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春风
月照梨花:却似人间只有一个他
我是天残。
生下来左脚就是跛的。
我爹仗着和对门莫家的交情,趁莫大叔酒醉,将我许配给了他的儿子莫风觉。
我原以为莫风觉厌我入骨。
却不想这桩婚事竟是莫风觉主动求来的。
1
1897 年。
我娘怀我的时候做了个梦。
一个光头小子跳上佛祖的高台,打翻了香油。
庙里解梦的高僧对我娘说:「你这胎前世造了孽,今生是来受罚的。若是不想被拖累,趁早打了去。」
我娘慌慌张张煎了副落胎的药,还没喝下,被我爹一袖子掀掉了。
「我李在青盼了三十多年的孩子,不管什么样,我都养得了!」
八个月后,我出生了。
女孩,天残,一出生就要了我娘的命。
同年,法国军舰白瓦特号为避台风闯入「广州湾」,揭开了广州湾殖民地历史的序幕。
年底,沙俄为争夺清朝领土,将军舰强行开进旅顺口。
清政府摇摇欲坠。
2
坊间传言,李家马场的李春和是个孽种。
生来克母,又是个天残,娶回家便是一段孽债。
以至于我年满 18,仍未正经许过人家。
我爹很着急,他三十多岁才得了我一个孩子,总担心自己故去之后,没人照顾我。
他多虑了,哪怕跛了一条腿,跑马场上也没有几个人能赢得了我。
可他仍是发愁。
女孩子长大了总要嫁人的。
「爹,招婿吧。」
我爹对上我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当天晚上,我爹和住在对门的莫大叔把酒言欢。
回来时,递给我一支青玉簪。
「这是你莫大叔的传家之物,年底你便和莫家小子成婚。如今世道太乱,招来的人,总归不如风觉那孩子知根知底。」
我接过簪子,神色不明。
如今的世道我知道。
秦姚曾和我说过,清政府于飘摇中瓦解,袁窃取孙革命成果,成为临时大总统。
各党派意见相左,一度混战。
只是沅水镇这个地方,地处偏远,自古以来甚少被战争波及。
镇上的人也偏安一隅,不太过问世事。
哪怕秦姚提过这些,我也从未想过会和沅水镇有什么关系。
没想到我爹担忧至此,竟让我嫁到莫大叔家。
莫家?莫风觉?他愿意和我成婚?
次日莫风觉从我家墙头跳了下来。
灰头土脸,桀骜依旧。
「李春和,你马上就要嫁给小爷了,以后离秦家那小子远点。」
秦姚,我唯一的好友。
「我可以招婿。」
「你敢!」莫风觉瞪大眼睛看我:「你是跛脚,又没有缠足,谁会愿意倒插门?就算有人愿意,那也肯定有所求!」
「那你呢?」我有些好奇,「你求什么?」
莫风觉莫名其妙红了脸。
「我是个好人,不忍心看你嫁不出去,又招不到好人家。再说,我爹已经答应你爹了。父母之命,不能不从。」
是吗?
莫风觉比我还小一岁,说这些话时支支吾吾,神色躲闪。
一看就不是真话。
不过我并不想追问了。
横竖我都要成婚,莫风觉,确实比不知底细的人要强。
不过——
「秦姚是我唯一的好友,我不可能不与他来往。如果你介意这件事,便趁早退婚。」
「你既然这么喜欢他,干脆和他成婚啊!」
看着莫风觉气急败坏的样子,我有些头疼。
「这些年,秦姚是唯一一个没有嘲笑我跛脚的人。我感激他。除了好友,我和他没有旁的关系。」
一定要有的话,我爹酒醉时倒是认他做过干儿子。
较真起来,我得唤秦姚一声兄长。
莫风觉嗫嚅着嘴唇,半晌没说话。
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当初,他也曾说过我跛脚。
哦,没想起也没关系,刚刚就说了一回。
「当初,算了,那你不要做对不起我的事奥。」
尾调中居然藏着一丝委屈。
我略带惊奇地看了他一眼:「自然。」
莫风觉似乎是满意了,爬上墙头就要走。
「等等。」
迎着莫风觉好奇的目光,我字正腔圆。
「孙先生已于三年前就禁止缠足了。没有缠足并不是缺陷。缠足才是。」
3
边陲小镇,实则没有人关心什么禁令。
比起谁做皇帝谁做主,大家更关心镇东头的王寡妇搭上了谁家的汉子,镇西头的说书先生又讲了那些新鲜故事。
除了秦姚。
秦姚常说,大清已经亡了,如今是民主共和国,早就没有皇帝这一说法了。
也就我们这里,仍保留着许多陋习。
也因此,他常和人争执一些理念上的问题。
比方他认为女子改嫁是合理的,贞节牌坊就是个笑话。
旁人在王寡妇门前说三道四的时候,他挺身而出,仗义执言。
那些地痞流氓说他肯定尝过王寡妇的滋味,他又只会涨红了脸,说他们是无耻之辈。
秦姚在省城的新式学堂读书,他说的话在我看来其实很有些道理。
又譬如在还未禁止缠足的时候,他鼓励张家的小姐们不要缠足。
——张家是秦姚的外祖家。
秦姚十岁的时候,家里遭了难,秦家上下就只留下他一个独苗。
这才投奔到沅水镇他外祖家
张家的小姐们没听,我爹听了。
我是个跛脚,缠不缠足的,没什么要紧。
到了该缠足的时候我爹本就没给我缠足。
秦姚说起这茬的时候,我爹顶多就是附和了两句「说得对!我就没给我家春和缠足」。
秦姚就觉得我爹懂他。
从此待我更友善了几分,也愿和我讲一些道理。
「春和,这世道,迟早要变的。」
世道变不变的我不知道,我总觉得那些事情离我太远了。
我爹只有我一个女儿,我要想的,是怎么在非议中继承李家马场。
「覆巢之下无完卵,国门大开,军阀混战。安知哪一天,我们这边陲小镇也会被迫卷入历史洪流。春和,到那时,我还得麻烦你,在李家马场里求个庇佑呢!」
我听着秦姚说到最后刻意玩笑的语气,配合地笑笑,随即转了话头。
「秦姚,冬天的时候来送我出嫁吧。」
和秦姚说这话的时候是初秋。
他回家省亲,顺便看看我。
莫风觉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件事,又从我的墙头跳了下来。
我无奈扶额。
「莫风觉,你怎么那么喜欢翻人墙头?」
他愤愤不平。
「李春和,你怎么那么喜欢和秦姚说话?」
「我没有兄弟,拜托他送我出嫁。」
「哦。」
莫风觉慢吞吞地走向墙边,也许觉得面子上挂不住?
「等等。」
莫风觉那能踩死蚂蚁的脚步立马停住,回头期待地看着我。
「你可是有什么话要交代?」
「成婚前需避嫌,往后你还是不要来翻我的墙头了,都被你翻松了。」
莫风觉垮了脸,两下翻上墙,临下去的时候踹下了我墙头上的两块砖。
果然是松了。
4
墙头上的砖还没有补好,莫风绝又来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他。
他的脸色并不好看。
「我爹要去北边走镖。」
我想起秦姚说的话。
北边如今正乱着。
「必须得去吗?」
「是早年马帮的兄弟,不能不帮。」
我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莫风觉的爹和我爹早年一起跑马帮,刀锋剑口上走着,才攒下点银子。一个开了马场,一个开了镖局。
世道乱了以后,走南闯北的并不太平,再加上莫风觉的爹早年伤了根本,索性关了镖局,开了家武馆。
算起来,莫家镖局已经关门五年了。
「我不想让我爹押这趟镖,总觉得有些不安。李春和,你能不能去和我爹说,一定要让他参加我们的婚礼。他这一走,得年后才回来。他从小就喜欢你。你开口,他总要有个取舍。」
我看着莫风觉茫然的眼神,答应了。
但我还没想好怎么和莫大叔说,莫大叔先找到了我。
「阿和啊,你和风觉的婚礼我怕是不能参加了。昔时好友托我送一趟镖,后日出发,明年端午才能回来。事出突然,是个顶重要的镖,不好拒绝。莫大叔在这里给你赔个罪,把改口费先行给你。你安心做我莫家的媳妇就是。等我回来,还指着你和风觉代表我们莫家武馆参加龙舟赛呢!到时候你们可得给我拿个第一回来啊。」
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反驳。
后日清晨,风里忽然有了桂花的味道。莫大叔捡起老行当,向北出发。
5
我和莫风觉的婚礼按照莫大叔的意思,依然有条不紊地筹备着。
莫风觉暂时管理莫家武馆,竟一日日看着成熟起来。
我也没有闲着。
我爹从西北拉来了一批马。
那批马的成色我从未见过,喜欢得紧。
每日去马场的时候我都要亲自给它们喂一回食。
莫风觉没再爬我家墙头之后,倒是正经来过两次我家的马场。
回回来都要和我赛马,回回都输。
「李春和,下次我一定跑赢你!」
这种话我不知道在他嘴里听过多少次。
不过直到秋天结束,他也没有跑赢过我。
冬天的时候,北方发生了一件大事。
袁称帝,改年号为「洪元」。
已经废除的帝制死灰复燃。
蔡锡在云南起兵讨袁,称护国军。贵州继而响应。袁令马为芳为司令,率北征军混成旅 2600 多人,抢乘火车,星夜南下,逆沅水而上,出征云南。
沅水镇,就在沅水上游。
我和莫风觉大婚那天,北征军踏进大门,把我和莫风觉的婚宴变成他们的洗尘宴。
4
为首的小将坐在婚礼上座,直勾勾盯着我的脚。
「到了湘西地界,我见过的女子都是三寸金莲。听闻李家是此间大户,不想李家小姐竟是个大脚。」
他手下那些兵哄堂大笑,目光肆虐地盯着我的脚。
我觉得恶心,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马鞭。
有人上前半步,按住我的手,将我掩在身后。
「内子无状,请官爷恕罪。只是内子生来跛足,若是再裹足,只怕于起居有碍。」
我低垂着眼,任莫风觉挡在我身前。
席中有人愤愤不平。
「孙先生已于三年前就发布了禁止缠足的命令,女子缠足,本就是陋习!」
那小将顺着声音望去,扣动了扳机。
「砰——」
席上众人惊惧过后,呆立原地,敢怒不敢言。
我颤抖着身子,难以维持平日的冷静。
莫风觉紧紧捏住我的手腕,才让我不至于冲出去。
沅水镇这个边陲之地,什么人会在众目睽睽下为我讲话,又知道孙先生的禁令。
只有秦姚。
和我一起长大的,刚刚从新式学堂毕业的秦姚。
他应有大好的前程。
怎么,就这么死了吗?
那小将开枪打了人,依旧端坐高堂。
「你们这些乡野村夫记好了。如今年号为「洪元」,皇帝叫袁。什么禁令不禁令的,怎么?你们眼里只有孙吗?」
我咬着牙,一言不发。
皇帝早该没了。
那小将浑不在意我们的看法,招呼手下在我的婚宴上吃吃喝喝。
吃饱喝足,还要在我家住下。
我瞪大眼睛想拒绝,我爹把我瞪了回去,冲着小将谄媚。
「将军舟车劳顿,尽管住下。在下自然好生招待。」
那小将这才心满意足,跟着带路的小厮离开。
堂上的官兵都离开之后,我立马奔到秦姚身边。
我爹让人叫大夫,莫风觉蹲在我旁边。
「人还没有死,先不要动他。我从前和爹跑镖的时候见过有人中枪。秦姚伤的不是心脏位置,应该还有救。」
他脸上看不到从前对秦姚的排斥。
我胡乱擦着眼泪,没有说话。
5
大夫来得很快。
但他行医这么多年,并没有见过枪,更没有处理过枪伤。
「许是和中刀中箭一样?只是刀剑有头,这子弹我瞧着已深入皮肉。要取出来,我怕是无能为力啊!」
在场见过枪伤的人只有莫风觉。
他对上我恳求的目光,咬了咬牙。
「我试试。」
好在秦姚伤的是腹部。
莫风觉让人拿了白酒,又用火烤了匕首,竟真让他把子弹挖了出来。
我握着他的手,语无伦次。
「莫风觉,谢谢你,谢谢你。我欠你一个人情。」
「李春和,你在狗叫什么?你是我妻子。替别的男人还我人情?要欠也是秦姚欠。等秦姚醒了记得告诉他,是我救了他。」
我听着他那声『妻子』,一时之间有些恍惚,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莫风觉疲惫地掀起眼皮看着我。
「你今天要照顾秦姚吗?」
我看了眼昏迷不醒的秦姚,有些犹豫。
他是我的好友,今天又是因为替我说话才遭此大难。
至于张家……
「呵」莫风觉垂下眼帘,低低地说,「我累了,先去休息了。」
我莫名松了口气。
「那你好好休息。」
不知道为什么,莫风觉脸色蓦地黑了。
我爹忽然推了我一把。
「说什么胡话?今天可是你和风觉大婚的日子。你和风觉回去,秦姚交给我照顾就行。」
大婚?
我怔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大红的喜服。
被那伙官兵一闹,我还真忘了今天是我大婚的日子。
我看向莫风觉。
他眼睛抬都没抬一下,转身就走。
我爹又推了我一把:「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追啊。」
6
今天本该是我和莫风觉的好日子,偏偏此刻我们坐在一起相顾无言。
纠结了很久,我才鼓足勇气开口。
「莫风觉,我今天不……」
「我知道。」
莫风觉打断了我。
「睡吧,我不勉强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也没有心思。」
「莫风觉,谢谢你。」
「李春和,我再说最后一遍。你是我的妻子。我们之间没有谢这个字。」
半晌无话,两人相背睡下。
也许今天实在太混乱了,我竟梦到了从前。
秦姚刚来到沅水镇的时候,就和这里的人都不一样。
——我们这里的小孩,如当时九岁的莫风觉,常穿的是一身深色的棉麻短打。
男孩子皮,穿不得浅色衣裳。
秦姚却文静,总穿一身白色长袍,看起来极为清贵。
再加上秦姚外祖母还在世时,是真疼秦姚。
秦姚自己又写得一手好文章。
到了慕艾的年纪,便有人家赶着结亲。
其中就有我爹。
秦姚有一回赛马,遇上马儿发疯,千钧一发之际被我爹救下,从此视我爹为恩人。
我爹见他形貌俱佳,前途无量,一时便起了心思。
听说当时为这事,请教了他最好的兄弟莫大叔。
莫大叔怎么说的我不知道,但我爹询问我意见的时候,我拒绝了。
大家都说,若科举没有废除,秦姚便是考状元的料。
我一介跛脚布衣,怎么能配得上状元?
我当时就是这么和我爹说的。
我爹哄着我,说我谁都配得上,端看我喜不喜欢。
可我确实不喜欢秦姚。
我喜欢的是莫大叔的儿子莫风觉。
莫大叔虽说从前和我爹一起跑马帮,但足足比我爹小了一轮。
他的孩子莫风觉却仅仅比我小了一岁。
我娘和莫风觉的娘都走得早,两个大男人便一起拉扯两个孩子。
两家院子也是买的门对门。
很小的时候,莫风觉经常带我一起玩。有人欺负我,他就帮我欺负回去。
我那时就偷偷存了心思。
只是后来,他忽然就和我不对付了。
下雨天我借着想踩水玩的理由,七拐八拐去他家找他。
他偏要向我爹告状,等我爹把我抓回去才罢休。
栀子花开的时候,我挑了最好看的一朵簪在头上去见他。
他却总是把我小心簪在头上的栀子花扯掉。
我喜欢马场那匹最好看的叫做清风的马,他也耍赖从我爹手上赢走了。
我一直以为,他是讨厌我的。
所以那时候我爹前脚和莫大叔提了秦姚,他才会后脚就跳下我家的墙头羞辱我。
「李春和,人家秦姚是从省城来的公子,怎么会看上你一个跛脚?」
那年他是十三岁还是十四岁来着?
总之是懂事的年纪了。
他在懂事的年纪,说我是个跛脚。
其实那是他第一次当着我的面说起这件事。
可是在他心里,跛脚的李春和既配不上省城来的秦姚,又怎么配得上我从小放在心上的莫风觉呢?
我与莫风觉就此疏远了。
7
第二日起床的时候,外面已经乱了套。
那群北征军自称去云南平乱,却在沅水镇这方寸之地作起了乱。
沅水镇十字街有一条巷子,叫做异芳巷。
里面都是些暗娼。
昨夜就有官兵摸到巷子里,风流了一夜。
不知是怎样凶狠的玩法,早晨起来,巷子里多了几具女尸。
那些昨晚没去的人一边懊恼自己没赶上,一边当街强奸妇女!
镇西头那位说书先生赶早带着女儿开摊,碰上了那伙官兵,当着说书先生的面就把他女儿糟蹋了。
那个女孩才十六岁!
说书先生红了眼要和他们拼命,被两枪结果了性命。
「畜生!」我再听不下去,扬起马鞭就要冲出去。
「回来!你想做第二个周先生吗?」
说书先生姓周。
莫风觉拽住我的手腕,难得低声劝说。
「你爹说得没错,那些人手上有枪,你的马鞭再快,还能有子弹快吗?」
「那怎么办?看着他们在镇上作威作福吗?」
我爹叹了口气。
「那些人不缺粮饷,看他们做派,就是吃喝玩乐……这段日子,让大家不要出门,尤其是女孩子。异芳巷……异芳巷那边说会尽量招呼好那群人。他们既是要南下,就不会在此地待太久。再忍一段时间吧。」
我们太天真了。
畜生就是畜生。
当我忍着恐惧砸死一个在李家马场意欲对我行不轨之事的官兵时,再也崩不住了。
一味忍让,最后只能被畜生拆吃入肚。
我没敢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只对莫风觉说,我想把他们赶走。
莫风觉显然比我更早有这个想法。
我刚提起,他就出了好些主意。
「要不我去买点砒霜,下在他们的饭菜里?」
「放把火把他们住的院子烧了?」
「我领着武馆里的兄弟和他们干一架?」
「但是要先想办法把他们的枪给卸了。」
……
我听完以后总觉得都不太妥当。
最后,我带着不情不愿的莫风觉来到秦姚的房间。
秦姚躺在床上,恢复了他惯常的清贵模样。
「蔡锡在云南起兵讨袁,这伙人受了军令,理应速往云南增援,如今却在此贪图享乐。既然他们不急,不妨让他们走得再慢一点。」
再慢一点?
我不明白。
这群人待得越久,沅水镇遭的苦难越深重。
「蔡锡此人,此前反清,后来拥护孙先生,如今发起护国运动抗袁,值得钦佩。」
我沉默不语。
莫风觉若有所思。
8
那天之后,莫风觉变得忙碌起来。
问他,他只说保密。
我知道他应该开始行动了。
其实我很想参与,但冷静下来,并不想拖着这样的身体拉他后腿。
于是我将那批我很是喜欢的西北马给了他,又把在马场砸死的那个军官身上扒下来的手枪拿给他防身。
北征军离开沅水镇的那天,莫风觉带着武馆的兄弟紧随其后,抄近路离开。
两天后我就听说,龙头庵听见了枪炮声。
硝烟弥散,莫风觉没有回来。
只传了信,说是往怀化方向去了。
我爹原本打算等我和莫风觉成婚之后就将马场交给我们。
但莫风觉如今离家千里,我爹便没有再提这件事。
我每日待在武馆里,看着一群半大小子比画。
莫家武馆成立五年,底蕴尚不深厚,成年精锐大部分跟着莫风觉走了。
北征军霍乱之后,在武馆学艺的孩子也被接了回去。
如今留守武馆的都是莫大叔收养的孩子。
其中有一个叫元宝的与我较为亲厚,不像其他孩子对我疏离又好奇。
元宝的哥哥元青是莫风觉的陪读。
当年莫大叔走南闯北,在北边遇见元青元宝兄弟。
大雪纷飞,元青抱着元宝,倒在莫大叔的视野里。
那时元宝还在襁褓里,元青才 8 岁,和莫风觉一样大。
莫大叔心生恻隐,便将他们带了回来。
那是莫大叔第一次收养孩子,对他们的用心程度仅次于莫风觉。
我少时曾和他们玩在一处,抱过小元宝。
元宝小时候的尿布还是莫大叔换的,无外乎此刻他坐在我身边,首先提起的是莫大叔。
「嫂嫂,怎么你和风觉哥哥都成婚了,义父还没有回来。」
我怔了一下。
是啊,莫大叔走的时候桂花飘香,一转眼都寒冬了。
「等到端午的时候,你义父就回来了。他还说等他回来,要看着你风觉哥哥赛龙舟拿个第一呢!」
元宝笑弯了眼睛,笑着笑着又严肃地说:「还有我元青哥哥呢!」
「是是是,你元青哥哥和你风觉哥哥一起拿第一!」
元宝开心地翻了两个跟头,好像他两个哥哥已经拿了龙舟赛的第一名。
此时莫风觉已经离开半月有余,提起他的名字时,我竟有些想他。
9
秦姚的伤大好之后来向我辞行。
我问他去哪儿。
他说,西南。
我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想起他从前夸起蔡锡的话,终于了然。
送别秦姚那日,我玩笑似地问他,是早就打算好了,还是突然决定的。
秦姚眼中盛满了悲痛。
「我伤好后才知,北征军入城之后,随意奸淫妇女。秋娘,被他们糟蹋至死。」
秋娘?
我一时不知秋娘是谁。
但这毕竟是秦姚的私事,我不便多问。
只长亭别过,各自珍重。
后来整理那些无辜凋零的女子名册时,我看到了秋娘这个名字。
王秋娘。
镇东头那位寡妇。
我讶异了一瞬,便回过神来。
寡妇门前是非多。
王秋娘又生得极美,十九岁上做了寡妇,如今也不过花信年华。
从前人们总拿王秋娘取笑,但王秋娘此番为救一个小姑娘,引了官兵离开,才给自己招了祸端。
那小姑娘家中为她造了座贞节牌坊,从前取笑她的那些人就此沉默。
我没想到秦姚竟心悦王秋娘。
如今再想起当初旁人取笑他与王秋娘时,他涨红的脸,竟另有一番意味。
可惜秋娘已逝,独留下一座曾被秦姚说是笑话的贞节牌坊。
10
我从前跟着我爹去外地看马种,途径怀化。
从沅水镇到怀化,脚程不过四五日。
莫风觉却已近一月没有回来了。
虽说时有信件,然只问安好,报喜不报忧。
我内心焦急,他们手中没枪,犯不着和对方相持不下。
薄雪初融的时候,我到底把不想给莫风觉拖后腿的话忘了个干净。
安顿好莫家上下,我策马向怀化方向出发。
走出沅水镇这个封闭落后的地方,我才切身感受到外面并不太平。
护国黔军接连击溃驻守在湘西地区的北征军,怀化治下的晁州、黔阳、沅州、麻阳纷纷被攻克。
莫风觉最后一封信上的位置,正是在麻阳。
难道他加入了护国黔军?
怀化还未攻克的地方还剩洪江、通道、绥宁。
我往这几个地方找,终于在洪江城内遇见了元青。
彼时他双眼通红,正在打酒。
见到我时,竟一时没有缓过神来。
问了元青我才知道,他们刚刚打下洪江。
而他打酒回去,是为了祭奠牺牲的兄弟。
我默然无语,跟着元青去他们的落脚地。
路上元青给我概括地讲了这一路的经历。
他轻描淡写,我听着却十分凶险。
他们最先到达的龙头庵原先是个隘口,仅有的几户人家提前转移了位置。
莫风觉又早联系了沅水流域受那伙北征军毒害的民众,自发组成民兵团,在龙头庵架起了土制老炮。
北征军途径龙头庵,被轰了个措手不及。
只是土炮到底不敌枪支弹药,带去的兄弟死了不少。
留下的兄弟心中愤怒,便跟着残留的北征军继续往沅水再上游的怀化方向走。
一路上不断抄近路,挖烂他们必经的道路,堵塞他们必经的航道。
但还是让他们和北洋军驻扎在湘西的大部队会合了。
莫风觉他们没有武器,只能暗中在路上做些小动作。
直到在沅州遇到护国黔军。
有相同的敌人,那便是友军。
那时莫风觉他们的队伍已经很壮大了,又都是受过北征军劫难的沅水流域的汉子,对湘西十分熟悉。
护国黔军有意招揽。
双方由此达成协议。
一路说着这段日子的经历,元青居然一句都没提到莫风觉。
我忍不住问他的近况,元青才略有些为难地开口。
「风觉的情况有些不对。」
11
我心里把中枪、半身不遂、断手断脚想了个遍。
元青才皱着眉头补充。
「我们打完仗会打扫战场,捡点装备。洪江打下来之后,我们惯常去搜装备。风觉不知怎么,搜装备的时候忽然崩溃了,回来就把自己锁了起来,谁也不见。」
我有了数,等到了落脚点,先在厨房下了一碗清汤面,才去找莫风觉。
莫风觉不愿意开门。
「我想一个人静静。」
「先吃点东西吧。」
我在门口站了一柱香,房门终于被打开。
莫风觉压抑地将一碗面吃完。
想着也许他还需要时间,我就收拾了碗筷要走。
莫风觉却猛地抱住了我。
「春和,你知道为什么当初那伙官兵坏事干尽,遇上你我这样的富户却不劫吗?」
我没有说话,等着莫风觉给我解答。
「因为,他们有双粮双晌。因为,他们南下的时候,见船就抢。他们阔气得很,踩着我爹的鲜血,阔气得很。」
莫大叔?
我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莫风觉。
他终于忍不住,埋在我腰间泣不成声。
「我收拾战场的时候,从那些北征军的身上翻到了我爹的东西。怀表,玉扳指,佛珠……还有一个人,他脖子上戴着我爹的玉观音。别的东西是身外之物,唯有那尊玉观音,唯有那尊观音是祖母在他少时去庙里求的,他从不曾解下。可是那尊玉观音沾了血,换了绳子,戴在了别人的脖子上……」
我下意识将莫风觉抱紧了一些。
再紧一些。
后面打通道、绥宁的时候,我全程跟随。
莫风觉像是疯了一样,恨不得将北征军灭个干净。
我每每为他处理伤口都觉得胆战心惊。
但想到莫大叔,我又恨不得自己也扬了马鞭上战场。
但我没有这个机会了。
三月中旬,北征军向麻阳、黔阳等地发动反攻,护国黔军牵制其军力向四川方向转移。
与此同时,护国滇军协同桂军,阻击北洋军。
三月十九日,护国川军突破北洋军前沿阵地,歼灭一部。
袁三路攻滇计划失败。
三月二十二日,袁废除帝制,恢复共和的消息从北边传来。
这世上,终于再没有皇帝了。
12
我随莫风觉返回沅水镇的时候,护国黔军的将领拉着莫风觉,颇有些惺惺相惜。
「莫兄弟,不如加入我们护国军如何?男儿志在报国啊!」
莫风觉婉拒了。
沅水镇本就不太过问世事,谁做皇帝谁做主什么的,我们原本并不在意。
混迹在护国军中,与北征军一战,纯属私仇。
偌大的沅水镇,有一个秦姚那样的人,已是不易。
一行人跨马扬鞭。
滚滚尘沙中,我问莫风觉可有后悔。
毕竟如今的世道变了。
纵是改朝换代,也是一个全新的时代。
譬如再不会有皇帝了。
又譬如,沅水镇再也不会有缠足的姑娘了。
此前一难,有多少姑娘因为三寸金莲而未能及时逃跑。
就有多少人家立誓不再让子孙后代裹小脚。
「也许往后会是一个更新更好的时代呢?也许沅水镇到底还是出世了呢?莫风觉,到那时你会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春和,我知你毕生所愿是以女子之身好好地继承李家马场,别人提起李家春和,不会只想到你的缺陷。你也应知我前番作为,并不为报国,今后所求,更不在报国。」
我看着莫风觉沉沉的眉眼,一时心有所感
前番作为,是为父老乡亲所受之难。
今后所求,除了莫家武馆,应是莫大叔。
莫风觉没有将莫大叔的事公之于众,只雇了人去找。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只有那尊玉观音,莫风觉不认。
知晓内情的,仅我与莫风觉、夫妻二人。
我忽然想起秦姚上回省亲时对我说的话。
「历史洪流滚滚向前,为推动社会进步而舍生取义的那些人固然值得尊敬。可人的本能是趋利避害不是吗?我们尊敬英雄,也要承认,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
「春和啊,无论将来我是英雄还是普通人,你可都得在李家马场给我留个位置呀。毕竟,我最开始单单是沅水镇的秦姚。」
秦姚去当英雄了,我和莫风觉当个普通人也挺好的。
有人志在报国,有人志在四方。
有人志在七情六欲,有人志在方寸之间。
恪守己志,便是难得。
13 莫风觉视角
李家的李春和从小便跟在我身后长大。
她虽然走路不太利落,但我很喜欢和她一块玩。
她骑马很厉害,扬起马鞭的时候威风凛凛。
我那时候目光总是放在她身上。
她喜欢下雨天的时候踩水玩,可她的脚原本就不太好,受凉落下病根怎么办?
因此每当看到她在雨里踩水,我就赶紧喊对门的李叔。
栀子花开的时候,她总喜欢折一朵戴在头上,看着同我一样把目光放在她身上的小男孩,我心里莫名不痛快。
她戴着花出来的时候,我就将她的花扯了。
看着那些小男孩失望的眼神,我开心了。
我知道她最喜欢清风,但那是马场上最烈的一匹马,就连李叔在很长时间里都难以驯服。我担心她偷偷骑着过瘾,使了点计策,在李叔手里把清风赢了回来。
若她实在想骑,我在旁边看着也放心些。
可她后来竟没开口要过清风。
我的内心酸酸涩涩,可仍忍不住关注她。
那时我并不知道那叫喜欢。
直到在家偷听到李叔和我爹说起秦姚。
「秦家那小子配我家春和,如何?」
我按捺不住,冲出帘子说了句「不如何」。
迎着我爹和李叔探究的眼神,我落荒而逃。
逃到了李春和家。
她家的院墙那样高,正好检验我和武馆新来的师傅学的招式。
新来的师傅名不虚传,我三两下就坐到了李春和的墙头上。
春日昭昭,李春和头上的栀子花换成了桃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李春和真的要同秦姚议亲吗?
一时间,我心头的酸涩比看到那些同我一样把目光放在她身上的小男孩时,更为浓烈。
情绪浓时,便口不择言。
「李春和,人家秦姚是从省城来的公子,怎么会看上你一个跛脚?」
那张和桃花相互映照着的娇艳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李春和恨自己是个跛脚,更恨别人拿这件事取笑她。
少时我将那些嘲笑她跛脚的人打跑,她才总喜欢跟在我后面。
可如今,她瞧我的眼神竟与看当初那些嘲笑她的人无异。
我一时心慌,直到她将门窗死死关上,我都没说出那句——
「对不起,是莫风觉看上李春和了,嫁给莫风觉吧。」
那以后李春和渐渐疏远了我,和秦姚亲近起来。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好在他们并没有定亲,我就总想着自己还有机会。
直到十七岁那年,李叔又和我爹提起李春和的婚事。
「春和已年满十八,仍未找到合适的人家,昨日她竟与我说要招婿!我思来想去,还是张家那位外孙比较合适。」
我看着我爹称得上满意的神色,赶紧抢在他前面开了口。
「李叔,把春和嫁给我吧!我喜欢她很多年了 。」
14 秦姚视角
十岁那年,我爹被构陷,秦家满门抄斩。
我爹用尽人情才将我送到偏远的外祖家。
民主共和国建立后,我常在想,要是再早那么一点点就好了。
就一点点,我秦家就不会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我在沅水镇,除了外祖母,其实无甚亲近之人。
张家那些少爷怕我争到几分家产,甚至在我的马上动了手脚。
好在李叔救了我。
从此李家算我半个家,我也将春和视为妹妹。
除了李家,谢朗是我唯一亲近的朋友。
谢朗。
秋娘的丈夫。
谢朗和沅水镇所有人都不一样。
沅水镇偏安一隅。
谢朗却志存高远。
他是个固执的读书人。
他和我在省城见过的一些青年一样,心系救国。
国有难,怎敢袖手旁观?
他的理想就是走出沅水镇,救亡图存。
可理想之火说熄就熄。
谢朗死在了他的十九岁。
那时他刚存够远走的盘缠。
临死之前,他仅有两个遗愿。
一为秋娘,一为救亡。
从此我一边关注国家动向,一边对秋娘多加照拂。
她的身上有谢朗的影子。
言之所及,都是我未曾想过的方向。
我看她的眼神,不再纯粹。
可谢朗走的第五年,她也走了。
我甚至来不及问问她,愿不愿意走出世俗的眼光。
嫁给我。
「皇帝」这个词真是令人生厌。
寂寂未熄时,屠了我秦家满门。
死灰复燃时,又害我痛失所爱。
伤好后,我便远赴西南,加入了护国军。
要想没有「皇帝」,只能覆了皇权。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我只是其中很小的星点而已。
帝制废除后不久,我追随的蔡锡将军因病东渡日本。
思量再三,我决定回沅水镇看看之后就完全投身救国运动。
回到沅水镇的时候,恍如隔世。
小镇上的居民吵吵嚷嚷,都汇集在堤坝上看赛龙舟。
我如今听不得吵闹声,只远远看了一眼便往李家去。
外祖母已逝,张家便算不得我的亲人。
快到李家的时候,我见到了莫大叔。
他带着一美貌的妇人,徘徊在莫家门口,竟有些踌躇。
莫大叔这是跑了一趟镖回来,终于舍得给莫风觉重新找个娘了?
话说起来,莫大叔一个大男人带着孩子这么多年,确实不容易。
再加上他如今不过 35 岁,找个续弦也不算过分。
思虑间,莫风觉跟在莫府报信的下人后面狂奔而来。
我未及反应,莫风觉竟扑通一声跪倒在莫大叔跟前。
这闹的是哪一出?
莫大叔离家不过一年,怎么搞得像经历了生离死别。
春和来信曾说莫风觉成熟了不少,如今看来,有待考量啊。
(全文完)
作者:觉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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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24 11:2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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