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梦至
醉春风:十年踪迹十年心
我嫁给了青梅竹马,但他的心上人不是我,我的心上人也不是他。
我们俩一个觊觎自己的嫂子,一个妄想自己的妹夫,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般配。
大婚夜,我和梁湛一人一坛酒,他想着苏落月,我念着梁潭,苦酒入喉愁更愁。
酒劲儿上头,我一摔酒坛子,「不是,梁湛你是不是有那个大病啊,圣上赐婚你干吗说我苏停云的名啊!」
梁湛也是一肚子委屈,「江湖救急嘛,我当时要是不说出个名字来,那王丞相铁定要把他家女儿嫁给我!」
「那你干吗不说苏落月!」
「她都成婚三年了啊!」
是啊,三年了。
我们两个的心上人,结为夫妇三年了。
梁潭和苏落月成婚的第一年,我和梁湛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最后他俩双宿双飞我俩暗自垂泪。
论关系,我们四个从小一起长大,也没什么亲疏远近的区别。
论样貌,梁潭和梁湛是双生子,我和苏落月又是一母同胞,都是差不多少。
第二年,我们终于发现,原来问题的关键在于,他们都喜欢吃甜豆花。
今年是我和梁湛双双失恋的第三年,梁湛高中状元,琼林宴上皇帝赐婚,他一时胡扯自己与人早定终身,把我卖了个正着。
事已至此,想和离,难。
想休妻,他敢?!
我与梁湛相顾无言,彼此眼中只有四个字:凑合过吧。
1
今天是梁湛授官职的日子,据他自己推测,十有八九会去翰林院。
「翰林院是做甚的?」
梁湛想了一想,「大约就是,抄书馆。」
我倒不是很介意他去做抄书匠,毕竟他也没嫌弃我家是个开武馆的。
武馆里个个都是五大三粗的小伙子,一大早,几位老师傅带着人练拳,这一群黑皮肌肉男实在看得我审美疲劳,思路七拐八拐的,竟拐到了梁湛身上去。
梁湛可当真是个秀气人,白净净,细高挑,面皮生得好看,眼尾还有颗小小的红痣。
梁潭倒是没有,小时候还笑他这是泪痣,哭鼻子多的人才会有。
梁湛被他一说,气得哇哇哭,鼻涕鼓了好大的泡,炸得满脸都是。
谁能想到啊,十几年后这鼻涕虫竟然成了状元郎,哪儿说理去。
2
学徒小石顶着一身汗凑过来,笑嘻嘻问:「停云姐,你这一会儿发笑一会儿叹气的,莫不是在想那新姐夫啊?」
我两脚把人踢走,转身进屋做工。
待到月黑风高,我换了身衣裳,悄悄摸进了怡香院的后门。
宋妈妈激动地拉住我的手,「哎哟停云呐,我是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给盼来啦!你要不来,我这生意可真不知道怎么做了!」
我系好面纱,示意宋妈妈淡定。
大约转了三五间房,我无意中一瞥,正瞧见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既没姑娘陪着,也不似喝醉的样子,弓着腰,眼睛还不时向他走出来的屋里瞟。
这不摆明了是宋妈妈说的小贼?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我一路跟着他走到长廊尽头,看他放松警惕,果断上前一记过肩摔,「还往哪儿跑?!」
倒过来的梁湛躺在地上和我面面相觑——
新婚第二天,我和我的夫婿,在青楼相遇了。
3
这一晚,贼没抓到,倒是逮住了个刚成亲就喝花酒的夫君。
虽然我们俩没夫妻之实,但好歹有名,我多少有些不爽。
梁湛解释说这是因为他没进翰林院,反被分到了紧缺人手的大理寺,大理寺的主营业务是定罪审案,怡香院作为青楼,是收集案件线索的绝佳场所。
「所以你去收了什么线索?审了什么案?」
梁湛沉默半晌,扑通一声跪了个痛快,「其实我们是顺便去团建了。」
「那你又鬼鬼祟祟地躲什么?」
梁湛摸了摸鼻尖,「躲酒。」
这我倒疑惑起来,「你不是挺能喝的吗?昨晚上还喝了一坛呢。」
「昨天……我那是掺了半坛水。」梁湛小心赔笑,偷偷看我的神情。
我怒火中烧,抄起烧火棍追打梁湛。
喝花酒就算了,尼玛喝假酒这谁能忍啊!
4
转天是回门日,梁湛去点过卯,告假陪我回家。
我家老爹一见梁湛,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受苦了。」
梁湛顶着两只乌青的眼,颇有一种被人理解的感动。
虽然不是我亲自下手打的,但也是他为了躲我的烧火棍才摔倒的,四舍五入就算是我的「杰作」吧。
家里这三个男人凑坐一堆,苏落月拉着我到一边,笑得前仰后合,「你这是下死手啊,哪有人这么打自家夫君的。」
我撇嘴,「谁叫他喝酒掺水。酒品即人品,我这是教他做人好吧。」
苏落月对我抱拳,「你这驭夫术,改日真该来我们书院讲讲。」
4
我和苏落月虽然是同样的爹娘,但完全是两个极端。
她是书院里的女夫子,我是武馆里的女武师。
听老爹说,我们娘从前是远近闻名的才女,只可惜我是半点没沾上,全叫苏落月捡了便宜。
男人大抵都喜欢这种娇滴滴的灵秀美人,故而梁湛情窦初开时给苏落月递情书也情有可原。
至于我这种习武之人,和向往绿林好汉的梁潭做成了酒肉兄弟,亦是有理有据。
现在想来,我的暗恋失败是早有预兆:谁会对自家兄弟动男女的心思?
人生啊,别太荒谬。
说到这儿,我问苏落月:「你当年,是怎么拿下梁潭的?平时也没瞧见什么端倪啊。」
「我们俩是饭搭子转队友,」苏落月贼兮兮一笑,「至于你没看出来,那是因为你的眼神都落在梁湛身上啦。」
「什么话!什么话这是!」我惊跳起来,「我怎么可能会关注那个弱不禁风呆头呆脑只会逞强的书呆子啊!」
5
离家之前,苏落月劝我尽快接受现实。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对梁湛是什么心思,你自己看不出来,我可知道。」
我一时无话,苏落月又道:「对了,还有三月就是梁家爹娘的祭辰了,今年咱们一起操办,你可要多来找我商议商议。」
我点头记下。
回家路上,我瞧着梁湛的脸,暗暗沉思自己从前是不是真的像苏落月说的那么花痴。
梁湛看向我,有些害怕似的平移出了段安全距离,「怎么了?」
我向他招招手,「你……」
你从前可有觉得我时常关注你?喜欢你?这话问得也太奇怪了些。
我一停,梁湛甚是无辜地对我眨眨眼。
「你回去擦点药,免得明天再被同僚笑话。」
算了,就算我从前真的有些喜欢他又如何,梁湛的心上人到底还是苏落月,与我无关。
6
梁湛这药擦了和没擦似乎没甚区别,小石跑来告诉我,现下里满京城的男女老少都知道了,大理寺的梁大人家有个做武师的娘子,一出手就是一对熊猫眼。
夜里梁湛回来,说是他众位同僚的夫人们过两日要凑桌小宴,特邀我参加。
小宴这事苏落月比我熟,她给出了四个字作为我的参考范围:「包罗万象。」
一开始我还觉得她太夸张,直到一屋官太太们从茶聊到菜,从菜聊到首饰,从首饰聊到育儿经,最后又一转话锋问向我:「妹子,你家梁大人的伤,可是因为去了怡香院才被你打的?」
我尬笑,「算是吧。」
另一位夫人好心道:「你们这才新婚,直接就打不好吧?」
「不妨事,梁湛也都习惯了。」我摆摆手,「他说自己身子弱,多被打打权当强身健体了。」
7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话太有震撼力,一顿饭下来,各家夫人看向我的眼神都充满了敬佩之意。
宴席结束时正逢下雨,我本想借店家一把伞,未曾想梁湛已在门前等候多时。
在众家夫人的艳羡声中,梁湛背起我,十分自如地漫步回家。
「你怎么来了?」我撑着伞,问梁湛。
「我见你没带伞,又怕那些夫人叫你为难,」梁湛声音轻轻,「想着你若是不喜欢,我便带你回家。」
他这一句「回家」,倒叫我的心上乱了几拍,「你这一来,岂不是坐实了惧内的名声?」
梁湛很是无所谓地笑起来,「惧内又如何?」
「按说男人不都是很重视家庭地位吗?没人想要惧内的。」
「那都是庸才之见,我偏就喜欢。」
8
酒楼离我们的住处有些路程,梁湛稳稳拖着我,丝毫没有疲累的窘迫。
我思绪一转,笑起来,「你还记不记得你和梁潭小时候偷偷练武,被梁伯伯狠狠打了一顿,第二天梁潭离家出走,还是被我在坟圈子里找到背回来的。」
「那是他迷了路,崴了脚,坐在坟堆里又怕得很,嗓子都哭哑了,也多亏你能找到。」
「我倒觉得他还挺可爱,一个劲念叨自己是梁潭,生怕我忘了似的。」
说笑间我又想到一个未解之谜,赶忙来问:「对了,那日梁潭分明是和你一起走的,既然走散了,你又是怎么回来的?」
「忘记了,」梁湛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许是被人半路上捡到送回家的吧。」
我听八卦的心没得到满足,撇撇嘴,「你这故事也太平淡了些。」
「平淡些不好吗?」梁湛反问我。
我仔细想了想,「倒也没有不好,只是人生总要跌宕起伏才精彩嘛。」
梁湛默了一阵,「也要分事情,就比如白头与共,长命百岁,都是平淡才好。」
9
虽然没有明说,但我知道,这是梁湛想起他早逝的爹娘了。
梁湛九岁那年,梁家父母死于一场大火,那之后,我家老爹收养了他们兄弟二人,一直到我们各自成家。
梁家遭难之后,梁湛大病一场,足足休养了三个月,整个人单薄得像是座琉璃娃娃,风一吹都要咳两声。
只是时日长久,对于从前,我总是记得不太真切。
「以前的梁湛是个什么样的人啊?」集市上,我挎着柳条筐,问苏落月。
苏落月不解,「你之前不是说过嘛,弱不禁风,呆头呆脑,只会逞强的书呆子。」
「喏,」她一指我们路过的小巷,「就是在这儿,梁湛英雄救美,结果又被你救,叫你好一顿教训。」
10
大约是梁湛十二岁,我十岁那年,老宅的胡同里莫名凑了一堆闲散的顽童,为首的孩子王甚是欣赏苏落月,时常抱有一种癞蛤蟆就该吃天鹅肉的痴心妄想。
在我几次三番的阻拦后,终于有一日被他们拦下约架,阵容也很不公平,一对六,我是一。
小孩子约架,多半是嘴仗打得凶,偏他们专挑人痛处,逮住了我娘红颜薄命的点,一遍遍笑我是没娘教的傻大姐。
就在我忍无可忍即将出手时,梁湛不知怎的找来,冲在我身前,讲了一大堆子曾曰过的圣贤道理,结果便是我们两个一起被那些顽童丢石子,还是我拉着他一通狂奔保平安。
「实话实说,你那时候还是很感动的吧?」苏落月怼怼我的胳膊,「后来那些发火啊,数落啊,根本就是真实情感的掩饰嘛。」
我顺手折了根狗尾巴草绕啊绕,莫名有些难过,「那又怎样?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我早就忘了。」
苏落月鄙视我,「也不知道是谁,每天晚上偷偷在窗边看人家读书习字,还有你十六岁那年的七夕,你是怎么乞巧的都忘了?」
11
乞巧这事,我是货真价实地记不得,偏苏落月要卖个关子,打死也不肯说。
她不说,梁湛总该是知道的。
「我十六岁那年的七夕,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趁着吃饭,我向梁湛提问。
只是这话一出,倒叫梁湛险些呛死在汤碗里,一张脸咳得通红,「你是说……哪方面的?」
我困惑,「这天发生了很多事吗?还能有选项?」
「也没什么,」梁湛低下头,「就是你在院子里睡着了,我背你回去的。」
我心里暗骂苏落月有够无聊,脑子却想起了旁的,「我从前,是不是还挺讨人嫌的?」
梁湛难得皱眉,「无稽之谈。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我摇头道声无事,只是嘴里的白米饭骤然没了香甜的味道——
既然没有讨人嫌,那为什么你也没有喜欢我呢?
12
这之后,我刻意与梁湛保持了些距离,梁湛显然感受到且十分不解,奈何他近来公务繁忙,我亦早出晚归,有时一整日连面也碰不到。
气氛就这样冷了下来。
自我上回在怡香院「捉拿」了梁湛后,那个惯来偷盗的小贼也销声匿迹了一段时日,这一天宋妈妈传话给我,说是那贼又来作恶,托我再去怡香院蹲守几天。
楼梯上,我与梁湛两脸相对,彼此都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我故意忽略了他去,选一处视野宽广的栏杆,守株待贼。
没多久,梁湛走来我身边,我哼哼冷笑一声,「又是团建?」
梁湛轻咳,耳尖泛红,「是真的有正事。」
我正要控诉他胡扯,身后的房门一开,梁湛忽的揽住我的腰,半个身子都压低下来,真真是耳鬓厮磨。
我整个人都崩成了一根弦,梁湛轻声道:「江湖救急,自然些。」
喵的,这个梁湛,怎么总有江湖救急的事儿啊。
我手一抬,环着他的脖颈,脸埋去梁湛胸口,低低嘟囔:「这算配合了吧?」
他没说话,笑声在胸前轻轻一震,我的脸颊也慢慢热起来。
13
房间里陆续出来几个粗犷的大汉,一人抱着一个娇滴滴的娘子,话里尽是什么「五爷」,什么「万无一失」。
我看也看不见,听也听不真切,只得问梁湛:「好了没?」
梁湛应声松手,我正从他怀里起身,鬓发一阵拉扯,「痛痛痛痛。」
梁湛也倒吸口气,「簪子挂住了,我来解。」
我「哦」一声,只好再闷回他怀里。
说来也怪,明明都是一样的皂角,梁湛身上却总似有一种莫名的清香,很是叫人安心。
「停云。」
梁湛唤我时,我正像一只拱地的小猪在他的衣领上蹭个不停。
待我意识到自然为时已晚,梁湛笑着,安抚幼童一样拍了拍我的背,「莫不是困了?」
我立刻弹射起来,尴尬到满脸通红,脚趾抓地,无言以对。
梁湛笑得更欢了些,「不必害羞,我们可是夫妻。」
我更有口难言,一双眼不知看哪处才好。
14
四下乱瞟间,某个形迹可疑的男子正巧从走廊的另一端走来,我立刻拉下梁湛假作亲密,实为观察。
梁湛也是一僵,我只得小声叮嘱:「救急救急,你也自然些。」
我一捞梁湛的手臂搭去肩上,暗中盯住那人的动向,待他下楼,我便从梁湛的双臂间跳出来紧跟上去,「我还有事,你先回家。」
梁湛似乎又在身后唤我一声,我没理会,一心直奔前方。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这小贼的双手被我反剪在背后,鬼哭狼嚎:「英雄英雄,好汉好汉,我这几日什么也没赚着,还有那劳什子玉佩,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玉佩?我刚想问个明白,却看梁湛缓缓走至他面前,「我们还没问要什么,你自己便先招了,以你这脑子,只怕活不长久。」
小贼眼珠一转,立刻改了口风,「我招什么了!小爷我这就是被问烦了,提前声明!」
我顺势踢他一脚,「声明是吧,现如今我们也知道了,只要稍加宣传,这江湖上逮你的,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这小贼一听,索性破罐破摔,闭眼装死。
「其实这事也不是没个办法。」梁湛蹲身,「我家娘子是行家高手,方才你也领教过了,不如你来入伙,我们保护你。」
15
柴房里,我,梁湛,贼,三足鼎立。
小贼也有个名,肖侠,还偏偏要让人叫他肖大侠。
梁湛仔仔细细记了几页纸的笔录,「照你所说,之前还没人找到你头上来问那玉佩的下落?」
肖侠被我绑在柴堆里,「是还没有,不过我偷偷瞧见过那人,这才害怕的嘛。」
「只瞧见过,至于这么怕吗?」我嗤声,掂了掂手里的菜刀,「玉佩究竟是怎么回事?别耍花招。」
肖侠腿一哆嗦,竹筒倒豆,「那确实不是我偷的,是我一个兄弟,就是在怡香院,他还和我们炫耀来着,结果没几天人就不见了。后来就接连有人找我们几个平时聚堆的来问,我本来是想躲躲,只是实在没饭辙,这才出来的。」
话已说到这儿,梁湛却没再问下去,反倒给他松了绑,递了水和吃食。
16
既要收留肖侠,梁湛的客房是不能再住,只好抱着被子来主卧。
还没待我说,他已十分懂事地打好了地铺,吹灯躺平。
月光吵闹,我在枕头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可是有什么不舒服?」梁湛在纱帐外出声。
「没有。」梁湛既也没睡,我索性和他聊天,「你觉得那个肖侠说的可是真话?」
梁湛笑了笑,「不知道。或许是真,或许是假,又或许真假各半。」
「那怎么办?」我一骨碌爬起来,打帘看向他,「若他说假话,你的案子还怎么查?」
梁湛没答,望着我的眼睛黑亮亮的,像浸透了水的墨石,「怎么不问我查什么案?查了谁?查多久?」
我叫这双眼盯得心尖发烫,手一缩,躺回枕头上去,「你是状元郎,天下一等一的聪明人,又是官老爷,我若问了,一是怕不懂,二是怕你不便说。」
我抬手压了压发烫的脸,「我知道你是有大志向的,总之无论查什么,你都保护好自己,实在不成,还有我呢。」
梁湛的笑声随风传来,我生怕他是笑我,连忙又补上句:「我可不是自作多情对你想七想八的啊,我是怕刚成亲就当了寡妇,往后改嫁不好找人家的!」
「放心吧,」梁湛转过身来,面朝着我,「我这辈子命长,足够守到你白发苍苍了。」
17
第二日,梁湛将肖侠带到武馆,叫他在此处先做学徒。
小石带着他去认人,梁湛和我道:「武馆满院高手,肖侠在这儿也算安全,再者能有正经营生,也免了他日后偷盗获罪。」
临要走时,小石拉住梁湛,偏要在今晚办场欢迎新姐夫加入武馆大家庭宴,不来就要当街脱他裤子的那种。
为了裤子,梁湛还是准时坐在了席面上。
只是他没想到,小石是个灌酒高手,推辞一说根本没用,没把人扎在酒缸里便已算是最大的客气。
扛着梁湛走到院里时,月亮将将要至中天。
我拍醒他,梁湛艰难睁眼,「是停云吗?」
「是是是。」我点头,扶住他乱晃的身子,「你先醒醒,回房睡觉了。」
「为什么睡觉?」梁湛忽的委屈起来,「你不是最喜欢送我虫子、和我聊天了吗?怎么不聊天?」
18
与梁湛送虫子聊天,早已是我七八岁时的乐趣。
那时我爹刚刚接了他们兄弟回家,梁湛大病一场,呆呆的不愿理人,只有我整日缠着他说话,不知他怎么又在这会儿想起来。
我只好将他安顿在石凳上,两人对脸坐着,听他要聊什么天。
偏偏梁湛又半晌不说话,闭着眼,仿佛睡熟。
与醉鬼是闹不了脾气的,我认命叹声,起身扶他的肩,送他回房。
恰在这时,梁湛看向我,笑得春花潋滟,「停云,你想知道那年乞巧节还发生了什么事吗?」
「什么?」
梁湛招招手,示意我附耳过去。
我依他照办,片刻间,颊上贴来一片温软。
梁湛呼吸间的酒气清淡,那份只属于他的香气绕在我周身——
「就是,这件事。」
19
门扉忽的一响,我条件反射,两手推开梁湛的脖子,「谁?」
肖侠搓着手,很是尴尬地从阴影里露面,赔笑道:「哟呵,两口子这么见外啊。」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即将仰面栽倒至下腰的梁湛,连忙收手。
肖侠干咳一声,一边溜一边道:「那什么,武馆近来没铺位,我可能还得再住几日,打扰了哈,你们忙,你们忙。」
道歉很积极,倒是也搭把手啊淦!
梁湛一早醒来,摸着自己酸痛的后颈,脸还有些红,「我昨天怎么没睡客房?是不是吵到你了?」
我向他解释了肖侠的鸠占鹊巢,至于昨天那个吻,想来想去还是没再多问。
「现在我倒是有点感谢你之前喝假酒了,」我拍拍梁湛的肩,「喝醉酒的梁大人,确实很有反差。」
梁湛狠狠低头,飞速吃完早饭跑出了门。
20
「你和梁湛亲啦?!」
苏落月一边择菜一边大声尖叫,吓得我赶忙捂住她的嘴,「别嚷别嚷!是亲脸!不是嘴!」
「哈?」苏落月一下子由兴奋转为嫌弃,「不是吧你们,成亲几个月了,连嘴都没亲上啊?」
我对着青菜哔哔赖赖:「他的心上人又不是我,我才不亲。」
苏落月甚为无语,「开什么玩笑,他不喜欢你,难道还喜欢我啊?」
我看向苏落月,十分笃定地点了点头,「梁湛当年可是给你递过情书的,我亲眼所见,你别不认账啊。」
「就这?就这!」苏落月当场炸毛暴跳如雷,「那是梁潭写好了自己不敢来,压榨梁湛跑腿的!」
「还有啊!那年他们两个闹出走,被你捡回来的不是梁潭,是抹不开面子的梁湛!这小子从那时候就暗恋你!我和梁潭四只眼睛可全都看见了!」
21
我一时不知该哭该笑。
四年前,我作为「目击证人」,见证了梁湛的「表白」全过程。
落寞离开时,遇见了梁潭。
他见我脸色难看,好心来问,问不出,又带我吃饭喝酒,痛玩一场。
便是自那时起,我下定决心要喜欢梁潭。
事实证明,感动与心动完全是独立的两种,虽然我有意模糊了它们的边线,却还是骗不了自己的心。
我想我还是喜欢梁湛的。
从他陪我捉虫聊天开始便喜欢,从他在一众顽童面前保护我开始便喜欢,从某个夏夜里偷看他灯下读书的侧脸开始便喜欢。
在许许多多的年岁里,我一直喜欢你。
22
入夜,我拦住梁湛打地铺的手,「那什么,晚上天凉,你总睡地上怪可怜的,大家都是好夫妻,躺一张床也说得过去。」
于是梁湛抱着被子上了我的床,彼此直挺挺地睁眼望天。
困意是一点都无,反而有十二万分的精神。
「我听苏落月说情书的事了,」挣扎半晌,我决定先来破冰,「原来不是你写的啊……」
梁湛忽的有些傲娇,「情书这么老套的东西我怎么会写,都是梁潭才会做的事。」
「那你……就没喜欢过苏落月吗?」我抬起手比了个窄窄的缝隙,「哪怕有那么一点点?」
梁湛干脆利落把我乱舞的手拢进掌心,指尖却在微微颤抖,「我可从来没说过喜欢谁,都是你胡猜的。」
「你这人还真是心机,」我嘟囔道,「你就不怕我一直这么以为下去?」
梁湛笑了,小心翼翼地捏了捏我的手,「不怕。」
「一辈子这么长,即便你不问,我也总会让你知道的。」
23
没几日便是梁家爹娘的祭辰,武馆里的大事小情偏又凑在一次,忙得人焦头烂额。
天色渐暗,我百无聊赖等着外出的小石他们,窗扉轻轻一响,打开瞧,外面正站着笑意温和的梁湛。
我心情大好,「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等你回家。」梁湛从身后变出一袋樱桃蜜饯,「记得你喜欢,路上买的。」
我接过油纸包,惊觉这般像极了情窦初开时悄悄私会的少年少女,一时好笑。
正要抬头讲给梁湛听,他倾身下来,轻轻吻住我的唇。
我推他两推,「亏你还是状元郎,怎的这么不正经?」
梁湛眸光如水,「当是娘子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24
以小石为首的一众大汉从门外探出头来,长长地「哟」了一声。
小石感慨道:「姐夫不愧是做大官的人,这小词语,一套一套的!」
「什么词语,那叫诗词歌赋。」我强作镇定,趁机岔开话,「今日不过是去趟外城,怎么回来得这般晚?」
小石道:「都是叫那伙新来的山匪闹的,听说这几月里已劫了不少商队,还抢了不少姑娘去,我们也不知虚实,这才绕路耽搁些。」
大汉中有人顺着话抱怨起来:「按说天子脚下,这般行事岂不作死?偏还没人来收,真是怪事。」
也有人笑道:「咱们姐夫不就是官吗?找官老爷一准没错!」
我看了看梁湛些许沉暗的脸色,转对众人,「他就是一个管审案的官,上山剿匪这事自有其他人来,等着朝廷调度便好。」
25
临回家前,梁湛叫来肖侠,叮嘱他这几日多跟着去京郊走走,若是遇见眼熟的人,及时来报。
「你怀疑那些山匪就是之前要找玉佩的人?」我小声问梁湛。
「要找玉佩的不是他们,应当是藏在暗处的某个人,这些人不过是跑腿办事。」梁湛沉思片刻,「只是现在看来,这玉佩似乎也并不十分紧要,至少没有耽搁他们进行中的事。」
「那接下来我们就等肖侠的消息?」我想了想,总觉得梁湛不是这般坐等的人,「你肯定还有后手的吧?」
梁湛笑眯眯摸了摸我的头,「真聪明。」
然后他带着我,来到了命运般的怡香院。
26
我一时语塞,「不是,你开展工作的地点就这么匮乏吗?」
梁湛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我也不想啊,要不是为了生计,谁会愿意做出入青楼的男人啊。」
我浅哕一下以示对他做作演技的尊重。
宋妈妈在雅间热情接待了我们,梁湛直奔主题,托她帮忙留意近来京中可有大批新被买卖的年轻女子。
「啊这……」宋妈妈一眼望向我,尴尬一笑,「梁大人这是,想纳妾了?」
我转眼看向梁湛,他倒十分自如地应对:「不是纳妾,是想给我家娘子找几个解闷的玩伴。」
宋妈妈的表情在短时间内由尴尬到不解再到震惊,丰富得像染了千八百遍的彩布。
好在最后目的达到,我也算为了梁湛的查案大业做出了牺牲。
27
祭辰这日正是中秋,晚夕吃过团圆饭,月色正好,梁湛便带着我一同去长街赏灯。
我看了看手中与小孩子同款的兔子花灯和糖人,多少有些臊得慌。
偏梁湛不觉得,照他的话来说,这只是过往十几年里早该为之的一件小事。
我好奇地问他:「那你从前怎么不送?」
「送过,」梁湛的面颊上难得有一抹红,「被你笑太丑了。」
我仔细想了想,印象里似乎是有一只极不符合生物形态的兔子灯被我狠狠嘲笑过,那时我只当是苏落月的杰作,丝毫没想过梁湛也会做灯。
现在回想,那只兔子也是丑得独具一格,我强忍住想笑的心情,「我现在撤回那些评价还来得及吗?」
「晚了。」梁湛做恶狠狠状,捏我的鼻尖,「作为报复,以后每年我都要给你买兔子灯,直到你忘了从前那只为止。」
28
天气眼见着入冬,我也开始给梁湛裁新衣。
说来怪事,这一大家子里,数我这个习武之人的绣活最是灵巧,苏落月足足被我甩开十几个来回带拐弯。
老爹说,这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跟着小石他们跑了无数个来回的肖侠,终于带来了他的宝贵消息:山匪当中的确有当初寻找玉佩下落的人。
几个跟着同去的武师还带来了意外惊喜——这伙山匪中有不少是之前在其他地区作案的熟面孔,根据时间线基本可以判断,近年中的多起匪患,都是这同一批人在搞鬼。
「这朝廷年年剿匪,怎么还能有这种清剿不净的糊涂账?」我停下针线仔细分析,「莫不是闹鬼了?」
梁湛多加了几盏灯来,「世上本无鬼,这回闹的,只怕是只贪鬼。」
我不解,梁湛徐徐道:「占山为匪,最怕的本该是官府,可若是将这层最怕的也打通,共同渔利,其中可就大有文章了。」
「官府剿匪,朝廷自有拨款,乡民也要家家出钱求保,倘若官匪勾结,这些钱非但不必花,还有山匪进贡孝敬,」梁湛冷笑,「当真是笔好买卖。」
29
有这般能力的人定不是普通的小官,我已没了裁衣裳的心思,「这就是你在查的案子吗?」
梁湛神情微微凝重,「是,但这些不过冰山一角。」
「停云,」他替我扶了扶鬓发,「我查的案子牵连甚广,没能全数告知,是不想再将你卷入其中。」
我心里乱了滋味,「我还是那句话,不管你查什么,都保重好性命,哪怕不做官,我也能养着你。我这人怕麻烦,懒得再改嫁。」
其实我想说的是我不怕死,若是梁湛死了,我一定跟随。
梁湛在灯影里笑着抱住我,「说好的白发苍苍,我定不会食言,你也不许先跑。」
30
入冬后,朝堂动荡,闹到民间也人尽皆知。
梁湛上书恳请彻查二十五年前红绫军失守虔州一案,矛头直指朝中多人,为首的便是颍川侯。
约莫三十年前,天下尚未平定之时,军中有女子兵士,由七位女将军率领,人人以红绫束发,号称红绫军。
红绫军屡立奇功,直到虔州一役战败,三千将士血溅沙场,女将军们也被迫解甲。
梁湛的娘亲,便是当年的七位女将军之一。
而虔州失守,正是由于周边援军们妒忌红绫军战功赫赫,相互约定不予驰援。
三十年后,那个黑心烂肺的援军首领一路高升,摇身一变成了权倾朝野的侯爷。
梁湛这般无异于蚍蜉撼树,顺理成章被免了官职。
我拍拍他的肩,安慰道:「放心吧,我会养你的。」
梁湛笑了笑,「不急,再等等。」
31
我没明白梁湛在等什么,总之这一等就到了地冻天寒的腊月。
武馆停了工,小石他们各回各家,我忙着和苏落月一起办年货,梁家兄弟负责拎包。
梁湛不做官,人倒是越发幼稚起来,买了一堆的爆竹炮仗,硬是拉着我在院门口搞什么试放仪式。
只是他这读书人从来没干过这种粗糙的活,炮一响,反倒把他吓得满巷子乱甩,笑得我弯了腰。
正是这会儿,巷口传来一声骂:「这是哪家不长眼的!」
我和梁湛对视一眼,还是秉着两人做事两人当的英雄主义气概迎头上前。
梁湛仔细看了看那两个被爆竹崩了满脸黑灰的老头,直接下跪。
我心道倒也不必这么卑微吧,这厮颤颤巍巍地开了口:
「草民……恭迎圣上。」
32
圣上是个好圣上,擦了把脸,喝了口茶,还能心平气和跟梁湛谈话。
「状元郎在家,很是开怀嘛。」
我正想着用不用回句「一般一般」客气一下,圣上又道:「倒是你,给朕添了个不小的麻烦。」
梁湛低着头,「臣也是斗胆揣测,唯愿替陛下解忧。」
圣上笑出声来,示意他继续说。
「先前战时,陛下为百姓计,聚将才,平九州。而今天下已定,本该是四海昌平,民生日盛,却偏偏有人遗失本心,为祸家国,陛下又岂能容之?」
圣上没再笑,梁湛又道:「臣知陛下仁善治国,常感旧谊,然颍川侯诬害红绫军在先,勾结山匪,买卖民女在后,期间更不乏结党营私,卖官鬻爵之举,国法人情,皆已难容。臣确有为母洗冤的私心不假,但于君上,于百姓,亦无所愧。」
33
圣上走之前,给梁湛演示了一遍放鞭炮的动作技巧,另外嘱咐他别忘了年后上班。
待到颍川侯夺爵赐死的消息传来时,梁湛正陪着我打扫厅堂院落,以候新年。
「所以你之前说再等等,就是在等陛下?」
梁湛点头称是,我小声道:「好家伙,你这是连圣上也算计了啊。」
梁湛对我眨眨眼,「有劳娘子替我保密。」
我笑他没个正经,起身又去书房打扫。
书房里大多是梁湛的旧物什,我整理得烦了,索性也抄起本书来解闷。
一只信封飘飘然从中掉落,瞧着已有些年头,正当中是梁湛的字,规规整整写着「停云亲启」。
我心思一动,拆开看,只有孤零零的两句诗: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我已十分晓得这诗句的含义,还是忍不住拿去问梁湛是何意。
梁湛面皮发红,盯着我的眼睛,「你真不知道?」
我装傻到底,「不知道。」
他将我揽进怀里,颇幽怨地叹了声气,「这还是我十七岁时写下的呢。」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梁湛握着我的手,含着笑,念出下句: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完)
□ 一元桃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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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6 17:4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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