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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漫长予你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8682 更新:2026-06-08 14:16:18

漫长予你

失落沙洲:入成为你年山海

女主余漫回来了,还带了个儿子,却不是他沈顷予的。

沈顷予站在落地窗前,额上青筋暴起。

电话响起,他眉间带着风雨欲来的阴郁,表情却在听到那头传来的内容时僵住。

电脑屏幕亮起,新收到的邮件是一份档案——【余漫,女,27 岁。婚姻状况:未婚。】

一.

余漫被宋子怡拉进餐厅时,一眼就对上了那道犀利的目光。

她僵硬地立在原地,如同脚下生根般动弹不得,直到宋子怡回过身来一路把她拉到那人面前的椅子上坐下。

宋子怡扬手招呼服务生,而后大大咧咧地问对面的男人:「我带个朋友,不介意吧?」

那男人微微勾起唇角,目光稍看了宋子怡一眼,又回到垂着头的余漫身上,表情似笑非笑:「不介意。」

「那就好,」宋子怡翻看着菜单,随便点了几道菜后递给余漫,「漫漫,你看看想吃点什么,这家川菜很有名的!」

余漫镇定了一下心绪,草草看了几页,对服务员说:「一份辣子鸡,再给我一杯橙汁,谢谢。」

宋子怡调侃她:「你对辣子鸡是真爱了,吃这么多年也没见腻。」

余漫笑笑,撕开湿巾一点点把手擦拭干净。

宋子怡这才有时间仔细打量着对面的男人,平心而论,这男人长得还不错,一张白皙干净的脸,好看的桃花眼藏在金丝眼镜后微眯着,鼻梁挺直,嘴唇性感得像韩国那个鬼怪偶像剧的男二号。

啧,宋子怡在心里暗自惋惜,如果这不是她爹自作主张安排的相亲,如果不是她心里已经有了人,她可能真会喜欢这一挂的。

不过,这男人怎么一直盯着漫漫看?

宋子怡狐疑地看了看余漫,又对男人投去疑惑的眼神:「你们认识?」

男人不置可否,绅士地笑笑:「不如宋小姐介绍一下?」

「这是余漫,我们在英国认识,今年刚刚一起回国。她是个编剧,今天刚从剧组回来就被我拉来吃饭了。」宋子怡笑嘻嘻地挽住余漫的胳膊说道。

男人了然地点头,而后对余漫伸出手:「你好,我是沈顷予。」

余漫的肩膀微不可见地震了一下,然后缓缓伸手过去,握住那只修长的手。

沈顷予依然保持着微笑,余漫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指腹被捏了一下,他的手很凉,那温度却仿佛烙铁一样刻在她心里。

这顿饭吃得看似和谐,却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三人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有细小的雨丝飘在脸上。

沈顷予掏出车钥匙:「下雨了,我送你们回去吧。」

把宋子怡送回家,车内只剩余漫和沈顷予两人。

雨势开始变大了,豆大的雨滴疯狂地砸在地上,车窗上,渐渐连成了一片雨幕,车内却是死一般的静谧。

余漫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呼吸轻浅得似是整个人都不存在。她望向车窗外,眼里一片空洞和茫然。

沈顷予侧过头,冷冷地看向她。

她留长了头发,还是熟悉的洗发水味道,他还记得她窝在自己怀里吃吃的笑,说着等长发及腰就嫁给他。

那时的她生动可爱,总是面对着他笑意盈盈,而不像眼前这个人,偏着头只是望向窗外,连一个眼神都不愿给他。

他自嘲地勾起唇角,轻轻嗤笑一声:「余漫,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余漫转过头,愣愣地看他。

沈顷予摘下眼镜,修长的手指轻轻婆娑着金丝边框,仿佛在抚摸自己的爱人:「唯恐避之不及的蛇蝎,还是自以为是的舔狗?」

他扯着唇角凝视她空洞的眼睛,明明在笑,却没有一丝温度。

「我没有…」余漫避开他的眼神,想要解释些什么,却不知道如何说下去。

「你知道吗,我越是看你这幅样子,就越恨你。」沈顷予收敛了笑意,手指在眼镜上顿住。

她沉默,曾经的倾诉欲已经在长久的时间里被弱化,她知道欠他一个解释,只是怎么解释,有什么意义,她一概不知。

她的默不作声却惹恼了他。

沈顷予突然伸手大力揽过她的腰,逼得她面对面和自己四目相对,那一瞬间,她眼神里的慌乱被他尽收眼底。

余漫下意识地挣扎,他的手掌却像铁钳一样箍住她,不允许她逃离。

他只是想看她那张平静的脸上有任何一丁点表情,而不是一潭死水,然而在两人距离如此近的当下,他却被她身上熟悉的味道蛊惑了心智,回忆连同思念炸得他头皮发麻,沈顷予低头狠狠地吻下去。

双唇相触的那一瞬间,他闭上眼,脑海里是一幕幕鲜活的从前…

他扎着她挑选的粉色围裙,袖子挽到手肘处,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铲子,熟练翻炒着锅里的菜。

余漫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后,然后探头看一看,惊呼一声:「哇,是辣子鸡呢!」

沈顷予侧头看她一眼,笑道:「某个贪吃鬼点名要吃的,不给安排怎么行?」

她嘟起嘴哼他:「才不是贪吃鬼,是吃不胖的仙女。」

「那仙女可不可以给你的男朋友一个亲亲呢?」

「看在沈大厨这么费心费力的份上,就勉强亲一下吧!」余漫笑嘻嘻地抬起胳膊勾住他的脖子,拉下来吧唧亲了一口。

沈顷予看着那张笑盈盈的小脸,突然揽住她的腰,低头深深吻住她。

她有些发愣,却逐渐抵挡不住他的攻势,整个身体都发软了,直往他怀里瘫。

他稳稳地抱着她,呼吸间满是她清甜的味道和清新的发香,那一刻他希望时间就停在这里,有家,有她,有暖暖的笑和说不完的话,有她爱的饭菜,有爱她的自己。

良久,沈顷予终于放开她,而她有些站不稳,脸蛋上是两抹可爱的红晕。

于是他忍不住低声引诱她:「等一下再收拾你。」

余漫捂着发烫的脸颊和耳朵,嗔道:「我的辣子鸡都快糊了,你这个坏蛋!」

余漫惊愕地瞪大了眼,她用力推搡他,试图别开脸躲开他的攻势,狭小的空间里,衣料摩擦的声音和她抗拒的闷哼相互缠绕,她使出浑身的力气依然无法撼动他分毫。

突然,她只觉唇上一痛,淡淡的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她绝望地闭上眼,停止了挣扎。

他的吻带着浓浓的侵略性,起初像是泄愤,而慢慢的,他放缓了动作,温柔地在她唇边厮磨,轻触,就像曾经千百次接吻时那样。

她开始惶恐,这种感觉熟悉又久违,似是想拉着她共沉沦。

「不要…」

在他的手解开她衣扣的那刻,余漫猛的推开他,摇着头后撤。她用力深呼吸,胸口剧烈起伏着。

沈顷予唇上沾了血,衬得他肤色更白,仿佛从漫画里走出来的斯文败类,又沾染着浓浓的病娇属性。

他眼里还染着一丝朦胧的欲色,凑到她耳边轻声说:「漫漫,给我个理由,哪怕是一个让我能继续爱你的借口也好。」

余漫怔忡着,嘴唇抖了抖。

手机铃声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响起。

余漫摸出手机,按下接听,那边传来的声音突然把她拉回了现实。

「喂,余漫,赶紧把你家小祖宗给接回去,我要被他搞疯了,你过来看看我家让他拆成什么样子了,我看你养的这不是儿子,是哈士奇!」

随着女人的控诉声,有一阵轻快的脚步凑近了,而后响起一声稚嫩的童音:「妈妈,我想你了!」

这句表白如此清脆,透过手机直直地砸进了沈顷予的耳朵里,他顿时僵住。

「乖,妈妈很快就去接你了,先在叔叔家等一下好不好?」余漫温柔地低声哄了几句,挂断电话。

「你的孩子?」

半晌,沈顷予哑声问。

「你结婚了?」

他又问。

得不到任何肯定或否定的答复,沈顷予突然嗤笑了一声,好看的桃花眼弯起来,唇角也跟着翘起,有一颗血珠渗出来。

这时余漫才意识到,刚才他咬破的,居然是他自己的嘴唇。

沈顷予自嘲地笑着,望向她的眼神里不再有任何感情:「余漫,原来我一直是那个傻子。」

二.

去好友家接走了儿子,又把小家伙哄睡着,余漫终于有时间喘口气。

她呆呆地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站了会,然后拧开水龙头,准备泡个澡。

自从回国以后,她便千方百计地避开他,却在如此尴尬的场合突然重逢。

余漫光着两条纤细的腿迈入浴缸,身体完全泡进热水里,闭眼深深呼出一口气。

思绪很乱,过往的情节在脑海里一幕幕闪过,然而全都是黑白的,仿佛放映着跳跃的默片。

一大早,余漫做好了早餐,然后叫醒儿子洗漱穿衣,再把他专属的可爱小餐盘端到桌上:「宝宝快吃饭,等下妈妈送你去幼儿园。」

小男孩儿乖巧地拿着小勺子,一边把切开的煎蛋送进嘴里,一边眨巴着大眼睛说:「妈妈,你好像大熊猫。」

「嗯?」余漫随手拿起桌上的小镜子照了照,只见自己眼下两抹乌青,是昨晚失眠到后半夜的成果。

果然,不被影响是不可能的。

把儿子送到幼儿园,余漫开车赶往剧组。

原本剧组拍戏是不关她什么事的,她也一向不喜欢跟组,但这几日的戏份有些特殊,她要看到笔下的剧情拍出来是什么样子,再决定是否需要更改一些情节。

今天的拍摄地点在一家餐厅,余漫进门的时候,一切无关人员都已经被清空,留下几个群演在座位上等待,男女主在一旁对着剧本练习台词,灯光师和摄像师正确认机器是否正常。

「余老师余老师!」化妆师小沫刚从侧边的屋子里出来,一看到她就兴高采烈地跑过来,「跟你讲个惊天大消息。」

余漫跟组这几天,最熟络的就是这个小化妆师了,她性格活泼,和剧组的每个人都有话聊。

余漫一边放下包包,一边笑着问她:「什么消息,搞得这么兴奋?」

「投资人的公子要来啦!」小沫眼睛里发着八卦的光,「时顷公司的继承人诶,小道消息都说是个巨帅的帅哥,但是一直活在传闻里,从来没在媒体前露过面,今天居然能被我们看到!」

时顷?

余漫微微一愣。

这个名字,好像在几年前听到过…

愣神间,一切准备工作已经就绪,导演手持对讲开始指导机位和演员占位,准备开始拍摄。

余漫拉着小沫找了个位置坐下,然后拿出包包里的剧本,准备对照场景画出需要修改的部分。

马路上,一辆黑色迈巴赫不急不缓地行驶着。

正开着车的男人透过后视镜扫了一眼,然后不满地嚷嚷起来:「我说沈顷予,让我来帮你开车,你还真把我当司机了?」

沈顷予睁开正微眯着休息的眼睛,淡淡道:「我替你相亲,你给我当一个月司机。」

闻言,付城心不甘情不愿地翻了个白眼。

其实昨天原本要去相亲的是他。

他磨破了嘴皮子,希望这个大少爷帮他挡过这一关,他可不想被老爷子当成「家族联姻」的工具,沈顷予却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表示拒绝。就在他几乎认命地想打开车门去赴约时,肩膀却突然被一股力道按住了。

付城疑惑地回头看,却只见沈顷予视线在某一处定格,眼底仿佛闪烁着微弱又奇异的光:「我替你去。」

原本付城还感觉莫名其妙,为什么大少爷这主意改变得这么突然,但直到他看到沈顷予进入餐厅不久后,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子在门口迟疑很久,才恍然明白。

那个女人,他不可能认错。

那是沈顷予三年以来最深的执念,也是三年前他在病床前看到双眼通红的沈顷予时,真正意义上讨厌的第一个女人。

想到这里,付城又瞄了沈顷予一眼,只见他侧着头望向车窗外,金丝眼镜的反光遮住了复杂的视线。

为什么来剧组探班?只是因为编剧那一栏里,写的是她的名字?

昨晚,余漫对他的问题始终保持缄默,她一言不发地下车,在雨中跑了几步,便消失在一片居民楼里。

他攥紧了拳头,深呼一口气后无力地展开,然而没多久,他的眼底又浮现出滔天的怒意。

他拨通电话,冷冷地命令电话那边的人:「查余漫。」

夜色深沉,沈顷予长久地立在落地窗前,指尖的香烟已经燃出了长长的一截烟灰。

电脑屏幕在没开灯的房间里幽幽地亮着,上面是一份档案,照片里女人柔顺的长发披在肩头,眼里眸光淡淡,双唇勾出一抹微笑的弧度。

余漫,女,27 岁。婚姻状况:未婚。

三.

沈顷予和付城抵达现场时,演员们已经开始拍摄。

他眼神示意导演继续,自己随便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眼尖的小沫立刻发现了这两个男人,她抱住余漫的胳膊用力摇了摇,压低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余老师,那个就是时顷的继承人诶!你快看快看!超帅的啊!」

余漫原本正在专心致志地看演员对戏,思考修改意见,被小沫这么一摇,突然间思绪全部被打乱了,她无奈地顺着小沫的眼神望过去,视线却突然僵在半空中。

沈顷予今天没有穿正式的西装,而是简单地穿了一件黑色大衣,里面是一件米白色毛衣,衬得他戴着金丝眼镜的脸更加白皙,仿佛大学时期的温柔学长。

他唇边带着一抹浅浅的弧度,似笑非笑,眼睛定定地凝视着她。

时顷…

余漫突然失神片刻,又猛地转回过头,瞪着面前的剧本发呆。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好帅!我最喜欢戴眼镜的男人了,斯文败类的气质有没有…」

旁边的小沫还在激动地说着话,余漫却听得越来越模糊,她的脑子里似乎有一台机器在嗡嗡作响,刺激着神经,翻出那段似乎还清晰如昨日的对话…

三年前,沈家卧室内。

余漫茫然地看了看面前整齐地码成一排的纸币,又不解地抬头看向对面的女人。

女人保养得很好,岁月仿佛并没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但那对向下垂的眼梢却透出一股子尖酸刻薄,是第一眼就让人觉得不好惹的狠角色。

「我知道,你那英国的姑姑还等着治病,」女人呷了一口红茶,言语中带着轻蔑,「拿着吧,就当我代小予感谢你。」

「阿姨,我不能收,」余漫连忙摆手,「顷予的事,我是自愿…」

「既然给了你,就拿着吧,」女人的语气生硬起来,「你们这样的家境,去哪里弄国外的高额医疗费?还不是只能眼巴巴地等死。」

余漫沉默。

是,她到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凑齐姑姑的治疗费用,她算过,哪怕她每天不停歇地打工赚钱,也还远远不够。

「拿了钱,再也不要见小予,我也永远不会让他知道真相,」女人再度开口,「沈家不是什么女人都可以进来的,他是未来的时顷公司继承人,而你,希望你有自知之明。」

三年前的机场,余漫呆呆地站在一台黑屏的取票机前,屏幕上映出她沾满泪水的脸。

「余老师,中场休息啦,我去给你拿瓶水,要喝什么?」

余漫从回忆里抽离出来,勉强对小沫挤出一个笑:「白水就好,谢谢。」

她深呼吸几次,正准备翻看下一场戏的内容,片场却突然热闹嘈杂起来,余漫抬头看过去,只见几个戴白色高帽的厨师手中端着餐盘,正挨桌分配食物。

「哇,辣子鸡耶!」小沫拿了水出来,递一瓶给余漫,「余老师,刚才我看了看剧本,咱们剧组也是有心了,连剧本里的食物都一比一还原了呢。」

余漫愕然。

她未曾想过,随笔带过的一道菜,竟然被导演如此认真地还原了吗?

余漫垂眸看着桌上色泽鲜艳的辣子鸡,第一次失去了食欲。

或许,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那份最难忘的味道,一道意义最不同的菜。

从余漫懂事起,所拥有的有关于家人的回忆,就是和姑姑。

她自幼父母双亡,当时还未婚的姑姑带着她,供她念书,待她像妈妈一样。

姑姑是重庆人,做得一手好菜,而她从小就贪吃,又嗜辣,姑姑便变着花样地研究好吃的菜做给她吃,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最怀念也最喜欢的,还是那道辣子鸡。

记得和沈顷予在一起的时候,他最大的爱好也是为她做饭,某天她突然想吃姑姑做的辣子鸡,便缠着他,要他做给自己吃。

沈顷予斜睨她:「真的要吃?」

余漫点头如小鸡啄米:「要吃要吃!」

沈顷予一勾手,把她揽过来:「亲一口换一块辣子鸡。」

那天,沈顷予顶着满脸的口红乖乖去炒了一道辣子鸡。

他解下围裙,好笑地看着狼吞虎咽的她:「有那么好吃?」

余漫嘴巴里塞着满满的食物:「不吹不黑,我吃过那么多家餐厅,你做的是和姑姑的手艺最像的。」

他知道,她最亲的就是姑姑了。

于是他在她身侧坐下,宠溺地看着她吃饭,轻声说:「想姑姑了?过阵子抽几天时间,陪你去看她好不好?」

余漫笑起来,还沾着油的嘴巴「吧唧」亲在沈顷予脸上:「阿予最好了!」

余漫在小沫的催促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很好吃,鲜香麻辣,却少了熟悉的味道。

那味道她找了很多年,却从没在任何地方寻到过。

眼眶有些湿润,她掩饰般地微微低了下头,一点点地嚼着。

沈顷予面前的餐盘里,那道菜丝毫未动。

他沉默地望着余漫低着头的背影,仿佛能看到那张小脸上此刻是什么样的表情。

恨啊,确实恨她,可是他知道,从他在车里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他所有的恨,就都变成了深刻的思念,那无数个依靠酒精才能麻痹自己入睡的日夜,他内心默念了多少次她的名字,有多恨她,就有多想她。

待到休息时间结束,剧组再次开始拍摄时,余漫回过头看了看,已经没有沈顷予的身影。

她呼出一口气,却听见自己心底那声低沉的叹息。

四.

那天之后,余漫再没在片场见过沈顷予。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松了一口气?还是有点失落?

每每想到这,余漫都阻止自己再想下去。收下那笔钱是当初她做的选择,她应当信守承诺,和沈顷予重逢已经是错,不该继续错下去了。

这天是剧组的最后一场戏,拍摄地点在一个风景秀丽的小公园。

余漫坐在临时搭建的小遮阳棚里,捧着一杯橙汁小口地喝着。她今天扎了个高马尾,脸上化了简单又清新的淡妆,穿着看起来软糯糯的白色毛衣,搭配一条米色长裙,看起来温温柔柔。

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充足而不毒辣,有微风吹过脸颊,带来一阵暖意。余漫眯起眼,享受这难得的惬意。

「哇,余老师,你今天好好看哦!」小沫拎着一个大化妆箱,在余漫身边坐下,「总算拍到最后一场戏了,可以好好歇几天…晚上有杀青宴诶,要不要来?」

余漫递给她一杯饮料:「我就不去了,家里还有些事要忙。」今天是周五,她想带小家伙去吃他念叨了一周的儿童套餐。

小沫咕咚咚喝了几口饮料,游说道:「很重要的事吗?吃个饭不会很久的,我们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聚在一起了耶,你知道,换个剧组就是换一大批新面孔,人家会想你的~」

「去呀,为什么不去!」余漫正想说话,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就从身后传过来。

余漫惊讶地望着正一手晃着车钥匙,一手摘下墨镜的宋子怡:「你怎么在这儿?」

「有这么奇怪吗,我也是赞助商之一好不好,」宋子怡拉过一把椅子,不客气地坐下,「今天一起去杀青宴吧,我已经把小家伙送到娜娜她们两口子那儿了,你得陪我去干一件大事。」

「大事?」余漫听得有些糊涂,「吃个饭而已,能办什么大事?」

「还记得上次你陪我去相亲见到的那个男人吧?」

「……嗯。」

「他根本就不是我老爹让我去见的人!」宋子怡气得鼓起腮帮子,像只仓鼠,「离谱吧?最离谱的还不是这个,你知道原本要和我相亲的是谁吗?我前男友!他肯定是知道了要见的人是我,才找人顶替的。」

小沫在一旁带着八卦的神情听得津津有味,余漫心里却五味杂陈。

她知道宋子怡拉着自己去见面是因为压根不在意相亲这码事,而沈顷予居然是替别人去的吗?

她以为在见不到面的漫长时光里,她已经被他遗忘。

「我已经问过了,他今天会陪投资人一起参加杀青宴,」宋子怡把指骨捏得咔咔响,「我倒要去会会他。」

杀青宴订在一家私人会所里,余漫和宋子怡到场时,大家差不多都已经到位。

宋子怡和导演打了声招呼,拉着余漫坐下。

环视一周,宋子怡「啧」了一声:「大 boss 果然永远压轴出场,一屋子人等他们。」

话音刚落,就见沈顷予和付城推门而入。

沈顷予穿着正式的深蓝色西装,精美优良的剪裁衬得他身形更为挺拔,他礼貌微笑,对已经入座的各位微微颔首:「抱歉,来迟了些。」

纵使在座的这些人已经见过许多相貌出众的明星,也都被沈顷予的颜值镇住了,有几个女演员窃窃私语,甚至兴奋得红了脸。

沈顷予探班那次很低调,片场的人又都各忙各的,所以当天除了余漫和小沫,他们都没注意到角落里多出了个帅哥。

站在沈顷予身侧的付城却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他一身宽松的运动服,穿了双白色板鞋,好像只是夜跑结束顺便来吃个饭。

人全部到齐,导演开始慷慨激昂地讲致谢词,而宋子怡的目光从付城进门开始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她犀利如射刀一样的眼神很快就引起了付城的注意。

付城先是疑惑地盯了她一会,然后突然瞪大了眼睛,嘴巴慢慢张成个「O」型。

杀青宴的氛围在推杯换盏中逐渐活跃热闹起来,宋子怡两杯红酒下肚,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举着杯子走到付城身边,带着一脸的戏谑表情道:「好久不见啊。」

余漫视线跟随着宋子怡,却在不经意间对上了沈顷予看过来的目光。

他神色淡淡,在触碰到她视线的下一秒便转开,喝了一口手边的红酒。

不知道宋子怡和付城说了什么,两个人突然往外走去,宋子怡回头叫了她一声「漫漫」,示意她跟过去。

余漫拿起包包,走到门口正要开门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搭在了门把上。

沈顷予没有看她,拉开了门,声线没什么起伏:「请。」

余漫低声道了句谢,然后快步跟上走在前面的二人。

跟着他们一路拐进一个房间,余漫四处看了看,屋内是 ktv 的陈设,三块大屏幕,麦克风和酒水一应俱全。

沈顷予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在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摘下眼镜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你是来八卦的?」付城一条腿搭在桌子上,斜睨着沈顷予。

「这是我的地盘。」沈顷予回他。

「好啊,正好我们三位当事人都在场,」宋子怡坐在沙发上,指了指余漫和沈顷予,言语中万分愤慨,「老娘有那么不受你待见吗,至于找个人来替你相亲?」

「姑奶奶啊,我向天起誓,我真不知道是和你相亲,」付城一脸无辜,「如果知道的话,我会直接回绝。」

「付城!」宋子怡的吼声在空旷的房间里震耳欲聋。

「行行行,我错了行不行,这样吧,一杯酒以示诚意。」付城举手投降。

「一杯就想打发我?老规矩,我喝多少,你三倍。」宋子怡已经开始开酒了。

「宋子怡,你怎么还这么爱耍无赖!」付城大叫。

听着两个人斗嘴打闹,余漫只是安静地坐着,唇边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很多分手后的情侣会像宋子怡和付城一样,两个人不会成为仇人,甚至还可以如此拼酒和贫嘴,但她和沈顷予,恐怕永远无法和解吧。

她就这样一直出着神,都不知道何时宋子怡和付城已经醉倒在了沙发上。

她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看了沈顷予一眼,却见沈顷予靠在沙发上,右手捂着上腹,有些痛苦地皱着眉。

余漫吓了一跳,她甚至没思考其他,双腿就不由自主地走到了他身边,她有些焦急地叫他:「沈顷予?」

沈顷予睫毛微微颤了颤,然后睁开眼,疼痛使得他眼神有些涣散。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是…肾的原因吗?」余漫飞快地问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的声音在发抖。

沈顷予僵了一下,目光从茫然一点点变得清醒,他缓缓直了直身体,勾出一个状似嘲讽的笑:「你还会关心吗?」

余漫怔住,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她在关心他,但她有什么资格关心他?明明该视而不见的不是吗?

她后退一步,垂下眼遮住自己的神情,低声道:「对不起,我只是…」

该说什么呢?她自己都无法解释。

于是她只能又重复了一次:「对不起。」

余漫转身,却在迈步的一瞬间被拉住了手腕。

「你能对我说的就只有对不起吗?」沈顷予抬头,死死地盯着她别过去的脸,「告诉我,当初为什么不辞而别?」

余漫咬住嘴唇,她想压抑住胸口泛起来的久违感觉,却依旧清晰地感受到,那把在心口磨了三年,已经磨钝了的刀子在一下一下的割着她,她说不出任何话,似乎只能沉默应对他。

「好像你面对我的时候,永远都是这样…」沈顷予捂住腹部,额边冒出细密的汗水,「连骗骗我都不想…」他的声音突然弱下去,意识也被痛感压缩得模糊,他听到她焦急地叫自己的名字,就像三年前,她在病床前担心地握着自己的手,眼睛红得像个兔子。

不如别醒来了吧,反正永远不会再有她陪着。

沈顷予疲惫地闭上眼。

三年前,医院。

余漫睁着通红的双眼,呆呆地看着医生。

「肾衰竭,他现在这种情况,唯一的治疗方式就是换肾。」医生一脸凝重。

她突然感觉一阵耳鸣,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差点坐不住。

「换肾手术…风险大吗?」她听见自己这么问医生。

「手术都是有风险的,何况这并不是个小手术,」医生推了推眼镜,「但是现在最主要的,是要找到合适的肾源。」

「我可以给他,用我的肾!」余漫语气急切,眼眶又一点点变红,「求您救救他…」

「小姑娘,这不是你说给就可以的,」医生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很心急,但肾移植需要进行配型,确认是否满足移植条件再做考量。」

「我可以的,您试试好吗,我和他的血型是一样的,还有什么检查,我都去做…」

医生打量着面前的女生,从病人被送进医院起,她就一直在哭,现在两只眼睛已经肿得老高。她看着自己,就像注视着全部的希望,眼里有恐惧、有倔强、还有担忧和痛楚,就像每一个祈求自己家人平安的亲属一样。

纵是见过许多心急如焚的病患家属,他还是为小姑娘对自己男朋友的情意所动容,医生放缓了语气,轻声安慰:「你先别着急,我来给你讲讲这个手术的流程……」

夜色已深,余漫从医生办公室里走出来。

她的脸已经被泪水浸得发疼,走路是虚浮的,双脚像踩在轻飘飘的棉花上。

她隔着病房外的玻璃,看向躺在床上依旧沉睡的沈顷予。

是她太傻太迟钝了,怎么会从未察觉他身体出了异样?

一直以来,她都被他保护得太好,好像在一起这些年来,他的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而他所有的任务就是护着她,让她不必沾染任何繁杂,也不必为任何事忧愁。

这样由他为自己打造的安逸生活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忘记了,沈顷予也只是个普通人,他也会生病,有像现在这样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的时候。

余漫捏着自己的手指,鼻子又开始发酸。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一旦失去了沈顷予的庇护,她能做的就只有哭。

不行,不能这样了。

余漫狠狠地吸了吸鼻子,在心里暗暗发誓。

她一定会让他好起来的,哪怕有一点点的希望,哪怕用自己的健康作为代价。

安静的病房里,时光仿佛倒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余漫久久地凝视着沈顷予的睡脸,胸口闷闷地痛。

以前,他是她的专属「营养搭配师」,一日三餐都由他安排,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的身体一直很健康,连感冒发烧的小毛病都从没有过。

而这三年,他又是怎么照顾自己的呢?

她想起医生严肃地告诉她:「病人酗酒,再这样继续下去只会加重他的胃病,你们做家属的,要对他的情况重视起来。」

余漫苦涩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如果是当年的自己,她一定会气呼呼地瞪他,命令他清淡饮食,强制他戒酒,如果他敢说半个不字,她就会一直赌气到他听话为止。

可现在呢?

她起身欲走,走到门边时却听到沈顷予低声呢喃了一句:「漫漫…」

余漫脚步顿住,她缓缓回过头,见他依然闭着眼,眉头蹙起,好像在做一个并不美好的梦,而那个梦里有她。

余漫看着他的睡脸注视了片刻,低头开门走出去。

就别再想起她,今后,或许也不会再有相见的可能。

五.

沈顷予睁开眼的时候,病房里只有倚靠在床头睡得正香的付城。

他皱了皱眉头,从床上坐起身,咳了两声,只觉喉咙干得厉害。

付城听到声音,迷迷瞪瞪地揉揉眼睛:「醒了?」

沈顷予问他:「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在这?」付城瞬间精神了,「不是本大爷在这,还有谁能看护你个病号?余漫吗?」

沈顷予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没做声。

「关键时刻,你能指望谁?还得是兄弟我…」眼看着沈顷予的脸色越来越沉,付城矫健地从床上跳下来转移话题,「我去取药办出院,医生没必要住院治疗,回去吃药调养就行。」说罢就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然而待到付城拎着药袋回来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却变得万分古怪。

此时沈顷予已经穿好衣服,整个人又恢复了矜贵清冷的模样。

他瞟了一眼有些呆滞的付城:「怎么了?」

「没事没事,」付城赶忙接话,「收拾好了吗?走吧走吧,我开车。」

车上,沈顷予惯例坐在后座闭目养神,付城时不时地透过后视镜看他一眼,神情有些复杂。

他不停回想着刚刚和医生的对话,觉得自己还处在震惊中久久缓不过神。

医生看了看手中的病例,有些惊奇地道:「沈顷予?」

付城凑过去:「您认识他?」

作为时顷的继承人,沈顷予确实很有名,但连医生都知晓,他感到有些意外。

「大概三年多以前吧,是我给他做的手术,」医生扶了扶眼镜,「我对他印象很深,因为当时和他配型一致,给他捐肾的那个小姑娘是他女朋友。」

「女朋友?!」付城下巴都要惊掉了,「您说的是谁?」

医生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你不是他朋友吗?这么大的一个手术,你不知道?」

付城大脑飞速旋转着,然后问出一个名字:「那个姑娘是不是叫余漫?」

医生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应该是的,我记得她名字里有个漫字,人长得白白净净,挺漂亮的。」

付城又看了沈顷予一眼,心绪复杂。

他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沈顷予,他脑子里也有太多问号。如果余漫是那颗肾的捐献者,沈顷予为什么不知情?而余漫又为何不告而别,一消失就是三年?

他与沈顷予是发小,但自从沈顷予恋爱后,他们就极少见面,他曾无数次骂沈顷予「重色轻友」,但看着昔日沉默寡言的好友每日都开心幸福,甚至开始在朋友圈晒恩爱和日常,他也由衷地感到高兴。

当时他想,或许这个叫余漫的女孩,就是可以带给沈顷予温暖的小太阳。

然而直到三年前的那一天,他突然听到沈顷予做换肾手术的消息,火急火燎地赶往医院,却在看到沈顷予的那一刻沉默了。

沈顷予躺在病床上,眼睛紧紧地盯着门口的方向,每当有人经过,他都会下意识地直一直虚弱的身子,眼底闪着希冀的光,而后又黯灭。

如此情形,付城看了一周。

一周过去,他终于再没见过沈顷予的眼睛亮起,那抹光彻底从他眼里消失殆尽。

出院后,沈顷予派人找了很久,余漫的老家,她姑姑的住处,终究一无所获。

寻找了一年后,沈顷予坐在办公室的真皮沙发里,指尖烟雾缭绕,对付城淡淡地道:「不必再找了。」

倘若她有心回来,便不会消失这么久,不是吗?

沈顷予自嘲地笑笑。

从那之后,余漫这个名字就再也没被任何人提起,付城更是心知肚明,这两个字是他的雷区。

而如今一个仿佛炸弹一般惊人的真相在他面前摊开,他同样不知道如何向沈顷予开口。

或许,他该去调查一下这背后隐藏的故事。

余漫从医院出来后已是午夜,她裹紧了大衣,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了好久。直到天已大亮,她才回到昨晚停车的车库,发动车去接儿子。

她敲开好友娜娜的门,笑着道:「我来接儿子。」

娜娜却一脸奇怪地问:「不是被子怡接走了吗?她比你来得还早呢,没跟你说吗?」

余漫愣了愣,翻出手机看了一眼,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动关机了。

余漫在楼下买好了早餐,进电梯,开门,只见宋子怡坐在沙发上,双手环胸,好像在等她。

「什么时候回来的?」余漫一边脱着高跟鞋一边问,「我手机没电关机了,给我打电话了吧?」

宋子怡却没有答她的问题,只是说:「小家伙已经吃过早餐,玩累了,睡着了。」

过了半晌,她又略有些迟疑地开口:「漫漫,你和沈顷予是不是早就认识?」

余漫刚在沙发上坐下,闻言,表情有些僵硬。

「从相亲那次开始,我就觉得你和他之间怪怪的,就连昨天付城看你的眼神都不太对劲,」宋子怡看着她,「之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余漫垂下眼,很久都没有说话。

「算了算了,如果你不想说的话也没事,就当我没问过,反正都是过去…」宋子怡摆摆手。

「想听个故事吗?」余漫望着她,轻轻笑了笑。

「一个可能…结局配不上过程的故事。」

六.

第一次见到沈顷予,余漫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了三个字:理想型。

高二那年过分炎热的夏天,余漫撑着下巴坐在靠窗的位置昏昏欲睡,台上老师讲课的声音仿佛催眠曲,她手握着的钢笔在课本上无意识地划拉出一堆鬼画符。

「下面这段课文,余漫来读一下。」

同桌悄悄用手肘碰了碰她,她茫然地抬头,对上中年班主任犀利的目光。

然后很荣幸地获得了半节课的站票体检卡。

站久了,小腿有些发酸,于是她小幅度地调整了一下站姿,把一半的重心靠在窗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余漫突然感觉有一道圆咕隆咚的黑影正向她这边靠近,她下意识地抬头,却被吓得差点叫出来。

只见一个篮球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她身侧的窗玻璃飞过来,她正准备不顾形象地抱头鼠窜,窗外却忽地闪过一个人影,抬起一只手大力把篮球拍掉。

篮球欢快地向操场中央滚去。

她松了一口气,看向那个背影。

那背对她的男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金丝眼镜下的眼神波澜不惊。

余漫却因这一眼而呆住。

男孩同她一样穿着蓝色校服,然而明明丑巴巴的衣服却被他穿得格外好看,他额前细碎的刘海被微风吹得轻轻飘起,阳光下,好像每根发丝都在闪着小小的光芒。

他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不紧不慢地走向操场,俯身拾起那个球,然后丢向远处正在打篮球的男孩子们。

余漫呆呆地站着,连下课铃声响起都充耳不闻,她只听到自己心里的一个声音像复读机一样呐喊着:理想型理想型理想型…

同桌的女生拉她坐下,打趣地说:「怎么,看傻啦?」

「3 秒钟,我要知道他的全部信息。」余漫伸出三根手指,她确信号称「喇叭姐」的同桌无所不知。

「沈顷予啊,去年转学来的,他刚来的时候整个学校都轰动了,多少女生去他班级扒着窗口看他,你连这都不知道,当年到底在干嘛?」同桌鄙夷道。

余漫认真地想了想,去年…她好像痴迷于校门口的游戏厅来着。

「他哪个班的?」余漫问。

「高三 8 班的啊,还有一个月就毕业了,」同桌露出八卦专用表情,「有想法?但是人家马上就毕业了,你现在下手晚了点吧,况且沈顷予可不是普通男生,这一年就没见他和哪个女生说过话。」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余漫露出狡黠的笑,仿佛自信满满。

接下来的一个月,余漫锲而不舍地出现在每个沈顷予可能出现的地方,她相信他一定已经记住了自己的样子,毕竟存在感刷得够足了。

沈顷予毕业的那天,她在通往教学楼的一条小路上拦下了他。

沈顷予穿着简单的黑 T 恤牛仔裤,单肩背一个黑色的包,手里拿着一个红色小本,那是刚发下来的毕业证。

「沈顷予,我喜欢你。」

她就那么直白地对他说,没有任何扭捏,也没有任何铺垫,这让他有些许讶异。

「我知道你今天是最后一次来学校了,所以我怕我不说,就没有机会了。」余漫望着他,眼睛里满是认真和真诚,还有些亮亮的光,他无法用语言形容,却觉内心有些许被触动。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余漫问道,白净的小脸上终于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红晕。

沈顷予静静地站着,没有说话。

被表白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经历,却是第一次看到带着如此坦荡表情对他表白的女生。尤其是,这个女孩的眼睛里,好像有着某些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良久,他终究回答她:「我现在不考虑谈恋爱。」

「那你什么时候考虑,可以告诉我吗?」她丝毫没有被拒绝的挫败,反而紧跟着问道。

他突然失笑,竟顺着她说:「大概…大学吧。」

余漫仿佛突然有了动力:「你考了哪个大学?」

「第一志愿是东大,」沈顷予看了看时间,「我还有些手续要办,先走了。」

「那我们大学见哦!」余漫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少女独有的元气。

沈顷予本以为这只是他高中毕业那年的小插曲,却没想到在大二那年,他又一次见到了这个扬言要和他上同一所大学的女孩。

那天他刚从导师办公室出来,初秋的风吹起走廊边的窗帘,有个女孩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她的头发长了很多,柔顺地披在肩头,那双让他印象深刻的眼里依旧闪着亮晶晶的光。

不知怎的,他突然笑了。

余漫歪了歪头,笑容的弧度比他更大:「好久不见,学长。」

七.

后来每每有人问起两人是如何在一起的,余漫都会添油加醋地跟对方讲述一遍自己追沈顷予的「心酸历史」,再和沈顷予控诉他当时有多么高冷。

余漫大三那年,沈顷予进入实习期,他在校外租了一间公寓,从学校里搬了出来。

搬家的当天,余漫好不容易帮他归置好了所有东西,两个人累得瘫在床上,一动都不想动。

「好累啊…」余漫翻了个身抱住沈顷予,「我今天在这里住好不好?」

「逃寝可不是什么好行为。」沈顷予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等你明年实习了再搬过来。」

「我不管!」她起身压在沈顷予身上,低头去亲吻他的嘴唇,又像只小猫一样在他胸口上蹭来蹭去,「本小姐今天就要住在这里嘛…」

沈顷予被她撩拨得有些受不住,他压下心底的燥热,把她的小脑袋从自己身上拎起来:「听话。」

余漫瞪他一会,然后自己坐到一边去,偏过头和他赌气。

「明天陪你去吃火锅好不好?」他抱住她的腰,把头靠在她香喷喷的脖颈处,轻声哄她。

「不好。」

「那两顿?」

「一周,没得商量!」

沈顷予揉揉她的小脑瓜,宠溺地笑笑:「好。」

余漫实习那年,沈顷予入职了一家公司。

那是余漫心目中最幸福的一年,因为他们终于过上了天天都能见到彼此的生活,之前的梦想终于成为现实。

一天晚饭时,沈顷予接了个电话,他脸色有些难看,没一会便挂断了。

「怎么了?」余漫从未见过他这副表情,担心地问。

那天,余漫才知道沈顷予有着多么惊人的家世。

「你你你…你居然是富二代?」她不可思议道。

她是不是过于傻了,在一起两年多都不知道男朋友的家境情况。

「我并不想做什么富二代,」沈顷予被她目瞪口呆的夸张表情逗笑,「我喜欢现在的生活,喜欢现在的工作,而且我对那个公司一点兴趣都没有。况且,以我现在的经济水平也足够养活你了。」

「切,等着吧,总有一天会变成我养你,」余漫自信满满,「到时候你就别去工作了,在家做我的私人厨师就好。」

「难道现在不是?」沈顷予好笑地给她夹了一筷子牛肉。

「现在是义务劳动,以后是合同工,终身合同,有工资的。」她认真地说道。

「那我是不是该改口叫余总了?」他揶揄她。

「低调低调。」余漫仰着小脸,一脸得意。

如果时间能够停止在某一刻,余漫只想停在这个时候,有对未来的憧憬,有嬉笑打闹的他们,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

然而当余漫某天照常下班回家,推开门看到倒在地上的沈顷予时,她的生活从此开始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时至今日,她唯一感到庆幸的就是自己和沈顷予配型成功。

她拿着那张确认匹配的单子,在医院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又哭又笑。

病房里。

余漫坐在病床边一边削着苹果,一边一脸开心地告诉沈顷予:「我们找到合适的肾源了,很快就可以安排手术。」

沈顷予温柔地望着她,眼神里透出几分心疼:「这些天你一直为我的事跑前跑后,瘦了好多。」

「那你更要快点好起来,然后多给我做点好吃的补偿我。」余漫把切成小块的苹果喂到他嘴边,故作坚强地说。

他眼眶有些湿润:「漫漫,别担心。」

余漫怔了怔,而后又扬起笑脸:「我担心什么呀,某人才要担心病好之后要被我欺负一辈子。」

沈顷予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的温柔让她心下一片柔软。

她放下手中的果盘,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坚定地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等你手术成功,第一眼看到的就会是我。」

而她终究食了言。

从麻醉中醒来时,她的手机在一旁疯狂震动。

余漫还有些虚弱,叫了护士帮她拿过手机,而在接通的下一刻,她仿佛遭到雷击般动弹不得。

「您好,是余女士吗?您的家人现在在 X 医院,病人已经确诊为胰腺癌,请您尽快到医院来…」

那之后的很多时候余漫都在想,是不是上天觉得她过去的这些年太过幸福顺遂,所以才安排所有糟糕的事都在幸福的不远处等着她。

她甚至没有见上沈顷予一眼,就匆匆订了机票赶往英国,处理姑姑住院的相关事宜。

她手里的积蓄并不多,交完住院费以及一个月的治疗费用后就所剩无几。

余漫拖着刚做完手术的身体,没日没夜地守在姑姑床前,有时姑姑睡着了,她会默默地发呆,想沈顷予在做什么,身体有没有好些,是不是一直在找她…

姑姑看出了她的心事,拍拍她的手:「如果还有挂念的事,就回去看看吧,这边有护士会照看我,不用担心。」

她犹豫地望着姑姑,最终还是下定了一个决心。

她要回去看看他,要告诉他自己离开的原因,她不可以一声不响地不告而别。

然而在飞机落地的同一时间,她收到了一条来自英国医院的消息,上面需要缴纳的高额治疗费用让她再一次陷入心慌。

余漫只背了一个小小的双肩包,她站在机场出口,茫然又无措。

不知傻站了多久,一双穿着高档皮鞋的脚在她面前站定,她呆呆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语调也没有半点起伏:「余小姐,夫人有请。」

那天,她用自己四年的感情同一个女人做了交易,一笔她唯一亲人的救命钱,换来的是此生与她的爱人再不相见。

八.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余漫说。

宋子怡听完之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在英国第一次遇见余漫时,她就对这个女生产生了浓烈的好奇。

当年她被老爸强行送去国外读书,除了学费之外一律不接济她,美其名曰锻炼她的生存能力,于是她只好找了家餐厅打工。

当时余漫已经算是餐厅里的老员工,对所有人都有礼却疏离,明明只是二十几岁的女孩子,眼里却没有任何青春活力,有的只是平静和淡然。

直觉告诉她这个女孩子有故事,分寸感却让她从未过问余漫的过去。

宋子怡没想到,她的过去竟如此让人心疼。

「子怡,我打算搬家了。」余漫放下水杯,淡淡地说。

「搬家?为什么?因为沈顷予吗?」

「不全是吧,」余漫垂下头,刘海遮住了她的表情,「我想回爸妈的老家看看,正好幸予也快放假了。」

旁边的房门突然传来几声响动,然后有一阵轻快的步子靠近。余漫抬头看去,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想带幸予四处转转。」她拉着儿子的手,和他碰了碰额头。

这一刻宋子怡想,自己好像有些明白余漫为何要给小家伙起这个名字了。

余幸予,很幸运拥有你。

付城闯进沈顷予办公室的时候,后者正看着一份文件。

「你是不是从来都学不会敲门?」沈顷予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

「有急事跟你说,」付城手里拿着一摞东西,表情严肃,「但你得答应我,保持冷静,不要去找你家里对峙。」

「你在说什么?」沈顷予蹙起眉头。

付城把手里的东西扔在他办公桌上,最上面赫然是一份器官移植同意书。

同意书的最下面有两处签名,其中一个是沈顷予,而另一个… …

沈顷予的指尖僵在那页纸上,他以为自己眼花了,反复确认几遍后,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付城,放大的瞳孔里写满了震惊。

那是她的字,他不可能认错。

就在他名字的旁边,她娟秀的字体写着:余漫。

他想起签署手术同意书的那天,她笑着把笔塞到自己手里:「阿予,签个字,我们就可以做手术啦。」

他记得当时旁侧是空白,不禁好奇地问了她一句:「捐赠者…是位什么样的人?」

「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这样回答他。

沈顷予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抖着手一页一页往后翻,每一页都有她娟秀却坚定的字迹:余漫、余漫、余漫… …

「我不明白… …」他的双眼慢慢变得通红,「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又为什么要不告而别?」

「不告诉你肾是她的,是因为爱你,而不说一声就走,是因为爱她的家人,」付城叹一口气,为自己多年来对余漫的误解有些羞愧,又觉得自己接下来说的事情很狗血,「其实我听医生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就怀疑过是不是你妈干的。这些天我用了些手段,查到了余漫姑姑当年住的那家医院,果然,你手术后没多久,余漫就在英国缴付了很大一笔治疗费用,银行卡也多出了近百万的余额,但听说没过几个月,她姑姑的病情就恶化了,人还是没救下来。」

沈顷予突然起身,一言不发地大步向外走去。

机场。

宋子怡摸了摸余幸予的小脑袋:「要听妈妈的话知道吗?如果想干妈了,就给干妈打电话。」

小幸予嘻嘻笑着,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小家伙性格真是越来越活泼了,」宋子怡看着余漫笑道,「真好。」

两人心照不宣,相视一笑。

幸予是他们当年在英国那家餐厅打工时,老板的儿子。

老板是个华人,妻子在生小幸予时难产去世,他独自守着一家餐厅维持生计。当时的小幸予还没有断奶,总是因为饥饿哇哇大哭,而宋子怡和余漫就肩负起了给小家伙喂奶的重任,两人早晚轮换,倒也丝毫不觉疲累,反倒乐在其中。

好景不长,两人的打工生涯截止在老板操劳过度,心梗离世那天。

余漫挂起了关业的牌子,默默地收拾着餐厅里的东西。

一旁坐着的宋子怡抱着小幸予,哭得眼睛都肿了:「小家伙怎么办呀,听老板说他家连个亲戚也没有,难道要送去孤儿院吗?」

余漫收好最后一件大衣,看着躺在宋子怡怀里,今天有些过分安静的小家伙。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或许也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被姑姑义无反顾地抱回了家。

她沉默了好久,然后她听见自己说:「我来养。」

余漫看了看时间,拉出行李箱的拉杆:「要过安检了。」

「走吧走吧,一路顺风,等我去找你玩啊!」宋子怡用力挥挥手。

看着余漫的背影消失在安检通道,她有些怅然,最好的朋友和她最宝贝的干儿子都走了,今后她的快乐源泉上哪找?

手机突然叮叮咚咚地响起来,却是个陌生号码,她有些奇怪地接起来,说了一句:「喂?」

「是我,付城,」付城似乎刚刚进行了一次八百米跑,在电话那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和余漫在一起吗?」

「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宋子怡的重点在前半句。

「这不重要,你先告诉我余漫在哪儿。」

「我刚把她送走,现在在机场呢,」宋子怡狐疑地问,「你找漫漫干嘛?」

「不是我找,是沈顷予找!」付城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要崩溃了,「她走了?去哪儿了?」

「我凭什么告诉你?」

「姑奶奶,行行好吧,你现在要是在我面前我能立刻给您跪下磕俩,沈顷予这家伙跟这玩儿竞走呢,今天要是找不着余漫,我都跟着遭罪啊。」

「行,那你过来,当面给磕俩我再告诉你。」宋子怡「啪」地挂断了电话。

三个月后。

今年的夏天似乎来得猝不及防,好像只是睡了一晚,第二日便炎热非常。

余漫牵着小幸予,在林荫道上慢慢走。

这条小路是她整个高中上下学的必经之路,路旁那棵标志性的大榕树还挺拔地立在那儿,仿佛一个忠诚的侍卫。

远远地,她看到了操场。

操场上的塑胶跑道已经翻新,篮球架、足球网等设施也都已经一应俱全,新建了两栋教学楼,每一层都增添了防护网。她突然笑起来,大概再也不会有篮球打碎玻璃的危险。

远处突然响起沉闷的「咚咚」声,像是篮球在撞击地面。

她有些意外,这个时候学生应该都放假了才对。

一个修长的身影从操场的拐角处慢慢走来,那人一下下拍着球,沉闷的声音由远及近。

余漫突然怔住。

那少年一身湛蓝色校服,金丝眼镜被阳光折射出金灿灿的光。

他定定地凝望了她半晌,然后顽皮地将掌心的篮球向她抛过来。

她下意识地拉着小幸予往后撤两步,篮球碰在栏杆上,发出一声脆响后轻快地滚向远处。

她听见沈顷予略微哽咽的声音:「好久不见啊,学妹。」

-完-

作者署名:李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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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5-10 17:3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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