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骑虎难下
41
太子终究没杀我,派人将我送回家关了起来。
起初我并不明白太子为什么要来抓我,后来我才知道,在得知我怀孕后,萧怀真的开始策划解决掉安庆王等人,为离开京城做准备。
太子并不傻,自然看得出来他的反常,他二人关系亲密,要调查萧怀并不难,很容易就知道了这一切是为了我。
那黑衣人和大胡子都是太子暗中雇来的人,本打算掳走我后立刻带出城去,没想到那日皇上突然兴起要出巡,城门查得极严,根本带不出去,这群人只好将我锁在一间阁楼上,等候太子的指令。
太子虽厌极了我,可到底顾念着萧怀,迟迟没有下令杀我,这才给了萧怀找到我的时间。
回到家后,院门便被锁了起来,太子派来的人整日紧盯着,不许我踏出半步。
我不知道萧怀怎么样了,但猜他应该还活着,否则太子早将我抽筋剥皮了。
我的确没想到他会为我挡刀,他在想什么,我一向看不懂。
或许他另有打算,又或许,只是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
被关起来这些时间里,我对外面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也接触不到外面的任何人,终日寂寂无言。
唯有露珠,偶尔与我说两句话。
我没什么挂念的,唯独记挂着花生。
他不见了,这些天一直没回来,露珠也说不上来他去了哪里,我只能干着急,害怕他出了事。
这样惴惴不安地过了五天,外面突然有人敲门,脚步声很多,很嘈杂,我以为是萧怀回来了,一开门,进来的却是萧无歧。
他说:「雀儿,我来了。」
他站着,没再装瘸,光天化日里来找我,面上坦然自若,没有半分异色。
太子的手下垂首站在旁边,不敢阻拦,似乎在忌惮谁。
我没动,往他身后看了看,有侍卫数人,还有几人,乌衣高帽,面色白净,行动间透出一股子阴柔气质,这是,太监?
我问萧无歧:「你怎么来了?」
他抿嘴笑笑,走过来,轻轻牵起我的手,眼里满是柔情,「自然是为你而来。」
他这柔情来得诡异,怕不是做戏给那些太监看的,可为什么呢?萧怀又没死,他怎么敢就这样带我走?
「傻瓜,你怎么了?」他刮了一下我的鼻子,看了一眼那些太监,浅笑道,「皇上已将你赐婚于我,今日我来,是要和你一起接这道圣旨的。」
我侧头看了看,为首的太监走近了些,乐呵呵道:「虽是赐婚,却也要讲个你情我愿,你若不愿接这道圣旨,这婚事便不作数了。」
我定在原地,怔怔地盯着萧无歧,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笑着问我:「雀儿,你可愿意嫁我?」
好一派浓情蜜意,惹人遐思。
能让皇帝赐婚,他们倒也下了些功夫。
见我犹豫,萧无歧笑意敛了敛,做出微微失落的表情,伤情地问我:「你不说话,是不是,变了心意?」
我抬眸与他相对,不需要他说更多,便已意会,他在问我,是不是对萧怀动了心,是不是不愿再对付萧怀了。
我皮笑肉不笑,没有回他的话,只是将手抽出,向那太监端端跪下,「民女接旨。」
他们打的什么主意,我大概已能猜到几分,安庆王先前说过萧怀一直没有动作,捉不到错处,如今,便趁他伤重,让萧无歧娶了我。
我卑微如蝼蚁,皇帝当然不知我是何人,与他手下的大臣有什么纠葛,自是萧无歧说什么,他便信什么。
我几乎能想象萧无歧是用何等深情的嘴脸,才换来的这一旨赐婚。
等到萧怀知道了这消息,他如何忍得了?如何咽得下?自是会有所行动,将把柄送到萧无歧手上。即便他什么也不做,将来他们还可以用我来威胁萧怀。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既气愤萧无歧将我推上这两难的境地,又恨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两难。
杀了萧怀,本就是我活着仅剩的理由,如今我成了杀他的那把刀,我该高兴的。
萧无歧面上重染笑意,跪在我身旁,千恩万谢地接了旨。而后,那太监与萧无歧客套几句,收了一大沓银票,喜滋滋地去了。
萧无歧再次牵起我的手,但这回,没再装温情,他说,我带你走。
我已经没有选择,只能跟着他离开。
自萧无歧进入太学院后,便离了萧府,在皇宫附近另买了一座宅子,我一直都知道在哪里,但并没有去过,第一次去,竟是要住进去。
一切安顿好了,他在我面前坐下,「现在,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我的问题很多,可一时半会儿也理不出个头绪来,只能想到哪问到哪。
「你这腿?」
「半个月前就没装了,你久不见我,自是不知。」
「你是怎么让皇上赐婚的?」
「皇上病重,趁着他不清醒要一道圣旨也没有多难。」他顿了一顿,又道,「我本来,没想要他赐婚。」
「那为何突然又想了呢?」我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因为我得到了一个消息。」他盯着我,眸子里有些许失望的神色,「一个你瞒着我的消息。」
我身子一僵,心脏停了半拍,我瞒着他的消息只有一件,怀孕。
可这消息能从哪儿透出去呢?易先生是萧怀的人,除非他不要命了,否则绝不敢透露。露珠?她总不可能也是萧无歧的人吧?
我不动声色,问他:「这消息从何而来?」
他笑了一下,瞧了我片刻,随后便对候在门外的侍卫吩咐道:「带他进来。」
「是。」
侍卫应了一声,折身走了,没一会儿,门口响起了熟悉的、极轻的脚步声。
我气息一凝,神思瞬间纷杂无绪,我怎么也没想到是他,又或者,我早该知道是他。
「花生?」
他低着头,默默走到萧无歧身旁,不愿看我。
眼前的境况让我有些措手不及,思绪乱了好一会儿,方才捂着一颗几乎要冻住的心,问他:「你是他的人?」
「我不是谁的人!」他抬起头来,眼中噙满泪水,「谁能杀萧怀,我就是谁的人。」
我愕然,艰涩开口:「花生,你……都知道了?」
他扭头沉默,一旁的萧无歧接了话,「他自然知道,雀儿,是我带他进京城的。」
我怔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难怪当初花生那么巧就能撞上我,难怪他在萧怀面前那么反常,原来我一直想要隐瞒的事实,早就已经是他剜心的痛。
巨大的愧疚将我淹没,如恶兽一般钝击心房,我强忍着泪,颤着声道:「花生,我对不起你。」
他胡乱擦了一把脸,仍是掉着泪,不愿再多说。
萧无歧见状,轻轻拍了拍他,「花生,你先出去吧。」
少年如得到解脱一般,跑了出去,我看着他消失,泪水不知何时滚落下来,如断了线的珠子。
我看着萧无歧,苦笑着咽下几乎冲破胸膛的难过,平息了好一会儿,方才问他:「所以,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便是你们的刀了,你打算怎么办?利用我们除掉萧怀后,再解决掉我们?」
他看着我,眼角眉梢皆是悲悯,「不是的,雀儿,不管是你还是孩子,我都不会伤及半分。」
「我怀的可是萧怀的孩子,你能容他?安庆王能容他?」
「安庆王并不知情。」
他盯着我,缓缓道:「安庆王是我求皇上赐婚的第二个理由,第一个是为了刺激萧怀,第二个是为了保住你。安庆王早晚要对萧怀下手,到时候难免不会伤到你,即便能躲过一劫,他日安庆王再发现你有了萧怀的孩子,恐怕也不会放过你,所以我才会想娶你,将这个孩子推给我。」
「你倒是慈悲,肯留着仇敌的孩子。」
他轻笑,「我不在乎这个孩子,留不留,都是你的自由,我只需要保住你,这就够了。」
「为了保住我欺瞒安庆王,置自己于险境,为什么?」
「为什么?」他笑笑,温柔如春风,「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只是不愿意伤害你罢了,你看,如今我每说一句话,你总要思来想去,琢磨出个道理来,我记得初见你的时候,你还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你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喧嚣处,单纯脆弱,美好得让人想捧在手心里保护,可如今,却是再不复当初了。」
我听他说这话,心里有些意外,细细一想,他说的也是事实,这些日子以来,我变了太多,敏感多疑,早就不是当初的模样了。
我苦笑道:「人总是要变的。」
萧无歧静默片瞬,说道:「是,人会变的,所以我也会让你变回原来的样子。」
我愣了一刻,狐疑地看向他,他却只是还我一个微笑,认真地说道:「等这一切结束,你便是这世上最自在的一只雀儿,再也不必惊恐忧虑,再也不必时时猜忌、处处留心,这样的日子不会太远的,你信我。」
我看着他,怕他是真心,也怕这只是温柔一刀,最终只错开他的眼神,慌慌张张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天将黑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小厮跑过去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从这杂乱的声响里,我辨出了熟悉的少年的声音。
我打开门向他望去,他正被几个人拦着,满头是汗,额发湿答答的,黏在脑门上,看样子一路跑得很急。
「雀儿!」瞧见我,他着急地唤了一声。
那几个小厮仍拦着,好心劝道:「顾小少爷,我家大人交代了不许任何人进来的,您别为难我们!」
「放开!」他用力一推,将那些人推得趔趔趄趄的,随后拔出腰间的刀,「你们谁再敢拦着,我可真动手了啊!」
小厮们见了刀,都有些怕,手挡在身前为难道:「您看您这是干什么,别激动!」
顾元裴比画了一下,随即钻了空子向我跑来,趁那些人没追过来,迅速将我拉进去,关上门插上门销,又用身子死死抵住。
「你怎么来了?」我问。
「雀儿,」他唤了我一声,眼中有急色,「你真的要嫁给师父?怎么可能呢?你们两个都没见过几次面,你怎么会愿意嫁给他?」
原来他是为了这件事而来,我叹息着笑笑,「元裴,这是皇上赐婚,不是我能拒绝的。」
「我不管什么赐婚不赐婚,你喜欢他吗?」
我别过头不看他,「不管喜不喜欢,圣旨都已经接了,此事已成定局,再没有回转的余地。」
「那就是不喜欢了!」他抓住我的胳膊,「你一口一个圣旨,圣旨又不是你的心意,我不关心别的,我只关心你喜不喜欢、高不高兴,雀儿,你若不喜欢,我带你逃好不好?不要嫁给他好不好?」
「够了。」我推开他,「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喜欢他,我自己愿意嫁给他。」
「我才不相信呢!你喜欢萧怀都比喜欢他多!」
听见「萧怀」两个字,我的心窝子就好像被戳了一下,又气又恼,火头一下子点着了,我眉头一横,斥责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又不是我,你凭什么这样说?!」
大概我的样子确实有了点威慑力,他怔了一下,连忙道:「我错了,我胡说八道,你别生气。」
他说着,尽量镇静地走过来,握住我的双肩,声音放得低了些,「别嫁给他好不好?雀儿,我已经有你祖母的线索了,我就快要找到她了。」
我反握住他的手,小声道:「你找到我祖母了!」
他慌忙点头,「快了快了,我真的有线索了,你别嫁人好不好?等找到你祖母,我就带你们离开京城好不好?」
可我,可我还要给云裳报仇。
我犹豫片刻,扭过头道:「我不会走的,你说什么都没用,何况我若是走了就是抗旨,那可是死罪,你我都承担不起的。」
「没关系,我们天香阁有丹书铁券,我可以带你走的!」
「丹书铁券可不是这么用的!」我推开他,质问道,「你到底是为什么非要阻止我?你有什么立场啊,你说这种话?」
「我,因为我……」他看着我,眼眶有些湿,似乎是想要说什么,却咬着牙没能说出来,半晌才道,「我们是好朋友啊,我希望你能开心。」
「你要真拿我当朋友,就尊重我的选择,好吗?」
我与他对视着,良久,他侧过头,深深地呼吸着,半晌才道:「好,我尊重你。」
他转过身,要开门时,忽然笑着回头,「今天我有些冲动了,你可别恼我啊,我们是好朋友嘛,不要生好朋友的气。」
「元裴……」
「我走了,改天来看你。」
他扭过头,开门出去了,小厮们在他进来后,就跑去通报萧无歧了,这会儿院里没人,我就站在门边,看着他孤零零地消失在视野中。
42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与萧无歧的婚期定在二十天后,并不是顶好的良辰,但若拖太久,我的肚子恐怕就要慢慢大起来了,萧无歧说,还是早些办了比较稳妥。
嫁衣是来不及亲自做了,只能请外面的人,按京中成婚常用的式样赶制,我只需要安安静静地等着那天到来。
听说,我被接走的那天下午萧怀就醒了,赐婚的消息自然没人能瞒得住,他不会不知道。
我以为他会气急败坏,恨不得杀了我,毕竟我怀着他的孩子,要嫁给他恨的人。
可他没有,他镇定得可怕。
安庆王来过几次,一开始还有说有笑,讥讽萧怀,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可越到后面,他便越笑不出来了。
听说萧怀醒来以后,该吃吃,该喝喝,这两日身体好了点,还出过府,不过也只是去酒楼坐坐,什么人也没见,什么事也没做。
虽说这婚是皇上赐的,他明面上确实不敢做什么,但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绝不会将这事忍过去的。
安庆王恨不得十二个时辰盯着他,就指望他能有些小动作,露出点端倪来,哪怕闹出点笑话来让他瞧个热闹也好,可十来天过去,半点动静也没有。
「你说他会不会根本就不在乎这个女人?」安庆王一边喝茶,一边问萧无歧。
萧无歧笑道:「应该不会,王爷别太心急了。」
「本王心急什么?哼,无歧,你可是拿自己的婚事做赌注,这生意就是亏了,也亏不到我身上。」
「臣不觉得这是生意。」萧无歧又将他那练习过无数遍的柔情目光投向我,「能娶了自己喜欢的人,怎么着都是赚。」
「啧,你们兄弟两个虽感情不好,品味倒挺一致。」安庆王吐了一口茶屑,又道,「他既然这么不在意,也不必整日把她拘在屋里了,让她出去走走吧。」
我扫了他一眼,默不作声。
他当然不是怕闷着我,只是有意让我出去招摇,最好能碰见萧怀,最好萧怀能气急败坏出出丑,让他看个笑话。
不过这毕竟是皇上御赐的婚事,萧怀那样谨慎的人,我就算出去与他碰上,他也不见得会有反应。
这样想着,还真遇见了他。
那时我在试嫁衣,在二楼的隔间里穿好衣服出来时,才发现外面的门被关上了,等候在外的丫鬟和老板都不见了,屋里只有一个人,萧怀。
他瘦了许多,原本不是什么单薄的人,而现在却面如白纸,孱弱得好像风一吹就会倒下。
我吓了一跳,慌张地往后退了几步,问道:「你怎么在这?」
「自然是来看你。」
他看着我,一步步地缓缓走来,我慌不择路地往窗边跑,却被他一把抓住,他看似病得要倒,可力气却还是很大,我完全没有挣扎的余地。
「放开!你别碰我,你想干什么?!」
我怕他一把掐死我,用力推着他,就差一口咬下去了。
「雀儿,」他按住我,直到我勉强冷静下来,才伸手摸我身上的嫁衣,说道,「红色很衬你。」
我退无可退,只恐惧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看着我惊恐的表情,抬手抚摸我的眉眼,慢慢地、轻轻地问我:「为什么要嫁给他?雀儿,我对你不够好吗?我已经说过了会带你离开京城,为什么你还要嫁给他?」
我喘着气,心头的慌张压了下去,眼泪却涌了出来,我几乎是哽咽着,一字一顿地告诉他:「因为,我害怕,我在你身边每天都好害怕。」
「怕什么?」
「我害怕,有一天也会被你埋进雪中,怕你不高兴了便一把掐死我。」
他愣住了,随即向我靠近了些,两具身体紧紧相抵,「你是这样想我的?你觉得我会杀你?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伤害你,我为你做得还不够多吗?为什么你会这样想?为什么?!」
「因为你的残暴刻进骨子里了啊!」我用力推开他,不管不顾地控诉着,「你暴虐成性,作恶多端,你要我怎么想你?」
他退了两步,按住胸口,疼得脸色发白,缓了一会儿,才看着我,不甘心地说道:「暴虐成性,作恶多端,这就是你眼中的我。可是雀儿,不管我做过什么,我始终没有想过要害你,为什么你就是看不见?你对萧无歧又了解多少?你怎么知道他对你是真心还是假意?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利用你?」
「这不是我眼中的你,这就是你本来的样子!是,我对萧无歧了解不多,可我至少知道他是个好人,他没有杀过人,他会帮助陌生人,他会为别人着想而不只是为了一己私欲,像你这样的人是永远也不会了解的!」
他怔怔地看着我,眼神苍白无助。我趁着这个机会拔腿就要跑,他顾不上绷开的伤口,一把拉住我,近乎绝望地说道:「别嫁给他,就当……就当是为了这个孩子,别带着我的孩子嫁给他,求你了。」
我扭过头,看见他眼角落下一滴泪,心一缩,怔愣了一瞬,随即用力甩开他,打开门跑了出去。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和萧无歧的婚事,是在萧府办的,那天清晨,萧无歧骑着马自萧府出发,将我从他的别馆接过去。
我没有娘家,嫁妆也寒碜,绕街时,无数人啧啧感叹,也不知这姑娘有何能耐,竟攀上了萧府大公子。
我心里嗤笑,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萧府内增了些侍卫,因为安庆王也要来,他说,到时候萧怀的脸色一定很好看,可不能错过。
恶趣味。不过,大概不能如安庆王的愿了,萧怀就是真难堪,也不至于让人看出来。
入堂时,我面前覆着玉珠帘,依稀瞧见高堂上坐着的萧夫人,表情非常精彩。
她厌极了我,好不容易我出了府不惹她眼了,转头又祸害了她的大儿子,她如何镇定得了?
府上锣鼓喧天,一片喜气,安庆王袖着手,和一群大臣站在一起。
来的人都是京中权贵,他们跺跺脚,皇城便要抖三抖。
我扫了一圈,萧怀不在。
有些意外,又觉得,该是这样,他再能忍,也不至于亲眼看着我和萧无歧成亲。
我和萧无歧牵着彩球绸带,缓步入堂。
主婚人唱过一声,我们便转过身去,朝着天地深深一拜。
主婚人唱过第二声,我们又转了身,拜萧夫人。
第三声,我们牵着绸带,对天地深深一拜。
我向宾客看去,心里莫名有点空,大概,大概只是因为嫁了不喜欢的人。
拜过堂,我便依礼制被送入了洞房等着,这一天过得极平静,平静得我都有些不习惯了。
我坐在床上静静等着,夜深后,萧无歧被人簇拥着到了门外,听声音,他似乎有点醉了。
「好了好了,都出去!」
他笑嘻嘻地关了门,随后来到我身边,挑开了我头上的喜帕,我顺势抬头看他,那神情,哪里有半分醉色?
「辛苦你了。」他说了一句,随后便从桌上端来一小碟糕点递给我,「先吃点东西吧。」
我没动,只道:「不是应该先喝合卺酒吗?」
「空腹喝酒,你怕是受不住。」
我迟疑了一下,因为确实饿得慌,便接过糕点狼吞虎咽起来,没几口就吃完了。
房门被撞了一下,我和他同时看过去,心里都知道外面有人在偷听。
他笑了一下,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我,佯装微醉地说道:「夫人,请。」
我配合地双手接过来,和他拜了一拜,便要将酒喝下去,萧无歧却突然按住了我手,在我诧异的目光下,先喝了自己的酒,又将我的酒杯夺了过去,一饮而尽。
「良辰美景,春风一度,夫人,该就寝了。」
他轻轻笑着,剪了烛火,拉下床帘,将我抱上床,作势要压上来。
「慢着!」我低声呵止,双手抵在身前,不安道,「你干吗?」
他两条腿一左一右在我两侧跪好,身子半伏在我身上,和我几乎鼻头碰着鼻头,低低道:「外面有人听着呢,雀儿,咱们做戏要做全套。」
「既然是做戏,就别靠这么近了。」
他愣了一下,随后将手捂在我嘴上,低头亲了亲自己的手背,暧昧地笑道:「夫人的嘴巴好软。」
他又亲了一下,哑着嗓子,压低声音道:「雀儿,你别这么安静。」
「那要怎么办?」
他深深地看着我,悄声道:「出点声音,大声叫,你和他在床上的时候怎么叫,现在就怎么叫。」
我的脸噌地一热,竟然一时分不清他是在调戏我,还是在认真地教我,我窘迫不已,轻轻扭了一下脑袋,咬着唇哼哼起来。
他听着我的声音,呼吸粗重了一点,随后便压了下去,配合着我发出声音,时不时地摇一下床。
门外的人散去,我们的戏也做得差不多了,便各自卷了一床被子睡下了。
第二天我照规矩早起,亲自煎了茶去给萧夫人请安,她本就不待见我,见我奉茶也端着架子,不肯来接,只让我站着,装模作样地拿出萧家家训来慢慢地诵读,摆明了要让我好好站一站。
她不肯喝我这口茶,我也不强求,只是想让我站却也不能够。
我端着茶走到一旁空着的黄花梨木交椅上,慢悠悠地吹了吹,轻轻呷了一口,抬眼道:「婆婆你慢慢念,我听着呢。」
她已是满眼震怒,羊皮卷轴捏得皱皱巴巴的,指节咯咯作响,「我让你坐了吗?我还没喝茶呢,你倒先喝上了!这是什么规矩?!」
「呀,腿长在我自己身上,坐不坐的,还得听别人指挥?这可真有意思,难不成我吃饭的时候,也得您说一声我再吃一口吗?这又是什么规矩?」
她拍案而起,「你这刁妇,新妇入门那都是要侍奉婆婆、听从训诫的,哪个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你这般野蛮放浪,难不成是家里人都死绝了,没人教你规矩?!」
我怔了一下,一直坐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萧无歧终于看不下去了,轻轻咳了一声,「母亲,雀儿昨夜累着了,确实是站不住,你也别动气,咱们不如先去吃早饭吧。」
虽有萧无歧调解,可萧夫人都把刺往我心头里扎了,不拔出来怎么行?我搁下茶杯,淡淡道:「婆婆这话怎么说呢?我既进了你家的门,便已经是你家的人,张口闭口诅咒家里人死绝,不嫌晦气吗?我听人说婆婆之于儿媳妇,那就像娘亲之于女儿,我自幼没了娘亲,一直心生向往,如今进了萧府才知道原来有了娘亲就是这般滋味。」
「你这烂货胡说八道些什么?!」她怒目圆睁,气得身子发抖。
我笑笑,「唉,我就是个烂货,也幸亏无歧心疼我、抬举我,让我进了门,有个依靠。婆婆你且放心吧,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今后呀,一定会好好侍奉您的。」
萧无歧正头大,另一边又被萧夫人指着骂:「无歧,你看看你娶了什么女人?你让她进门,是想要活活气死我吗?」
「好了好了,母亲,她年纪小,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萧无歧抱着萧夫人哄了一番,又走到我跟前,小声道,「雀儿,你今日怎么像长了刺似的?」
我反问:「长刺的是我吗?」
他轻轻叹了口气,神色有些无奈,我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我算是见识到了。
「雀儿,我知道你不高兴,可这样闹起来,于你又有什么好处呢?」他微微弯下腰,附在我耳边悄声道,「做戏要做全套嘛,闹得动静太大,安庆王说不准要起疑心的,你就迁就她一下,行不行?」
我听着他说话,也渐渐冷静下来,我确实没有和萧夫人针锋相对的必要,如今这个局面,最好是井水不犯河水,谁也别惹谁,谁也别想着对付谁。
我抬眼瞧了瞧萧无歧,泄了气,站起身来重新倒了一杯茶向萧夫人走过去。
「婆婆,刚才是我不对,您别放心上,请用茶。」
「我可受不起。」萧夫人脸一横,扭过头去不理我,萧无歧赶紧跑过去捶她肩膀,讨好道,「母亲,消消气嘛,雀儿都主动道歉了,她会改的,嗯?」
萧夫人侧了侧身子,还是不理他,没办法,他只好转到她眼前去,低声下气道:「母亲,今日是我新婚头一日,你怎么舍得让我这般难堪呢?再说下人们都瞧着呢,别让他们看了笑话。」
萧夫人气呼呼地瞪了他半晌,毕竟是自己最疼的孩子,她也舍不得真让他下不来台,忍一忍便忍一忍了。
她转过来,没好气地接过茶象征性地尝了一下,「念在你年轻,便不与你计较了,今后要好好侍奉夫君,不可懈怠。」
「是,媳妇知道了。」我应了一声,也象征性地给她福了福身。
萧无歧松了一口气,连忙扶着萧夫人往饭厅走,「吃饭了吃饭了,母亲定是饿坏了吧?」
「我可不饿,气都气饱了。」
「都过去了,您就别提这茬了。」
他们出了门,我便慢吞吞地跟在他们身后,一道进了饭厅,才坐下,忽然又进来个人,我一抬头,差点噎住了。
「二弟?」萧无歧也愣了一下。
自试嫁衣那日一别,我好久都没有见过他了,昨日婚宴上也没看见他,我还以为他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眼前了。
「大哥似乎有点惊讶?怎么了,我来见见大嫂,一家人一起吃个饭,不行吗?」
他走过来,气定神闲地坐下,面色已经比之前好了许多,伤口应该是没有大碍了。
萧无歧道:「当然可以,这是自己家里,二弟想干什么都没问题。」
说着,已经有反应快的下人添了餐具过来,萧怀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忽然抬头看着我,淡淡道:「大嫂看着气色不错,昨晚休息得很早?」
他这话,要么在讽刺萧无歧,要么就是说我和萧无歧什么都没做了。
萧无歧笑了笑,「人若是心里高兴,气色自然就好了。」
「是吗?那看来大嫂得遇良人,喜不自禁了,恭喜。」他瞧着我,似笑非笑的,眼中的凉意却让我心惊。
我笑笑,低下头默默吃饭。
萧无歧大概是为了气萧怀,故意和我坐得近了一些,挑了菜到我碗里,柔声道:「别只喝粥呀,吃点菜,这个是庄子里送来的冬笋,很鲜的,你尝尝。」
我抬眼看了看萧怀,他只是扫了我一眼,平静地吃着饭。
他没看我,反倒让我有些如芒在背了,我小心翼翼地低下头,大口吞咽起来,只想赶紧吃完,赶紧跑。
没刨几口饭,萧怀忽然问道:「大哥今后有什么打算?要重新住回府里吗?」
「不,我们只在这儿住三天,三天后我就带着雀儿去别院。」
闻言,萧夫人忽然炸了,问道:「什么?你们要搬出去?怎么也没和我说呢?」
萧无歧忙道:「母亲,我正要说呢,我住在别院,离太学院近一些,平日里学生们有什么疑问也好就近解答,再说萧府如今人也多了,我总带学生回来也不方便,你说是不是?」
萧夫人放下筷子,仍有些不忿,「才成亲就又要搬出去,你这媳妇没规没矩的,怎么能照顾好你?让我怎么放心?」
「雀儿她会慢慢学的。」
「不成。」萧夫人冷了脸,「搬出去可以,但她每天早上得来萧府请安,学着操持家务才行。」
「母亲,每天这样来来回回的,这不是折腾人吗?」
「你就这么惯着她?你那别院离萧府也没太远,早上过来也就一会儿的工夫,你这就舍不得了?可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啊。」
我敢保证,萧无歧的脑袋从来没这么大过,这事虽与我有关,可我打心眼里没把萧夫人当婆婆,也就不怎么在意,心里偷偷笑过了,便放下筷子,端端正正地说道:「婆婆说的也不无道理,反正别院离府里也近,我每日多走动走动,也没什么不好的。」
「可……」
「就这样吧,夫君,我都没意见,你也就别替我心疼了。」
这声「夫君」一出来,萧怀的手明显僵了一下,我一直留意着他,自是看得十分清楚。
也不知什么心理作祟,我竟有点高兴,夹了菜给萧无歧,甜甜笑道:「夫君,吃菜。」
再抬眼看萧怀时,他却已经没有什么反应了。
这顿饭就这样平静地结束了,之后萧怀再也没和我们一起吃过饭,路上倒碰见过,但也是淡淡一瞥,别无他话,他好像对我们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