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粉事:太白的躁动
瑶台剪灯:天庭写手,在线加更
魔森林的夕阳终于被大地吞没了。
暗夜紧紧笼罩过来。唯有熊熊篝火、虫鸣阵阵、野兽低吼,一群不知来路的游离微光聚在翡冷的身后,似乎在偷觑太白。
「来我魔界,就是客人。若是让太白师尊住在这魔森林,晚上被妖魔鬼怪吓出个好歹,我们魔界可担待不起。魔界虽不比天庭,房子倒还有两三间,给你安排个住处吧。」
说话间,翡冷殿下拍了拍手,一个红衣男子出现在篝火旁,对二人行了礼,然后消失不见。
「红衣先去安排,请随我走。」翡冷吹口气灭了篝火,在前面带路。
「殿下,这是去哪儿?」
「四时对月。」
四时对月,乃是现任魔君大王少年时的居所。这一点,天庭人士均有耳闻。
太白停下脚步:「太白惶恐。殿下安排普通房舍即可,在下也住得安心,这也符合规制。」
翡冷气定神闲:「那可不成。玉帝派那么多神仙来要人,可见你大红大紫,我们可不敢亏待你。再说我们魔界可没什么规制,用最好的规格招待你就完事了。你若是硬要用天庭的规制套我魔界,休怪我不客气。」
「谢殿下,恭敬不如从命。」
「很好。年轻人,懂得变通就对了。」一抹顽劣笑容从她的脸上闪过。
没错。就是顽劣。太白确定没有看花眼。
他太了解自己了,一个一丝不苟的偏执狂,一旦见到喜欢的事物,一定不会错过她的任何一帧细节。据此推断,住到四时殿,真的是陷阱。不过,陷阱又如何?他乖乖来魔界,正是因为着了她的魔呀。
「喏,到了,请。」月光之下,一座精巧院落悬于空中,可以听见潺潺水声。
太白煞有介事地退后:「殿下先请。在下初来乍到,万一碰到什么机关,应付不来,岂不尴尬?」
翡冷皱了皱眉:「切。行吧,为证我魔界坦荡与清白,花爷我就勉为其难,带你进去。」
飞进院落,翡冷伸手一指,院落便覆了一层微光照亮景色:「看到没,这莲花池的莲花,是从西天梵境移栽过来的,这几只仙鹤,是你们天庭赠送的,只是父王和王后嫌它们吵,放在这儿闲置了。这亭台楼阁,也是父王年轻时候去凡间游玩,找来图纸,一点一点搭起来的。」
「魔君果然风雅无双。」
太白正忙着欣赏楼阁,不防被翡冷一把纠住衣领,摁在凉亭凳上:「小鲲体型大,在你袖子里肯定憋屈。你好好想想,若他有个好歹,你还回不回得去。另外,那对狗男女的下落,也得给我吐出来。说!他们在哪儿?」
她靠得很近。近得太白能闻得到她的气息。不是花香,不是草香,似乎是松木,又仿佛是山泉。
「不说是吧?」
翡冷招了招手,凉亭的宝石瓦顶猛然弹出一张丝网,把太白罩得结结实实。
丝网越挣越紧,越缠越密,太白很快被裹成了茧。
「太白师尊,莫要挣扎,这可是西天路上的蜘蛛精阿姨给我的周岁礼,君父嫌这兵器狡诈,丢在这里,我也一直没有机会展示,今天你有福气啦。」
「万事……好商量。」太白憋得喘不过气。
翡冷歪着头,露出魔君大王祖传的邪魅笑容,深邃的眼睛里带着二分之根号二的狡诈和二分之二减根号二的威胁:「刚才好好商量,我就不用费功夫了。」
忽地一声,凉亭中陡然升起一团火。
太白求饶:「殿下,您要吃烤太白吗?我的肉可不好吃。要是想吃肉,我可以跟嫦娥要几只兔子。烤冷兔是月宫特色。」
翡冷弹了他一个脑瓜崩:「我还是讲原则的。想吃肉了,就捡着长相难看点儿的吃,罪过会少一些。」
说罢,翡冷拎着那团火靠近太白的脸。
「殿下……」太白佯装害怕,皱着眉头闭着眼睛。
诶?奇怪。太白的皮肉未伤,心却火燎火燎的。
原来,这团火不烤肉,是烤心。刚才他嘻嘻哈哈跟翡冷逗趣,现在才发现他低估了翡冷的实力。她唤出来的这团火,来自他的心底啊。
太白的心炙热滚烫,他那张冷峻的脸,已经变得白里透红,仿若红尘里,情欲煎熬的青春少年:他非得做些什么把火浇灭。
可是,神仙都知道,心火塞不回去。只能灭了它。
灭心火的方式有两种,快的一种治标,找到心火的源头,满足心火欲望。慢的一种治本,掐灭心火,无非就是听凭时间安排,等待欲望自行湮灭。
太白乃是天庭门面,一团心火绕着他舞来舞去,哪里有半分六根清净的样子?可怎么见人?当务之急先治标。
翡冷吹了口气,瞬时间,十位美女,各有千秋,一字排开,含情脉脉,任君挑选。
她收了太白身上的茧,似乎还有一点惭愧:「太白师尊,谁想到您也有欲望?我只是试了一下,歪打正着给您唤出来啦。这心火呢,我们魔界还是有一点点技巧帮你隐藏的。你若肯说,我就免你出丑。你若不肯,我也有本事把火点旺,让太白师尊在我魔界春风一度。我再给您写几篇通稿,配几幅实景写真,大宣特宣。」
太白索性向后一仰,双手撑地,衣襟半敞,嘴角一笑,笑出了一点放荡:「让殿下费心了,我倒有些期待。」
此刻的太白,适合入画。画的名字,叫做《太白金星的妖艳美貌出来营业了》,又叫《太白出手,天下男妖一时无饭吃》。
翡冷身为魔界殿下,日常被呵护在魔君夫妇羽翼之下,哪里被这等妖艳货色勾引过?
她的胳膊上迅速集结起绿藤,藤上又开了数朵粉色的小花。
太白想,愤怒的时候是黑色,粉色又代表何种心情?
翡冷抖抖胳膊,把这些幻像迅速甩掉,又把那团心火煽得更旺了:「看什么看?还嫌烧得不够难受?赶紧挑一个。」
太白擦了擦汗,起身踱步,将十位美人略略扫过,最后到了翡冷跟前。
对于太白脸上温和而又迷醉的笑容,她一点也不觉得反常,男人嘛,心火烧起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幸亏太白修为高,不然他早就烧得面红耳赤,抱着美女上下其手了。
怎么可以这么损呢?怎么可以让仙界栋梁忍受欲望的煎熬呢?
翡冷几乎有些得意了:「怎么,想明白了?乖乖听话,我就把清水咒教给你。」
「想明白了。」太白这般说着,即刻亲了翡冷的脸颊,果然是他想象中的触感,爽滑弹嫩,触感细腻,回味无穷,分分钟上瘾。
当然,太白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当时,翡冷殿下变成一只青面獠牙的魔鬼,挥起一拳,打在太白脸颊上。
魔鬼把他死死地摁在凉亭里,纤白的手指缝里,长出一朵鲜红欲滴的花。鲜红色,又代表什么?太白还没想明白,魔鬼再次挥起一拳,太白晕了过去。
孩提时,太白练功偷懒,被师父发现。
师父说:「你的天分,是上天白白给你的?别做梦了,来到这天地间,你的使命就是修炼。如果你懈怠,天会惩罚你。如果你放弃,天会吞噬你。」
于是,太白听话地修炼。
既然如此,那修炼的尽头是什么?
太白没敢问。他只是日复一日地修炼下去,直到成为众人敬仰的神,成为天庭栋梁。
因为少年时的严苛训练,太白一直都是严肃端方,修炼的日子太漫长了,以至于太白无法适应吵闹的天庭,在他必须出现的交际场合,他都是一张难以融入的厌世脸。
所以,天庭的八卦茶话会上,太白一直是个禁欲清冷的存在。这一款男神,一向能激起女神仙的兴趣,大家都想在他身上验证自己的无敌魅力。
这样看来,面子和妹子,只要他想要,什么也不缺。不爽吗?
然而,背地的苦,只有他自己知道。修炼生涯,漫长寂寞,总会入魔。
近来,太白的入魔期又来了。他常常做各种稀奇古怪的噩梦。
比如,他梦见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站在床前说道:「太白,咱们做个交易怎么样?把魔森林的饕餮放出来,他不爱权力,只要自由,只要给他自由,凌霄宝殿就是你的。」
他听见自己说:「好。」
于是,他看见自己跟着那位与太白一模一样的人来到魔森林,找到一处烟雾缭绕的地方,一尊擎天方口瓷瓶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一个太白说:「魔君和王后把饕餮封印在冰裂出戟尊。尊的封口用料特殊,混沌初开时,盘古开天辟地时盘古斧上的残铁,落在了魔森林。太白,你是知道的,残铁上接天雷深谷,下连冰寒地狱,只有你,盘古斧上的斧柄,才能轻松打开封口。太白,打开封口,饕餮会帮你,你就能坐上凌霄宝殿了。」
一个太白说:「我要凌霄宝殿做什么?」
一个太白水蛇一样绕着另一个太白,脸都贴上去了:「怎么,你不觉得凌霄宝殿上的那个人迂腐至极,无能至极,把整个天界搞得乌烟瘴气,整个天界没有一方净土吗?你这样的天界英才,只是做一个师尊,为他卖命?人间常常因为他的错误决策遭受大难,你不是觉得无奈吗?现在时机来了,太白,抓住机会啊。」
一个太白指着出戟尊,眼露凶光:「好。这个机会我要了。我放它出来,万一它不受我掌控怎么办?」
「饕餮说了,你进去跟它谈谈,它就能把它的灵慧魄给你,任你差遣。」
「这有何难?」一个太白阴阴笑着,飞身来到出戟尊的封口上方,他轻松地将雷电一根根丢在身后,极寒之冰遇到他也化成水汽。一个太白眼看着他一脚踏上残铁,脸上露出阴森可怖的笑容。
忽然身后有个声音说:「太白,醒醒。」
那个太白还未来得及出手杀人,就已烟消云散。
踏上残铁的太白手指微动,睁开眼,方才的阴云、闪电、冰雪和所有可怖诸相,换做翡冷一张天地为之动容的脸。只是,这张脸不再嬉笑,多了一层悲伤:「今天我就带你去见北冥,让你看看冥灵被害成了什么样子。」
太白擦掉额头薄汗,还在后怕。如果不是翡冷及时叫醒他,太白不知自己会闯下什么祸端。此时,太白对待翡冷的心思,已经从着魔变成了顺从,莫说是去北冥喝海风,就便她强命太白做魔界赘婿,太白原地入洞房也是没问题的。
北冥其实也没什么稀奇。那不过是魔森林以北的一片汪洋,乌云压顶,黑浪翻腾,邪气滚滚,鬼声啾啾,还有知名或不知名的庞大海兽出没其中。
当年众位神魔降服饕餮时,太白还是师父座下的小童子。师父带着一身杀气回山时,太白是第一个迎接师父的人。残留的杀气遇到孱弱纯净的气息,很快就依附上去。起初,他以为修炼时产生的干扰人人都有,无须大惊小怪,后来师父发现异样,也是无法可解,只能看作是太白天赋异禀,所要经受的磨炼也应该匹配。
别人修炼时的入魔期只是短暂的幻像,可是太白的入魔期,却是扎扎实实地和另一个自己对抗。
对于留在出戟尊之外的这一点生机,饕餮还是很有耐心的。毕竟,饕餮很幸运,散在修罗场上的杀气那么多,偏偏苍天选了太白,他可是盘古斧上留下的斧柄长成的啊。
天不亡饕餮!
他没有急在一时,饕餮慢慢引导,终于在太白长成仙界栋梁之时,再次遇到太白修炼的关键期。
北冥魔气最胜,太白必须好好熏染,才能冲破他脑子里那一套狗屁正气。好好为饕餮服务。
自从入魔期来临,太白已经来过很多次。每当另一个太白来瓦解他,诱惑他,他就来一次北冥。
常在河边走,当然要湿鞋。那天晚上,他就碰到了小鲲。
当时,小鲲听从翡冷指令,在水下的冥灵居照顾冥灵。冥灵好不容易睡下了,他潜到海面上透气看星星。那个仙气四溢的太白跟游魂一般,出现在小鲲的视野。
小鲲最烦这些冠冕堂皇的神仙,若不是冥灵受了情伤,遭受摧残,他早就跑到人间逍遥快活了,一品天下的红烧蹄o好久没吃到了,他能不暴躁吗?于是,暴躁的小鲲在海水现出鲲的原型,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鲲掀起的海浪泼醒了入魔的太白。月光之下,一条翻腾的巨鲲对他大放厥词:「过我们魔界的地盘,跟我们魔君打过招呼吗?还不下来求老子?若是求得老子高兴了,就放你走!」
如果是正常的太白,他肯定会礼貌微笑,光速消失。
但是,那一刻的太白,圣母情怀已失,不知高姿态为何物,他只想睚眦必报。
于是,鲲被揍得喊爹喊娘,遍体鳞伤。直到太白恢复正常,他这才醒悟自己做了些什么。鲲不认识他很正常,太白顶多就是出众的小白脸而已;鲲就不一样了,这种大型珍稀野生魔兽在魔界地位很高,一个不小心就会引发争端,他只有把鲲装进袖子,待他休养好了,再放他出来。
云朵停在北冥之上。一片平静的海面突然掀起一个冲天浪头,浪头打湿了云脚,定格在半空。翡冷对着浪头粲然一笑:「乖啦。冥灵还好吗?」
只见海面上的某一处,出现一个低洼的水坑,那一处的水快速涌向其它地方,很快形成一个四四方方的空间,巨大的海面仿佛空缺了一小块蓝色积木,在空中可以看见深邃的,裸露于天光之下的海底。太白这才明白,翡冷刚才的说话对象,指的是整个浩无边际的北冥之海。并非是太白想象的某个妖兽。
「走啊。」蓝色空间中,有海水形成的楼梯,翡冷站在台阶上催促。
不知为何,步上台阶,在这四面幽蓝的空间里,太白一阵眩晕。他看到周围站了一圈的太白,指着他笑。
翡冷揶揄:「师尊法力如此高强,竟然受不得北冥的海水四阵?」
忽然见,翡冷变了脸色,忙上前接住他:「喂,喂,你怎么说晕就晕啊,醒醒……」待确认太白确实中招,她满意地点点头:「不是我心狠,是你太娇弱了。」
只能说今日不是太白的黄道吉日。他的心火被引了出来,已经是个不小的破绽。现在身处北冥海水,四周皆是魔界中最上乘的浊气,浊气遇到心火,不断地撕扯着太白内心深处的罪恶念头,太白原有的清正之气与之相抗,清浊较量,太白反倒成了池鱼。
翡冷满意地点头,又有机会进入他的灵台了。
昨夜在四时对月,太白晕倒之后,她已经进去过一回。可在那里,她走来走去,跟鬼打墙似的,只看了一座山,山上一座凉亭,对着清风明月,heitui!很明显,他虽然晕过去了,可灵台却机警得很,这是设了防线,还臭显摆他的品味。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翡冷已经进入灵台,看到了一个望不到边界的太极阵。
在翡冷的感观中,太白似乎是把大千世界分成了这黑白两阵,中间的界限处,是一块宽宽的灰色分界线。
这如何找起呢?
翡冷决定先去黑阵探一探。
冥灵是北冥深海的一只文鳐,是翡冷打小玩起来的姐妹。一开始,翡冷也没大在意,只是叮嘱她,男人嘛,玩一玩还是可以的,千万别当真。可是,冥灵不但当了真,还被人倒打一耙。
当初认识那男仙,人家跟她说是二郎神座下修炼的弟子,唤做晶云。后来碰上的那个女仙,说自己是王母身边的侍女,唤做霓裳。
翡冷细细打听了,查无此人。她把传播流言的蚊子精,苍蝇精的窝都给端了,也没找到线索,无奈之下,翡冷听说司命司常有人接通稿赚外快,搞不好流言就是司命司的人写出来的,于是跑去质问司命,司命摇头摆手,连连否认:「我司命司虽然接通稿,可接的都是红白事,孩子满月文,夸夸文,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肯定是不入流的人纂出来的。殿下,我给你指个去处,太白师尊乃是天地间第一算卦师,能查知所有天下异动,这点小事,肯定手到擒来。」
翡冷这才去了兜率宫潜伏。谁知这个太白是个油盐不进的,不肯说。翡冷在黑阵里探来探去,无非是写妖魔鬼怪的幻影。翡冷琢磨,仙界捂得这么严实,难道这俩货都是背景了得的二世祖不成?
「在找什么?」冷不丁有人这么问,翡冷吓了一跳。
循声望去,原来是太白。只是,他的眼睛血红血红,披头散发,赤脚白衣,像个女鬼。
「你醒了?你不告诉我,我当然要自己来找。」翡冷理直气壮。
太白盯着翡冷看了一会,忽然一声假笑,笑得}人:「殿下要找什么?我来帮你。」
翡冷瞧着他的怪样子,心里直发毛:「行吧。」
跟着他走了一段路,翡冷瞧着光影没那么阴暗了,似乎是来到了灰色地带。
太白停住脚步,像是带了个假笑面具,对翡冷问道:「殿下,这一阵子,我已经见你开了三次花了。第一次是黑色,后来是粉色,还有红色,你是不是喜欢我?」
翡冷立时气恼,笑道:「太白师尊何以如此自信?脑子莫不是被兜率宫的牛角顶了?」
太白的假笑立刻收了起来,换成一副阴沉模样,脸色瞬时变得黑青:「既然喜欢我,就该讨好我。你这样不够温柔,我可会教训你。」
翡冷已经忍不得,劈掌就要看太白的头颅。老子砍下的头颅比你吃的盐都多,今日让你在这里嚼舌头!
「殿下饶命!」
你猜怎么着,太白的膝盖比翡冷的劈掌还快,掌还未到,跪姿已经摆好。
地上的太白跟个小媳妇似的,委委屈屈:「殿下,你想想,这三界之中,还有谁敢娶你?也就只有我……」
给你一个窝心脚!把你踹飞!走你!
看着太白飞到白阵的天边去,翡冷摇摇头:「想不到太白是这样猥琐的败类!」
「殿下。」
这么快回来了?翡冷怒目看过去,只见太白衣冠整洁地向她走来,口中念着:「殿下威武。我对我的心魔,是一分力气也用不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