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珠
城中落花又逢君:古都中的浪漫爱情
(一)
「夫人,太子今日又抬了房妾室。」
「知道了。」
修剪着百合花的手连停都没有停一下,站在我身边的如烟却是已经急得跺起了脚,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夫人,您好歹也是太子妃,虽说、虽说太子他与您并不算是两情相悦,可您毕竟是占着这个位分的,他怎么能这样做呢?也不怕您告诉老爷去!」
我这才放下手里的剪子,微偏过头去瞧了她一眼,如烟便闭上了嘴,只不过那眉眼之间仍旧是一副不平模样。
「这些话,日后你莫要再说,我既已经嫁进了东宫,便同父亲没什么干系了,这些小事也不必劳烦于他。把这花给我放在窗台上吧。」
我看着眼前的百合笑着点了点头,这花约莫是今日刚摘的,新鲜得很,白色的花瓣,粉色的内芯,着实好看。
「这怎么算是小事呢?!太子平日里不是歇在那沈良娣处便是干脆不回府了,如今倒好,又多了一位……这要是她们比您先……」
我知道如烟要说什么,却也只能轻叹了口气,我同她一起长大,大约是性子使然,这么些年了,如烟还是像从前那般单纯。
「够了。太子每月十五都会来我屋里,这就说明他到底是将我放在眼里的,至于子嗣,就更不用着急了。」
她这才嘟着嘴将我的百合花放在了窗台上。我瞧着她那抹青绿色的背影,揉了揉眉心,身子往后靠在了软垫之上。
窗外春色正好,这已经是我入住东宫的第六个年头了。
(二)
我姓程,单名一个凝字。我的父亲是当朝丞相,我的母亲是前任守国大将军的女儿,而我是他们的嫡出女儿。
我十四岁那年就被许配给了太子,等到及笄便成了亲。京城里的百姓们都认为这门亲事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可事实上我同太子在成亲前几乎没有见过,仅有的几次见面还是在节日庆典上。
不过我对于这门亲事,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见,我出生以来锦衣华食,我的家族给了我最好的庇护,而这些的代价便是我那永远没有自由的人生。
话又说回来了,我确实也不该有什么意见。那可是太子啊,深受皇上宠爱,在朝堂之上更是如鱼得水,现在又有了父亲的支持。以我的家世,只等着他登基之后我便可以稳坐皇后之位,至于什么两情相悦、琴瑟和鸣,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至于子嗣,这也是我人生之中或许不会拥有的了,身份使然,为了确保皇权不会旁落,如我这般的女子是不会生下皇子的,只等着日后宫中其他姐妹有孕,杀母留子便可,倒也没有什么。不过这些事情,如烟便不必知晓了。
「夫人,我听前院的人说,今日四皇子殿下与二皇子又来找太子殿下下棋了。」
如烟的声音将我飘远了的思绪拉了回来,我瞧见她那一脸不可言说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
「往后这些琐事不必与我说了。」
「怎么是琐事呢?那可是四皇子……」
「如烟。」
大概是看我面色微怒,她朝我吐了吐舌头,便不再进行这个话题,我也由得她去,总归有我护着,她虽是鲁莽了些,但也惹不出多大祸事。
我端起桌上恰好温热着的碧螺春喝了一口,脑海里又出现了那个站在合欢树下朝我浅笑的男子。
他唤我凝珠。这世上,唯有他一人如此唤我。
当今圣上共有四位皇子,除去太子之外,二皇子和三皇子,一个野心勃勃,一个流连于花坊之间,唯有四皇子醉心书画,诚心诚意辅佐太子,倒是也深得皇上喜爱。
我同他幼年相识,他比我大上两岁,年少无知时也曾经满心欢喜地认为他会是我未来的归宿,直到十四岁那年接到圣旨。
隔日,他诚心诚意说了声恭喜,说日后要唤我声嫂嫂了。
不过他私底下还是只唤我凝珠。他说因为我如珠似宝,所以是凝珠。
「去问问太子,今晚来用晚膳吗?」
如烟俏生生地应了,回来时没有带来太子,却带回来一串红珊瑚做的手链,好看极了。
两日后便是十五,我命厨房做了些太子爱吃的菜式,还准备了小壶清酒。待到天微暗时,他才姗姗来迟。
「你不必等我。」
「这是臣妾的职责。」
我站起身来,引着他入席,替他倒满了杯清酒,这才坐在了人的身边。
「臣妾今日命厨房多做了些菜式,太子尝尝看可合胃口。」
他今日的面色看上去不是很好,大抵是又在二皇子那儿受了气,我在心里轻叹了一声,埋怨着二皇子的不知收敛。
他们二人估摸着是生来八字不合,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可以吵个不休,不过在皇上的帮助下太子从未吃过亏就是了。
「有劳太子妃了。」
他向来喜欢见我温顺恭敬的样子,此番瞧着倒像是平静了许多。
我与他二人的家教都不兴在用膳期间多话,一餐晚膳用下来安静的只有碗筷之间轻微的碰撞声。
用完晚膳之后自有下人撤走了残留。他倚靠在窗边借着烛火看着书,我便坐在另一边翻看了下府里的开销账本。
「下个月便是父皇生辰。」
我抬起头来,烛火下太子的侧脸光暗交接,隐约看去与四皇子有着五分相像,不过多了些硬朗与粗犷。
「臣妾手抄了本佛经。」
他点了点头,这才抬起眼来。
我与太子向来会在皇上生辰那日准备两份寿礼,以表孝心,下月便是皇上六十大寿,更何况近两年来他的身体每况日下,也不知还能撑过几个春秋。这个生辰自然更是重上加重。
「殿下可有好的想法?」
「还未想到。」
太子捏了捏鼻梁,眉头微微皱起,看着有些乏力模样,作为一个尽忠职守的太子妃,此时,我自然是站起身绕到了人的身后,将大拇指放在其太阳穴处轻轻按摩起来。
「不然送座玉菩萨吧,或者佛珠什么的,皇上近两年越发信佛了。」
我尝试着替他出点主意。
「不妥。这些物什差不多的本王都送过了。」
他看着像是放松了一些,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四弟倒是出了个主意,说是找一万个百姓写个『万民书』,你觉得呢?」
「臣妾不是很懂这些,不过四皇子向来是向着殿下您的。」
他稍偏过头瞧了我一眼,意味不明。此时门外传来了如烟的声音,我听着像是有些气急败坏。
「太子殿下,沈良娣那里来人说她身体不适,问太子殿下能否去瞧一瞧。」
他没有急着回答,挑了挑眉毛看着我。
「如此,殿下便去瞧一瞧吧。」
「嗯。」
起身倒是很快,也没有说上一句多余的话,提步向外走去,我想着他今夜大概是不会回来了,便坐回了软垫上,没什么形象地打了个哈欠。
「哎呀,夫人您怎么就这样让殿下去了呀?」
如烟走进屋来关上了门,一脸焦急模样,我瞧她这般倒真是太子妃不急丫鬟急。
「有何关系?我累了,伺候我更衣吧。」
她像是翻了个白眼,颇有些无奈。
我看着窗边的百合花,比起早晨似乎暗淡了许多。
(三)
一个月后便是皇上的生辰。我与太子一大早就入了宫,这等普天同庆之事自然是要好好筹备好好庆祝,今夜宫中注定热闹非凡。
我难得地见到了自己的父亲与母亲、我同母一胞的妹妹,还有四皇子。
不过我总觉得今日每个人都有些奇怪。太子今日出门前让我穿上最好看的衣裙,四皇子今日瞧见我也不管太子还在身边,送了我根合欢花的簪子,我看了眼太子,他似笑非笑地接了过来,甚至还替我戴在了头上,就连父亲母亲瞧我的眼神也有些奇怪。
每年的万寿节都过得差不多,无非是歌舞、祝寿、献礼这些个环节,而一般来说太子的寿礼是压轴的。
我以为他会听取四皇子的意见,没想到的是他竟然送了串佛珠,说是什么在寺庙里供奉了九九八十一天。
皇上龙颜大悦,将佛珠拿在手心里把玩许久,然后直接戴在了手上。我瞧他那般模样也放下心来――我与太子总归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只不过,坐在对面的四皇子瞧来的眼神带着点儿疑虑。
送完礼宴席终于是开始了。皇上举杯与众人同饮,然后拿了块糕点送入嘴中,只一个呼吸,我便听他咳嗽了几声,嘴角边上溢出了丝血来,倒在了龙椅上。
我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看向了身边的太子,又看向了对面的父亲与母亲,前者盯着倒在龙椅上的皇上,呆滞了一下后笑出声来,在这众人皆乱的场景下他这般狂妄的笑声让人不免恶寒,后者看着我,眼里却是带着悲悯与一丝不舍。
如果到这会儿我还没有搞明白发生了什么,那从前那几年的京城第一才女我也是白当了。
那些曾经在脑子里想不通的事情,也终于有了答案。太医检查的结果,便是皇上中了毒,这毒也同时出现在了太子所赠送的佛珠之上。
我与太子,一下子从云端跌落。
(四)
程锦来府中瞧我的时候,距离那日已经过去了三天。
我印象里的妹妹天真活泼,她总是跟在我的身后,撒娇耍赖地让我陪她玩上一会儿,绝不是像现在这般趾高气昂的嚣张模样。
「怎么样姐姐,这几天的日子不好过吧?」
我抬头看着她,依旧坐在那软垫上,替她沏上了杯温茶,示意坐下说话。
「不是什么好茶,你怕是喝不习惯,日子照样过,倒也没什么好与不好。」
「茶就不必了,我还真是喝不惯,不像你,不愧是歌姬所生。」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她那如往日一般骄纵的模样。
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独独没有想到,被如此对待、丢弃,竟是因为我根本不是母亲所生。
大概是我眼里的惊讶和无措讨好了她,程锦轻哼了一声,脸上带了些戏谑表情。
「你该不会还不知道吧?不过也是――那我便好心给你说一说吧。」
「姐姐你知道吗?我从前真的很羡慕你,甚至有点嫉妒,凭什么都是丞相的女儿你就可以光芒万丈,而我就只能成为陪衬。不过没关系,六年前,你出嫁的那个晚上,母亲将一切都告诉了我。」
「你本是父亲与一位歌姬一夜欢好的产物,本就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是母亲为了让你保护我,才大发慈悲留了你一条命。」
接下去的一切,我都已经清楚了。
我生来就是为了替程锦挡下一切祸事,幼时遭人绑架也好,及笄后嫁给太子也好,都是为了让程锦稳稳当当地坐上皇后之位。至于太子,他大概和我是一样的命运,那些放于人前的宠爱嘉奖,都是为了让所有人忽视掉那个真正被皇上寄予厚望的四皇子。
我与他,皆不过是枚棋子罢了。
原是如此啊。
「我看姐姐现在的日子似乎过得还不错,那便好,对了姐姐,今日来找你时你那丫鬟可真不懂事――叫什么……如烟是吧?妹妹我替你教训了一下,你不会怪我吧?」
她的脸上出现了骄傲的神情,真是丑陋极了。
只可惜,我再也护不住如烟了,早知如此,我便应该好好管教她,早早地将她许配出去,也好过如今,大概已经生死不明了。
她像是在等着我说出点什么质问的话,我却已经一句话都不想再说了,只是坐在这儿,就已经很累了。
许是无趣了吧,她将壶里的茶倒在了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透过那打开的门,我瞧见了站在桃树下的人,如同当年一般,只一眼便像是入了画似的好看,青衣黑发。
似乎是看见了我,他的脸上出现了丝僵硬,下一秒,那穿着淡粉色衣裙的女子已经扑进了他的怀里。
林茧啊。
我喝完了杯里凉透了的茶,有点苦。
两日之后,皇上崩。留下了最后两道圣旨。
第一道,太子林寂,弑君杀父,罪无可赦,贬为庶人,此生都将被囚禁在太子府中,非死不可出。
第二道,四皇子林茧,人品贵重,心系百姓,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
窗台上的百合花谢了许多日了。
(五)
再过了些日子,外头传来消息说是四皇子登基,府里除了我与太子之外,那些个良娣全部送了回去,左不过是些命苦的女人,我听下人说那沈良娣离府之时哭得很惨。
她大概是真的爱着太子的。
我再也没见过如烟。
我总想着程锦大概还是会放她一马的,如烟又做错了什么呢,她不过是个丫鬟罢了。
直到那日,有个小丫头借着管家的面进了府――虽说太子被贬为庶民,但好歹太子府还在,家中那些老人也仍旧留着,林茧到底是没有狠下心来。
那丫头跪在我的面前,小脸哭得好不可怜,我瞧她有三分眼熟,却是记不起来了。
「你是何人?」
「夫人,奴婢是如烟姐姐的亲妹妹。」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来了这三分熟悉是为什么――如烟的娘亲也是丞相府的老人,如烟是有个妹妹,比她整整小了五岁,上一次见到她时还是未出嫁的时候。
「我记起来了,你来这里做何?」
她抬起头来,这本不合规矩,但现如今我也不过是个废太子妃罢了。
「夫人,我姐姐她……她被二小姐丢去了青楼,昨个儿夜里被人送回来的时候,已经……已经去了……」
如烟,死了?
我儿时性子顽皮,每次被母亲罚着跪祠堂,如烟总是能溜进来给我送东西吃;那年我遭人绑架,回京之后也是她不眠不休守在我身边;进了太子府,我更是只有她同我相依为命。
可如今,那个连受伤了都笑着让我不要担心的如烟,那个自我记事以来就同我一起长大的如烟,已经死了吗?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跪在我的面前,偷偷抬起头来看我,那双大大的眼睛里面写满了好奇。
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姐姐每次回家时都说夫人待她很好,奴婢看得出来姐姐是真心喜爱夫人,昨晚……昨晚姐姐被人抬回来的时候还剩下一口气,她同我说……」
「如烟她,说什么了?」
我的手紧紧抓住了桌角,那木头硌得我的手心生疼。
「姐姐说,小姐,奴婢陪不了您了。」
这就是我的如烟啊,她被我害得那样惨,却独独同我说,她陪不了我了。
门外的天气那样好,似乎是快要入夏了,那些花啊树啊都长得那样好,我的如烟啊却再也看不到今年的荷花了。
她贪吃,年年都瞧着新鲜的水果咽口水,还总以为我不知道,我的如烟啊再也吃不到甜滋滋的桃子了。
这会子程锦在干什么呢?是在丞相府里做她要当皇后的美梦吧。
也不知道我的好妹妹能做多久的皇后呢。
「往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吧,就叫你如清吧。」
她朝我磕了个头,久久没有起来,我听见了她低声的啜泣。
我已经许久没有踏出过这扇门了,大抵是自那日万寿节之后我便再未出过自己的院子,我总是念着她终归是我的妹妹,哪怕自己落到这般境地也还是有命在的,我总归,是欠了他们家一条命的。
可如今,却是如烟替我还了这条命。
(六)
「太子殿下好雅兴。」
他果真是在书房前的树荫底下,一本杂书盖住了脸,半靠在木椅上,听见了我的声音这才伸手将书抬起些许,似笑非笑的神情里带着点陌生的调侃。
「我还以为他会把你接进宫呢。叫我林寂就好。」
我走了过去,坐在了另一边的石凳上,伸手抚去面上的桃花瓣,替自己沏了杯已经冷了的茶水。
说来可笑,我嫁与他六年,竟从未与他坐下来好好说过话,哪怕是在行周公之礼时也如同完成圣旨般严肃认真。
他又一次用书遮住了自己的脸,就好像我的到来也不是什么值得他起身的大事,在我同他为数不多的交谈里,林寂一直是个称职的太子,他体恤百姓,尽心尽力地想要这个天下变得更加繁盛,而今却也落得这个下场。
我不免替他感到悲哀。
那个曾经笑着唤他阿寂的男人却一直在盘算着如何算计自己的亲生儿子,那张笑容可掬的脸又怎么看得见他有多忌惮自己亲封的太子?
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命将他送入地狱。
我大概是能猜到点原因的,林寂的生母是曾经的皇后,家大业大,也曾权势滔天。
真是可悲,帝王家。
我看着茶杯里沉浮的绿色茶叶。
「林寂,你想要皇位吗?」
他或许是没想到我会用这样的语气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这才坐起身来懒散地将书放在了桌面上,单手撑着脑袋看着我。
脱下了太子朝服的他看上去更像是意气风发的少年。
「真意外,我以为你不在乎这个。」
我笑了笑。
的确不在乎。
那个位置上坐着谁同我又有什么关系?
凉透了的茶水带着点干涩的苦味,难喝得要命。
「程锦杀了如烟。」
「为了个丫鬟?」
林寂挑了挑眉毛,一脸的不敢置信,我却点了点头,一阵风吹来,树上的花瓣落在了茶面上,吸满了水,逐渐变得不再鲜嫩。
「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林寂,我知道只要你愿意,这个皇位就是你的囊中之物。」
我自以为自己不算是愚笨,他的野心与那些筹谋我也知晓一二,林寂看上去倒是很意外的样子,也是必然,毕竟我在他的眼里也不过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官家女子。
「说来听听。」
「我幼时顽皮,不愿意去学那些所谓的琴棋书画,母亲知晓这件事情之后将我带到祠堂打了我五十下手心,她说我是嫡女,身上担着的是丞相府的脸面,外头那样多的人等着看我的笑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眼前所出现的却是从前未出嫁时自己在那棵柳树下看到的璀璨天空。
「自那以后我便收了性子,那会儿我很羡慕程锦,她会赖在母亲怀里撒娇,就连父亲也对她笑容以待。儿时不懂事,也因为此事使过小性子,母亲说我是姐姐,自当担起一切护住她,现在想想不过是因为我不配罢了。……后来年岁渐长,我便真的尽心尽力护着程锦,夫子的责骂也好,母亲的板子也好,外人的嫉妒也好,恶人的奸计也好,我全都挡了下来,我把程锦护得稳稳当当,所以那些她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她都不知道。」
林寂嗤笑了一声道:「那老头子最难堪的地方就是生了程锦那种猪脑子的女儿,若是换成你,他估计能多活上几年。」
我该庆幸的。
「我会进宫去,程锦想要做皇后,她不会如愿的。」
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没有任何瑕疵的手,那些曾经在晚上因为红肿而疼痛的感觉似乎就在昨日,会流着泪替我抹药的如烟却再也回不来了。
「我知道这件事情不是我也有其他人,可阿茧……林茧他心里有我,还有愧疚,我只是比不上皇位罢了。」
他答应了我。
我站起身来,蹲下身去朝他行了一个大礼,道了声多谢,林寂看着我没有起身。
「他们应该杀了你的。」
(七)
第二日是个阴天,我将那根合欢花样式的簪子给了如清,嘱咐她出了太子府后找家当铺典了去,再装作不经意地告诉那当铺的小厮,便说这簪子是从前太子妃的,如今她在府里的日子过得很不好,像是被太子迁怒了。
如清看上去有些迷茫,她像是并不知晓我要做什么,却也还是很听话地点头应了。
其实她和如烟并不是十分相像的性子,大抵是因为如烟自小跟在我的身边,那些人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会为难她,如清或许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我坐在门前的树荫底下,抬起头来,想要透过那密密麻麻的枝叶看到云层。
他会来的。
我只是比不上皇位而已。
我托管家替我挖出了埋在树下的果酒,这还是去年冬日埋下去的,也是我在丞相府中时就有的习惯。
我贪杯,可外头的酒总归是烈了些,好在我也是有几份手艺的,儿时不懂事时也曾拉着林茧同我共饮,那会儿他总笑着看着我,说我小小个姑娘不学些好。
那个时候的他眼里是带着无奈和纵容的,同那桃花树下的一眼完全不一样。
我替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却不再是记忆里的味道了。
等我听到身后的动静时天气已有些暗了,他像是在不远处站定,却没有走向前来。
我今日并没有绾发,像极了少女时期每每同他相见时的模样,只一根木簪穿过发间。
「你来了。」
回过头去,他果真站在我的身后,一身墨蓝色的衣,半边脸隐于暗处,难以看得清楚,我却能察觉到他那愧疚而又纠结的眼神。
「阿茧,你终究还是来了。」
我朝他伸出手去,恍然记起从前那个夏日,我遭奸人绑架,那样漫长的黑夜,是他站在我的面前宛如神明降临,就这样朝我伸出手来,对我说,凝珠我在呢,别怕。
阿茧,如今你来了,我能放下心来吗?
林茧走上前来,那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我的指尖,最终却还是错过了,隔着衣物握住了我的手腕。
「你醉了,凝珠。」
「许久没喝过我酿的果酒了吧,可要尝尝。」
我倒了满满一杯果酒推到他的面前,示意他坐下说话。
那些叮嘱如清的话是故意的,我知他会派人看着我的动向,也知他定会放不下心而亲自前来。
而他,大抵也是知道我的目的。
「你从前的果酒可一点也不好喝。」
我愣了愣,念起当年嗜甜可是让他遭了不少罪,笑着摇了摇头,「你放下心吧,如今不会了。」
林茧喝完了果酒,把玩着手里的那一小盏玉杯,轻笑了一声,随着夜风飘进我的耳朵里,我瞧着他,那眉眼之间的神情都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六年前刚刚嫁入太子府时也曾夜夜入我的梦中。
「凝珠,你可曾怪我?」
这个时候问出这样的话,着实不是他的风格,我却知晓这些日子他怕是不好受。
我的阿茧哥哥,自小重感情,他连身边的小厮都放不下,又怎么会放下从小一起长大的我,只可惜,我的阿茧哥哥,往后都不再是阿茧哥哥了。
「我怪过你,却也只是怪过。」
成王败寇,不过是输了盘棋罢了。
夜里的风有些凉意,我将耳边的碎发别至耳后,他看着我那手腕上的红珊瑚手链,眼神有些炙热。
「阿茧,程锦杀了我的如烟,你能帮帮我吗?」
我大概是真的没想到,原来有一日我真的会用着自己的色相去为自己争取什么。
指尖轻轻触碰着他的手背,被他反手握住,林茧看着我,微微上扬的桃花眼里倒映出小姑娘泛着红色的脸颊。
「你想我怎么做?」
我的阿茧哥哥最是重感情,在这世上我唯一比不过的只是皇位,不过是区区程锦罢了,不过是区区丞相府罢了。
「阿茧哥哥只要带上我就好,只要你,站在我这一边就好。」
「好。」
我就着他的手作出十指相扣的姿势,面上笑容未变,他看着我,神色迷恋,我却只能看见如烟在他的身后朝着我浅笑,她唤我小姐。
「阿茧哥哥,这次,一定要站在我这边。」
五日之后,新皇下旨,原太子妃程凝性格敦厚,贤淑温柔,遭歹人连累,朕于心不忍,特下旨许程氏去寺庙内烧香拜佛替先皇祈福,终生不得入京。
(八)
接旨那日,已是深秋,我走出太子府,一身布衣,旁边站着林寂,抬起头来,府外的那棵枫树已是红透了半边天,我依稀记起大婚那日,他站在轿门外等着我过去,身上的喜服可比这枫叶红得多了。
门外等候的太监我从前进宫时也是见过的,我朝他点了点头,抬步踏上了轿子,手心里的小瓷瓶冰冰冷冷。
他说这药足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他。
出了城,轿子左拐右拐进了个庄子,那小太监告诉我说,从此以后我就是这户人家的女儿,叫作陈凝珠。
庄子并不是很大,那对夫妻见到我诚惶诚恐,我也只好见了个面就回了院子,好在也待不上多少时日。
小太监告诉我说他叫小卓子,这户人家是个商户,没什么人脉关系,家底清白,也是前不久刚刚到京城来的。
我应了。
他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只管说便是。
我看了看屋内摆设,同从前在丞相府时的样子差不了多少,幼时无知,喜欢将屋子安置得看起来清新雅丽,可惜的是,这些年过去了,我早就对所谓字画没了兴趣。
「挺好的。替我在窗台上摆上百合花吧。」
小卓子应了声就出去了。
如清站在我的身边替我倒了杯热茶,我看着她同如烟五分相像的脸,竟有一瞬间忽然恍惚了。
是上好的茶叶,我也许久没有喝过了。
次日,如清告诉我外头传来消息,原太子妃程凝在离京路上遇到歹徒,一行人无人生还,程凝跌下山崖,新皇大哀,以礼厚葬,其母在棺前几经昏厥。
我修剪着花叶的手顿了顿,轻笑了一声。
在庄子里的生活可以说是我近几年来最为惬意的日子,没有那么些的钩心斗角,不用为了任何人委屈了自己的心意,每日在屋里看看书,又或是去院子里转上几圈,这家夫人是个好性子的,想来从前也是个大家闺秀,偶尔会带上些外头的糕点来看看我,那张略有些皱纹的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
除了身边少了个讲不停的如烟。
还真是寂寞啊。
(九)
「陈姑娘,皇上让您明日午时到城外的林里一聚。」
「我知道了。」
我看着小卓子恭敬退出屋门的背影,只觉得莫名有趣,随手拿了块糕点,淡粉色的外表看着鲜美可口。
「如清,你说小卓子的主人是我,还是他呢?」
身边的如清一张清秀寡淡的脸没什么表情,似乎是从那日离开太子府之后,她便成了这般模样,像是把那个在我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丫头活活扼死在了府中。
「自然是当今圣上。」
我笑了,手指微微用力,那块糕点便裂开,洒落在了桌上。
次日午时,依照约定我出现在了那片林子里,深秋的季节已经有些微凉,出门时如清特意给我带了件微薄的披风,如今伸手扯了扯披风的两边,将自己裹了个严实,倒也就不觉得冷了。
脚下的落叶踩着吱吱作响,我忽地忆起年少时同他出城游玩,最爱的就是在落叶上奔跑的触感,像是踩在云端一般。
还未走近便听见了打斗的声音,我有一瞬间的慌神,却又明白了他的意图――又有什么比皇上的救命恩人这个称谓来得更让人心服口服呢?
只不过瞧眼前这般情景,这些所谓歹人似乎还真不是他自己雇来的,那一刀一剑皆是为了夺命而来。
只是我从前并不晓得他的身手这般好。
我想按他原本的计划估摸着是打算自己受点伤,然后让我这商人之女捡回家里休养,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我接进宫中。
可惜了,救命恩人我是要当的,但只如此却又觉得不够。
我站在一片还算茂密的树木之后,冷眼瞧着,习武之人的耳力不同于常人,虽说现在双方打得难舍难分,一下子无法察觉到我的到来,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只等着林茧和刺杀之人慢慢朝这里靠近,这是一场赌博,可若是赢了,我能得到的会多很多。
若是输了,不过一死而已。
我冲了上去,用后背挡住了一边射来的暗器,然后倒在了林茧的怀中,甚至还有力气去看了他一眼。
在我的印象之中他总是风度翩翩的白衣公子模样,从未有过现在这般的失态,我能感觉到身体的痛苦,也能感觉到黑暗在侵蚀我的视线,耳边甚至还听到了如清对我的呼唤,也不知道那支箭射中了哪个地方,真疼啊。
如烟临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疼呢?
如果就这样死掉,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十)
等再次睁眼的时候,入眼所见的是淡粉色的床顶,耳边声音模糊不清,我偏过头去,眼前的小姑娘一双发红的双眼,泪眼婆娑。
如烟。
可等到回过神来我才明白,我的如烟再也不会回来了。
「小姐您终于醒了……」
「这是在哪里?」
如清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扶着我起身,在后背处垫了个靠枕,胸口隐隐作疼,那种从骨头里溢出来的疼痛还历历在目,下意识地伸手隔着衣物触碰了伤口。
通过如清的解释我明白自己已经昏迷了十日有余,成功地名正言顺地成为了林茧的救命恩人,入住后宫,虽然在这期间有来自前朝各个势力的反对声音,但在林茧的坚持之下,我仍旧被封了贵人,成了他后宫里至今唯一的女人。
我轻笑出声,这一箭至少没有白挨。
「凝珠。」
抬眼看去,我从未见过他穿得这般明亮隆重,大概是刚刚下朝,一身明黄色的朝服,还有些微喘,单手扶着门框就这样看着我,我朝他笑了笑,伸出了右手,道了声「阿茧哥哥。」
林茧似乎松了口气,大步朝我走来,如清已经收起了担忧而又悲伤的神情,冷静地站在了一边,他坐在了我的床边,握住了我的手。
「你不该替我挡那一下的,你从小娇贵,这一下不知道要养上多久,凝珠,你不该来的……」
「阿茧哥哥,我是不该挡那一下,还是不该进宫来?」
左手轻轻顺着他的脸庞抚摸,从他的眉毛向下,最终停留在了嘴边,感受着温热的触感,一下一下的呼吸,这样好看的脸,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我的梦里了。
「阿茧哥哥,记得你说过的话,这一下是我自愿的。」
他最终落荒而逃。
如清替我接了杯热茶,送至嘴边,我瞧她似乎有话要说的模样,让她不必吞吞吐吐。
「小姐为何要这般说话?」
「阿茧他有愧于我,这份愧疚是我最好的利器,只要他放不下这份愧疚,这辈子就不会放下我。」
窗外的天气真好啊,好得像是个世外桃源,可我却觉得自己的身子冷得不行,冷得发抖,我突然想起出嫁的前一天晚上,我的母亲,那位丞相府里的当家嫡母,抹着眼泪同我说:「阿凝,如果可以,我更希望你能嫁给一个普通人,这皇室看着风光无限,里头的龌龊之事又怎会少呢。阿凝,娘亲心疼你啊!」
胸口的伤又开始疼了,真疼啊,我握紧了被罩,把眼睛睁得大大的,被罩上那一朵朵的桃花多好看啊。
我其实一点儿也不喜欢粉色,是母亲说小姑娘家的粉色就很好看,其实我最喜欢的是大红色。
现在想想,她只不过是认为我配不上正红色吧。
真冷啊,这皇宫里的天儿。
这一箭虽然没能带走我的性命,可也差不多带走了我的半条命,我在床上休养了好几个月,看着窗外的叶子抽出新芽,耳边传来清脆鸟鸣。
林茧并未选新人入宫,而他是皇子之时也并未成亲,这就导致偌大的后宫里唯有我一人,等到身子休养利索,御花园的花也开得花枝招展,这推迟许久的选秀大事,也提上了日程。
(十一)
「凝珠,风头这样大,你怎么出来了?」
「不过是出来走几步,哪就这样矫情了,我看御花园的花开得这样好,一时来了兴致罢了。」
荷花池里的荷叶郁郁葱葱,有风拂过,还带着股鲜花的清香,御花园里的花虽多,但看上去却并不觉得惹眼,大抵是因为匠人们划分区域的功力实在是高深,一团一团煞是好看。
我顺着声音看去,他站在合欢花下朝我走来,笑容和煦,「就算是这样,你也要小心身子,这才好了没多久,还像个孩子一样粗心大意。」
紧了紧身上披着的外衫,笑了笑不再回话,将视线放在了面前的荷叶池上,林茧在我身边坐下,身上带着沉香的味道,他同先皇一样,喜欢沉香的味道,然而事实上,我最是讨厌香料。
「阿茧哥哥你瞧,荷叶长得这样好,到了夏日,荷花也一定会开得很好看吧,我还是太子妃的时候,总是跟着太子到皇宫来给父皇母后请安,那会儿我最喜欢的就是这片荷花池,不知道今年它会不会像从前一般好看。」
「会的。」
我能感觉到林茧的身体有多僵硬,也能感觉到他声音里的犹豫,却笑得越发灿烂,池水里倒映出来的女子肤白貌美,笑容妩媚,那双杏眼里却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阿茧哥哥,起风了,要一起回去用午膳吗?」
站起身来,我再一次朝他伸出了手,这其实并不符合规矩,但在这样的后宫之中,又有什么样的规矩可言呢?
他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握住了我的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从御花园到我的住处并不算远,哼着儿时母亲唱给我听的摇篮曲,这一路上的时光竟然过得格外快。
(十二)
大概五日之后,万众瞩目的选秀终于开始了,我想着如果再拖延些日子,那些前朝的大臣们估摸着是要找人进谏了。
我靠在窗台上看着外头那枝越过了宫墙而来的桃花,枝头尖上的那一小朵桃花娇嫩得像是乘风而来,眨眼之间便会消逝不见。
「小姐,选秀结束之后您又该如何?二小姐她……」
「如清,程凝已经死了,而今的我是家中独女,你要记住这一点。」
屋外有鸟飞过,叽叽喳喳的声音着实烦人。
「可小姐您的样貌……」
如清语气担忧,余光可见她的神色忧虑,我浅笑出声,指尖在窗面上勾勒着那上头的祥云模样,浅色的云,深色的景。
「不过是相像罢了,世上相像之人何其多。」
权力是最能堵住众人嘴巴的东西,值得庆幸的是,那个要护着我的人是世上最为贵重的人。
「姑娘,皇上来了。」
门外的小丫鬟来传了话,我将头靠在了手臂上,外头似乎是下起了小雨,顺着风飘进屋内,打在脸上清清凉凉,舒服得让人甚至有些乏力了。
还未等我出声,就有一抹明黄色的身影进入了视线之内。
「怎么又这般贪玩,着凉了可如何是好?」
轻掩了个哈欠缓缓起身,却仍旧慵懒地靠在软垫之上,青丝未绾散在身后,也不过是披了件外衫,膝上盖了件毯子,抬眼瞧去,其实明黄色并不适合他,他生得这样好看,五官皆是浅如水般的样子,更适合从前的白衣。
「阿茧哥哥,你来。」
他便真的走上前来替我掖好了衣边,在我身旁坐下了,我稍稍动了动上半身,将半个身子软软倚靠在他的身侧。
「阿茧哥哥这身衣服不如从前的好看。」
林茧把玩着我头发的手略有停顿,轻笑出声,胸腔微产生共鸣,「你这样说,就不怕我处罚你?」
他甚至不在我的面前自称「朕」。
「你会吗?」
半抬起头来,陷入的就是他那双如水一般清澈的眼睛,浅琥珀色的眼睛像是珍宝,这双眼睛曾经是我少女时期数不清的夜晚里唯一的救赎。
如今,却只让我赞赏罢了。
他没有回答,只有一个温暖而又柔软的吻印在了我的额前。
「程锦已经进宫了吗?」
林茧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半搂着我的手紧了紧,点了点头。
「凝珠,你要做的事情我都不会再去阻止,只一点,万不要想着离开我。」
我笑了。
却没有答应他。
可我的阿茧哥哥,从前的我是那样相信着自己总有一日会嫁你为妻。
「我封她做了贵人,可我的凝珠,你又想要什么样的位分呢?」
我抬起头来,搂住了他的脖颈,以吻封唇。
(十三)
他最终还是封我做了个嫔,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偌大的院子里跪满了人,人人都在说祝贺小主,小卓子跪在我的身边说了一大堆的皇上对我的深沉爱意,我却只是冷眼瞧着,瞧着他们脸上那虚伪的笑容,瞧着来人手中那明黄色的圣旨。
而我的好妹妹,大概也已经快要回到我的身边了吧。
如清替我打赏了下人,进了屋里,她却依旧唤我小姐,我坐在铜镜之前,镜子里倒映出来的女子头戴簪花,耳戴玉饰,何等的贵气逼人,低下头去抽开柜子,里头静静躺着个白瓷小瓶子。
冷得我指尖发颤。
脑海里又回忆起临走之时,林寂将它放在我手心里时脸上玩味而带着孩子气的笑容,说出来的话却没有丝毫的情味。
「这瓶子里的毒,无色无味,却足以让他瘫痪在床,你不是要帮我夺回皇位吗?这就是我交给你的任务。前朝与后宫都会有人帮你,莫要害怕。」
我看着手里的小瓶子,竟突然没有任何的恐惧和犹豫了。
「如清,你拿着它,每日倒进吃食之中。」
她却没有第一时间接过,只是忧心忡忡地看着我,「可小姐……这样连你也会……」
「去吧。」
如清终究还是应声走了出去。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将头上的合欢花簪子摘下。记忆里的合欢花总是盛开得格外灿烂,盛夏的时光里,红色的花树下站着的是那个最为美好的人。
「阿茧哥哥,我终归是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十四)
被封为凝嫔之后约莫五日,入选了的秀女逐渐都入了宫来,因着没有皇后,所住寝宫都是由内务府直接决定的,我甚至不用动脑就能够猜出程锦这个人自然是要了离皇上最近的寝宫,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如清面色凝重,我却只是轻笑了一声。
「小姐,皇上的意思是,让她们来见见您。」
这本不该是我的职责,但奈何后位空置,那些个莺莺燕燕多半也是想见一见我这个突如其来的对手。
「伺候我更衣吧。」
自从上回受伤之后,我的身子越发怕冷,明明是已经入夏了的时节,我却总是感到身体发抖,连带着如清总是一脸担忧地瞧着我,于是越发地克扣我的饮食,那些个性寒的东西更是见也没见过。
这才穿好了服饰坐在主位上,就听见了小卓子的声音,说是外头小主们都到得差不多了。我扶了扶耳边垂下来的流苏,这一支支金簪、一层层衣物将我牢牢地裹住了。
「让她们进来吧。」
「喳。」
抬眼看去,大门打开,走在最前头的就是一身粉色衣物的程锦,低着头,瞧上去万分贤淑的模样,我却看见了她嘴角那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再往后便是众大臣的女儿,似乎是有几位眼熟的,却也只算得上眼熟而已,还未出阁的少女时代,我对自己近乎算得上是严苛,事事争夺第一,不知为自己树了多少敌,在听到我身死的消息时,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闺房之中笑得开怀。
「臣妾拜见凝嫔娘娘。」
看着跪拜在眼前的那片姑娘们,一眼瞧去,我竟根本分不出谁是谁,入眼皆是姹紫嫣红,明艳动人,却又让人厌烦。
「都起来吧。」
在最前头的程锦听见我的声音似乎抖了一抖,然后不顾宫规地抬起头来,那双深褐色的杏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惊愕,直到众人全部起身,她还是这样跪在地上,我往后靠在了椅背之上,饶有趣味地挑了挑眉。
「怎么,这位妹妹似乎对本宫的话存有异议?」
她像是反应过来了,慌乱低下头去,脊背却挺得笔直,「臣妾不过是想起个故人,同娘娘长得很像。」
听到此话,我轻笑了一声,单手支撑着自己的下巴,颇为无聊地把玩着腰间挂坠,半抬起眼来,道:「原来如此。」
既没有让她起身,也没有要知道是谁的打算。
程锦等了一会儿,似乎见我是真的完全不感兴趣,只好独自开口道:「娘娘不想知道是谁吗?」
她像是完全有把握我会继续追问下去,不卑不亢地直视着我的眼睛,那涂着淡粉色的嘴唇紧紧抿起,执着而又坚定,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
「大胆!谁给你的胆子这样和凝嫔娘娘说话?!」
还未等我出声,站在身边的如清已经厉声喝道,我瞧她张了张嘴,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眉眼带笑,再一次恭敬地低下头去,道了声不敢。
「行了,不过是刚刚进宫的小姑娘罢了,不必吓她们,起身吧。」
「是,多谢凝嫔娘娘。」
她站起身来,像是无比服从地站在众人之首,半低着头,敛着眼,完全不似方才那般咄咄逼人。我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上去尽量端庄,一副高不可侵的模样,「皇上刚刚登基没多久,眼下后宫之中也不过我们几人,本宫只是比你们早些时日进宫而已,现如今宫中各个嫔位、妃位、后位仍处于空缺状态,还请各位妹妹们齐心协力,一起为了皇上而努力。」
视线在她们的脸上打转,明显可以看到在提起后位的时候,除了程锦脸上志在必得的微笑,还有好几位生面孔也露出了几分不一样的神情,想来哪怕我不动手,她这个后位也不一定能拿得到手呢。
「行了,都先下去吧。」
我瞧着里头有个姑娘,一身水蓝色的衣裙,面色沉静,眼底却含着戾气,稍稍记下了样貌之后,就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程锦离开前深深看了我一眼,我朝她笑了笑。
真好,这宫里终究是来人了。
(十五)
当天夜里林茧就传召了程锦侍寝,如清安慰我说皇上终究是皇上,让我不要难过,可是事实上我却并不难过,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皇位给人带去的诱惑,也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林茧对于我的愧疚。
但人心终究会不会改变呢?我也不知道。
虽说我如今是这宫里位分最高的嫔妃,但终归不是皇后,自然也不用每日接受众嫔妃们的请安,也不必在程锦侍寝的第二天召见她,也是乐得清闲。
于是,第二日,等我起床时已经接近晌午,大抵是因为身子不爽,近日也越发懒散。
「娘娘,皇上说您宫里可用的人太少了,特命了内务府挑选了几个可用之人,让您看看留下个几个伺候自己。」
才用完午膳没多久,小卓子就弯着腰朝我说了一大堆对皇上的赞美之词,我从前以为林茧把他放在我身边是为了监视我,现在看看,他不过是林茧的崇拜者罢了。
遂看向他的眼神就多了几分怜悯。
如清走过来轻扶住我的手,却被我拒绝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在他们的眼里我就娇弱到了这个地步。
院子里站了两排人,有丫鬟也有太监,我却只一眼就瞧见了里面的沈良娣,那张低着头的清秀小脸我绝不会认错,我朝她看去,大概也想到了她是太子派来的人,不知是监视还是帮助,但人还是得留下的。
「就她吧。」
伸出手装作不经意地点到了人的模样,「长相秀丽 ,本宫喜欢好看的人。」
却不想她竟跪倒在地,往日在府里清高的脸上此时却带着泪痕,但听她说道:「娘娘菩萨心肠,奴婢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妹妹要照顾,求娘娘也留下她吧。」
说着拽住了身边人的袖子,拉着她也跪在了地上,我这才看向那小女孩的脸,依稀可见眉眼里确实有三分相像,好不可怜的模样。
「大胆!娘娘留下你你应该感恩戴德,竟然还敢提要求!」
一旁的小卓子厉声呵斥,被我抬起的手给阻止了回去,「罢了,也是可怜人,就一起留下吧,本宫有些乏了,剩下的小卓子你看着挑吧。如清带着她们下去找个地方收拾一下行李 ,一会儿过来见我。」
如清脸色未变,倒是小卓子像是收到了什么大任务一般面色凝重,甚至连那万年佝偻着的脊背都挺拔了几分。
回到屋子里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如清就带着二人走了进来,我命她关好了门,看着站在我眼前的那个昔日里的老熟人,我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竟蓦然感觉到了一种力不从心的无奈,
便懒散靠在窗边。
「说吧,太子让你们来做什么?」
「回太子妃的话,太子让我们姐妹二人来,一是为了保护太子妃的安全,二是为了帮助太子妃完成任务,三是为了建立起太子与您之间的联系。」
说话的是从前的沈良娣,她的妹妹站在一边却是一言不发。
太子妃。我确实有很久没有听见这个称呼了,仿若这样叫着,自己还可以回到在府中与世无争的悠闲生活,那时总觉得那样的生活过于无趣,现在才发觉那是已经无法回去的世外桃源。
「我早不是太子妃了。」
「您在我们心里永远是太子妃,娘娘。」
我瞧她执拗,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调整了一下姿势问道:「你说来保护我,又要如何保护我?」
「我精通药理,妹妹有武傍身,至少可以保证娘娘在宫里不被小人所害。」
还未等我回话,门外小卓子的声音就传来了,「娘娘,柳贵人来了。」
脑海里却没有出现与这个称呼相匹配的脸,只好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你们既然来了我这儿,就不能再用从前的名字。」
「听从娘娘吩咐。」这话倒是二人一起开的口。
「那便唤作如欢和如诗吧,现在先下去吧。」
「是。」
(十六)
「小姐要请柳贵人进来吗?」
大概是看我的神色有些疲惫了,站在身后的如清有些担忧地开口,我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口热茶,哪怕是已经有些温热的天气了,那些个凉的食物我还是无法吃下肚去,换了个姿势理了理自己有些褶皱了的衣袖和裙面,这才点了点头,让人去将那位柳贵人迎了进来。
闯进视线的是位身穿玫红色衣裙的小姑娘,朝气蓬勃而又光彩照人,那张施了粉黛的脸上还泛着红晕,正是最好的年岁。
却瞧见她那如同桃花似的眼里泛着泪花,秀气的眉毛紧紧皱起,连带着我瞧着都觉得心疼,却也不知为何 ,那眉眼之间总带着些熟悉。
「阿凝姐姐……」
像是打开了什么阀门,我已经许久没有听见这个称呼了,那时我还未出阁,还是那个名动京城的大家闺秀,我向来性子冷淡,那些个小姐们举办的宴会一个都不想参加,除了柳子奕,她是我寡淡的人生里永远带着笑的太阳。
在我嫁与太子的那一年,她也嫁给了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少爷,门当户对,琴瑟和鸣。而柳家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位小姐,算算年纪如今恰逢豆蔻年华。
「你是,子衿?」
也难怪第一眼我并未认出她来,女大十八变果真不是骗人用的,那记忆里带着稚气的孩子如今倒真是长成了个大美人,不同于她姐姐的温婉大方,那微微上扬的眼尾,那还带着点懵懂无知的青涩感,是没有人能够抗拒的诱惑。
而我的脑海里也有了一个想法。
「阿凝姐姐,你可知道我和姐姐得知你的死讯的时候有多难过吗?还好,还好这不是真的……」
那个摇曳生姿、步步生莲的女子却是小跑过来扑在了我的膝盖上,如清也早就离开了,并带上了门,她环抱住我的腰哭得好不难过,眼泪顺着下巴滑落,滴在了我的裙摆上,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对于他人的重要性。
「好了好了,你快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和皇上又是怎么回事?」
我一边替她擦着眼泪,一边同她说着事情的缘由,却没有提到自己的真实出身,也没有解释我与林茧如今的关系,只说是先皇放弃了太子,连带着我也被家族遗弃,而林茧不过是看在从前的情谊上救了我一命,如今让我在宫里安身罢了。
「他们怎么敢这样做?你可是嫡女!」
小姑娘好歹是停下了眼泪,我将她扶起坐在了我的身边,好笑地瞧着她那张哭红了的小脸,替人理了理乱了的发鬓。
「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利益使然,又有什么原因呢?不说这些了,子奕如今可好?」
「阿姐过得很好,只是经常想起你,若是知道阿凝姐姐你如今安好,不知道又有多开心,对了,去年的时候阿姐生下了个大胖小子,同她长得很像。」
「那一定很可爱。」
我突然想到了在那个似乎很遥远的时候,子奕拉着我的手小声地说着往后的岁月,她说如是自己以后有个男孩儿,一定要同我的姑娘结下姻缘,她说像我的姑娘定是个多才多艺的。
只可惜如今,我只能活在她的回忆里了。
「对了,阿凝姐姐,我那日进宫还瞧见你的妹妹了,她又怎么会在此?」
「不过是丞相大人想要个做皇后的女儿罢了。」
子衿瞪大了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他是不是疯了?若是太子登基,你如今早就是皇后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父母?!姐姐你放心!我定不会让她好过!」
我便只是摇了摇头,她自小便是这样的性子,说风就是雨,明明长得弱不禁风的样子,偏生了副侠义心肠。
「不说这些了,柳伯父向来宠爱你们姊妹,又怎会让你进宫?」
她幽幽叹了口气,不谙世事的脸上这才带上了几分愁容,「还不是因为前太子的事情?那些从前站错了人的大臣,这段时间全都人人自危,也不知是谁开了这个头,都纷纷把自家女儿送进宫里。」
「阿茧不是这样的人。」
「进宫前听我父亲说这段时间朝堂可不太平,哎呀,我不懂这些,反正也不关我们的事。」
那些个愁绪在她的心里仿佛只停留了很短暂的时间,眨眼之间她就又是那个不知愁滋味的少女,我看在眼里,只觉得万分的羡慕。
直到临近晚膳的时间她才不舍地离去。
我看着窗外她那渐行渐远的背影,那个衣袖飘扬的模样,甚至还能听见她同婢女谈笑时银铃般的笑声,直到如清关上了那扇门。
「小姐,外头风大。」
「如清,你也觉得我再也回不去了,是不是?」
「小姐,您若是撑不住了,我们还有机会。」
我叹了口气,那压在心里的沉重的石头从未离开过,我已经没有机会了,从我主动去找太子谈条件,从我设计将林茧引到院子里,从我接过太子手中的毒药,从我挡刀进宫,我就已经没有机会了。
「希望子奕不要怪我。」
(十七)
后宫里的女人一多,那些个说不清是非对错的事情也就多了起来,人心是最难把握的东西,是人都喜欢趋炎附势。
「小姐,今日外头的太阳这样好,我们要不要出去走走?」
我放下了手中的佛经抬起头来,正如她所说的,是个难得的好日子,「也好,这样好的日子,去找阿茧吧,有些日子未曾见他了。」
如清扶我从软榻上坐了起来,细声道:「这个时辰皇上应该在批折子,小姐要打扮得隆重些吗?」
我坐在梳妆镜前,那面铜镜倒映出的女子面容姣好,却也似乎不再是从前那般少女娇气的模样了,略有些细长的凤眼带着病态的神情,连带着唇色都变得苍白无血气,「不必了,随意绾个发就好。」
她便不再多说什么,只细细替我将满头青丝绾起,戴上了支素色的簪子,我只让她点了朱唇,显得气色可以好一些。
出了自家宫门就有了步辇代行,一路皆是红墙绿瓦,偶有遇见成群结队的妃嫔们也皆是侧身低头,俯视而去,所见也不过是乌泱泱的一片,实在是没劲极了。
「娘娘,到了。」
跟在身边的依旧只有如清一人而已,抬头看去正是正午时分,金灿灿的屋顶在阳光的照射之下闪闪发光,在门口偷懒打盹的小太监似乎是听见了声音,连忙调整了站姿,快步走上前来。
「凝嫔娘娘怎么来了?皇上正在里头批折子呢。」
「听闻这些日子皇上心情不好,我特来瞧瞧。」
「这……」
我瞧他脑门冒汗,似乎很是焦急的模样,轻挑了挑眉峰,问道:「怎么,里头有旁人?」
「程贵人方才也过来了……」
程贵人。
「那看来是本宫来得不巧了。」
「怎会?皇上特意交代过只要是凝嫔娘娘您,无论什么时辰来都是有空的。」
许是怕我就这样走了,小太监看上去更是慌乱,偏开了身子给我让出路来,我笑着同人说了声多谢便往台阶上走去,却是迎面碰上了安总管。
「哟,凝嫔娘娘怎么来了,昨儿皇上还在念叨您呢。」
「安总管。」
「快些进去吧,这样大的日头一会儿再晒着娘娘。」
还未进入屋门,便听见里头传来了女子撒娇似的娇软声音。
「阿茧哥哥,您到底什么时候让我当皇后啊――」
「小姐……」
我还未出声,一旁的如清已经皱起了眉头,示意人莫要轻举妄动,等了半晌屋内也未有回音传来,我浅笑着扶了扶耳上的镂空铃铛式耳环,轻叩屋门。
「进。」
(十八)
许是以为进来的不过是个宦官,那屋子里的美娇娘还是一副撒娇模样,盈盈玉手握着截明黄色的衣袖,嘴唇高高翘起,半个身子还趴在书桌上。
若是母亲看见了又要说上句不成体统。
「倒是臣妾来得不巧了。」
二人这才齐齐抬起头来,不过反应却大不相同,林茧率先抽出了自己的衣袖,眉眼含笑,反观旁边的程锦却没有欣喜的模样,正襟危坐的样子倒是有几分惹人发笑了。
「你怎么来了?」
「听闻这些日子皇上心情不佳,臣妾特来看看。」
如清留在了门外,我一步一步朝二人走去,却是恪守礼仪地站在了人的书桌前,遥遥行礼。
「快起来,你身子不好,莫要拘泥这些俗礼。」
他那张向来温文尔雅的脸上也是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柔意,我听话地站直了身子,朝人另一边走去,余光瞥见程锦那张想怒不敢怒的脸,难得的心情大好。
「臣妾方才在门口听有人说什么皇后……」
「凝嫔娘娘!偷听别人说话可不是大家闺秀能做出来的事情!」
还未等我说完,她已经忍不住打断,杏眼微瞪,一反方才柔情似水的模样,像只要打仗了的母鸡。
「哟,这位是?」
我像是才发现了人一般,略带些惊讶地看向了林茧,便瞧见他嘴角抽搐,似有些尴尬,「新入宫的……程贵人。」
「原来是程贵人啊,说起大家闺秀,臣妾自然比不上妹妹这等贵女,只不过方才本宫进来时,也未见妹妹行礼啊。」
眉峰轻挑,那张花一般好看的小脸红一阵白一阵,求救似的喊了声「阿茧哥哥」看向了人,我也随之转过头去,对上了人无辜的视线,轻哼了一声。
「程贵人,本宫看你是刚刚入宫的分上,有些事情得提前交代一下,见到各宫娘娘要行礼这是规矩,不能直呼皇上姓名是体统,这规矩体统若是程贵人想不明白做不标准,那本宫不介意分出点时间教教你。」
「现在,跪下,行礼。」
(十九)
她睁大一双杏眼,不敢置信地瞧着我,我本是她的嫡姐,原有的是机会教训她,可从前在家的时候总将她放在心尖尖上宠着,总想着无论如何自己往后都是能够照顾好她的,从未用这样严厉的语气和她说过话。
未曾想过第一次教训她不是用嫡姐的身份,而是妃嫔。
看着眼前这张还带着点稚气的脸,脑海里所出现的却是那年乞巧节出现在自己窗边央求着,让自己带她出府游玩的小姑娘。
眉眼弯弯,一声一声「阿姐」叫得人心都化了。
「怎么,程贵人如今是在质疑本宫的决定?」
「臣妾……不敢。」
她最终还是跪了下去,坐在我身边的林茧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话,我就这样看着她一点一点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弯曲了膝盖,俯下身子去跪在了我的面前,原以为自己多少会感觉到惬意,可当瞧见她那抿紧了的双唇、紧握住的双手,却没有丝毫快感可言。
「行了,先下去吧。」
近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我便不再去瞧她,倒是林茧应了一声,她这才缓慢而不甘心地起身离开了,直到最后一步时还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泫然欲泣。
好不可人。
「阿凝今日与往常不太一样。」
殿内这时便只剩下了我与他二人,听得此言,我勾起嘴角露出个算不得灿烂的微笑,拿起一边还温热着的茶壶替人沏满,这才抬眼看去道:「这就心疼了?」
「怎会?」
林茧神色未变,我这才安下心来,世人皆说男子之心千变万化,今日看上了这个,明日便又爱上了另一个,帝王更甚,我自以为对于林茧已经足够了解,却也害怕他爱上了程锦。
谁都好,独她不可以。
「我知道你从前也将程锦当作妹妹一般看待,可如今,我与她之间不可回旋。」
「我明白。」
他放下了手里的兵书,单手抚过我的鬓角,有几缕发丝垂下,脖颈处偶尔擦过也有些微痒,他没有其余任何的动作,只是用大拇指细细地摩擦过右眉下的那一道伤疤。
「这是儿时你贪玩爬树,下来的时候磕在了地上。」
「若不是你在下面接住了我,怕不只是这一道小伤口。」
情感既已到这,我便顺从地依进了人的怀中,他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我的背。
我却是完完全全清明的状态,看着不远处的窗户,外头阳光这样好。
「阿茧,你还记得子奕吗?」
「你从前与她交好,不过,她不是早就成家了吗?」
「前些日子我在宫中瞧见了她的妹妹子衿。」
背后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他也没有再回话,我却像完全没有发觉似的继续说着。
「上一次见她的时候似乎还是个小姑娘,这一转眼都已经这么大了,眉眼里倒是有几分子奕的模样,清丽雅致,是个好姑娘家,皇上觉得呢?」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外面的虫鸣鸟叫都已经停下了,久到我甚至以为他不会再回复我,久到已经要放弃的时候,我才听见他从喉咙里传出来的沙哑的颤抖的声音:
「甚好。」
(二十)
离开的时候已经临近晚膳,出了院门,外头天上遍布晚霞,橙红色的云朵,好看得像是那些话本里的风景。
「本宫想自己走走,你们先回吧。」
如清满脸担忧,那些个小厮却是面色不变地躬了躬身,自顾自地离开了,这宫里的人情冷暖可真是让人容易看透。
「小姐……」
「也罢。你跟着吧,我这身子倒是越来越差了。」
她便小心翼翼地扶着我,听着我自嘲般的话,头摇似鼓,「小姐年纪轻轻,身子好着呢。」
我便不再开口说话,只笑着。
路过宫门时瞧见里头有位女子跪着,好不可怜,模样欲泣欲怜,另一姑娘抬高了头颅,深紫色的衣裙,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像是个高家小姐出身。
许是没有瞧见我,她依旧指着那人的头顶斥责着些什么。
「小姐我们要不要……」
我看出了她的怜悯与同情,微微撇过头去,便瞧见如清一脸哀求地看着我,竟让人觉得有些可爱,「如清,若是我没有去帮她,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无情?」
「奴婢永远跟着小姐。」
她像是怕被我指责,托着我的手都用上了几分力气,我于是安慰般地拍了拍她的手心,「走吧。」
斥责的声音越来越远,或许是因为从前的时光过于遥远,脑海里的这一幕与回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小姐相去甚远。
「住手!」
「你们怎么欺负人呢?信不信我告诉母亲?」
「我是丞相府的大小姐程凝!」
(二十一)
等回到自己宫中已是晚膳时刻,门口小卓子探头探脑的神情很是好笑,见到我人时满脸欣喜上了眉梢,回头又瞧见是如清扶着我走来,那细长眉毛又是一皱,连忙走上前来。
「娘娘可算回来了,这些个不要命的玩意儿竟敢让娘娘自个儿回来!」
「是我执意要去走走,不怪他们。」
这不算太长的路程已经让身上出了身虚汗,不太爽利,眼瞅着到了晚膳的时间,却没有什么胃口。
「我想先进去歇歇,晚膳便算了吧。」
「这怎么行?娘娘身子金贵,万一有个好歹,奴才们可怎么和皇上交代?」
我瞧着小卓子那张有些婴儿肥的脸满是不赞同,便也不好再坚持,只好退了一步,应了多少喝点粥来。
「让如诗和如欢来见我。」
刚刚回到屋里坐下,就有人送来了温热着的茶,如清催促着我快些喝水,我倒是不觉得有什么,直到二人到来。
「太子妃。」
如欢小心关上了门,这才朝我拱了拱手,并不是标准的宫中行礼的姿势,倒带上了几分江湖之气,瞧着从前还是那个娇媚良娣的脸,此时却是没什么表情的严肃,一时之间竟有些出神。
「太子妃唤姐妹二人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大概是见我许久没有开口,她这才询问道,我也终于从那烟雾般的迷茫之中回过神来。
下意识地想把玩些什么,便转起了手腕上的镯子,这还是从前方入太子府中时林寂所赠,事实上,自入宫以来,以前的物什已经被林茧明里暗里地丢了不少,还剩下的怕也只有这个手镯了。
「你们与林寂可还有联络?」
「是。」
她二人对视一眼,大约是觉得不必对我有所隐瞒,这才诚实以告。
「替我拜托你们主子一件事,让他查一查我的身世。」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缥缈不清。
「遵命。」
她们并没有询问我原因,若是如清怕是一定会问出个所以然来,这就是太子手下出来的人,誓死完成任务,从不过问其余不该知道的事情。
我从前竟然一直没能发现他是这样的人。
「往后如欢和如清一样陪在我的身边,如诗只要留在宫里就好,我需要你替我守着这个院子,也需要你替我去做许多我无法做到的事情。」
「属下遵命。」
二人离开之后我才缓缓喝下了那杯茶,余光瞥见一边站着的如清一脸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只得浅笑摇头。
「想问什么,就问吧。」
「奴婢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还要太子殿下去替小姐查这件事情……」
我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屋外天色已暗,依稀可以听见小卓子呵斥着犯错了的下人,特意压低了自己原本尖厉的声音,催促着小厨房的晚膳快些好。
「如清觉得我与程锦,有几分相像?」
「小姐长相清冷,与她……不甚相同。」
「我从前觉得自己长相随了丞相,这才与程锦这般不同,她儿时便是这样的杏眼圆脸,永远一副无辜模样,可我今日才发现我与她竟然没有一处相像的地方,若真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可能吗?」
「小姐你的意思是……」
她倒吸了一口气,伸手拽住了我的衣袖,我似乎是叹了口气的,弱不可闻。
「但愿,是我想错了。」
若真如我所想,那我这一生又是何等的可笑呢。
(二十二)
晚膳过后林茧如我所愿地传了子衿侍寝,小卓子前来告诉我的时候神情担忧,又是好一通安慰,顺带着歌颂了一下在他心中我与林茧的美好爱情,我只觉得好笑,连忙让他快些下去,莫要在我面前逗我乐了。
「如清。」
「在呢,小姐。」
她坐在我的腿边缝着些小玩意儿,暗色之中明晃晃的灯火印在她的侧脸上,听见我的声音连忙放下东西来抬起头,眼里满是信任与依赖,从前的如烟,也是这般看着我。
「林寂给的药,还有吗?」
「本来没剩下多少了,可如欢姐姐来的时候又给了新的。」
「明日里做些糕点给他送去吧。」
我看着自己捏着纸张的手指,不沾春水的手指白得近乎透明,上头点染着凤仙花的汁液,粉嫩如初,不沾人血。
「小姐,那些个药也有一些是进了您的身子里,可要让如欢姐姐来瞧一瞧?」
「无妨,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我不欠程家什么,却总觉得自己是欠了林茧的,若是说能做些什么让我自己好受一些,大概也就只有陪着他了,无论生死,我总归是陪在他身边的。
「等日后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如清,我送你出宫。」
「我会一辈子都陪在小姐身边。」
她摇了摇头,伸手揽住了我的膝盖,将头慢慢靠在了我的腿上,入眼是满头青丝,点缀着朵朵绒花,正当青春的年纪,却要陪着我耗在这不见天日的后宫之中。
「日后夜里别做这些细致活,伤眼。乏了,走吧。」
梦里罕见地出现了年少时的场景,程锦跑在我的前面,笑容灿烂,头顶的蝴蝶簪子颤抖着,转过身来喊我一声姐姐,不远处是温润似玉的林茧,一身青衣,他说,凝珠,快过来。
我看到梦里的自己提起裙摆朝他们跑去。
然后消失在了一片迷雾之中。
(二十三)
第二日子衿前来瞧我,一夜之间仿若真成了个大姑娘了,那神情之中偶尔流露出的风情,是未出阁的姑娘如何也不能比拟的。
我瞧着她先是忧虑于我的心情,而后又是压抑着的对于未来的期望,只觉得愧疚无比。
本不该是这样的。
她只坐了一会儿就先行离开了,我嘱咐她了一些日常琐事上的细节,这宫里向来不是什么安分的地方,那些个瞧上去人比花娇的小主们,也不是些省油的灯。
「娘娘,程贵人来了。」
我抬起眼来,修剪着花叶的手也停了下来,扯了扯嘴角,却发现自己甚至连个假笑也懒得给予,伸了伸手,示意一旁站着的如清将修剪好的花摆在窗台上,这才扶了扶耳垂上的葫芦吊坠,道:「请她进来。」
如清与如欢站在我的身后,像是两尊绝不退让的石像。
她穿着玫红色宫裙款款而来,抬着下巴,一如从前趾高气昂的模样,只再不如从前娇俏,那头上的金簪、手腕上的玉镯,就连脚上穿着的鞋子也是顶好的料子,程家二小姐,一向是出了名的骄纵任性。
「臣妾参见凝嫔娘娘。」
我看着她这个懒散到了极致的礼却也不想同她计较这样的小事了,右手托着腮看了她许久,只等到程锦的身体酸到颤抖,这才道了句平身。
「这是多大的风把程贵人吹到本宫这儿来了,快坐吧。如欢,上茶。」
程锦的脸色算不上好,但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这才重新露出了笑脸,那腰肢一扭一扭地坐到了椅上,臀部微沾一半,脊背笔直,微低下头时露出好看的脖颈,是刻进了骨子里的教养。
「瞧娘娘说的,臣妾只是前些日子没得上空罢了。」
我不再回话,等着她的下文。
不出我所料的,方才抿了口茶水,见我无动于衷,程锦不过忍了片刻还是转了转眼睛,一瞬不移地盯着我。
「娘娘也喜欢百合花吗?和臣妾的嫡姐一样。」
果不其然。
「哦?是吗,不知程贵人的姐姐是何人?」
「说来有缘,臣妾的嫡姐单名一个凝字,与娘娘在长相上,也有着几分相似。」
「大胆!」
还未等我开口,身后的如清已是一声厉呵,「凝嫔娘娘可是他人所能比拟!」
「确是臣妾之错,望娘娘不要同臣妾一般见识。」
她看着像是认错的模样,那语气与神情倒是有恃无恐的,一张无辜的长相愣是让我看出了几分盛气凌人来。
「本宫瞧程贵人今日前来似乎是有别的话要说,直言就好,别影响本宫休息。」
「有些话,臣妾倒是想单独与娘娘说上一说。您说可好,阿姐?」
(二十四)
她看着我,一如从前那个黄昏,她站在我的面前居高临下地嘲讽,然后带走了我的如烟。
「程贵人,与娘娘说话记得注意身份。」
我听见站在身后的如欢如此开口,昔日在太子府中觉得娇媚可人的声音此时听起来竟然也带着生硬与冰冷,程锦却像是完全没有放在心上的样子,高高昂起头,像是只骄傲的孔雀,没有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我从前只觉得这样的她矜贵傲人,现在看来,当真是让人厌恶。
「本宫向来听闻这京中的小姐教养都是极好的 ,如今瞧着程贵人倒觉得传闻有误,你若是觉得与本宫聊过之后能放下那些所谓的姊妹的可笑想法,那本宫倒是可以依你一次。都下去吧,本宫倒是想看看程贵人有什么想说的。」
我看着她那张如花貌美的脸,脑海里所出现的却是如烟从前一声一声唤着我小姐的样子,从前程府那样多的下人,人人见了我都尊称一声大小姐,唯有她,自小跟在我的身后,独独称呼我一声小姐。
我的如烟啊,那样好的年纪,在临近死亡的时候又是何等的恐惧呢?她又是否会期盼着有一个人能够拯救她?
耳边所传来的甚至有她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程贵人,说说吧,你想同本宫说些什么。」
「阿姐,现在这儿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也不必同我装腔作势了。」
她从鼻尖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站起身来走到了我的面前,逆着从窗那儿投来的阳光,我竟然也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神情。
「你的死讯传来的时候我还奇怪呢,总觉得像你这样的人不会死得如此平静,我的阿姐,曾经名动京城,又怎会死在无人察觉的山林之间呢?现在看来这大概也是所谓的姊妹之间的心有灵犀吧,你说对吗,阿姐?」
程锦向来是一个牙尖嘴利的,我却也是第一次体会到被她针锋相对的感觉,抚了抚衣袖上的尘灰,阳光底下飘起一阵细小的尘埃,飞旋着,最后坠落在了地上,无人所知,无人察觉。
「本宫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若你说的是那个前几年死在匪徒手下的程家大小姐,那本宫只能认为程贵人是痛失嫡姐,心智有伤了。」
「阿姐,你可知道那天晚上我也是好好地哭了一场呢?」
她像是没有听见我的话,蹲下身来匍匐在了我的膝头,像是年幼时每每被母亲教训之后来找我委屈抽泣,我望着她那乌黑的秀发,却再也不似从前怜惜。
「若你当真死在那个山林里便好了,这样或许我们还可以是姊妹,可你为何要进宫呢阿姐?为何什么都要同我争上一争?」
她用着最为无辜的语气,说着这世间最无情的话。
我们像所有平凡的姐妹,在午后的阳光下说着那些个私密话,她轻声细语着,我伸出手去摸了摸那冰冷的珠簪,那张小脸便抬起来看着我,纯净似水的眼睛里倒映出我毫无表情的脸。
「我知晓阿茧哥哥他放不下你,阿姐,可我是真心喜欢他,你莫要同我争了好不好?」
她祈求着,伸手抱住了我的腰,将脸埋进我的怀里,程锦的身材娇小,如此一来,像是一个缠绵悱恻的拥抱,我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发,顺滑而冰冷的触感,全不如回忆中的柔软。
「阿锦,那晚如烟,是不是也是这样求你的?」
我贴近了她的耳朵,粉嫩的耳垂像是打了胭脂,微微闭上眼睛,声音低沉。
她没有回话,只是从喉咙里传来了一阵一阵的笑声,如同夜里勾人的妖魔。
我的阿锦,又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呢?
「那个丫鬟,阿姐向来把她当作妹妹看待,可我才是你的亲妹妹,不是吗?阿姐,你瞧瞧我呀。」
她从我的怀中抬起头来,近乎疯狂的神情,长而卷翘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却已经再也不能唤起我的半分怜惜,在太子府中那些个独处的夜里,我曾无数次地怀念过自己单纯而又美好的妹妹,怀念过自己放在心尖尖上宠着的阿锦。
(二十五)
「皇上驾到――」
门外传来太监尖厉刺耳的声音,趴在我怀中的程锦像小姑娘似的皱了皱鼻头,收回了所有不该出现的神情,优雅而又淡然地站起身来,习惯性地抚平了身上的皱痕,像是刚才的歇斯底里全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阿姐,你总有一天会想明白的。」
大门从外面打开,像是隔世未见的阳光猛地照了进来,我没有起身,还是保持着方才的动作,软软地倚靠在那儿,林茧无视了所有人的行礼,皱着眉头朝我大步走来,这本该是如同神明降临一般的场景,我心中却已经无法产生任何的涟漪。
「臣妾,参见皇上。」
程锦转过身朝他蹲了下去,摇曳的身姿,我猜想她的视线一定是火热而又深情的,让人难以抗拒。
奈何林茧没有给她半分余光,只是将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他并没有开口,我仰着头直视着他,毫不畏惧的模样,屋里是一片寂静,直到我微微挑了挑眉,他才像是回过神来。
「免礼,起来吧。」
娇生惯养的程锦一阵踉跄,但至少也维持住了自己的大家风范。
林茧在我身边坐下,右手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程贵人今日怎么在这儿?」
「回皇上,臣妾瞧着凝嫔娘娘很是眼熟,心生依赖,这才前来和娘娘说会子话。」
「以后说话归说话,不必把人全都遣出去。」
「是……臣妾思虑不周。」
我看着程锦的表情,她像是很难堪的样子,甚至额间都有些冒汗,双手不安地搅动着,时不时看向林茧的眼神又带着点幽怨。
「明白了就回去吧,凝嫔身子不好,往后无事别来烦她。」
「是。」
她像是气极了,随意行了个礼,连告退的话都没有说,就走了出去。
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甚至可以想到她此时眼含泪水的可怜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在笑什么?」
林茧握住了我的手,有温热的体温传来,却似乎也无法让我觉得心安,看着这两只交叠着的手,不知为何我所想起的却是远在太子府中的林寂,他总在冬日里身子冰冷,远不及林茧来得体热。
也不知今年的冬日可有人会对他悉心照料。
「没笑什么。你今日来得这样快,是担心我欺负了程锦?」
思绪飘忽得这样远 ,却并不妨碍我回答他的问题,双手也并没有挣扎地被他紧紧握在手中,歪了歪脑袋,语气有些轻飘。
「在想些什么?我是担心她欺负了你。」
林茧点了点我的额间,从前未出嫁的时候他偶尔也会有这样的动作,总会给我羞得面红耳赤,咬着牙骂他不知羞耻,再后来圣旨一下,他便再未做过。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她终归奈何不了我。」
伸手揉了揉额间,像是小姑娘一样娇俏的神情,我太知晓林茧喜欢一个怎样的我,他所放不下的是回忆里那个在丞相府中聪慧却又不失几分娇憨的凝珠,而不是如今这个失去了所有的程凝。
「小没良心的,我可是一听说这件事就赶过来了。」
「又不是我让你来的。」
恰到好处的任性与斗嘴,我轻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他便伸出手来从身后将我抱进怀中,我却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
「别闹了,朝上还有些事没处理,等我晚些时候来找你用晚膳。」
「知晓你忙,不必特意来找我,待会儿我会让如清给你送晚膳过去。」
他将下巴搁置在我的肩膀上,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回应,而后便不再出声,我看着那放在窗台上的百合花,忍不住地想:若是自己当年所嫁之人就是林茧,会不会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会不会真的可以过上这样的日子?
只可惜这本不该是我的命。
「我先走了。」
「好。」
他将我的身子面对着他,低下头来亲了亲我的眉间。
「阿茧,若是哪日我与程锦到了不死不休的境地,你会怪我吗?」
「阿锦,也是我的妹妹。」
他像是犹豫了一下,最后才告诉我了这个似乎根本不算是答案的答案。
「我知道了,你去吧。」
阿茧还是从前的阿茧,他重感情,将一切放在心里,只可惜我不是从前的程凝了。
那个夜晚我终究没有等来林茧的共用晚膳,只命了如清替我带去了一份鲤鱼汤,再晚些时候传来消息,他招了程锦侍寝。
我看着桌上那一盏似要熄灭了的烛火,长叹了口气。
原来烛火真的无法坚持到天明。
(二十六)
又过了几月便临近新岁,一早起来时窗外已是茫茫大雪,如清撩开了门帘进来,带着寒气,一张露出来的小脸冻得通红,瞧见我坐起了身子,又连忙抖了抖身上的雪粒子走上前来,许是怕刚带进来的寒气过渡到我的身上,只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干着急。
「小姐你怎起来了?这外头风雪大得很,你快些躺回去,切莫再寒了身子。」
我却已经没了瞌睡,只觉得身子酥软无力,嗓子也有些发痒,咳嗽了两声之后便扬了扬手,示意她将我扶起来,「外头风雪再大与我又有何干系,这屋子里头的炭火烧得这样旺盛,哪又会冷到我了?扶我起来梳妆。」
她便只好走过来将我扶起身,屋外如欢恰好进来送了洗漱之物,等到一切就绪坐在梳妆镜前,身上已是一层薄汗,就连鬓角也被汗水打湿。
「小姐这些日子身子越发不好,这日日喝着如欢熬的补药,怎的都不见好?」
铜镜里倒映的如清皱着眉头满是忧愁,我却觉得好笑,道:「补药补药,又不是什么灵丹妙药,怎会见效如此之快?你呀,就是孩子心性。」
「太子妃从前在府里便是如此吗?」
「你不必听她瞎说八道,不过是这些年身子骨弱了一些罢了,前些年挡的那一箭又怎会如此容易康复。」
「可要奴婢去回报太子找些药材。」
「不必了,老毛病罢了。」
她这便告辞走出了屋去,身后替我梳发的如清这才开口道:「可是那药的缘故……」
「我本就没想着走出这后宫。」
如清的手微微颤抖,我听见了她细微的抽泣声,却也没有办法许诺些什么。
「如清,我的称呼这样多,太子妃、凝嫔娘娘、凝珠,我却最喜欢你与如烟的小姐。」
「小姐,奴婢总是陪着你的。」
她为我戴上了最后一支金簪,铜镜里的女子妆发艳丽,神情却似傀儡一般的空洞。
「对了小姐,今日早上如欢带了太子的信来,似乎是为了前些日子皇上与你所说之事。」
我轻轻握了握衣袖,却依然在心底荡起了层层涟漪。
自如欢与如诗来到我的身边之后,林寂偶尔会托这二人送信来,虽说也好奇过他是如何送信进宫的,但一想到他连这两个大活人都送进来了,这点小事对于他来说似乎也不算什么。
信里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些只言片语,大多是朝堂上一些事情的部署需要我不着痕迹地同林茧吹一吹耳边风,偶尔也会是琐碎的关心,让我在这样了无生趣的日子里可以不断提醒自己所走之路的艰辛。
我却从没有同他写过任何一封信,直到前些日子,林茧在晚膳结束之后突然与我提起新岁家宴,想要将他接进宫来一起度过。
我以于礼不合作为理由推辞,他却让我好好想想。
念及此,我长叹了口气,「如清,你说他是在试探我吗?」
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也好在如清明白了我的意思。
「小姐希望吗?」
「我也不知道。」
她将我扶起走向窗前的卧椅上,又在腿上替我盖了厚厚的棉被,最后才将那封信放在了我的面前。
入眼先看见的是林寂放荡不羁的笔迹,还记得第一次瞧见的时候甚至怀疑这封信是别人代写的,毕竟从前还在太子府的时候,印象里的林寂总是规整的,就连字迹也是一笔一画的好看。
虽好看却像是精心雕刻的样子,远不如现在。
他像是毫不在意这件事情,又像是早有准备,调侃着说了几句林茧对我用情颇深,而后又说道不必在意他的安危,只消照着自己的想法去做便好,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会因此牵连到我,不必挂心。
信的最后,唯有三句话。
他说,「林茧绝不如你所想的如此痴情,宫中行事但且小心,席上再见望一切安好。」
我忽然觉得屋外茫茫大雪,似乎也没有那么寒冷了。
(二十七)
「如清,准备一下,去找阿茧。」
从前还未出阁的日子里,每每遇到这样大的雪,无论再冷的日子,程锦都会在雪停后拉着我去院子里堆上个雪人,到最后又被母亲训斥顽皮,躲不掉个罚抄的惩罚。
那时的我还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往后总归是会嫁给林茧的,那个喜欢站在屋檐下笑着看着我玩闹的人,像是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我回头,他总是在那里的。
好在这样的梦只做到了十六岁。
等到出门的时候风雪渐停。
「凝嫔娘娘。」
人还未走到屋前,尽责尽职的安总管就已经迎了上来,带了些褶子的脸上满是慈爱的笑容,弯着身子,一副恭敬模样。
我轻声应了,脑海里却不由得想起几年前自己同林寂被人带出宫幽禁在府中时,这位安总管又是如何的嘴脸。
这宫中的人和事总是有各种的两面性,让人忍不住心生厌恶,连梦里想起都带着一股子的血腥味道。
「今日皇上他可还安好?」
「一切都好,就是前些日子偶感风寒,最近有些头疼,陛下可还没用午膳呢。」
点头算是了解了,接过身边如清手里的食盒,便独自一人走进了里屋。
「怎么又来了,朕不是说过了不用午膳吗?」
「是我,阿茧哥哥。」
大约是被下面的小太监吵烦了,听见了有人走动的声音,林茧头也不抬地骂出了声,声音不耐而又低沉。听见了我的回答,这才猛地抬头放下了手中的笔来。
「你又怎么来了,外头这样冷,你身子还未好全呢!」
「我要不来又怎会知道有人没用午膳呢,活活饿坏了身子。」
轻笑着回着人的话,又走上前去将食盒放置在了人的桌上,而后又将里头还算是温热着的鸡汤端了出来。
「我听安总管说你最近有些头疼,这朝堂上的事儿终归是处理不完的,阿茧哥哥还是应该注意自己的身子。」
小心翼翼地舀起了一勺金黄色的高汤递到了人的嘴边,瞧见他带着笑意咽进喉咙里才放下了勺子,将碗推到了人的眼前。
「你可不是什么小孩子了,总不会还要人一口一口伺候着吧?」
「还是这般半途而废的性子,又不是我让你喂的。」
我瞧着他一口接着一口地将鸡汤完全喝完,嘴角上带着笑意,就连语气也是完全宠溺的。
「我还记得从前年幼时你与阿锦二人总在这样的冬日里偷着出去玩雪,回来的时候还是逃不过伯母的责骂。等再过些日子你身子好些了,我们再一同去玩雪可好?」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听说帝王从不会仰视别人,可我面前的皇上却带着希翼的目光直视着我的眼睛。
我从前连梦里都是他这双透彻的双眼。
「我可是听安总管说了,你前些日子受了风寒又总是头疼,玩雪就不必了,你呀,还是老老实实地烘着炭火吧。」
绕到人的身后替人按着太阳穴,敛下了眼里的情绪,也并未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这老家伙,怎么什么都同你说?」
「你还想瞒着我不成?要不是他告诉我,我还以为你这段时间没来瞧我,是因为之前那件事儿上惹你生气了呢。」
他眯起了眼睛,身体放松,连语气都变得舒适起来,这或许只是一个前兆,林寂同我说过他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产生。
直到我提那件事情。
我尽量用了平缓的语气,可林茧依旧挺直了脊背,做出了防御状态。
「说来也是我的不对,那日的反应过于剧烈了,其实,一来我也是担心朝上那些从前支持他的老臣们为难你,二来你猛地同我说起这件事情,又怎么能怪我没一口答应呢?」
故意带上了些撒娇般的语气,林茧果然不再纠缠于此事。
「确实,也是我思虑不周了,不过是想着大哥他一人在府中,着实过于孤寂。」
「你若是想,我自然是不会反对的,左不过如今阿茧哥哥也已经是皇上了,我也没必要去担心其他的事情。」
林寂告诉我没有男人能抵御住心爱女人对自己的依赖与崇拜,看来他确实是对的。
「还有一事,阿锦他们进宫也有段时日了,我想着也是时候提一提位分了。」
不用想我也知道提起这件事儿的是谁。
「自然,那便一起全提了吧,也省得她们争风吃醋。」
那就让所有人都开心开心好了。
「你决定就好,我母妃早逝,母后也随着父皇而去,这后宫里的许多事情都由你来决定就好。」
他握住我的手,将我拉到了身边,看向我的眼神深情款款,我望着他的眼睛,却突然无法回忆起那记忆里的纯澈双眼,只觉得突然从心底生起了一股浓浓的无力感。
有一件事情,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我其实,最讨厌冬天了。
那日过后三日,圣旨就下了,除了我,后宫之中的每位主子都升了位分,程锦更是得了封号,华嫔。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啊。
至于我,阿茧哥哥告诉我因着没有子嗣,恐怕我还得在嫔位上多待上一段时间。
我说,没关系的,只要能陪着你。
(二十八)
又是一年新岁。
我的身子总是反反复复停留在了一个不算大好,却也算不得重病的状态,林茧免去了我在新岁家宴那日诸多的礼仪琐事,只需要一同参加晚上的正宴便好。
这话一出,后宫里又是流言不断,偶尔出门时,遇到其他叫不出名字的妃嫔,也是怨恨多于好奇。
那日到场时已是坐满了妃嫔诸侯,唯三空下的位置大约便是我、林茧以及许久未见的林寂了。
如清今日难得不听我所言地替我盛装打扮了一下,临出门前还戴上了那支最为金贵的簪子,发着金灿灿的光,于是刚刚走进大殿便感觉到了来自左手边这些女人们不算友善的目光,其中最为怨恨的自然是程锦,还带着一股子的傲气。
我余光瞥过她,眉峰轻挑,她一身嫩粉色的宫装像是只开了屏的孔雀。
其实照了宫规,以我的身份万不能坐在林茧身边,可如今所剩下的位置也只有他身边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后位了。
我轻叹了口气,一步一步走去。
「凝嫔娘娘这是坐错了地方吧?就算是我们陛下宠着娘娘,这个位置也不是您应该坐的。」
才刚刚缓了口气坐在了椅上,便听见下方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女声,软绵绵的调子却是带着绵里针的,大殿上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我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那姑娘坐在程锦身边,瞧着似乎比她还小上了几岁,嫩黄色的衣裙,一副没有长大的天真模样,我思考了一下,并没有找到关于她的记忆。
左不过是程锦身边的一条狗罢了。
「你是……?」
「臣妾林贵人。」
大约是没想到我竟然连她的名字也没记住,林贵人的脸涨得通红,站起身来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
若是程锦身边尽是她这样的,我倒是也不用费什么心力。
「抱歉林贵人,这宫中妹妹太多,本宫着实没什么精力记下所有人。」
「姐姐每日事情多着呢,哪像有些人还有余心去操心别人的事儿,一天天的也不怕话说得太多,伤了舌头。」
说话的是坐得离我最近的子衿,背挺得笔直,也不正眼瞧人,只是扭过头来看着我甜甜一笑,与我记忆里那个小姑娘完美重合了。
我朝她无奈摇了摇头。
还未等那林贵人回话,林茧就走进了大殿。
一袭明黄色的华服,正气凛然,我急忙站起身来,可目光所及却是那个落后了他半步的我许久未见的林寂。
他似乎更瘦了,不见从前风光无限时的意气风发,约莫是为了配合新岁这样的好日子,连林寂这样的人也穿上了身带着深红色暗纹的长袍,我与他夫妻多年,却从未有一日比现在更加仔细地看过他,一眼一眼瞧进心里。
他看着我,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挑了挑眉。
我就知道,他还是从前的林寂。
(二十九)
「臣妾(臣)参见皇上。」
林茧径直走到我的面前,伸起手来将我扶起,眉眼里全是柔情,「不是说过了,你身子不好,不必行这样的大礼。」
「今日不同,这样多的人呢。」
我回握住他的手轻声娇嗔着,却还是忍不住看了眼那个站在大殿中间,似乎孤立无援的林寂。
废太子的出现使得人群中又是一阵嘈杂,直到林茧微有怒意地镇压下去。
我看着林寂跪在大殿之中,说着自己从前的荒诞无知,说着对先帝的愧疚,说着感恩皇上的宽宏大量,说自己不求开恩,只希望可以在这样的日子里见一见曾经的手足同胞。
印象里的林寂似乎从没有如此卑躬屈膝过,他生来就是太子,是天之骄子,在东宫的日子总是孤冷,却从没有听到他有任何怨言,因是太子,他不被允许拥有打闹的时光,在阴暗的角落里一步一步成长到足够保护自己。
只可惜,他躲过了兄弟们的手足相残,躲过了明枪暗箭,聪慧如他,也从未想过自己的父皇会用命来陷害自己吧?
我听着林茧感人肺腑的话,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那群人,只觉得无趣至极。
宴席开始又是毫无新意的一番奉承之话,因着是家宴,在场的除去后宫嫔妃以及林茧的同胞兄弟之外,也就是些王爷们及其家眷,一句一句贤明圣德,我瞧着林茧那张带着笑容的脸,竟突然有些陌生。
之后没过多久,我便寻了个不胜酒力的由头从大殿里退了出来。
他忙着应对敬酒的王爷与妃嫔,倒也没有在意。
「小姐觉得如何?可有头晕?」
我本就没喝上几杯酒,此时脑海一片清明,也就如清那个丫头信了我的这番话,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没事,只是想出来走走。」
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毫无目的地在皇宫中闲逛,许是因为今日有宴席的缘故,一路上除了偶尔见到一些地位较低的杂役奴仆之外,倒是也没见到旁人,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御花园的荷花池边。
已经入冬了,池水结了一层薄冰,有风吹过的时候格外地冷,倒是也吹散了一些身上的酒味。
「小姐,我们去别处吧,这儿太危险了,又冷。」
「没事,让我站一会儿。」
大概是看出我的兴致不高,如清没再说话。
我看着那不远处的宫殿,在月光之下散发出幽光,一盏一盏昏暗的烛火摇摇曳曳,这其实并不是第一次在宫中过新岁,却是第一次以嫔妃的身份。
原来坐在那个位置看下去,是这样的风景。
「如清,我怎么还是坐到这个位置了呢?」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三十)
等待之中的声音并没有出现,回答我的是一个低沉的男声,熟悉却又陌生至极。
我回过头去。
「还以为你会被困在里头。」
站在我身后的林寂挑了挑眉,一半脸隐在了暗处,看不清神情。
「我以为你是在等我。」
这个人,自被禁足在府中之后格外不着调了。
「难免过于自信了。」
我重新转身看向了冰面,月光折射之下,像是无人可以探索的神奇领域。
「还以为你在宫中的日子过得艰难,今日一看倒是游刃有余的样子,平白为你担心。」
「难为我们太子自己禁足未解还要为阿凝费心。」
他在我身后笑出了声,在安静的能听见风声的御花园里格外明显。
说来可笑,我与他成婚多年,却从未像现在这样放下身份好好说上几句话,从前的每一句交谈都像是太子妃程凝与太子林寂之间的,而不是我与他之间的。
「这么多年,我竟不知道你如此伶牙俐齿。」
「彼此彼此。」
林寂站在了我的身边,和我一起看着不远处在黑暗里跳跃的烛火。
「我一直有一件事没想通,林寂,你这样的人当年为什么会输?」
「那你当年又为什么不争不抢,甘愿与我一起禁足府中?」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扭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恰好的光影像是为他镀上了层金光。
「我自出生就是太子,父皇曾说我是天生的领导者。这二十多年来我在刀尖上行走,在无数暗杀之中存活。为什么会输?大概是因为不愿意相信他会放弃我,把我当作一颗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你说的对,我太过于自信了。」
林寂轻笑了一声,转头看我,我看见他那与林茧有着三分相像的眼睛里有我的影子,看见他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上挂着放肆的、大胆的神情。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你可以认为我在获得你的同情,好让你死心塌地地为我所用。毕竟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程凝。」
程凝。
我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两个字,这是我的名字,可它在我二十二岁那年就死了。
「你出来这样久,不怕林茧找你吗?」
「别担心,你的好妹妹可不会让他有旁的心思,更何况还有那些个争宠的嫔妃。」
「是吗?可惜我要先走了。」
他笑着看着我,没有说话。
(三十一)
回到大殿之中时,如林寂所言,程锦凑在林茧身边嘟着嘴撒着娇,我瞧着下面各王爷们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样子,挑了挑眉。
「凝珠,你回来了。」
大约是余光看见我,林茧将手臂从人的怀中抽出,眉眼柔和而又带着醉意。
「少喝上几杯,前些日子还头疼。」
我自顾自地坐下,替他将酒杯拿开,递上了个葡萄,意料之中的,林茧熟练地张开了嘴,我眼神扫过一旁尴尬不已的程锦,笑了笑。
她跺了跺脚,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不过这殿中正跳舞的美人倒是有几分印象,思索片刻后将她的脸与那个先前瞧见的目光高傲的小姑娘对上了号。
这样的人怎么会甘于落在他人身后呢?
「阿茧哥哥,你瞧她跳的舞,是我从前最喜欢的呢。」
「是吗?」
林茧放下了酒杯,双眼出神地看着她,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是啊。是我从前很想跳给你看的舞。」
宴席结束之后我在屋里等了许久,终于等到小卓子告诉我皇上传了那个姑娘侍寝。
在这样特殊的日子侍寝,想来程锦又要打碎个上好的花瓶了。
我放下了手里的佛经,打了个哈欠。
「如清,更衣吧。」
这样好的夜晚,总要有几个人睡不着。
(三十二)
宏历四年,入春之后南方多日暴雨,洪水淹没多方村庄。
「小姐,听说皇上派了林贵人的父亲去南方泄洪。」
如清传来消息的时候我正在把玩林寂送进宫里的缠花簪子,是朵永不会败的百合花。
自新岁家宴之后,也不知道林寂付出了如何代价,竟还真的让林茧解除了他的禁足,虽听说朝廷之上多是反对之声,但林寂却还是光明正大地走出了太子府,被封为了亲王,只不过还是孑然一身的闲散王爷罢了。
「这可不是个好差事,南方洪水滔天,多是流民,天气转暖又容易滋生疾病,猜得没错的话,这朝上可没什么人想接这个烂摊子,该不会是程锦吹枕边风想让她的跟班有个机会升位分吧?」
抬头看着如清微张着嘴巴眼睛睁大的惊讶样子,便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
「榆木脑袋。」
我的好妹妹,还真是什么都没学会。
正说着话,如欢便从外头走来,我放下了手里的簪子,瞧她又给我带了些什么,午后的阳光打在身上,暖得不像话。
「是他又送了什么来,还是有什么消息了?」
「踏燕宫中的那位,有喜了。」
「哦?这还真是个好消息啊。」
我坐起身子来,指尖轻轻敲打着石桌面,踏燕宫里的小主正是新岁宴那日献舞的那位,这几个月来就数她承恩最多,林茧甚至还亲自题名「踏燕宫」,为的是称赞她的舞姿优美。
身为常在却做了一宫主位,她是头一个。
「程锦知道了吗?」
「还未发现,她只偷摸着叫了太医前去,估摸着是想瞒上几个月,等胎儿稳定。」
「想个法子,让程锦知道知道。」
「明白。」
「还有何事?」
我瞧她似乎有话要说,却憋红了脸也未能开口,倒是很少瞧见向来沉稳的如欢露出这样的神情,挑了挑眉看了过去。
踌躇良久。
「主子让我告诉你,合欢花虽好看却不如百合与你相配,另外还让我问你,可还满意?」
也不怪她难以开口,这样的话想来她这辈子都没说过。
我愣了愣,随后点了点头,道了声满意。
合欢花确实好看,但花期太短,看的人又太多了。
她这才行礼退下。
这院子里以前种满了合欢花,雨一下,零零散散落了满地,我瞧着心烦,早在去年就让人全砍了。
林茧问我原因时,我说,年少无知时确实喜欢合欢花,可早在我二十二岁那年便不喜欢了,不喜欢了的东西砍了为好。
他看了我良久,离开时步履蹒跚。
「小姐……」
我出着神,直到身后的如清将我唤醒。
「小姐是想让华嫔去除掉陈常在腹中的胎儿吗?」
「我不过是给她带去了这个消息,动不动手,全看她自己。」
如清像是有些犹豫,我知晓这个傻丫头心里不安,却还是毫无办法。
这些日子总是梦到如烟,她质问我,为什么要把如清拉到这个地狱里来?害了她一个,还不够吗?
「如清,这宫里的人全想着吃人,她们的嘴全是被血染红的,地位低的想往上爬,地位高的想护住自己的位置,直到最后坐上那个皇后之位。在暗处的,绝不止程锦一人想要将我拉下去。我从来没有想过干干净净地待在这儿。如清,你的小姐不会是个好人。」
她看着我,像是重新认识了我,最后蹲下身来,抱住了我的腰,她说是他们欠我的。
「林贵人的父亲去南方泄洪,大概也有太子的推动,他人不在朝廷之上,却从来没有一日真正离开过,林茧这个人太重感情,注定没有办法做到当机立断。这大概就是林寂送给我的礼物。」
「小姐,如果太子成功了,你会回到他的身边吗?奴婢知道的,您的心里是有太子的。」
我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头顶,没有回话。
(三十三)
在那之后不过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听闻南方泄洪一事还未做出些名堂,北方边境就又遭到了游牧民族的侵扰。
林茧日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我便日日托了人给他送去补汤。
程锦也果然开始对陈常在出手,今日让她抄佛经,明日命她去御花园里摘柳芽,惹得陈常在这样性子高傲的人都跑到我面前来求个容身之处。
只可惜,我从未想过帮她。
宏历四年初夏,陈常在误食放了红花的汤药,腹痛难忍,当夜那孩子便没了,太医说,是个成形了的男胎。
等我夜里匆忙赶到的时候,屋里泱泱地跪了一地的人,里屋传来陈常在撕心裂肺的哭声,林茧坐在主位上,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瞧见是我,露出了个从未见过的苦涩微笑,眼下泛青,不见从前的潇洒之气。
「你来了,凝珠。」
「嗯,我来了。」
我走上前去,握住了他成拳的右手,顺势坐在了人的身边,看向跪在正中间的满脸泪痕、瑟瑟发抖的程锦。
「凝珠,他们说是阿锦动的手。」
林茧的声音沙哑而又虚弱,伴随着他的话,程锦像是被突然惊醒,扑上前来拽住了林茧的下摆,一张娇弱的脸此刻却没有丝毫的美感,头发凌乱,衣裳褴褛。
「我没有!我没有!阿茧哥哥,你相信我好不好?我、我怎么会害你的孩子呢?我怎么会………那是你的第一个孩子啊……」
「我是嫉妒她,我嫉妒她嫉妒得都要疯了!可是我没有做……我真的没有……我只是想教训她一下,不是我做的……你相信我……」
静悄悄的屋子里,除了她绝望地一遍遍重复相信她,便是陈常在让人难以忽视的哭声,我看着她那卑微的弱小样子,真真是可怜坏了。
「凝珠,太医说,嫣儿再也不会有孩子了。那是朕的,第一个孩子。」
我抬起头来看向他,林茧望着门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字一句像是从远方飘来。
「还会再有的。」
通过奴才们的回话我明白了事情的经过,陈常在今日一早便又被程锦叫去了宫里,又是帮着捶肩捏腿,又是倒茶候膳,直到临近晚膳才回来,回来时还带了程锦美其名曰的补药,听她的贴身丫鬟说,这食盒到了她手上之后一路未曾经过他人之手,可陈常在却在用了之后见了红。
一切看来绝不可能有第二人所为。
「陛下以为如何?」
「是你!是你程凝!是你污蔑我,一定是你做的!你好狠的心啊,连个孩子都不放过!你就那么想我死吗?!
「阿茧哥哥,你不要相信这个女人,她、她对你的好全是假的!!只有我、只有我才是真的爱你!!阿茧哥哥,你忘了吗?我是程锦啊,是你的小阿锦……你答应过我,会让我做皇后的……」
我看着那个近乎疯癫的女人,那样好看的杏眼里全是不敢置信的痛苦与绝望。
「程氏,谋害皇嗣,扰乱后宫,朕念及往日情怀,即日起剥夺封号,降为答应。」
她跌坐在地上,看着林茧,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凝珠,陪朕走走。」
「是。」
(三十四)
我跟在他后方半步的位置,不再理会程锦以及那个失去了孩子的陈常在,哪怕那一声声的哭喊砸在了我心里。
哪怕已经初夏,入了夜的皇宫还是那样冷,如清和其他人远远地跟在我们身后,一路无话,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先皇后的故居。
自她随先皇而去,这里便荒废了下来,哪怕每日依旧有人打理,可依旧冰冷得不像话。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那是我五岁的时候,随着父亲母亲入宫,母亲带着我来拜见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我的印象很深,因为她看起来格外寂寞。
那日的我没有见到太子,却见到了跟在她身边的笑容温柔的林茧。
「凝珠,如果时间永远停在那个时候,该多好。」
他握住我的手,冰冷的温度,和记忆里那双温热的柔软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你说今日之事,是不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阿茧哥哥何出此言?」
「是我的错,明知父皇的打算却还是接近于你,眼看着你嫁给大哥,眼看着父皇以死陷害大哥,眼看着这个天下交到我这种人手中。父皇是错的,如果是他,一定做得比我更好。」
我知道林茧说的是正确的,他这般的性子着实不适合去管理这个天下,所谓江山之主,应当是林寂那样的人。
「你多虑了。」
「凝珠你知道吗?我的母妃是个很温柔的女人,她与父皇相识于江南,一见钟情,父皇将她带回宫里,宠冠六宫,那个时候的皇后不过刚刚生子就要日日看着自己的丈夫对另一个女人示好,可她却从来没有表现出半分的不悦。
「从前母妃在世的时候总是告诉我皇后是个很好的人,她说自己没有顶好的出身,全靠父皇怜爱才进入了宫,可在这宫里她靠的也是皇后的庇佑。
「所以最后母妃死后,人人都说是皇后害死了她,我是不相信的。
「可是父皇,却深信不疑。
「我猜,他大概只是无法接受自己深爱的女人永远离开了他。」
这是从前无人敢提的禁忌,可如今林茧毫无保留地展示于我,我却觉得可笑。
这样老旧的故事里最为可怜的不就是那个一生都在爱自己丈夫的女人吗?她又有什么错呢?却这辈子都无法得到丈夫的信任与关怀。
直到最后还要追随他而去。
「夜很深了,阿茧哥哥,你该回去休息了。」
我松开了他的手,转过身去。
「凝珠,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那么凝珠,陈常在之事,是你所为吗?」
我停了下来,回过头,他站在原地,一双眼睛包含着让人瞧不懂的情绪。
「不是。」
我再也没有回头。
(三十五)
第二日一早,被贬为了答应的程锦就从自己的宫中搬了出去,内务府随意分配了个偏远的院子,如清将这个消息告诉我的时候满脸愉悦。
可我知道,这样远远不够。
只要丞相一日不倒,程锦就永远不会放弃皇后之位,不过前朝的事情,一向是林寂去烦心的,与我无关。
「陈常在呢?」
她踌躇半晌,低声道了句,薨了。
替自己沏茶的手微微一抖,温热的茶水湿了桌面,我看着那漂浮于水面之上的茶叶,舔了舔嘴唇。
「什么时候的事?」
「听说是昨日深夜里,吩咐了丫鬟去烧壶热水,等人回来的时候,已经在屋里吊死了。」
「我知道了。」
「小姐……」
「你先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她蹲了蹲身子走了出去,将屋门轻轻带上。
这屋里又只留下了我一个人。
低下头去,眼前的手洁白无瑕,如青葱修长,指尖是刚染好了的嫣红色的牡丹花汁,这样好看的手从前用来弹琴画画、作诗书法,而今却用来杀了人。
我想着她跪在我面前无措彷徨的样子,想着她护着自己的肚子满脸泪痕的样子,想着她小腹微凸时那张好看的脸上泛起温柔笑容的样子,可最后想到的却是昨日夜里,她那一阵一阵的哭声,那样的绝望无助。
我又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眼泪已经滴落在了手心里,忽然就觉得心脏处像是被人捏在了手里,疼得不像话。
她失去自己的孩子时,是不是也这样疼呢?
我没有做过母亲,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有这样的体验了,血浓于水是什么感觉,肚子里有一个鲜活的生命是什么感觉,我全都不知道,可我知道挚爱的亲人离世是什么感觉。
喉咙里传来一阵腥甜,我张开嘴,吐出了一口鲜血来。
落在了地上,暗红色的。
我忽然,就有些想林寂了。
(三十六)
「娘娘,我听见了些声响,可有事?」
门外传来如清的叩门声,我看了眼地上半干的血迹,将桌上的六月柿丢了下去盖住,这才唤人进来。
「没事,东西不小心掉了下去,差人来清理一下。」
她便出门叫了个丫鬟来清扫,随即凑到了我的耳边低语道:「方才如欢来说,太子今日入宫了,想见小姐一面。」
我挑了挑眉,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余光瞧见如清脸上是掩盖不住的调侃之色,轻咳了一声,往外走去。
双颊有些发烫。
「娘娘。」
如欢站在门外等着我,行了个礼之后便在前面带路。
而我没想到的是,林寂竟然在先皇后的宫中。
「来了。」
他站在阳光昏暗的大殿中间,我看到了那在空中飞扬的尘土,也看到了他眼里无尽的落寞。
「你今日怎么进宫了?」
如清与如欢留在了外头守门,大殿里也只有我与他二人,林寂闻言朝我走来,突然伸起了手,指腹擦过我的嘴角。
我愣了愣,却没有躲过去。
「血?」
这才明白,原来是方才的血迹还未擦干。
我没有回话。
「程凝,你其实不必做到这个份上。」
那一刻我甚至以为林寂知晓了我一直在陪着林茧服用毒药的事。
可我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
「如果陷害程锦而害死了他人这件事情让你如此难受,甚至郁气结心,你不必做这件事。」
我下意识地轻轻触碰自己的嘴角,他方才遗留着的温度似乎还没有消散。
「总要做的,这个宫里怎么会有人干干净净地走下去呢,我不过是,需要些时间来消化罢了。」
他看着我,垂下来的眼帘好看极了,我从前怎么没有发现呢?
「林茧今日召你入宫,又是为了什么事?」
「南方洪水至今未解决,流民之间又兴起了疾病,已经死了不少人,先前派去的官员大多没什么作为,他没了法子,请我入宫商谈。」
我下意识地转了转手上的玉镯。
「先皇从前为了掩人耳目,大抵也并未教授林茧过多的治国之道,他如今无法治理也算是情有可原,长久下去,怕是朝上的那些老臣们都要有所质疑了,于你有利。」
他点了点头,算是赞同。
「你今日特意找了如欢寻我,不会独独是为了这件事吧?」
「我怕你过于自责特来慰问,哪想到你倒是宽慰得很快,白白让我跑了一趟。」
「你在担心我?」
我本是想着调侃他一句,哪想到林寂轻笑了一声,伸出手来轻轻放在我的头顶,宽厚的手掌传来的温度过于温暖了,在这泛着凉气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明显。
「是。我在担心你。程凝,若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你一定会是个好皇后,也会是我的好妻子。」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方才那样多的惶恐不安,在这一刻却好像突然平静了下来。
林茧爱着我从前那样娇俏懂事的样子,于是我给他看的全都是那个从前还在丞相府中的大小姐模样,偶尔的脾气也都掌握着分寸,可林寂不同,他从未瞧过那样的我,在他的眼里,似乎程凝本该是我如今的模样。
不管如何,至少还有林寂知道这个世上还有着这样的程凝。
「你拜托我的事情已有了些头绪,不过时隔多年,怕是还要给些时间,我……」
他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我已经不受自己控制地扑进了他的怀中。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拥抱他,将自己完完全全埋进他的怀中,大口地呼吸着,像是一只离开了水的鱼。
他犹豫了片刻,却还是抬起手来小心翼翼地环抱住了我。
「怎么了?」
「林寂,我好害怕。」
(三十七)
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响起,沙哑着的声音,沉闷而又虚弱。
我这才明白原来自己一直都那么害怕。
在这样的深宫之中,我靠着如欢对于毒药的了解逃过了多少次的暗杀,那些个从外面拿来的吃食,别人送来的物什我一个都不敢用,我胆战心惊地与林茧周旋,我怕他对我失去了那一份愧疚,我怕他不再喜欢从前的程凝,怕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程锦,我费尽心思地去算计别人,算计她们想要恩宠的心,算计程锦对于林茧的占有,算计她们的命,也把自己算计了进去。
躺在床上,那样长的夜晚,我总是梦到那些因为我而贬入冷宫的女人们,梦到死在不知名角落的奴仆们,梦到满脸鲜血的如烟。
「林寂,我好害怕。」
我闭上了眼睛,甚至连身体都在颤抖,双手越来越用力,像是要将自己融进他的身体里,如果是这样,那么,我是不是就能逃离这个地方?
他将手放在了我的后脑上,将我牢牢地抱在了怀里。
「程凝,不要怕,我会帮你。」
可是怎么办,他总不能替我去死吧?
这样的话我没有说出口。
(三十八)
我离开时回头看了眼林寂,他站在原地,那双与林茧有着三分相像的眼睛深不见底,这是林茧不会出现的神情,我朝他笑了笑推开了门,提着裙摆离开了。
如欢没有跟着我,我猜想是林寂还有别的事吩咐她。
带着如清走在皇宫之中,那一面面筑起的高墙,连吹来的风都是被束缚的,不自由的。
脑海里又想起来临走之前林寂同我说的话,他说林茧最近身体越来越差,毒性已入心肺,是时候收网了。
怪不得这些日子晚上总是会被疼醒。
身体里的骨头摩擦着,每每到了晚上就开始不安分,就连血液都好像停止了流淌。
我将手放在了自己的心脏处,原来林茧这些日子受到的是如此痛苦吗?
「小姐。」
四下无旁人,如清小心翼翼伸出手来拽了拽我的衣角,我回过头去看向她,这小姑娘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道:「小姐是喜欢太子的吗?」
哪怕林寂如今已经不再是太子,如清还是更喜欢这样称呼他。
我看着她那张好奇至极的脸,无奈地戳了戳人的额头。
「你这小妮子脑子里怎每日都是这些事情,莫不是想嫁人了?」
「奴婢才不嫁人呢,奴婢要在这宫里陪着小姐,一直到小姐完成所有的事情。」
我摇了摇头,捏了捏她的脸。
「可是小姐要怎么和太子在一起呢?无论如何如今小姐是明面儿上的凝嫔。」
小丫头像是很认真地担心着,眉头紧皱,我只能轻笑,让她放宽心。
「快死之人,与谁在一起都不重要了。」
她看着我,良久,流下一行泪来。
三日之后,林寂受命下至江南处理洪灾,而丞相大人则携将领北上去解决边境的游牧部落。
我在宫中收到了林寂从江南托人带给我的一串手链,晶莹剔透的,散发出淡淡清香,他说这有安神之效。
如清将它同那支百合花簪子一起放进了小盒子里,里头还有林寂时不时送来的其他玩意儿。
(三十九)
一月之后,南方洪灾算是完全解决,听说林寂回京时受到了江南百姓的挥泪而别,至于北方,第一战大获全胜,林茧大喜,恢复了程锦的位分。
她重新搬入宫时,倒是来我的面前威风了好一阵子。
「小姐,丞相应该算是个文官吧,为何皇上还会让他去边境呢?」
如清问我时,我正在同子衿下棋,闻言,子衿抬起头来,一脸扬扬得意的样子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虽说他如今是丞相,但是早年,他可也是将领出身,不过是因为后来伤了身子根本,这才弃武从文,上交了兵权。」
我看着她那副求夸奖的骄傲模样,轻笑了声,下了最后一颗黑棋封了其仅有的后路。
「这种陈年旧事,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自是听我父亲所言……啊啊啊啊,阿凝姐姐,你还真是一点儿后路不给我留!这般杀伐决断哪像个姑娘家!这盘不算,再来再来!」
「柳嫔娘娘,您都拉着我家小姐下了三盘棋了,把把都输,这次可不许耍赖了。」
「好啊,连你的丫头也欺负我!看我怎么教训你!」
她说着站起身来,张牙舞爪地上去捏如清的脸,我瞧着如清投降的模样,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同以前好生相像。
「怀了孩子的人,当心着点。」
是的,子衿在一个月前便有了身孕,此时还没有凸起的小腹里已经有了个生命,真是神奇,我瞧着她那张还像是孩子的脸,全然想不到这样的小姑娘马上要做娘亲了。
为了护着她,早在半月前我便已经将她纳入了自己宫中。
我害了林茧的一个孩子,总得赔他一个吧,等到来日江山易主,至少我的小子衿还可以带着她的儿子做个闲散王爷,一生逍遥。
喉咙里突然传来一阵腥甜,我皱了皱眉,咽了下去。
北方的战争持续了许久,输输赢赢,林茧早就失去了耐心。
「不过一个游牧民族罢了!竟也值得朕花费如此多的时间!」
我看着他将桌上所有的折子扫在地上,额头已经冒了虚汗,或许是因为身子日益虚弱,他近些日子的脾气差了许多,旁边的奴才们跪了满地,却也没人敢上去劝上几句。
他抬手唤我过去,将我拦腰抱住,头埋进我怀中,我便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头顶,像是在安慰着幼子。
「凝珠,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
「陛下多虑了。」
「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吗?」
「是,无论在哪里,臣妾都会一直陪着陛下。」
「凝珠,你是从什么时候称呼我为陛下的呢?」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我笑而不语,这样缠绵悱恻的拥抱姿势,我与他,却只觉得无比遥远。
当秋日来临,第一片叶子变黄时,边境传来战报,败。
在丞相的屋子里查到了与敌方将领来往的书信,是为叛国。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林茧正在程锦的宫里,闻言,狠狠打了程锦一个巴掌,她撞在桌上倒地,血流了满地。
太医说,已有身孕一月有余,没有保住。
林茧站在那个院子里,听着里面程锦的哭声,许久,转身离开。
如欢带来消息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陪着子衿,她的小腹已经隆起,坐在椅子上绣着花儿,听到这个消息时吓得扎破了手指。
我心疼了半死。
(四十)
第二日上朝时,林茧将此消息告知众臣,前朝一片哗然,下了圣旨,抄家诛九族,倒是没有动程锦。又命了林寂即日起前往边境,处理战事。
临近下朝时,他昏厥在了龙椅之上。
等我到了林茧寝宫,外头已经全是人,瞧见我来都闭上了嘴,安总管走上前来,眼睛泛红,带着鼻音说是皇上让我进去。
我穿过人群,推开了寝宫的门。
林茧躺在床上,笑着看着我,脸色苍白,像极了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样子。
「你来了,凝珠。」
我笑着朝他一步一步走去,今日的我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衣裙,没有梳发,只是绾了个姑娘家的发髻,直到蹲在了他的床边。
「我来了,阿茧哥哥。」
「真好看。」
他抬起手来捧住了我的脸,指腹轻轻摩擦着我的脸颊,一双眼睛也不知道是在瞧我还是在瞧那个丞相府里的大小姐。
「凝珠,你有没有恨过我?」
我摇了摇头,将自己的脑袋靠在了他的胸膛处,进宫这样久,可我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依赖过他,就好像现在的我真的还是从前的那个凝珠,他手中的珍宝。
「阿茧哥哥,我从来没有恨过你,我只是没办法去爱你了。」
「我的凝珠。」
「阿茧哥哥,你的凝珠早就死在二十二岁那年了,不是吗?」
他看着我,抚摸着我头顶的手僵硬了,像是不认识我了。
「你呢,你是喜欢着我,还是喜欢着那个无忧无虑的娇俏可爱的丞相府大小姐,那个当年的京城才女,那个曾经一心一意依赖着你的小姑娘呢?」
林茧不再看我,他闭上了眼睛,轻叹了口气。
我坐起身来,看着这张自己喜欢了大半辈子的脸,却再也没有任何的波澜了。
那些从前岁月里的不甘、痛苦、怨恨,都好像不存在了。
「你爱他,是吗?」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却没有立刻回答,想到那个总是送我奇怪玩意儿的男人,我忍不住地就连嘴角都在上扬。
「是。」
「为什么?」
「至少,他看见的是真正的我。」
林茧的身体颤抖着,眼角流下一滴泪来,我走到了床前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蹲下了身,完完整整地行了个礼。
然后转身离开。
(四十一)
我并未回去,而是来到了程锦的住处,她自小产以后便被禁足在了这宫中,我站在屋外,看着那满院子的合欢花,这样的情形何其相似。
只是不知道当年程锦来看我时,又是怎样的心情呢?
随着木门发出一声声响,倚靠在床头的程锦看了过来,不过短短几个月,那个在我的宫里耀武扬威的程锦竟然也变成了这个样子,面如枯草、心灰意冷也不过如此吧。
大约是明白自己已经一无所有,见到我来也不复从前的恨意。
「你来看我了,阿姐。」
我坐在她的床边,伸手将其耳边的发捋至耳后,她笑着看着我,杏眼弯弯,像是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阿姐如今过得可好?」
「托你的福,还算是顺畅。」
「不愧是阿姐,无论到了哪里都会是最耀眼的那一个。」
程锦笑了笑,不知道是自嘲还是什么其他情绪,到了这般地步,我却看不懂她了。
「阿姐,你知道吗,我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你,只是因为你身边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你总是瞧不见我。
「我就在原地等啊等啊,等着你来看我一眼,可你怎么总是看不见我呢?你看得见柳子衿,看得见如烟那个丫头,看得见阿茧哥哥,就是看不见我。
「明明我才是你的亲妹妹啊。」
其实程锦说错了,我这辈子完完整整放在心尖上宠的人唯有她一个罢了。
「所以我后来就决定了,我得让你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夺走你的一切,这样你是不是就能看见我了呢?」
「那阿茧呢,你爱他吗?」
「爱啊,当然爱,我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可你与他,与阿茧哥哥总是走在我的前面。
「你们一起不要我了啊。
「哪怕我入了宫,你们还是瞧不见我。
「阿姐,为什么呢?为什么你们都不要我?」
她的语气单纯而又充满疑惑,却已经不再是我记忆里的那个阿锦了。
「皇上已经下令,丞相一家诛九族,阿锦,你好自为之。」
她没有回话,不敢置信地看着我,眼泪顺着眼眶流淌而下,滴落在我的手背上,是滚烫的,我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程锦的笑声。
「程凝!你不得好死!!」
我转过身去,她笑着看着我面目扭曲,然后一头撞死在了床头。
鲜血滴落在了地上,我忽然就觉得,难以呼吸了。
几乎是落荒而逃。
如欢在门外等着我,我没有让如清跟来,这样的场景她不应该瞧见的。
她大概是听见了里屋的声音,见到我出来,连忙上来扶着了我的手,我的身体在颤抖。
「您没事儿吧?」
「没事,走吧。」
(四十二)
自那天之后,我的身体越发脆弱,已经连下床都无法做到了,有时候同如清好好说着话也会呕出一口血来,她每每瞧见都得哭上好一阵子,我便不让她在跟前伺候了。
子衿偶尔会来瞧我,眼眶红红的,大概也是猜到了什么,我看着她的肚子越发大了,便也不再允许她来。
拖着这样的身子,一转眼便到了十二月。
「又要新岁了啊。」
「是呢,前些日子太子已经回来了,估摸着今日要进宫去回报皇上了。」
我放下了书,看向窗外干枯的树枝,如欢给屋里的炉子添着炭火,抬起头来回着我的话。
「如清呢?」
「在屋子里给您抄佛经呢,说是要菩萨保佑您。」
「大字不识一个,抄什么佛经。」
我好笑地摇了摇头,又是无奈,这样的身子拖到如今已是万幸。
不过今日醒来,却像是多了些力气。
门外传来叩门声。
是如诗。
「太子进宫了,托人传来消息,说是太子妃之前拜托查的事情有结果了。」
我命她走上前来说与我听。
她像是有些犹豫,却还是规矩地站在床前,将那个尘封许久的往事一点一点地展现在我的面前。
我的母亲确实是乐坊里的歌姬,她天生貌美,私底下的宾客也不止丞相一人,一朝有孕,她也不知父亲是谁,便想着待孩子出生可去丞相府中认亲,自己也能谋得一个姨娘的位置,算也是个好归宿,却没想到他们留子杀母,什么也没捞到,还白白赔了条性命。
如诗说完之后,我许久没有出声,只是愣愣地发着呆,过了半晌才笑出声来。
「真是悲哀啊。」
不知道说的是我,还是我那素未谋面的母亲。
(四十三)
三日之后,林茧又一次出现在了前朝,我却知道他已是强弩之末。
他先是表彰了林寂的功德,随后又说自己时日无多,将位置传于林寂,甚至连当年先皇中毒遇害一事,他也完全揽到了自己身上。
我也不知道这中间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他是如何说服前朝那些个老臣接受的,又是如何将一切平息下去的,等如欢将此事告诉我的时候,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如清,替我绾发梳妆。」
我已经有些日子没见到她了,小姑娘的眼睛肿得不像话,抽泣着上来替我描眉。
「哭什么,你不是早就知晓了吗?」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小姐您这样好的人……」
我算什么好人,也只有她把我当成全天下最好的主子。
如清的手巧得很,不过短短的时间便已经将我收拾得很好看,铜镜里的人哪还有前几日的病态,我朝自己笑了笑,戴上了林寂送与我的百合花簪子与那串手链。
「打扮得那么好看,是想见谁去?」
「你来了。」
他站在门边看着我,如清接过镜子退出了屋子,顺便关上了屋门,我听见了她压抑着的哭声。
我伸出手,示意他过来。
林寂一步步走向我,将我的手握住,坐在了床边,另一只手抚上了那支簪子。
「真好看,我第一眼见到这支簪子的时候就觉得你戴上,一定很好看。」
「有我大婚那日好看?」
大婚那天,十里红妆,丞相嫡女嫁与当朝太子,这是何等风光的婚礼,大约都会被载入史册,那日一大清早我就被拉起来打扮,一直到太子府里都觉得自己是还未清醒的样子,哪承想这人挑开头盖毫无惊艳模样不说,竟直接出去敬酒了。
「你今日最好看。」
「哪有姑娘比得上自己刚刚及笄时的样子 。」
我好笑地摇头,他却一本正经,手掌贴着我的脸摩挲着。
「怎么瘦得这样多,这宫里连饭都吃不起了吗?程凝,你怎么不等等我?」
「等你做什么?」
「等我让你做皇后。」
林寂这样理智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有了如此幼稚的念头,我咳嗽了两声,只觉得心肺一阵紧缩,再开口时嗓子哑得不行。
「你的皇后已经死啦,死在了她二十二岁去祈福的路上,我是凝嫔,是陈凝珠。」
他握住了我的手,不再说话。
可我却有说不完的话想告诉他。
「你这一次去边境怎么黑了这样多,难看死了。林寂,我的如清就托付给你了,她还那样小,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你可不要放着她不管,我要我的如清这辈子安安稳稳的,不求大富大贵,她得嫁给一个对她很好的人,知道吗?」
「好。」
「还有啊,宫里有个柳嫔,她怀孕了,你得护着她,给她座府邸,让她好好过完下半辈子。」
「好。」
「如诗和如欢这两个丫头为你做得够多了,人家如何都是姑娘家,别耽误着她们,知道吗?」
「好。」
「你今日怎么事事应着我?」
林寂抬起头来,双目发红,我却觉得有些头晕目眩瞧不清了。
「你为别人求得这样多,那你呢,你要什么?」
「我什么也不要,我这辈子,已经很够了。
「林寂啊,我的母亲生下我是为了求个荣华富贵,我的父母接纳我是为了让我庇佑他们的女儿,我嫁与你是因为他们害怕我影响程锦的路,我这一生似乎都在被人利用,可我还是想谢谢你。
「至少这其中,唯有你让我做了回程凝。
「林寂,你不要怪我随林茧而去,我没有对不住任何人,可我总是对不住他的,他那样聪慧,有些事情多半也是猜到了,却还是由了我去做,哪怕他心心念念的是从前的我,哪怕他在我与程锦之间摇摆不定,我也是欠了他的。
「我骗了他那么多回,至少这次我得说到做到吧。」
我伸出手去,轻轻触碰他的脸,我原以为自己不怕死亡,可此时此刻,看着他在我的面前却突然又有些害怕了。
「我们这样就很好了,你这样的人注定会成为君王,我注定会被你抛弃的。
「这样就最好了,我自己抛弃自己,你也不必纠结。
「我在这宫里待了这样久,早就待厌了,你带我出宫好不好啊?别放我一个人。」
他偏过头将脸埋进我的手心里,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流淌而过,可下一刻却已经看不见任何的事物。
「如果一定要说一件事,那么我希望下辈子,我们早点遇见吧。」
在我的世界完全消失的前一秒,我听见了他的回答,他说:
「好。」
(番外篇)
我叫林寂,是当朝皇上,也是从前的太子。
我生来就是太子,一生荣华富贵,天之骄子。父皇在世时曾经和我说,如我这样的人生来就注定了无须努力就能得到一切,那会儿的我以为这是他对于我的宠爱,后来我才明白,那是因为他所属意的继承者,本就另有旁人。
林茧。
我的弟弟,也是我从来没有怀疑过的人。
皇位诱人,哪怕我们的身体里流着的是一样的血脉,那些所谓的手足也从来没有想过放过我,父皇仁慈,我便也一次没有在他的面前提起过。
只是那会儿的我还不明白,他哪里是仁慈,不过是觉得,我死了最好。
十六岁生辰那日,我偷偷溜进了父皇的书房,在他的暗柜里发现了一副美人画,画上不是我的母后,却依稀可见与林茧有着四分相像。
后来他和丞相走进了书房,我偷摸着躲在了暗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父皇的心情不好,他似乎没有发现我。
我也从他们的对话里,明白了自己的身世。
哪有什么天之骄子,我不过是为他人所用的棋子罢了。
可我总是不愿意相信,我总想着,他还是念着我是他的儿子。
却已经开始,慢慢脱离了他的掌控。
再后来,我与程凝成婚了。
程凝,丞相嫡女,我原本以为这样名满京城的一个女子,应该是极其聪慧的,可后来我才发现,她也不过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罢了。
同我一般,何其可悲。
是什么时候开始慢慢注意她的呢。
我以为的程凝温柔贤淑,端庄大方,却没有想到的是她在大事上面的果断抉择。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她是一个很不错的皇后候选人。
只可惜,她一心一意全都在林茧身上。
也可惜,林茧这样的人,同父皇一样优柔寡断,注定做不成大事。
父皇生辰那日,我算定了他会发难与我,却还是没有算到他会用命,来给林茧铺路。
我最终没有死去,只是被禁足与王府,这是林茧走错的第一步路。
再后来,程凝来找我,让我帮助她进宫。她这个女人着实有趣,明明对一切都看得那么透彻,却自始至终无法走出去。
她说她要给如烟报仇。
但其实我明白,程凝一直是一个足够有野心的人,她聪慧,手段够干脆,决定了的事情一定会去做。在除了如烟的血债之外,她也有足够的不甘心吧。
丞相把她培养的足够好,却把她的妹妹保护得太完美了,蠢笨如猪的模样,除了脸一无是处。
我答应了她的要求,因为我想看看,这样的程凝会在宫里走多远。
但事实上,她走的路比我想的要远得多。
给林茧下毒的手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那些少女时期的喜欢和爱,好像确实都被他的犹豫与踌躇给消磨干净了。
我听着下属的来报,她是如何在宫里步步为营,是如何在林茧面前娇柔可人,是如何让自己的手沾满了鲜血,我突然发现,我与林茧都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但还好,我了解的不算太晚,但林茧怕是此生都没有机会了。
我慢慢加快了收网的速度,因为我想着宫里还有个人在等着我,程凝在等着我。
我这一生,算人心,算谋略,就连禁足一事也在我的考量之中。
可直到她真的奄奄一息地躺在我的怀里时,我从未想过,人的生命流逝得如此之快。
我甚至没有告诉过她,我心悦她。
她走得安详,唯一的请求就是让我将她送出宫去,我没有办法拒绝。
我将程凝埋葬在了一棵梅花树下,她那样惧寒,冬天的日子里,若是有一棵梅花树盛开,她是不是也会没那么孤独了。
登基之后,我肃清了朝堂上的其余势力残留,死了许多人,我想着若是程凝还在,她会不会觉得我过于残忍。
她是对的,死在了我最爱她的时候,无须经历后宫的算计,无须经历我的变心,死在了最好的时候。
登基三年之后,我迎娶了重臣之女为后,那个女人坐在床边抬头看我的时候,花一般的年纪,满脸的羞涩与爱慕。
我突然就想起了,与程凝大婚的那日,她的不安,与那强撑着的镇定。
真可惜啊,我的皇后,本该是如她那样的人。
□ 是啊浊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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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玉衔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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