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次番外:承
那年夏天,可可西里
剩下的路程不再有淡水湖,南次一大早就带着洛桑去湖边打水了。
等他们取完水回来,正好撞见多吉将头上有撮黄毛的狼崽子丢回木箱,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南次也没在意,扫了一圈,问多吉:「南希呢?」
丽丽抢先回答:「她说出去逛一圈,还没回来。」
多吉疑惑地看了丽丽一眼,却没有拆穿她。
南次又问:「她走多久了?」
「没多久,刚走。」丽丽凑到他跟前,手里拿着南希给的纱布和药,「南次哥,我手有点疼,你帮我换个药吧。」
南次看向多吉,「你来吧。」
丽丽却不肯,使起了小性子,「多吉哥下手没轻重,总是弄疼我。」
南次想着,要是他不换,丽丽待会儿肯定要去麻烦南希。
她一边让南希帮她检查伤口,一边又不断在他面前抱怨南希有多粗鲁,听得他火大。
于是便接过纱布,扭头对多吉说:「去把南希叫回来,我们准备上路了。」
南次蹲在丽丽身边帮她换药,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南希帮丽丽缝针时的样子。
面无表情,镇定自若,飞针走线时有一种冷冰冰的优雅淡定,让人移不开目光。
那只头上有撮黄毛的狼崽子一直在叫,叫到最后甚至发出了呜咽声。
南次以为它是饿了,一边帮丽丽换药,一边喊洛桑喂它点吃的。
洛桑却气呼呼地从帐篷里出来,手上拿着睡袋,嚷道:「这群小崽子在我睡袋上撒尿了!」
南次先是笑了一下,下一秒却突然发觉不太对劲。
狼崽们都被关在木箱里,怎么会跑出来撒尿?
他正想着,那只头上有撮黄毛的狼崽子便一个加速跑,跳出了木箱。
它逃脱牢笼之后不急着逃跑,反而直直地奔着人去。
一会儿去拽洛桑的裤腿,一会儿去拽丽丽的,最后又跑来拽南次的。
南次皱眉看了它一会儿,问丽丽:「刚刚狼崽子是不是逃出箱子了。」
丽丽先是摇头否认,在南次的注视之下,好半天才终于点了点头。
丽丽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撒谎,即便狼崽子真的逃走了,南次也不会因此责怪她。
南次知道,丽丽大部分时候耍心眼都和他有关,要么是针对他身边的异性,要么是勾搭他。
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南希。
他盯着丽丽,沉声问道:「南希人呢?」
丽丽从没见过南次用这种眼神看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隔了好久才嚅嚅地说:「她出去找狼崽子,狼崽自己跑回来了,她却一直都没回来。」
「她走多久了?」
「大半个小时了。」
南次心里一沉,有几秒钟甚至说不出话来。
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因为担心。
脚边那只狼崽子还在拽他裤腿,南次心念一动,顺着它走了几步。
它立马放开他,往前跑去,跑一半又回过头看他,像是在看他有没有跟上来。
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这只狼崽就像是在给他指路一样。
南次二话没说,立马跟了上去。
一人一狼很快便找到了南希。
她大半个身体埋在流沙里,脸上却还是挂着散漫的笑,不慌不忙地跟多吉对峙着。
那一瞬间,南次甚至想给多吉一拳。
如果不是因为多吉耽误时间,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
他们不会遇见那头熊,南次不会为了保护南希而受伤,南希也不会陷在沙地里,度过她人生当中最漫长的 1026 秒。
他们会在天黑之前顺利抵达索站,南希会被父亲逼着跪搓衣板,南次会在交接完盗猎犯之后返回卓乃湖。
他们不会有机会相爱。
后来的一切,无论是美好的,还是悲伤的,都不会发生。
——
那头西藏蓝熊应该已经饿了好几天,所以才铤而走险地想吃人肉。
说铤而走险也不太贴切,如果不是因为南次在旁边守着,这块人肉其实算是送到它嘴边的。
陷在流沙里的人类,它一口就可以咬掉她的脑袋。
南次身体绷得笔直,试图用声音和动作驱赶巨熊,可它只是低吼着拍打地面,鼻子喷着粗气,一步不退。
南次知道,这头熊把陷在沙里的南希当成了猎物。
他也知道,即便他再厉害,也不可能赤手空拳打赢一头八百斤重的西藏蓝熊。
他更知道,这里是高寒缺氧的可可西里,如果选择与野兽搏斗,比起被巨熊拍死,他更可能率先死于肺水肿和脑水肿。
他在可可西里驻守了五年多,近两千个日夜,没人比他更清楚眼下面对的几乎是一个死局。
他留下来,不但救不了南希,还会多搭上一条性命。
所以在听见南希叫他走的时候,他并不觉得意外。
那一瞬间他甚至还分神地想着,这姑娘可真聪明,只在可可西里待了几天,却什么都知道,还那么讲道理。
如果是丽丽的话,肯定会苦苦哀求他不要抛下她。
即便丽丽已经在可可西里驻守了三年,她依旧对这里的环境一无所知,不会开车,不会打枪,不会在野外求生,甚至连藏羚羊和藏原羚都分不清楚。
可南希却不同。
或许是受钱教授的影响,哪怕从未来过可可西里,她对这里的动物和植被却如数家珍。
她会指着一座山脊跟他聊千万年来的地质演变,会跟他讲藏羚羊独特的生理结构让它们在氧气稀薄的环境下依旧能保持血氧浓度。
在南希告诉他以前,南次并不知道原来藏羚羊之所以能在海拔五千米的高原上自由奔跑而不像人类一样高反缺氧,是因为它们有一颗很大的心脏,鼻腔里还有小囊,让它们可以携带更多的氧气。
她说,研究藏羚羊对仿生学有很重要的意义,未来或许有科学家能根据藏羚羊鼻腔里的小囊研究出让人类克服高原缺氧的办法,这样的话大家就不用都挤在平原上抢地、抢资源了。
有时候她的话太学术、太深奥,南次似懂非懂,却又格外喜欢听她讲这些,只可惜这一路上他们能心平气和聊天的机会太少了。
那是另外一个属于科学家的世界,南次从来都不知道,那个世界会如此吸引他。
所以即便理智告诉他应该顾全大局,舍弃南希,他还是不愿意走。
他这 27 年来唯一一次对一个女人动心,虽然有些莫名其妙,甚至还是单相思,但是他认了。
被熊拍死也好,高反而死也好,只要他活着一秒,就不可能让那头熊伤害他喜欢的人。
当南次在和巨熊搏斗的时候,南希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一般。
只有当他有危险时,她才会出声提醒。
乖巧冷静的样子,和平时的乖张跋扈判若两人。
南次一次次将熊拉开,又一次次被甩在地上,终于再也站不起来了。
身上鲜血淋漓,可外伤都是其次,只是他喘不过气了。
熊似乎也察觉到他已无再战之力,慢慢朝他走了过来。
他拖延了这么久,等熊开始吃他的时候,多吉他们应该能赶来救下南希吧。
南次躺在地上半阖着眼,恍惚地想着。
可熊却突然掉转了方向,再次走向南希。
南次努力撑开眼皮,看向她。
眼前这一幕被深深刻印在他的脑海里,再也没能忘记。
南希腰部以下全都埋在沙里,整个上半身近乎赤裸,只剩下一件内衣。
晨光打在她雪白的身躯上,让她看起来比身后的雪更加洁白耀眼。
她的衣服被她亲手撕碎,包裹成了沙袋,一颗颗砸向熊的眼睛。
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一部分披散在瘦削的肩头,另一部分随风飞扬。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眼角还挂着泪,泪水又将沙粒粘在她脸颊上。
狼狈不堪,巨熊在侧,她却像胜利女神一样,对他弯了弯嘴角,开心地笑了。
笑容里多少带着点得意,仿佛是在说,看吧,熊果然还是比较喜欢吃我。
南次目眦尽裂地看着熊一点点靠近她,拼命想站起来,却无能为力。
他的眼底泛起一片血色,嘴里也全是铁锈的腥味,那一刹那,他突然开始恨南希。
为什么总是要跟他作对?为什么从来不肯乖乖听话?为什么要让他亲眼看着她死在眼前?
泪水和鲜血在他眼角处汇集,融合成一颗颗血泪。
血泪一寸寸滑过他的脸颊,拖拽出细长的红色泪痕。
自从在父亲的葬礼上哭过一次之后,十多年来,南次再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都说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可为了这个女人,他的血和泪都快流尽了。
——
南次伤势颇重,却只昏睡了一个晚上就醒了。
他睁眼的时候,他们已经回到了索站。
这条路他来来回回走了无数次,从没有哪一趟像这次一样艰难。
南希是唯一的变量,可南次知道,错不在她。
她除了一言不合就动手这点以外,一路上并不曾惹出什么麻烦,反倒是多吉和丽丽闹出不少事情,还让大家陷入危险之中。
丽丽一直守在南次床边,哭个没完,还动不动就往他身上扑。
伤口被她压得生疼,南次忍了半天,还是没能忍住,让多吉把她架走了。
他这才有机会好好看一看南希。
她就躺在他右手边的病床上,隔着半米远的距离,他稍微伸伸手就能碰到她。
她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呼吸均匀,眉眼舒展,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却一直不曾醒来。
南次问过科考队的医生张姐,她说查不出具体原因,可能是惊吓过度,只能等南希自己醒。
南次自己也下不了床,只好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守着她。
输液的时候,洛桑把南希抢救他的场景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即便南次当时已经昏迷不醒,可通过洛桑的描述,他仿佛真的能看见南希是如何镇定自若地帮他注射药物、处理伤口,又是如何精疲力竭地晕倒在他身边。
她那么骄傲的人,却为了救他,拖着失去知觉的双腿一点点爬到他面前。
「其实丽丽姐也很辛苦,她不吃不喝守了你一个晚上……」
洛桑突然又提到了丽丽,可南次并不想听这些。
丽丽守不守他,他该醒还是会醒。
于是他打断了洛桑,「你去帮多吉处理狼崽和盗猎犯的事吧,我想睡一会儿。」
南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情绪,洛桑分辨不出那是什么,但还是听话地离开了。
南次并没有睡觉,他只是躺在床上静静地盯着昏睡的南希,看了很久很久。
突然想到南希说过网上有很多关于她的采访,南次拿出手机连上索站的内部网络,在网页上输入了「钱南希」三个字。
果然弹出了很多她的资料和视频。
大部分是她比赛夺冠的视频片段,什么数学竞赛、外语演讲、钢琴、小提琴、围棋、滑冰、芭蕾舞……甚至还有几场武术比赛。
还有一些是她参加学术交流大会的演讲片段,视频里她站在一群德高望重的科学家面前,顶着一张带笑的娃娃脸,和来自世界各国的科研工作者一起探讨医学领域的难题。
她 PPT 的首页上有一个醒目的学校标识,Harvard University。
念小学的时候,南次曾和母亲一块儿去过美国,他还参观过波士顿那两所举世闻名的大学——哈佛和麻省理工。
那时候母亲还说,要是以后他成绩好,就送他来这里读书,让他们阿沛家也出一个留洋博士。
可他最终只是就近选择了成都的大学,毕业之后就去了可可西里。
他一直以为无论是读博还是哈佛都离他很远,却没想到南希就是毕业于哈佛的医学博士。
视频里的 Nancy 和他认识的南希差别很大。
视频里的她穿着考究,不是礼服就是裙子,画着精致的妆容,眉眼弯弯,梨涡浅露,漂亮得像个芭比娃娃。
她也不像现在这么瘦,身材凹凸有致,娇俏而甜美。
差别最大的是她的神色,视频里她大方得体,逢人便笑,那副朝气蓬勃的样子怎么看都不是这些天他常常见到的那个南希。
南次不知道这巨大的差别是来自于镜头的美化,还是过去的南希真就这么青春活泼,只是经历了什么才让她变得乖戾冷漠。
可无论是哪一个她,都是让他心动的南希。
在南希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南次把网上所有关于她的资料都看了一遍。
有时候她讲的既不是英语也不是中文,南次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还是一帧不跳地把每个视频都看完了。
以前他总是奇怪,自己到底喜欢她什么。
可现在却明白了。
不喜欢她,还能喜欢谁呢?
这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南希一样的女人了。
天才的头脑,魔鬼的脾气,总是跟他作对,却也总是带给他惊喜。
——
南希在床上休养了整整一周才能下床走路。
这期间一直是南次在照顾她,一日三餐,捏肩捶腿,一个忙得不亦乐乎,一个享受得心安理得。
一切的和谐美好终止在威廉出现的那一天。
南次本想带南希去镇上逛一逛,改善一下伙食,靠近饲养狼崽的房间时,却突然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南次听见一个男人用英文说道:「你收拾东西马上跟我去格尔木,明天我们就回美国。」
然后是南希的声音,「我为什么要跟你走?你是我谁啊?」
那个男人低吼道:「你差点成为我的妻子,你说我是你的谁?!」
男人说的话「轰」的一声在南次脑子里炸开,他被「妻子」两个字钉在原地,半天挪不动脚步。
南希回过头看见他们,不再说话,那个金发碧眼的老外却抓着她的手腕想把她拽走。
南次立马就想上前拉开那个外国人,可一想到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又犹豫了。
这时南希却朝他看了过来,目光之中带着显而易见的信任和依赖,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南次心下一软,抛开顾虑,上前扒开那个男人的手挡在南希前面。
老外诧异地询问他是谁,南次想了两秒,用英文答道:「我是她朋友。」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他希望是别的更有说服力的关系,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保护南希,可他们只是相识不过十来天的普通朋友而已。
那个老外挑衅地扬了扬眉毛,说:「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不需要外人插手。」
是啊,他只是个外人,站在他们中间显得既多余又碍眼。
南次回头看了南希一眼,压下心里的情绪,平静地说:「我可以不插手,但是你不能动手,也不能强行带她去任何她不想去的地方。」
无论他们是什么关系,只要南希不愿意,没人可以带走她。
但除此之外的事,他就管不着了。
南次带着洛桑几人退了出去,留他们二人在房间里继续刚才未完的对话。
他们四个等在门外,洛桑凑过来问南次发生什么事了,那个男人是谁。
多吉和丽丽的脸上也带着浓浓的好奇。
南次这才回过神来,除了他,大家都不懂英文,没人知道屋里的两人在说什么。
其实,只用他自己回避就好了。
南次从多吉那儿要了根烟,点燃后狠狠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脑子这才清醒了一些。
以前念大学的时候他几乎烟不离手,来可可西里之后反倒不怎么抽了。
也没有刻意去戒,只是忙起来觉得心里踏实,也就不需要借助烟草来排忧提神了。
可眼下他却有了新的忧愁,无处排遣,无人可诉,只能自己一口口咽进肚子里。
隔着门都能听见威廉的声音,听不清内容,却能知道屋里的人已经不再争吵了。
是啊,未婚夫都已经千里迢迢追来了,再大的气也该消了。
南次苦涩地笑了笑,低头狠狠吸了两口,一根烟居然就已经烧完了。
比他无疾而终的单相思结束得还快。
威廉走后的第二天,南希破天荒地把她的棒棒糖和零食都拿出来分给保护站的人。
上一次她分享食物,是因为他们快要回到大本营了。
这一次又是因为什么呢?
她要跟未婚夫回美国了,所以不再需要这些东西?
一堆人围着南希跟她要零食,南次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边,不说话,也不上前。
等所有人都发完了,南希才走到他跟前,递给他一根棒棒糖。
是她最爱吃的那种口味。
南次不爱吃甜的,上次给他就没要,不明白她为什么又要给他棒棒糖。
南次没有看她,只低头看着那根糖。
几秒之后,他伸手接过,转身就走。
南希愣了愣,从包里又摸出根一模一样的棒棒糖含在嘴里,望着南次的背影撇了撇嘴。
真没礼貌,连句谢谢都没有。
不过帅是真的帅,连背影都这么好看。
南希之所以非要给南次送棒棒糖,其实是有一点自己的小私心。
她那么喜欢这个男人,却又不能亲口告诉他。
她那么想抱一抱他,亲一亲他,却又没有机会。
所以她想送给南次她最喜欢的水果味棒棒糖,这样她就可以脑残地幻想,如果和南次接吻的话,应该也是这样甜甜的水果味道。
她用这样近乎弱智的方式实现了心里的愿望。
——
回卓乃湖前的这三天里,南次一直在尽可能地远离南希,整理自己的情绪。
可无论他多么努力,这女人总有办法让他破功。
去镇上采买食物时,南次怕有人欺负洛桑,所以想跟着一块儿去看看。
可南希比他还积极,一到菜市场就跟着洛桑跳下车。
南次默默跟在他们身后,听见卖鸡蛋的老板不怀好意地问道:「哟,洛桑,这谁啊,你的小女朋友?」
南次眉头都没来得及皱,就听南希说道:「我倒是想,就是洛桑哥看不上我,觉得我不够聪明,连徒手开根号都做不到。」
他知道南希是想帮洛桑出头,可心里还是觉得不舒服。
吃完散伙饭,这种不舒服就更明显了。
收银小哥居然想加南希的微信,而她竟然还同意了。
南次气不打一处来,直接用藏语跟小哥说她有男朋友了。
这句话他说得含糊,收银小哥误会南次就是她男朋友,还一个劲儿地跟他道歉。
南次也没解释,拉着南希就走。
晚上南次心情烦闷,坐在长椅上抽烟。
南希走到他旁边坐下,手上还提溜着一瓶高度数的青稞酒,没心没肺地问:「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抽烟呢?」
南次淡淡地说:「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就比如,他的心意。
南次没再看她,默默抽着烟,南希却突然抱着酒瓶猛灌了一大口。
青稞酒把她呛得不停咳嗽,南次坐过去帮她拍背,没好气地嘲讽道:「60 度的酒你也敢一口闷,不愧是勇斗熊瞎子的女中豪杰。」
坐得近了,他似乎又能闻见南希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
南次手上动作一滞,像被烫到似的立马坐远了一些。
抽烟的时候,南希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南次察觉到她的目光,也扭头看向她。
烈酒将她的脸颊烧得红扑扑的,眼睛也水汪汪一片,她那样专注地盯着他,让南次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可下一秒他便回过神来,移开目光,狠狠吸了一口烟, 「你快进去吧,喝了酒吹风容易头疼。」
南希听话地站起身,可还没来得及抬腿就醉醺醺地倒了下来。
南次下意识伸手去接她,却见那颗粉嫩的小脑袋正笔直地撞向他的脸。
那一瞬间南次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来得及想。
他有无数个机会可以躲开,但身体比脑子更诚实,他根本就不想躲。
所以,他只是坐在长椅上,张开双臂,静静等待南希落入他怀里。
然后,他仰起头,精准地吻上了那双唇。
她很瘦,落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她的嘴唇却那么滚烫。
双唇相触的一刹那,南次的理智便被燃烧殆尽。
药物的苦涩,糖果的甜美,青稞酒的醇香,南希嘴里的每一种气息都让他抓狂。
过去南次一直不喜欢接吻,那种交换唾液的感觉让他觉得不适。
可此刻他却不受控地渴求着更多。
他一只手扶着南希的腰,将她牢牢固定在身前,跪坐在他腿上。
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迫使她和他的唇贴合得更加紧密。
这是一个很漫长的吻,南次疯狂攫取着南希口腔里的每一丝气息。
南希没有回应他,却也没有反抗,只是顺从地任由他予取予求。
南次知道他这样做几乎是在乘人之危,天亮之后他也会唾弃自己的做法。
但这或许就是他和南希的最后一晚了,等她酒醒,也许他们便要各自归位,踏上不同的旅途,再也不会见面。
这是他这 27 年来唯一真心喜欢过的姑娘,是他哪怕舍弃性命也想守护的女人,他没办法说服自己像个正人君子一样推开她。
今晚的南次并不想当君子。
——
南次把南希抱回房间后便回了多吉那里。
可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索性又拿上枕头去了临时病房。
他已经想好了,等明天一早,他得开诚布公地跟南希好好聊一聊。
选择权在她,但至少要让她明白他的心意,不能就这么不清不楚地分别。
怕吵醒南希,南次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可下一秒他就愣住了。
南希并不在床上,就连她的衣服都不见了。
南次几乎在一瞬间就明白过来,南希刚刚是在装醉。
那一刻,他心里涌现出许多情绪,有欣喜,有愤怒,有困惑,还有担忧。
他终于知道南希对他并不是毫无感觉,否则也不会装醉往他怀里扑。
但他不明白,这女人怎么揩完油就溜,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而且大晚上的她能去哪儿呢?他怕她遇上危险。
南次在保护站找了一整圈都没见到南希的身影。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南希不可能不要命地徒步离开。
可她的车还停在院子里,那就只可能是跟别人的车走了。
守夜的警卫说天黑之后就再没有车辆进出,只有一辆白色房车驶离了保护站。
南次跟警卫一起核对了房车主人登记的信息,记下了车牌号,连夜开着南希的越野车上了 109 国道。
登记簿上写着房车主人要去那曲市,那必然会走青藏公路这条线,南次便沿路查找着疑似的车辆。
这条路上能加油的地方并不多,南次第一个便想到了唐古拉山镇。
近五小时的车程,熬了一个通宵,抽掉半包烟,南次终于在早上六点找到了那辆白色房车。
那辆车停靠在一个加油站旁边,硕大的车身格外显眼,南次刚跳下车就发现了蹲在路边的南希。
她优哉游哉地翻着手机,直到他走到跟前,她才抬起头来。
她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南次不答反问:「你说呢?」
两个人火药味浓重地吵了半天,却因为房车小姑娘的一句话瞬间破冰。
小姑娘说:「诶,你男朋友来找你了诶!」
南次不知道南希跟这小姑娘说了什么,但很明显,她的故事里没有威廉,只有他。
他才是她的男朋友。
他突然就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此时此刻,他只想光明正大地亲一亲自己的「女朋友」。
在那一天里,他们重逢,然后又分开,约定一个月后拉萨再见。
从此之后,南次就变成了阿沛。
独属于南希的阿沛。
——
南次离开的时候,南希一直站在路边跟他挥手。
他故意把车速降得很低,但南希小小的身影还是很快就消失在了视野当中。
他们只用分开一个月而已,可分别时南希的神情却总是浮现在脑海里,让他心绪不宁。
无论是他说以后去北京找她,还是一个月后拉萨再见,南希都同意了,但她脸上总是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眼眶泛红,嘴角却高高扬起,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高兴还是难过。
南次又想去摸烟,无意间却翻出了南希之前给他的棒棒糖。
花里胡哨、粉粉嫩嫩的包装,一看就是小姑娘才爱吃的玩意儿。
他本想顺手揣回兜里,却突然回想起亲吻南希时她嘴里那股甜甜的味道。
鬼使神差的,他单手拆开棒棒糖的包装纸,一口塞进了嘴里。
水果味,香香甜甜,还真有点像南希舌尖的气息。
这下子南次烟也不想抽了,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也平静了下来。
他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嘲笑自己。
南希才刚成为他女朋友不到一天,他就已经这么患得患失了,像个情窦初开、没见过世面的小伙子一样。
不过转念一想,他这小半辈子大风大浪确实经历了不少,可在感情方面也的的确确是情窦初开头一遭。
对方的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心神不宁,这种体验对南次来说太过陌生,可他却并不反感。
南希带给他的任何东西,无论好坏,他都不反感。
回到索站,南次本想换回巡山队的越野车,但想了想,还是选择开南希的车走。
他不想把她的车留在别的地方。
真是一种奇怪的占有欲。
丽丽想跟他同车走,南次却态度坚决地选择了洛桑。
他的理由很充分,「你坐南希的车,她会不高兴。」
丽丽哭哭啼啼地耍小性子,多吉在一旁帮腔,「那就开我们自己的车,南希就管不着了。」
丽丽也质问他,「为什么要开外人的车回卓乃湖?」
外人?
自从经历过威廉的事后,南次就对这两个字格外敏感。
他面无表情地瞥了丽丽一眼,嗓音又冷又淡,「南希是我女朋友,怎么会是外人?我下个月要去拉萨找她,正好开她的车也方便。」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就连丽丽都不哭了。
就像南希之前说的,找个女朋友让丽丽彻底死心。
这忙,她到底还是帮了他。
在路上,洛桑一直好奇地询问他和南希之间发生了什么,南次不喜欢跟别人分享感情上的事,只避重就轻地解释了两句。
洛桑这臭小子跟墙头草一样,之前还总想撮合他跟丽丽,眼下却掉转了阵营,不断说着南希的好话,还一口一个「嫂子」叫得丽丽脸色越发难看。
南次倒是听得格外顺耳。
就这么一路走走停停直到夕阳西下,他们终于返回了卓乃湖保护站。
南次几十个小时没阖过眼了,这天晚上睡得格外沉。
第二天南次在保护站里忙了一整天,处理堆积如山的事务。
第三天一早他又开车巡视了一遍卓乃湖周围的情况,已经有数万头怀孕的雌羊成功抵达卓乃湖了。
藏羚羊的栖息地其实并不局限于可可西里,一年当中的绝大部分时候它们都分散在广袤无垠的青藏高原上,在羌塘、阿尔金山都能见到它们的身影。
盗猎分子之所以选择在可可西里动手有一个很关键的原因,那就是雌羊会在每年六月成群结队地涌向卓乃湖集结产崽,就像是听到了某种召唤似的。
至今也没人知道为什么它们要冒着生命危险长途迁徙,动物学者们认为藏羚羊的迁徙之谜背后埋藏着一个关于生命的古老秘密,可这个秘密却一度给它们带来了灭顶之灾。
在保护区成立之前,盗猎分子自然不会放过这个一年一度的好时机,他们会蹲守在卓乃湖附近,等着藏羚羊自投罗网。
可这些都是待产的母羊,为了一张羚羊皮,往往就是一尸两命。
这种杀鸡取卵式的屠戮,让这个古老的物种在短短几年之内便从百万只锐减至不足一万只,几近灭绝。
这就是南次不愿意在六月离开卓乃湖的原因,这是一整年当中最重要,也最危险的时候。
不过随着全球气候变暖,近年来藏羚羊的迁徙时间一直在提前,甚至从四月底开始便有羚羊群陆续抵达卓乃湖了。
或许,他并不需要等到七月就可以去找南希。
南次心情大好地回到保护站,却见洛桑正趴在南希的越野车里东翻西翻。
「你在找什么?」南次走过去拍了洛桑一把。
「啊,南次哥!」洛桑吓了一跳,一张小黑脸都被吓白了一个色号,半天才说,「我在找南希姐给我写的数学笔记,我明明收得好好的,却莫名其妙不见了。」
南次想了两秒,淡淡地说:「你去问问丽丽吧。」
说完又拉住洛桑,「还是别问了,你直接去她房间找吧。」
洛桑有些不明所以,但南次说的话他一向奉为圣旨,也没多问就直奔丽丽房间。
南次把洛桑翻乱的东西一样样放回原处,无意中却在座位下面找到一个小瓶子。
瓶子五颜六色的,还带着卡通图案,看起来就像糖果一样。
但瓶身上却写着「地昔帕明」四个大字。
那是南希的药。
她把医生开的每一种药都重新分装在小药瓶里,还特意选了带卡通装饰的瓶子,每次吃药时她都暗示自己,这些只是味道很奇怪的糖而已。
南希其实是个很娇气的姑娘,既怕苦又怕痛。
尽管她从不承认。
——
当南次看清瓶身上「地昔帕明」四个字的时候,很多之前忽略的细节像是被一根线串联了起来,线的末尾直直刺入他的心脏,带来清晰的疼痛,以及,恐慌。
初遇时,南希只带了半个月的物资便闯进可可西里无人区,她不会找水源,没有任何野外生活的经验,如果没有遇见他和多吉,她会比那些徒步穿越者死得更快。
连夜逃跑时,她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带,也没有任何计划,仿佛根本不担心明天会怎样。
南希并不莽撞,可她做的这些事却几乎不留余地,简直就像是主动在找死一样。
遭遇巨熊时她还说过一句话,她说,我本来就是要死的人。
之前南次还一直想不明白,可看到这瓶药,他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十岁那年,身为巡山队队长的父亲为了保护藏羚羊与 18 名盗猎分子发生枪战,最终寡不敌众,身中数弹后失血而亡。
父亲的遗体被可可西里的风雪冻成了一座冰雕,那时的通讯和路况比现在更糟糕,直到大半个月后遗体才被运出来进行安葬。
当时南次还小,他只记得无数人自发前来为父亲点酥油灯、诵经祈福,所有人都在为父亲的死哀悼,附近大大小小的县城甚至连藏历新年都没有庆祝。
父亲的死让更多人注意到了可可西里的惨状,也为家族带来了至高荣耀,可那两年里母亲却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整日以泪洗面,痛不欲生。
那段岁月对南次而言是黑暗的,一夕之间,他在失去父亲的同时,也几乎失去了母亲。
一想到母亲当时寻死觅活的样子,南次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
一个月后等他赶回拉萨,他就再也找不到南希了。
正在产崽的藏羚羊还有卓乃湖的一众队员以及其他四位站长来守护,可眼下钱教授进了无人区,南希孤身一人,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甚至都不会有人知道。
南希或许会找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悄无声息地寻死。
或许,这原本就是她来可可西里的目的。
一想到这里,南次只觉得心脏都要炸开了。
他不敢再浪费时间,匆忙收拾好东西就准备离开。
去找多吉时正好碰见洛桑拿着一堆纸走出丽丽房间,洛桑一见他就问:「南次哥,你怎么知道笔记在丽丽姐这儿?你说她为什么要拿我笔记啊,她也想学数学吗?」
南次眼下没工夫理会这些事情,他扫了一圈没看见多吉,便干脆跟洛桑匆匆交代了几句。
南次马不停蹄地开出无人区,回到索站。
跟贡布站长交接完工作,他直接请了一个月的假,然后便开着南希的车赶往拉萨。
他跟小郭确认过了,南希这两天都在拉萨,她还给小郭发过一张布达拉宫的照片。
南次这一路都没有阖眼,甚至还打电话请母亲去拦下南希。
只可惜母亲当时也不在拉萨,等她赶到南次家时,别墅已经空无一人了。
南次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冒着打草惊蛇的风险直接联系南希。
南希一上来就问:「阿沛,你在哪儿呢?」
「在站里呢,你呢,你现在在哪儿?」
南次其实已经到拉萨市区了,他这辈子基本没撒过谎,怕南希起疑,每个字他都深思熟虑之后才开口。
「卓乃湖保护站不是没有手机信号吗?」南希果然这么问了。
南次慢吞吞地答道:「在楼顶会有微弱的信号。」
这当然也是假的。
南次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又问了一遍,「你现在在哪儿?」
「在逛布达拉宫呢,准备去药王山拍一张 50 元人民币的背景图,待会儿发给你看啊。」
她昨天就已经去过布达拉宫了,没道理今天又去一次。
南次知道,说谎的不只他一个人。
他俩在电话里斗智斗勇了好几个来回,南次什么有用信息都没有套出来,正有些心急,却突然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广播的声音。
在南希掐断电话之前,他已经听见了最关键的几个字。
拉萨开往那曲的客车。
南次赶紧查了查客车班次,这个点只有拉萨北郊客运站有开往那曲的大巴。
他猛地掉转方向,加足马力开往客运车站。
这是南次第三次抓到南希了,又是两天的不眠不休。
事不过三,如果下次南希再这么不辞而别,他一定得给她点颜色瞧瞧。
见面之前南次的确是这么想的,可一见到南希,他又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这女人简直就是他命中的克星。
只要她好好地出现在他面前,不要受伤,不要受冻挨饿,即便再逃十次八次,他应该也舍不得对她说一句重话。
南希软软地靠在南次身上,她身上那股好闻的清香缠绕在他鼻尖,柔软的发丝贴在他下巴处,带来痒痒的触感,让人的心也跟着发颤。
窗外是晴空万里,雪山连绵,仿佛永无尽头。
而怀里是他的南希。
那一瞬间,南次突然就想到了天荒地老。
也就是在这个瞬间,南次明明白白地意识到,他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
所以他才会开口问她,「我叔叔在那曲放牧,你想去看一看吗?」
「那儿好玩吗?」南希抬头看他。
「好玩。」
牧区不只承载着南次的童年和少年,那里还是他父亲的故乡。
他想带南希去见见他的亲人,去看看他的过去。
他想和她一辈子就这么走下去,一年四季,春夏秋冬。
永远,都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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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23 14:4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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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次番外: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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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可可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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