」

话说穿了,难免不好听。

我们都默契地没有再深究,不体面的到底是姜家,还是我。

他沉默良久,才无奈地说:「其实如果你再坚定一点,我未必——」

「车来了。」

我第一次不太礼貌地打断了他,「我先走了。」

没有如果,我也不坚定。

重来一万次也是同样的结果,现在这样就很好,最好。

14

A 大就在海市,开学开得晚,我没有住宿,也就没有什么东西要带,一个人简单报了个到。

开学的军训我请了病假,没有了那个每天盯着吃饭的人,我的身体更差了。

也成为了心理医生的常客,不过换了一个新的心理医生。

新医生是个很年轻的男人,刚从国外回来,颇有些离经叛道。

甚至完全支持我颠三倒四的作息规律,认为只要补充足够的营养,不用干预我的厌食症。

在他扎实理论基础的支持下,我的日子变得更加混乱,又在混乱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后来我很少焦虑,只是失眠,想想妈妈,想想陆淮安,天就亮了。

学习在一定程度上,能治愈我。

大一公共课很基础,几乎没有专业课,为了填满我的时间,我开始看大二的专业课书籍。

除了学习,平时放假我基本都在公司,姜明海有意训练我,让我从最底层做起。

大二下学期我辅修了工商管理,白天在学校上课,写论文,学数据分析,啃专业课大块头。

晚上失眠,起来敲程序敲到凌晨。

记得有一回参加比赛,连着五天只睡了四个小时,最后比完赛几个伙伴都累瘫了,回到酒店倒头就睡。

除了我,我不仅不困,甚至有些兴奋。

因为那是在京市,陆淮安就在京市。

挑战赛结束是下午,大家都回酒店补觉,我鬼使神差来到了陆淮安学校门口。

门口的保安拦住了我的去路,要刷校园卡,我没有。

旁边有个好心的同学,刷卡的时候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我犹豫了,最后还是没有进去。

我从来不是一个坚定的人,总是一时兴起,总是三分钟热度,最后草草了事。

想想还是算了,我的勇气在被拦住的那一刻,就已经告罄。

那次回到京市之后,失眠更严重了。

没办法,我找到我的心理医生求助。

「我总是睡不着怎么办?」

唐卜凡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第二天你困吗?」

我想了想:「不困。」

「那你担心什么?」他抬了抬金边眼镜,拿出手机。

「我担心我有病。」

他无语道:「你本来就有病?」

这么说好像也是,一盆绿植摆在我手边,我思考着,顺手掐了一片叶子:「总觉得花钱和你聊天有点吃亏。」

好像什么也没解决。

「禽兽!」唐卜凡终于变了脸色,「放开它!」

「你这是,资本主义剥削思想作祟,没占到便宜就等于吃亏。」他从我手中救下那盆万年青,示意我看手机。

好多条新闻分享。

「某美国最高法院院长一天只睡四个小时……」

「爱迪生,短睡实验的实践者。」

「著名画家达芬奇,每天只睡九十分钟。」

「美国总统克林顿每天只睡五个小时。」

最终他总结道:「你可能是要成为大人物了,大人物都睡得少。」

我:「……」

「说吧,见你前男友了?」

他陪我聊了一下午,送了一个小时,没收钱。

那天走出心理咨询室的我,获得了一瓶褪黑素。

大三课不多了,我有了更多的时间在集团实习,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轮岗。

姜明海对历练的结果很满意,偶尔脸上也有了一些慈爱,明显感受到他的认可,我平时愈发恭顺谦卑。

放松一个人的警惕不容易,姜明海看起来懦弱没什么脾气,实际上冷血自私又精明。

这几年来,自从决定要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在他面前,我没有一刻放下过伪装。

在他逐渐开始把我带在身边,出席各种酒会晚宴,指点人情世故的时候,我知道,成功了。

到了大四,我修完所有的学分,放弃了保研的机会,除了考证,就是在集团。

经济学的老教授知道我放弃保研之后,把我叫到了办公室,语重心长地劝我。

「你是个搞学术的好苗子,有天赋,肯努力,不要辜负了自己。如果说,是因为家里有什么困难,那尽管和我说。」

没有什么困难,但我心底有根刺,扎在血肉里,拔不出来,就一辈子过不了这个坎。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听见老教授叹息了一声。

15

毕业之后我正式入职了姜氏集团。

集团上上下下都已经认识了我,背地里都叫我大小姐。

姜溪玥从国外回来之后,在家里闲着没事干,也非要来集团上班。

本来先是给她安排了一个清闲无比的岗位,工作强度低,适合摸鱼,几乎不会得罪人。

不得不说,姜明海为姜溪玥,也算是费尽心思。

奈何她不愿意,特别是听到底下人叫我大小姐后,她回家大闹一通。

一哭二闹三上吊,不达目的不罢休。

第二天,她空降成了我的顶头上司,姜明海通知我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我隐隐猜到,是姜母施了压,因为光姜明海一个人,没有这么蠢。

成为我顶头上司的姜溪玥趾高气扬,我的日常工作变成了打扫卫生,买咖啡,拿外卖和挨骂。

几乎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她在为难我,连姜明海都撞见了几次。

碰不见就算了,碰见了,他难免要装作公正,冷着脸教训她两句。换来她更加大声的反驳和吵闹,部门热闹得很。

那段时间我总是加班加到凌晨,不是核对根本用不到的报表,就是整理繁杂无比的数据。

一周之后,我请了病假。

姜明海来看我的时候,我脸色苍白,躺在病床上输液,他欲言又止,我装作没看到。

隔天,原先的助理给我打电话,幸灾乐祸地告诉我,姜溪玥搞砸了一个大项目,连带着几个子项目也损失惨重,董事长发了好大的火。

猜到了。

昨天我就知道了,那个项目我已经跟进了很久,对接的公司负责经理是我大学同学,叶渊。

他昨天特意打电话问我,怎么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一点也不像我的作风。

我虚弱地咳了两声,表示项目已经不是我的了。

所以,不用行方便,即便行了,我也不会认这个人情。

叶渊笑起来,让我好好养病。

姜明海恐怕是来请我帮忙的,只可惜我病了,病了整整一周。

等我回到公司的时候,我已经从部门经理变成了董事长秘书,而姜溪玥已经不见了。

触及到了姜明海的核心利益,连姜溪玥也没有好果子吃。

这一仗确实痛快,为了表示感谢,也为了项目收尾工作,我约了叶渊吃饭。

古色古香的小餐厅里,门口假山流水,厅内分成一个个小包厢,琴声悦耳。

「合作半年多了,第一次请我吃饭。」

叶渊笑着打量我,「病怎么样?」

「病当然好了,多谢。」

他举起酒杯,碰杯,彼此心照不宣。

没有他的帮忙,姜溪玥或许摔得不会那么惨,我也不能这么顺利到这个位置。

他也是个健谈的人,从眼前的项目聊到了我们的大学。

「那会大家都叫你拼命三郎,以为你是冲保研名额去,结果你丝毫不留恋,直接毕业。」

成年人聊天总是点到即止,他不会追问我为什么不继续深造。

只是说那个老教授,给下一届上课时,总不忘提我一嘴。

于是大家都知道了,他那叛逆不肯读研的倒霉学生。

「是我辜负了教授的厚爱。」

他不以为意:「事实证明,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你年纪轻轻,都是董事长秘书了,离董事长还会远吗?」

16

吃完我去结账,回来拿包的时候,叶渊碰到了熟人,正在和人寒暄。

本来想躲开,没想到他正好看见我,还热情地招了招手,只好走过去。

他引荐道:「这是小陆公子,在基层调研了一年,刚调回本市……」

身后的人露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目光对视,我呼吸一滞,一点没听清他后面说了什么。

时隔六年,重逢来得猝不及防,男人身材颀长,满身的温和疏离,气场极强,和他哥哥如出一辙。

找不到一点那个少年的影子,我垂眸,掩盖淡淡失落。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两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成年人,绝口不提过往的闹剧。

本该这样。

片刻后,陆淮安收回目光,淡漠道:「叶少,我还有点事,回见。」

说完带着下属离去。

叶渊被打断,也没什么脾气,反而笑着给我解释:「毕业两年,调回来就升了领导层,前途不可限量啊。」

看我走神,他好笑地说:「怎么了?魂被帅哥勾走了?」

刚好走到门口,我们又说笑了几句。

忽然感觉有一束目光盯着我,我疑惑望去,陆淮安刚好坐进车内。

看错了。

撇掉心里莫名其妙的酸涩,我上了叶渊的车。

拼命地工作和学习,对不需要个人空间的我来说,是充实生活的良药。

我没日没夜地加班,收拾了姜溪玥留下的烂摊子,连姜明海都看不下去,心疼地催我休息。

没过几天,姜明海突然让我打扮得漂亮点,说要带我去个老朋友聚餐。

到了饭桌上,才发现,姜明海说的老朋友是一对夫妻,叶渊推门而入,我明白了大半。

相亲局。

席间,叶父叶母对我赞不绝口,姜明海也一刻不停地夸叶渊,我们两个几乎没能插上什么话。

话题聊着聊着,变成了两家的生意,我借口上厕所,暂时逃出了包厢。

临江楼是谈生意的好地方,走廊一侧就是玻璃幕墙,外面的夜景一览无余,从我所在的高度,可以俯瞰整个海市。

点点灯光,碎钻一样铺满了整个海市,璀璨而温暖。

我看向远郊,墓地此刻也会亮着灯吗?

叶渊站在我身后,忽然出声:「看什么呢?」

「看夜景。」

看出我兴致不高,他斟酌了一下,坦白道:「我本来也不想来,知道是你才改了主意。」

「你这么年轻,家里怎么就开始着急了?」

他笑:「你爸看起来也挺急的,这不是正好吗?」

姜明海,我知道他为什么急,集团最近有好几笔亏空,资金周转都成问题。叶家如果投资,倒是能解燃眉之急,但叶家也不会平白无故给姜氏投资。

不用想也知道,姜溪玥不会愿意作为棋子。

这些天莫名的温情,是因为愧疚吧。

戏演到这个份上,也是时候收场了,免得有些人入戏太深,真把自己太当回事。

我兀自走神。

听见叶渊叹了一声,真诚道:「我承认我对你有好感,但是我尊重你的意见,你要是觉得不行,我们就还是做朋友。」

我习惯性地摸了摸右手手腕,空空荡荡,忘了,上次见过陆淮安之后,我把手链收起来了。

戴了几年,还有点不太适应。

17

「我暂时还没有谈恋爱的想法。」

对叶渊,说不出来什么感觉。他健谈,待人温和有礼,细心有趣。

但我只是欣赏,没动过什么其他的念头。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感觉,他身上有一个人的影子,从前的陆淮安。

遭到婉拒,他也不生气,仍然包容地笑笑:「我知道了,那我们还是朋友。」

在那之后,我和叶渊越走越近,姜明海很满意。

到了融资的那一天,银行的最后截止日期,资金如果还不到账,姜氏名下的不动产就会被自动抵押。

最重要的是,董事会的人就会发现,有人挪用公款。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办公室里走个不停,焦躁地催促我,让我给叶渊打电话问问,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我恭顺地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叶家不会根本就没答应要投资吧,」姜溪玥在一旁说着风凉话,自从上次闯了祸,她很久没来过公司,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在。

这话一出,姜明杰脸色一变,也看向我。

「没用的东西。」

我没来得及说话,姜溪玥已经得意洋洋地挽住了爸爸的手,斥责完我又撒娇道:「爸爸,叶家有什么好的,我们再找别人就是了。」

「你先别捣乱,乖乖回家,听话。」

姜明海已经是急得不行了,他也不是没找其他人,只有叶家愿意聊上几句,还要他带着姜涞去吃饭。

餐桌上更是反复提及,要姜涞和叶公子多来往,意思已经不能更明显了。

怎么会突然变卦呢?

姜溪玥还想说什么,一个电话打进来,是公司的财务,姜明海听完脸色灰白,转头暴躁地质问我:「叶家的人呢?你不是说今天就会到账?」

「我不知道。」

他焦躁不已:「你和叶渊不是在一起了吗?那小子答应我了的……你现在就打电话问他,现在就去!」

姜溪玥看好戏似的看向我,气氛凝滞得一触即发,温情的面具终于被撕破。

满室无言的对峙中,我轻声反问:「谁说我们在一起了?」

「你……」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电光石火间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大变,怒得直接挥手扇了我一耳光,「你和他,合伙骗我?」

这一巴掌我没来得及躲,他没收力,我被带到了地上,耳边一阵嗡鸣。

五岁的时候,他也打过我一次,那个时候他还是个普通的商人,还是我的爸爸。

直到她们母女登门拜访,妈妈看着这个比我小不了多少的女孩,才知道自己被当傻子一样,骗了这么多年。

可为了我,妈妈还是妥协了,她不愿意让他和那个女人堂堂正正,一定要等到我成年之后再离婚。

可那个女人家里有点小钱,比起什么都没有的我们,他毫不犹豫选择了抛弃我们。

妈妈和他厮打起来,眼看着妈妈渐落下风,我扑上去咬住了他的手腕,他挥开我,狠狠地甩了一巴掌。妈妈疯了似的,抱着我,眼泪掉个不停。

那时候,姜溪玥也是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好不得意。

就像现在,她怒气冲冲又幸灾乐祸地嚷嚷起来:「你这个贱人,你为什么这么做?你想骗我们姜家的钱?」

办公室门忽地被推开,外面的骚乱传了进来。

姜溪玥眼前一亮,迎了上去:「淮安哥哥!你怎么来了?」

哦,这就是她想找的别人。

要是能搭上陆家这条线,那真是烧了高香。

姜明海显然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他瞬间收起怒容,殷勤不已地招呼:「陆公子大驾光临,不知道有什么事?」

「这是怎么了?」

陆淮安没有回答,而是看着狼狈的我,仿佛随口问了一句。

「小女犯了点错,刚教训完……小涞,快起来,见笑,见笑。」

姜明海脸色不变地解释完,示意姜溪玥来扶我。

「地上凉,姐姐快起来。」

她扶起我,眼中满是挑衅地笑,压低了声音嘲笑我,「你看,不属于你的东西永远都不会是你的,你还真以为你能巴上陆家的人?」

当年那么在意你的陆淮安,如今还不是,无动于衷地站在那里。

18

意料之中,我扯了扯嘴角,没有回应。

就在他们使出浑身解数想要讨好陆淮安,工商局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人看见陆淮安愣了一下:「陆部,你怎么在这?」

陆家难道和这家有什么关系,那他们查还是不查?

「上面收到了检举信,需要我们配合工作。」

陆淮安满脸写着公事公办,姜溪玥傻了眼,我也有些惊讶,姜家的事已经惊动到陆淮安这个级别了吗,难道是叶渊办的?

工商局的人松了一口气,直接把姜明海带走了。

叶渊跟在工商局的人后面进来,看见我的脸,又惊又急:「脸怎么了?」

「没事。」

我不想多说,带着叶渊去我的办公室。

姜溪玥拉住我:「你不能走,你去哪?爸爸被人带走了你没看见?你快想办法啊,你不是很能干吗?」

「你求人就是这副态度吗?」

「?」姜溪玥满脸疑惑地看着我,「你什么意思?那也是你的爸爸啊!」

「是吗?」

既然她还没想明白,那没什么好说的了。

「陆淮安怎么来了?」

办公室里,我和叶渊几乎是同时出声,都以为是对方找的人。

姜氏集团偷税漏税的事情怎么会传到上面的耳朵里,难道是暗中有对家推了一把?

不管是谁,挪用公款致资金链断裂,再加上偷税漏税,够姜明海忙上一阵了。

这是我和叶渊早就商量好的,叶渊出面拖住姜明海,工商局的人补上最后一击。作为回报,姜家的几个项目,到时候会全部归入叶氏。

没人会拒绝到嘴的肥肉,尽管他并不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做。

姜氏这几年发展得很快,我确实倾注了不少的心血,但只不过是为了获取姜明海的信任,一步一步靠近财务,拿到证据。

他起初也不放心我,但我的能力有目共睹,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后来为了拉拢我,甚至私底下给了我一些股份。

当然,比起他给姜溪玥留着的,只是九牛一毛。

商量完之后,叶渊就走了。

看着公司乱成一团,我竟有点恍惚,或许等了太久已经习惯了这里,真到了这个时候反而茫然。

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我心无旁骛地收拾东西,他冷不丁出声:「他没给你上药?」

我没听清:「什么?」

他言简意赅:「我可以顺路送你去医院。」

我拒绝:「不用了——」

「你害怕什么?」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们不是朋友吗,你忘了?」

「……」

当年分手的时候,我确实是这么说的。

医生看见我脸上的伤,又看了看一直冷着脸的陆淮安,警惕地问:「你男朋友打的?」

我连忙解释:「不是的,不是他。」

目光扫过他好几遍,医生将信将疑:「怎么打得这么重,明天可能会肿起来,要记得按时涂药冰敷。」

一直没说话的陆淮安突然开口:「会留疤吗?」

医生:「平时不说护着你女朋友点,现在关心留不留疤?怕破相?不好看?」

陆淮安沉默,脸色阴晴不定。

「他不是我男朋友。」

我无力地解释。

但是医生姐姐战斗力堪比唐卜凡,并且不知道是不是遇见了渣男,对陆淮安持续阴阳怪气。

直到检查完开了药,我们离开医院,还不忘嘱咐我:睁开眼睛找对象。

19

医院停车场里,我觑着驾驶座上他的脸色,诚恳地表示感谢。

他嗯了一声,拉手刹,发动汽车,看起来没有要生气的迹象。

一路沉默,气氛有些尴尬。

路过中心大道的路口碰到了堵车,正是下班高峰期,他停下来,问我介不介意他抽根烟。

我摇摇头,看他熟练地拿烟,开点烟器,点烟,鬼使神差冒出来一句:「抽烟有害健康。」

抽了半根,他熄了烟,解释道:「心情不好的时候才抽一两根。」

以前的陆淮安温暖干净,情绪都在脸上,被气得脸色铁青,也说不出一句狠话。

现在他喜怒不形于色,好像在生气,隔着几年的距离,我看不真切,又觉得陌生。

于是我低着头不再说话,期盼堵车快点结束。

他视线在我头顶停留了好一会,猝不及防提起话题:「你想整姜家?」

我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陆淮安忽然嗤笑了一声:「你和叶渊商量好的?能和他说,不能和我说?」

「?」

「不想和我说就算了。」他又不想知道了。

天色渐晚,车流缓缓向前流动,大家都着急回家,一片此起彼伏的喇叭声里,我没再听见他的声音。

后来他没再开口,我在小区门口下车,没等我说再见,他已经倒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目送了一会。

关于姜明海的调查开展得很快,事情越挖越多,一挖一个准。

没过两天,检察机关找上了门,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姜明海发现自己中了我做的局,便打算拖我下水。

虽然我手里有的是关于他的证据,但他无法脱身的同时,我可能也无法脱身。

姜氏一团乱账,而我深陷其中。

拒绝陆淮安的帮助时我几乎没有犹豫,他本该干干净净,青云直上,没必要为了不相关的我落个把柄。

我能给叶渊股份、项目、钱财,可陆淮安想要的,我给不了。

出人意料的是,事情进行得格外顺利,我仅仅被问了几句话,关了半天,就放出来了。

那天天气很好,看见门口接我的陆淮安时,我明白了一切。

他什么都没解释,只看了看我的脸。

「伤怎么还没好?」他怀疑我没好好上药,毕竟我有这样的前科。

车前镜里指印已经消了很多,但在白皙的脸上,略显得碍眼,我拨弄头发挡了挡。

他始终盯着我,忽然伸出右手,手指修长,轻轻把我的头发别在耳后:「透气,透气才好得快。」

耳根因为他的靠近,红了一片,我浑身僵硬。

陆淮安转过身,若无其事:「去哪?」

我收回心思,想了想才说:「回家拿东西,去姜家。」

20

他一句都没问,我也就一句都没有解释。

路上依旧是沉默,我心事重重,不知道该说什么,而他心无旁骛开车。

姜宅冷清了很多,失去了主心骨和顶梁柱,姜溪玥母女如出一辙地憔悴。

但很明显,姜母更沉得住气。

姜溪玥怒气冲冲:「你个白眼狼,你来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溪玥,少说两句。」

姜母也着急,平时的雍容华贵都少了两分,勉强笑着招呼我:「怎么了?是不是你爸爸的事有转机了?」

「你们没去看他吗?」

「他……他不肯见我们。」

姜母靠着沙发扶手,头疼得撑住了脑袋,看起来,倒像是一心担心丈夫的贤惠妻子去。

「他不敢见你们。」

姜母脸色几变:「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就像当初他不敢见我和我妈一样,做了亏心事。像当初出轨你一样,出轨了别人。」

「你乱说什么?你这个贱人!」

姜溪玥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我看向她:「你妈妈一定没和你说过吧,妹妹,你妈妈才是那个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而你,才是那个私生女。」

「现在,你的好爸爸,用同样的方式,给你生了一个弟弟。」

看着一旁惊疑不定的姜母,我拿出一沓交易流水,扔在她面前:「他早就知道姜氏不行了,所以他偷偷把钱都转了出来,在那个女人名下,还有他的宝贝儿子。她们被他早早送到国外,会一辈子幸福快乐地生活。」

「而你们,会背着债务,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下。」

茶几上有所有的文件,一切都明明白白。

姜母颤抖着,不死心地,一页一页翻着这些证据。

直到看见姜明海和另一对母子,一家三口幸福的照片,她终于失态,再也维持不了往日的雍容。

「你骗我……你怎么会知道,你想干什么?」

姜溪玥看着照片上熟悉的人:

最宠爱她的父亲,正陪着一个陌生的小男孩,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笑容,她难以置信。

欣赏够了她们的表情,我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猜姜氏为什么会败得这么快?还有这些,每一件,都是我帮他办的,我见过那个孩子,很可爱。」

姜母把手里的杯子朝我摔过来,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闭嘴!你疯了,你已经疯了,你怎么能……」

「我早就疯了,我妈死的那年我就疯了。你们都有责任,所以一个都跑不掉。」

我轻扯嘴角,喊住还在愣怔中的姜溪玥,「你那条三十万的项链呢,可别丢了,因为你可能再也买不起了。」

「你怎么这么狠心啊——」

听到姜母的质问,我险些笑出声,「只不过让你们经历一遍,我和我妈的过去,受不了了?」

说到底,一切都是姜明海自己造的孽,我旁观了一切,又落井下石,添了几把火。

他的抛弃,他的漠视,还有姜溪玥母女的恶意,在那些深夜里,一刻不停折磨着我。

恨意侵蚀着我,直到麻木。

无能为力的痛苦太过深刻,消耗着我的生命,于是身体开启自我保护,很长一段时间,我失去了感知情绪的能力。

感觉不到痛苦,但它不曾消失。

把姜家搞得一团乱之后,我去了集团,几个股东在会议室里商量对策。

强弩之末,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对策。

外面流言纷纷,内部管理无能。

辞职辞得很顺利,各自忙着跑路,没人顾得上挽留我。

姜氏宣布破产的那一天,我去了东山郊外看妈妈,带着她最喜欢的郁金香,和她说了很久的话,除了路过的风,无人应答。

21

后来的消息,我是听说叶渊说的。

姜氏被叶氏收购,姜明海还不起钱,被判了刑。

房子被银行抵押出去,姜溪玥母女狼狈地回了娘家,不知道有没有去监狱里看过他的丈夫。

我去过,算起来是在他被判刑的几天之后。监狱里的思想教育很有效,他看了我很久,目光相对,意外的平和。

甚至比以前都要融洽,谁都不用再伪装。他颓然地笑笑,忽然说起我妈妈:「你一点都不像你妈妈,你妈妈是个再温柔不过的女人。」

我想了想,无法不赞同,我像姜明海,我们一样的凉薄,自私,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离开的时候,他拜托我,不要去伤害他的儿子,他还小,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我没有说话。

至此,姜家支离破碎。

我缩在沙发上,默默听叶渊说完收购姜氏的各项安排,想起姜明海最后哀求我的那个眼神,兀自走神。

好在他并没有在意,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不知道说到哪里,蓦地提及。

「你觉不觉得,好像有人在帮我们?」

感觉一切进展得过于顺利,之前考虑到的最坏的情况,都没有发生。

「可能吧。」

我点点头,假装看不见他探究的眼神。

「那次在你们公司,碰见了陆淮安,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

确实不知道,他从来没说过,事实上,自从上次他送我去姜宅,又送我回来之后,我们再也没见过。

这几天待在这间小公寓里,我独自享受孤独,几乎没见过其他人。

外面是海市的秋天,晴空万里却不燥热,有凉风穿堂而过。

我也不知道我在逃避什么。

第二天,我在公寓楼下见到了陆淮南。

我抱着一堆书等电梯,按按钮的时候不小心身子一斜,最上面那本掉了下去。

刚要下去捡,有人已经捡了起来,不经意看了看封面。

「这是要回学校读研吗?」

这个声音,在十七岁那年,提醒了我,我和陆淮安的差距。

我一愣,扭头,发现是陆淮南。

他和那时候几乎没什么变化,除了身上气质更加温和,更加爱笑。

「做了父亲的人,确实会变得更温和一点。」

公寓附近的咖啡厅里,他坐在我对面,笑着解释。

我们本来就没什么可说,他问了几句读研的事情之后,实在没什么话题,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你还是真是沉得住气,是真不好奇我来找你干什么?」

「什么?我以为我们是偶遇。」

在不明白对方来意的情况下,我选择装傻。

「……」

他摊牌了,「自从陆淮安那个臭小子知道我暗中使了绊子,已经两个月没好好理我了。」

没等我说话,他一鼓作气,接着说:「当年的事情呢,是哥哥的错,耽误你们了,我给你道个歉,你说说,怎么补偿吧。」

着实没猜到事情的走向,我沉默了几秒,「也不能这么说,我和陆淮安确实不合适。」

「我猜到你会这么说,当年我就看出来了,你比那小子清醒。」他一脸真诚,请我帮他一个忙。

22

我没猜到事情的开始,也没猜到事情的结尾。

导航来到陆淮安家楼下,我还有点懵,怎么突然就答应了他,帮他劝劝陆淮安,修补他们兄弟的感情。

难道他们感情破裂是因为我吗?

……好像是。

所以该怎么劝?

电梯很快就到了,走出电梯,莫名心虚。

5302。

没错,就是这里。

站在他家门口,我开始觉得不对劲,怎么陆淮南这么一说,我就信了。

就在我想要离开的时候,门突然开了,我和门内的陆淮安,面面相觑。

彼此静默几秒,他对耳边的电话说了一句:「知道了。」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他十分不耐烦,直接挂了电话。

好像打扰到他了,我察觉到自己的冒昧,心生退却,准备找个借口开溜。

他直接把门完全推开,往里走,「有事?进来说。」

「其实也没什么事——」

话音未落,他走到吧台,自顾自说:「喝点什么?」

「矿泉水就好。」

「行。」

他打开冰箱,随手拿了一瓶水,接着坐到我对面。

「姜家的事情,叶渊说你帮了我们,麻烦你了,要不,改天我请你吃饭?」

「行。」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拒绝。

「……」

他稍微有点不耐烦,「你来就为了这个?还有别的吗?」

「……你哥哥来找我了。」

「然后呢?」

我斟酌了一下,「让我来劝你,不要和他闹情绪。」

说完,就感觉对面更不满意了,甚至微微拧起眉,算了,劝人这件事情我从来都不在行。

于是我快速做了决定,「要不你和你哥哥好好聊一聊,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改天——」

「什么事?」

没什么事,很显然,这是个借口,我没吭声,莫名觉得气氛有点危险。

「不说了?骗我好玩吗?也是,除了我,还有谁这么蠢,你说什么都信。」

他冷笑一声,忽然问我:「如果不是我哥去找你,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见到我?」

翻起当年的旧账,我没有什么底气,只能听着他带着怒气质问,「我对你来说,是不是从来都是,可有可无?」

面对当年的陆淮安,青春稚嫩,少年意气,我可能会毫不犹豫说是。

理智上我应该这么做。

但是现在,不太敢,对面是一个正在生气的成年男人,我只能尽量语气平和:「不是这样,我只是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你怎么知道不合适?」

我开始不太耐烦,「家世,地位,背景,都不合适,行了吧。」

难道他自己不清楚,他的前途,能不能允许他的另一半的父亲身陷囹圄 ?

「我以为,当年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陆淮安气红了眼睛,盯着我,「那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从来没喜欢过我。」

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酸。

「我从来没喜欢过你。」

一字一句,如果这是他想要的结局,我会毫不犹豫。

说完,我起身,没再和他告别。

沙发上愣住的人,大步追过来,从后面抱住我,语气卑微沙哑,「没关系,姜涞,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我喜欢你就好了。」

陌生的体温包裹住了我,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而他低头轻吻着我的发顶,仿佛在低头认错。

「我根本不害怕你会带来的麻烦,我不能接受的是,你随时准备抛下我。」

酸涩一瞬间蔓延到眼睛,那个闪闪发光的少年,是我的救赎。

一直觉得自己独自走过太多悲喜,是不会轻易为爱所困的,但他低头的一瞬间,我已经开始心软了。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温柔少年,和如今沉稳霸气的男人逐渐重合。

我尝试着,转身,安抚地回抱住他。

他低头看我,眼睛泄露了他的情绪。

在他不安又期待的目光里,我踮脚轻吻了他,无声暗许。

下一秒,他大掌按住我的后脑勺,俯身重重地吻了下来,强势地不让我逃离。

吻后他声音微哑,像得到了救赎一样虔诚,紧紧拥住我。

「小骗子,下次不能再骗我了。」

「对不起。」

我曾经一意孤行地抛下了那个少年,也一度以为他永远活在回忆里,不会再出现。

原来他一直等在原地,等我结束一切,等我回头看。

理智说要放弃,感性不停叫嚣,我听到了心底那片废墟里,弱弱的声音。

它说,要不试试吧。

那就试试吧。

毕竟,不会再有这么好的运气,遇见第二个陆淮安了。

(完)

作者署名:山坡上的虞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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