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宁采臣和聂小倩的最后一世

知乎盐选 宁采臣和聂小倩的最后一世

和店长请了假，哀悼了自己今天的日薪，白素贞跟着他们去了「张小聪」家。

虽然确实是人类儿童张小聪的家……没错啦。

出于多方面的考虑，妖主不可能本尊离开妖界，亲自来到人间。而是分出一部分灵识附身到一个人类身上。

副主管是亲自来的，负责保卫妖主的灵识和被他附身的人类。

「……为什么要附身在一个小孩子身上啊？」白素贞搞不懂，这是看起来很普通的三口家庭，孩子被妖主附身了，父母好像是种了幻术之类的法咒，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完全没有意识到任何的异样。

「因为不容易引起怀疑。」妖主说，「而且还有人养。」

——这是什么理由啊？！

白素贞无言以对。「那两个人类杵在那也太奇怪了，我们不能到其他地方去谈吗？」

「不能，我要完成张小聪的家庭作业。」

说着，居然真的翻开了小学作业本，一本正经写了起来。

「我说……」

「安静，这里应该先乘除后加减吗？」

「……」

白素贞的理智让她勉强忍住了把作业本抽过来撕了的想法。妖主做作业，她只能把注意力转移到旁边的老人身上。

在妖界的时候，副主管从没有用人类的姿态出现过，都是以大妖相柳的本尊出现的。相柳这种妖怪本就稀少，大家甚至怀疑它们是不是没法变成人形。

副主管不太擅长变人，所以变成了只拉布拉多，九个头颅轮流变成老人和狗头，看上去十分魔幻。

半个小时后，作业做完了。

白素贞正打算开问，妖主又抽出了一本作业本。

「数学写完了，这个是英语。」

「能把这事儿先放放吗？说正事行吗？」

「这个也是我的正事，待会儿还有两个补课班的课外作业，写完就行了。」

「写什么写？！白龙都打到你家门口了，先把他解决了行不行？！」

妖主终于停下了笔，看了白素贞一眼。

然后说了句细思恐极的话。

「——是打到你家门口，不是我的。」

有差别吗？白素贞不理解这家伙为什么能那么冷静。是说，莫非妖主有力量单挑了白龙，有没有她都可以赢？不，这也太夸张了……就她所知，妖主是法器和咒术的奇才，但不擅长战斗。

「你别弄错了一件事——我，不是宣天子。」冰冷的翠绿重瞳注视着她，不包含一丝感情，「我不一定要帮你。」

53 妖主

白龙的目的，无非是留住白龙之力罢了。他的目标只有白素贞，制约白素贞的力量，甚至直接杀了白素贞……从妖主的角度，完全没必要和他作对。

「他可是算计了我，差点毁了两界！」

「那又如何？名义上来说，你仍然是始作俑者。」他说，「我何必旧事重提，让妖界和他为敌？」

「那你为什么要和宣天子联手，又为什么要制造六欲天境？我身上的压制咒术消失了，却没有得到白龙之力……」

「那是因为，六欲天境只是启，没有动。」他从旁边的保温水桶里倒了杯水，按着水闸开关，「……它不是管道，而是水闸。由我来决定是开闸还是关闸。」

白素贞懂了他的意思。

宣天子或许并不清楚六欲天境的整个原理，在宣天子的角度来看，它可以快速把白龙之力转移到白素贞体内，但它显然还有另一个功能——就是阻止力量的转移。当她身上的压制咒法解开后，六欲天境启动了，它处于「水闸关闭」的模式，正在阻止白龙之力转移。

「搞什么？！」

「为了不引起白龙的注意。如果他发现力量重新开始转移，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我可以让『闸门』一直关闭着——对我、对妖界和人界而言，百利而无一害。」他眼神宁静、甚至是死寂地注视她。

「——为了妖界，我不介意牺牲你。我可以再把你打回雷峰塔，这次就是终身监禁。」

白素贞呆呆地坐着，静了很久。忽然，她笑了。

「这样啊，」她轻声说，「这样啊……」

「嗯。」

「……也行……」她低下头。

「是啊，也行呢。」

「——个屁啊！」

白素贞猛地抬头，一把从桌边把小孩子揪了起来，扒下裤子就开始抽屁股；妖主挣扎了两下，无奈只是灵识附体在这个人类身上，根本挣扎不过。

「什么也行啊？！他现在根本就对力量上瘾了，越磕越多，迟早有一天人界的妖怪不够他吸了直接冲进妖界吸个爽！你是老糊涂了吗？！老娘现在还念着师尊那点情面愿意既往不咎和你站同一国，你别给脸不要脸！」

「白素贞你疯了！啊——」

「今天老娘就把你的屁股打成四瓣！」

「小聪！小聪啊！」

……

现场顿时乱成一团，妖主好不容易逃出白蛇魔掌，捂着屁股含泪躲到拉布拉多怀里，恨恨地回头瞪她。老头的九颗脑袋叹了口气：「行了，你别耍她了……」

「……耍我？耍我什么？」白素贞的嘴角抽了抽，一把抄起桌上的塑料尺，「你想来个杠上开花？」

妖主拎着裤子躲在相柳身后：「粗鄙！」

「你再不说实话，很快就会觉得刚才的我其实挺贤良淑德的。」

「——六欲天境很快就会开始促进天命转移的。」衡量了一下，妖主觉得她干得出真的把张小聪屁股打开花这种事，决定不装高深了，「你身上的制约咒消失后七十七个小时自动开始，精确到秒。」

「不是由你控制？」

妖主翻了个白眼：「你以为这种规模的法器，运行一秒钟需要耗费多少灵力？它是一次性的，只能为你和白龙开启一次，天命转移完就作废了。」

「搞什么，原来不是能够一直运作的黑科技吗……」

「如果能达到那种程度，那我肯定毫不犹豫把『闸门』永久关死，然后把这东西交给白龙，俯首称臣之后定期去魔界抓魔族进贡给他吸力量。」

「啊？」

「干嘛那么惊讶？这才是生意之道吧？」妖主语气平淡，「你以为我作为妖主是什么样的立场？保护妖界是我唯一的最高目标，为了这个目标，我会不择手段。」

白素贞不得不开始掂量他这句话是耍人的还是认真的。但她有种感觉，妖主没有开玩笑。

——他是真的会那么做的。

「但是，我造了六欲天境，从我同意和宣天子联手保你，从我开始制造六欲天境的一刹那开始……」他眼中的翠绿重瞳不见了，恢复了人类的眼眸，「我就已经站在你这一边了。」

半小时后，白素贞离开了民居。暴雨初停，深夜的街道上水光反射路灯。

妖主和拉布拉多在窗口看她走远。他用孩童的声音叹了口气。

「还有三天。」他说，「无论结局如何，她都没有退路了。暗中和金山寺联手的聂小倩也被控制在妖界，防止她成为决战时的不安定因素……」

「小聪啊……如果让你重选一次，你真的会对白龙俯首称臣？」

「怎么可能，区区一条龙罢了。」妖主少有的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储存卡，是《蓝天卷轴》的游戏卡带。

白素贞回来后，情绪有些不对。她显然没去打工，回来后就直接趴到阳台上，一言不发。

「小白，」许仙刚从医院安顿完宁采臣回来，「你想吃点什么吗？」

凌晨一点了，身为医生好像不太该问这句话。

白素贞没搭话。不饿是不可能的，这么多时间没好好吃过东西，就算今天回来了人界，也只有晚饭匆匆吃了两口……

「想出去吃宵夜吗？」他问，「附近有个深夜大排档，我一直想去吃。」

「……」

「不想去吗？也是，这几天太累了……」

「——你觉得你是谁？」

许仙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这个问题的意思。于是他笑道：「我是许仙。」

「就算只是白龙用龙眼制造出来的人形，魂魄是宣天子的仙骨碎片，一切亲属关系都是用假文件伪造的……你还觉得，你是许仙？」

「嗯。」

「……人类真是奇怪。」

「这就是人类有意思的地方啊，否则，妖怪就不会向往人间了。」

「不是的，向往人间的主要原因是人界有 WIFI。」

「……你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

「认真的，因为人界没网之前妖怪的移居数量不太多，大多都只是来这旅游的。」

「……」

「别自我感觉良好了，你们这也没那么好。」

他开了一听苏打水，放在她趴的阳台边。夜晚的风有些转凉，再冷下去就不是蛇妖喜欢的温度了。

白素贞的下半身是蛇尾，平时在家的时候她习惯这样。许仙准备走的时候，脚踝被蛇尾尖尖勾住了。

「你不想和我谈一谈吗？」她问，「从前死皮赖脸缠着我，现在把身世弄清楚了，就装不认识了？」

「许仙，你为什么觉得，自己是真正的许仙？」

回来的路上，她忽然有个奇怪的念头，是从前千载岁月中从未有过的。

他们都像世间的一个零件，极小极小的零件，不需要名字，不需要身份，只要在命运安排好的地方不知困倦地轮转就行了。

「你和妖界之主谈过了？」白素贞把刚才的会面简单解释了一下，许仙挺意外的，「他安排你和白龙做最后一战？」

「嗯，从头到尾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她冷笑，「当时我出雷峰塔就和妖主撂过狠话了……」

「我希望不是那种『假如被我找到陷害我的罪魁祸首，我就要你和妖界血债血偿』之类比较没后路的狠话……」

「操？！你怎么知道？」

「……」

许仙揉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但考虑到白素贞那时的情绪，也不是不可以原谅。

「那，你刚才和他怎么说的？打败白龙，也是你的目的吧。」

「……我和他打了一个赌。从前的事情我不再追究，我去干白龙，要是干赢了，他要给我一样东西。」白素贞望着远处城市的夜景，双手捏紧，「很重要的东西。」

难道是……

许仙略一想，明白了，低头笑而不语。

「离那一战还有段时间，这两天，妖主会过来商量计划。」她没有看见他的笑容，「在此之前，你可以选。」

「嗯？选什么？」

「是不是搬出去和我们撇清关系啊。还有什么？你是许仙，又不是宣天子，搅合进来为了啥？」

「——为了你啊。」许仙不假思索。

白素贞呆了几秒，蛇尾慌乱地乱摆，把汽水罐子从阳台上打了下去。还好许仙反应快，伸手抓住了。蛇尾刚才也在抓罐子，不当心缠在了他手腕上。

这时候客厅传来开门声，小青穿着睡衣揉着眼睛出来找吃的，看见这一幕，很平静地走过去了。

白素贞立刻撒了尾巴，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你、你出来了？没事了？好些了？游戏打得开心点了？想吃什么？吃不吃宵夜？旁边有个大排档挺好吃的，要不在家吃……」

「是啊。」许仙揉着手腕，「冰箱里有些肉排，我帮你热一热？」

小青没回答，自己蹲在黑暗的厨房里翻腾，只有冰箱的黄光照亮半边身子。

白素贞正想说点什么缓解尴尬，蛇尾又撞翻了那个易拉罐；许仙又本能地伸手去接——

「你找到没有啊？」这次是法海穿着睡衣揉着眼睛出来，「大半夜的被你肚子的声音吵得……呃？」

他正惊愕，就看到白素贞凶神恶煞的表情，硬是把话咽了回去，跑到冰箱前和小青蹲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小青抱着一盘肉排走过来：「姐……」

「啊，我们刚才是为了那个罐子！」白素贞把易拉罐晃得泡沫都出来了，「没其他的！」

「嗯，就算是罐子吧……」许仙微笑。

小青却像是跟他们处于两个频道：「我是不是要变成青龙了？」

屋里静了静，白素贞以为自己听错了：「变……什么？」

「我头疼，从来没那么疼过。力量也增强了……」小青挥了挥手，左臂化为水雾又恢复，「之前听你说化龙的征兆，我是不是……继承了青龙的天命？」

欧影清下午吃了药睡下了。药物让他的生物钟有些紊乱，再次醒来时是凌晨三点。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好像听见外面有声响。

客厅的灯是亮着的。从二楼的卧室外，可以见到别墅一楼有几个男人来来往往搬运东西，像是在搬家。

东西是从燕赤霞的屋里搬出来的。尽管他很早就不住在这了，但仍然有个房间。

「你们在干什么？」他问，「这是我哥哥的东西。」

「严先生让我们搬走的。」

「不可能。」

他匆匆跑下楼。严雪冕从另一个房间出来，欧影清拉住他：「爸，他们在搬哥哥的东西！」

「嗯，他要去其他地方工作。」

「可我那天在温室亲眼看见——」

「你看错了。」严雪冕说，「最近备考压力太大，你出现了幻觉。」

欧影清被带回卧室，楼下的搬运还在进行。很快，燕赤霞在这里的所有痕迹都消失了，仿佛世上从来没有这个人。严雪冕没有和他做任何的解释，周围人的反应平静到可怕……

就连许仙老师，在几天前也突然没有再来上班。

欧影清根本无法入睡。他的世界就像裂了个角的镜子，原来那些平静美好的风景都只是镜中的景象，镜子碎片背后，还有着许多深不见底的事情。

他拿出手机，试着给许仙发消息。自从许仙没有再去医院上班后，他给老师发了很多条消息，但并未得到回复。

但是这次许仙回了他。

「前几天职业压力太大，突然想放松一下，就去周边旅游了，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担心老师。」

欧影清松了口气。尽管和许仙只是带教师生的关系，但许仙却能给他一种安定感。

老师没事就好……

现在也一定和自己一样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睡一觉就会好的……

只是，家里发生的事情能够和他商量吗？

欧影清很确定，那天在温室里最后和燕赤霞的相处绝对不可能是幻觉。这些年来，他从未接触过这个家庭的另一面，每次他好奇父亲的职业和资金来源，都会被含糊的答案敷衍过去，比如「商业」、「金融」之类的……

有几次燕赤霞似乎想暗示他，却被严雪冕制止了。

温室不是家里第一次出现血迹的地方。有次燕赤霞难得回家，西装上有些勾破的地方。他走后，欧影清在他的椅子靠背上发现了血迹。

爸爸和哥哥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想告诉许仙，但编辑了很长一段文字，最后都删掉了。思索了一会儿，他再次离开卧室，走到严雪冕的房门口，敲了敲门。

「爸，你睡了吗？」

那些搬东西的人已经走了，家里重新静了下来。没过多久，严雪冕就开了门。

欧影清犹豫了几秒：「我想问一些事。」

——也许还是坦诚更好。

父亲一直很温柔宽容，从未对他严厉过，欧影清相信，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好好交流，父亲会愿意告诉他真相的。

他把自己的所有疑问都说了出来，整个过程中，白龙的神色不曾改变，带着平静的淡笑。

「说完了？」严雪冕问。

欧影清点头。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柔抚摸着孩子的脸庞，不知为何，从前温暖的手在此时冷得和冰一样。欧影清不禁退缩了一下。

「你在怀疑我。你是我的孩子，却怀疑自己的父亲？」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的。」

「……你不会的，裂缝已经形成了。」

严雪冕轻笑，俯下身，将手按在了欧影清的肩上。

「……他死前为什么一定要回来让你看见呢？那个孩子，到死都给人添麻烦。」

父亲在说什么？

严雪冕的眼神让他感到害怕，这是他第一次对父亲产生这种情绪。而肩上的手抓着他，挣脱不开……

「他唯一让我满意的事，大概只有成功研究出了吸收力量的方法吧……」严雪冕把他拉近自己，「——你既然愿意相信我，那愿意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欧影清突然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轻得失去了实质，几乎要被风吹散。他想动，可是身体轻得让他根本感觉不到。

周围在渐渐明亮。那些亮光穿透了他的身体，形成了让人目眩的白炽。无数细密光线交织在他体内，线的另一头连接着严雪冕。

他正在被吸收。

其实一切不过发生在数秒之间。

很快，那阵亮光熄灭了。只余下严雪冕独自站在那，怔怔地望着欧影清刚才的所在。他伸出手触碰自己的胸口，那里有很细密的刺痛传来。

「也好……」他自言自语，「至少好过你像宣儿那样背叛我。」

白素贞家，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马文才刚才和许仙一起送宁采臣去了医院，他选择在医院多留一会儿，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啥方法，结果白素贞一个电话把他叫了回来。

「小青出事了你快给我回来！」

最近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太多了，但能让白素贞用这种口气催促的事该有多恐怖啊……马文才顿时生出了一种「要不买张票逃去其他城市避一避吧」的念头。

等回去知道发生啥事之后，他总算松了口气——至少不是坏事。

小青闷闷地坐在沙发上揉着头，几个大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告诉妖主。

「你干嘛那么难过？」法海问，「我记得你挺讨厌你爸的。」

「……嗯，是讨厌。我想过他丢下我不见……但是我从来没想过他死。」

小青从未想要任何人死。他希望所有人都永远安稳地待在这个世上，过他们喜欢的生活。

就像是呼应这个愿望，他的能力很简单——守护和治愈的力量。因为纯然的善良而诞生的力量，就像是世间最温柔的水。

白素贞和白龙必须你死我活吗？他到现在还在想这个问题。从来没人去细究过这个年轻人的内心，都觉得他永远都是那个会淡淡笑着、眼神睡不醒的少年……

谁也不知道他对「死」这件事的恐惧。

妖主很快回了消息，他明天下午过来，商量对战白龙的计划。

「都到这个节骨眼了还下午？！」白素贞咆哮。

「因为上午有语文考试。」他说。

54 战略

第二天，所有人都聚集在白素贞家的客厅里。尽管大家都努力收敛力量，但小楼上空还是积起了一朵乌云，随时有五雷轰顶的风险。

见到妖主现在的样子，马文才很是意外。他的本尊是古人惑念寄托了执念的墨，是被其他妖怪带回妖界的，本来在妖界住的世界就不算长。不是所有妖怪都有幸见过妖主，就连白素贞，都没有亲眼见过妖主的本尊。

话说回来，在妖界一直有个传说……

——不可直视妖主本尊。

据说直视了妖主本尊的生灵都消失了，平时大家所看到的妖主都是化为其他形态的状态。马文才实在太好奇了，一直盯着张小聪看个不停，尽管这个孩子只是被妖主一部分灵识附身罢了。

啊，副主管也是平时难得一见的大妖，是一种名为相柳的妖怪，十分稀少了……

没人管痴汉状态的马文才，大家都开始说正事。

「你安排的战场在哪？六欲天境正式启动加速天命也就这两天了吧，到时候白龙立刻就会发现不对的——要在人界开打？」白素贞怀疑，「别和我说控制战损这种不切实际的要求啊，真的打起来，人界的状况不会比当年好多少的。」

妖主默不作声。

「问你话呢。」

「……啊。」他回神，「直接的直里面有几横？」

「三横啊。」

「……写了错别字。」

——敢情这家伙还在想小学语文考试的事儿？！

白素贞敲了敲桌子：「你猜我敢不敢把它整个塞你嘴里？」

「不可能在人界开打的。」妖主说，「你们看六欲天境这个名字就知道，它是一个被造出来的独立空间。」

「这个空间在哪？能不能别拖拖拉拉的。」

「你家。」

妖主说完，所有人的目光都呆滞了。

许仙努力从自己脑海中搜索宣天子有关六欲天境的记忆，然而没有。白素贞叹了口气，安静了几秒，突然抱起桌子往张小聪嘴里塞。

「——都什么时候了，能不能别开玩笑了？！」

「唔唔唔没有啊啊啊开唔唔唔玩笑呜呜……」

妖主嘴里塞了个桌角，支支吾吾说不清话。黑色的九头老狗用慈爱的眼神看着他们打闹，颇有点老人看着子孙绕膝共享天伦的味道。

过了十分钟，许仙终于把她拦住了。

「就在你家，我没开玩笑。」妖主捂着嘴说话，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在玩一款叫作《蓝天卷轴》的游戏？」

「那个游戏不是热门经典吗？玩它很奇怪吗？」

「你手里的那张游戏卡带，是不是有 BUG？」

白素贞一怔。他说的没错，她的游戏一直有个 BUG——其他人到最后都能打过的最终 BOSS，她无论如何也打不过。法海住过来之后和小青经常打游戏，也和她抱怨过 BUG 的事。

「嗯，那就对了。」妖主点头，「早在你买游戏卡带的时候，我就派人把带有咒法的卡带卖给了你。你手里的《蓝天卷轴》游戏卡带，里面有通往六欲天境的入口。」

众人惊愕，原来那个 BUG 是因为卡带被施了咒法的关系吗？

「顺带一提，BUG 也是我让其他人篡改的，为了防止你通关游戏之后就把它二手转卖了。」

大家立刻从小青那边把游戏主机搬过来放在桌上，围在一起研究。游戏卡带被从卡槽里取了出来，白素贞小心翼翼拿起它：「这里面有通道？……强大到足以控制天命流转的法器，六欲天境？」

「没错，既是法器，也是一个独立空间。是我为你和白龙准备的战场。」

「太厉害了……」马文才推了推眼镜，「完美无瑕，天衣无缝，哪怕是我，都看不出这东西施了咒法……」

「哼，是你太弱小了。」妖主冷笑，「仔细看就能看得到。只是你们从未留心。」

「……不，真的看不到。」许仙困惑，「难道是仙的力量不够吗……小青，你的青龙之力能看到吗？」

「看不到。姐姐你呢？」

「什么都没有。」

白素贞也不禁心惊。妖主确实是法器和咒术方面的奇才，将一条通往六欲天境的通道隐藏在人类制造的游戏卡带里，却能掩盖它上面所有的咒术气息，这是何等的……

「……不对啊？」

紧接着，妖主自己接过卡带，越看眉头越皱。

「……我也看不到……」

——竟然连自己都看不出自己咒术的气息！这该说是天人绝技，还是神之一手……

「那个……」

这时，一直不说话的法海终于轻声打断他们，颤抖着举起了手。

「凡人，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妖主看都没看他。

「那个……」

「闭嘴。」

「不是，我说，那个……」法海指指卡带，「那个……不是……他家原本那个有 BUG 的卡带……」

在场所有的牛鬼蛇神瞬间把目光转向他。

法海浑身都在冒冷汗：「我……觉得它有 BUG……所以今天中午把它丢了，又去买了张新的卡带……」

A 市晴空万里的天气乍然发生了百年一遇的异变。

全市的气象新闻媒体都驾车追着天上一道不断延长的雷云狂拍——就在下午三点，这道雷云突然出现，像一条飞快延伸的线，从西向东延伸。

「——姐你慢点！」

白蛇在高空呼啸而过，小青在蛇背上，好几次差点掉下去。

「慢什么？！垃圾车三点半就要出城倾倒填埋了！许仙都不会掉下去你更不会！」

「可是我真的抓不住了！」

「你掉下去也死不了！」

……

晚上他们回了家，两个人都一身狼藉。

「找到了吗？」马文才平静到近乎绝望地看着他们。

摇头。

「快去洗澡吧，热水放好了。」许仙微笑，「没事的。」

「……这个东西还有备用的吗？」白素贞看向妖主。妖主用口型告诉她：「怎么可能。」

「法海呢？你们没把他怎么样吧？」比起什么六欲天境，小青更加关心自己的朋友。

「在楼顶，不敢进屋。」

「你自己下过咒术的游戏卡带你追踪不到吗？」

「从来没想过会丢。」

「那怎么办？」

「怎么办啊……」妖主抬头想了想，「那就准备和白龙俯首称臣？」

白素贞想，要不现在就干掉这死孩子吧，反正妖力制约也没了，再加上妖主和她说过，监督者聂小倩勾结金山寺，已经被控制在妖界了。

「行了，不开玩笑了。」许仙的声音打断了她这个大胆的想法，「卡带在家里。」

「……啊？」

「你们追出去后不久我们就找到了，在家里的垃圾桶里。」

「啊？！」

「因为还没倒垃圾啊。小青以为法海倒了，法海以为我倒了，我以为小青倒了……」马文才说，「结果……谁都没倒。」

等许仙提出在厨房垃圾桶里面再找一找、并且顺利找到了被丢掉的卡带之后，他们发现，因为太急，白素贞和小青都没带手机就走了……

「……我们在垃圾堆里找了几个小时……」

「嗯，闻得出。」妖主的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

「山一样的垃圾堆……」

「好了好了，先洗澡。」许仙环着她的腰，把她拖走了。

次日早上七点，许仙像平时一样去医院上班了。

这是他们的计划之一。白龙丢失了许仙的身体，就会想办法再找回来。就算白素贞不去白龙宫殿找回碎片复活许仙，白龙也会这么做。

他现在一定会来带走许仙。身为白龙，他从未真正把白素贞放眼里，肯定是带走许仙后再抽空收拾她。

白素贞直接带许仙从天上飞回来，白龙和他的手下还没确定他的所在。但只要他去医院，行踪就会迅速被白龙知道。

许仙在办公室里换上白大褂，将一个类似胶囊的东西放进了口袋。

「和白龙独处的时候掐破这个胶囊。」妖主说，「这是为白龙准备的入口，掐破之后，你和他会被瞬间传送进六欲天境里，白素贞则从家里的入口进去，直接等在里面。记住，尽可能独处，因为你掐破胶囊之后，身周两米以内的生物都会被传送进去。」

所有人中，只有许仙可以接近毫无防备的白龙，并和他单独相处。

白素贞是反对这个计划的。许仙没有战斗力，一旦发生意外，计划会整个被毁。

「但这是宣天子和我在当年就定下的计划。」妖主并不打算做什么二手准备，「他预测到了会有『许仙』这个人的出现，许仙本来就是不可以改动的一环。」

「我拿着胶囊，直接冲到白龙身边，掐破，用不着他。」

「等你接近白龙五百米之内的时候，他就会感应到了。你信不信他会在你掐破胶囊的零点几秒之前把你打成一碗蛇羹？」

许仙反而是最安全的人选。

他再次确定了一下口袋里的胶囊，看了眼时间。根据六欲天境的启动时间，今天上午九点准，精确到秒，它就会开始启动，加速天命的转移。送白龙去六欲天境的时间不能早不能晚，早的话白素贞没有胜算，晚的话，白龙就会意识到天命开始转移了，说不定瞬间就会做出巨大的破坏。

许仙打了电话给欧影清，但是手机关机。他想提前确定一下学生的情况——自从欧影清之前给他发了消息，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了。

内心有种不祥的预感。

许仙先去癌科楼看过了宁采臣，宁采臣生命体征勉强稳定，偶尔能够恢复意识，但很快又会进入昏迷。他简单和癌科医生交代了一下可能会有警方过来调查这个病人，就回了自己科室，和同事们解释这几天的「说走就走」，然后提了辞职。

大家全都很意外。

也就在这时，许仙看见医院走廊的那头出现了严雪冕的身影。

他走向白龙，两人都没有说话，像是在揣摩对方究竟对情形的掌握到了何种地步。

——直到严雪冕开口。

「你还好吗？」

许仙略笑：「严先生想谈谈？」

「你愿意吗？」

「换个地方谈吧。」许仙转身走向安全出口，他想进入楼梯间，「这里人太多了。」

可是，白龙没有动。

他留在了原地。

「我不想让你觉得不安全。就在这谈吧。」他说，「我假设你知道了全部的事……那你还愿意和我走吗？」

许仙愣住了。就这短暂的一瞬间，已经足够白龙推测出他到底知道多少了。

「你想带我去哪？」

不再是「严先生」，直接称呼「你」，说明了许多事情。

「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想过的生活，我都可以满足你。」

「哪怕我不是宣天子？」

「你就是他。」

许仙沉默。宣天子的记忆里并没有关于白龙的内容，所以他对白龙的所有了解，都是从其他人口中得知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白龙等着他的回答。

「我……」

就在许仙即将开口的时候，一个癌科医生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

「许医生，不好了，你托给我们的那个叫宁采臣的病人不见了！」

现在，是上午八点三十分。

55 最后的约会

宁采臣是被聂小倩带走的。

ICU 的护士只看见一个浑身是血、惨不忍睹的女人站在他的床边，几秒后，病床上的宁采臣和那个女人就消失了。

许仙的口袋里还有一个音频接收器，可以作为监听，把他这边的情况传给白素贞那边。那边肯定听见宁采臣不见了。

严雪冕问：「需要我帮忙吗？」

「偶尔会遇到病人走失的情况。」他微笑，「我们继续说我们的事吧。」

另一边，监听到了宁采臣情况的他们应该会想办法去找人吧……许仙这边，必须想办法让严雪冕和自己近距离独处，不能牵扯到其他人。

八点四十五分。

许仙不能频繁地确定时间，只能从医护们查房的进度来判断，一般情况下，周二的查房不会很慢，十五分钟一间病房……

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在剩下的十五分钟里，想办法和严雪冕去周围两米内都没有人的地方。

「那我和你走。」他说，「我站在你这边。走吧，去停车场，我有很多想去的地方。」

按理来说，这该是个令白龙满意的回答。许仙不是谈判专家，但安抚病人的功力也差不多算半个专业谈判家了。

可严雪冕却依然没有动。

「既然说了要和我走……」他说，「能把你口袋里那个可爱的小玩意儿给我看看吗？带着妖气的那个。」

宁采臣醒来的时候，他正和聂小倩坐在游乐场的长凳上。

是做梦吗？

他总觉得自己做了个很漫长的梦，甚至分不清梦和现实。有时在医院，有时在雾蒙蒙的山谷，和一群狐狸在一起……而现在，他和聂小倩在游乐场，多日未见的女友低着头，长发披散，遮住了她美丽的脸。

「……小倩？」

「嗯。你醒了？」

「我睡了很久……你……还好吗？」

他关切地看着她。

聂小倩浑身是血，精致的白色长裙衣衫褴褛，好像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搏斗。

「……有人欺负你吗？」他问，「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我没事。」她仍然没有抬头，看不清面容，「你醒了就好。我赶回来，就是为了见你。」

这是 A 市一处废弃嘉年华，因为投资方撤资，导致游乐场关门，又找不到下一个买家，一直被遗忘在城市的角落。

满地都是堆砌的枯叶和垃圾，生锈的游乐设施早已无法使用。

聂小倩起身，拉着他的手，缓缓走向游乐园深处。她的手很冰。

「小倩，我写了新书，给小青他们看过了……他们都很喜欢。」

「是吗，太好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比他还要虚弱，「太好了……」

他们来到了摩天轮前。不知为何，废弃多年的摩天轮竟然在缓缓转动。聂小倩拉他进入了舱内，灰蒙蒙的窗外，城市的景色模糊不清。

宁采臣没有问。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自从严院长宣布他已经痊愈后，他总是能感应到怪异的气息。此时，聂小倩身上也有那种怪异。

「小倩，」他说，「我的病没有好，对不起。」

「……不用道歉啊，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没法好好陪你，对不起……」

「不要道歉啊……」她的话语哽咽，「为什么要道歉，总是这样，对谁都这么温柔……你不需要道歉的啊！」

「可是，你那么好，不知为什么喜欢上一无是处的我……」

「你不是一无是处！」

「许医生说，我的时间不多了。但是我死前看见了很厉害的东西！小倩，世界上真的有超能力的！」他笑着说，「超棒！」

聂小倩也笑了一声，然后她缓缓抬起头，显露出骨妖已经破碎的画皮。

妖主下令将她扣押在妖界，从妖界走两界之间的危险通道逃回来，耗尽了她几乎所有的力量。

「哪怕你看到这样的我，也不害怕吗？」

宁采臣眼神平静，他没有意外。尽管小青他们什么都没有告诉自己，但他依稀觉察出了女友的一些事。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着画皮的裂缝。

「很漂亮的。」他说，「我家小倩，一直都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子。」

「你如果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情，就不会这样说了。」她笑得凄然，「我追寻了你很多世，为了能找到你的下一世，我都会在你的命数里放入一节我的白骨……你每一世都早逝，是因为我白骨的影响……是我害你变成这样的……」

「……没关系。」他摇头，「活得久也没什么好的啊。至少我能遇见你，这就够了。」

就在这时，摩天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停止了旋转。同时，宁采臣的头突然剧痛，血从鼻腔流出。

白素贞那边，大家都在监听许仙那的动静。听见有医生告诉许仙宁采臣失踪的时候，小青要求去找人。

毕竟在他心里，朋友是没有三六九的，朋友就是朋友，只要是朋友就要去救。

「九点就要开战了，你来得及吗？」法海觉得不太好，小青的守护和治愈力量是作为重要战斗力被安排进去的，而妖主建造的两条通道都是一次性使用的，用完后无法再次开启。

「我会赶回来的。」小青笃定。

他化为水雾消失了。他正在逐渐继承青龙之力，对气息的感知敏感了许多，很快就循着宁采臣的气息，来到了城市里的废弃游乐园。

废弃多年的摩天轮居然在缓慢转动，引起了周围很多人的注意。小青一路化为水雾接近摩天轮，催动摩天轮的是聂小倩的妖气。

妖主曾经说过，聂小倩被控制在了妖界。但是看这情况，应该是自己逃回来了。

小青叹了口气，他来的速度极快，之前还无法那么高频率的化为水雾瞬间移动，但随着力量不断加强，已经能毫不费力就做到了。

他看了眼手机——八点五十分，来得及。

下一秒，他出现在摩天轮顶端的舱外。然而当他看见里面的情景时，却无法做出任何动作。

宁采臣倒在地上，已经没有了气息；聂小倩伏在他的身上啜泣。

太迟了。

小青垂下双眼，他能看见宁采臣的遗体上有一层淡淡的光芒浮起。聂小倩残缺不全的双手想要抓住它，却都只是徒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