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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千年一梦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8202 更新:2026-06-08 14:16:27

千年一梦

我之蜜糖:心动对象不对劲

千年前,我是狐族口中的巫族,也是他们的仇人。

千年后,我在丛林遇见前世救命恩人。

狐狸少年用尾巴圈住了我的腰肢。

我瑟瑟发抖:「你怎么第一次见面搂我?」

他镇定自若:「千年前,我们就已相识。」

「你要如何?」我惊恐。

少年:「我来带你回家了。」

1.

我是一名大学生,误入人迹罕至的丛林。

忽然,一种痒痒的感觉挠着我的脖子。

我回头一看,竟是一名狐狸少年在我身后。

他那毛茸茸的大白尾巴,不停地轻轻晃着。

狐狸少年杏眼水波潋滟,声音清冽又带着一点他独有的娇气:「人类,要不要我带你玩?」

我不由得后退一步。

「所以,要跟我玩吗?」他重复了一遍。

我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问:「请问这是哪里,怎么才可以出去?」

「这里有结界,一时半会是出不去的。」他的声音温和细腻。

我顿时有些语塞和惊慌。

不等我反应过来,狐狸少年牵起我的手,往反方向跑。

「跟紧我,这里蛇很多。」

「蛇!」我大惊失色。

他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促狭:「原来你怕蛇啊?不用担心,这里除了蛇还有很多漂亮的虫子。」

我整个人都惊呆了,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一副抓住我弱点的样子,尾巴晃得更欢快了。

「所以你不能离开我,我在,它们才不敢伤害你。」

停下后,我努力镇定下来。

我清了清嗓子,尽量放软了声音问:「怎么可以离开这里?」

「什么?」他松开了牵住我的手。

「怎么离开?」我有些生气,因为他明知故问。

还没等他回答,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2.

他看似十分愤怒:「松瑜,狐族族训你忘了,你竟和人类在一起?」

原来,他叫「松瑜」。

松瑜冷哼一声,眸底厉色一闪而过。

他食指点了点手上戴着的金玉环,下一秒,一袭紫色身影从一棵极为高大的树上掉了下来,重重地摔到地上。

没等我看清这个人模样,松瑜拽住我的手腕,继续往前走。

我嘟囔着:「怎么说话那么拽,还以为他很强呢。」

松瑜漂亮的眸子瞥了我一眼:「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丛林?」

「我不知道。」我如实说。

我就是单纯地补课完闲着无聊去藤青园里乱逛,从小就在这里放风筝野餐,对这里十分熟悉。

结果走着走着,就发现这里和以前大相径庭。

正当我惊奇着的时候,就遇到了他。

「话说,你的那个手环是什么?好厉害的样子!」我拽拽他的袖子。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嫌弃:「你怎么什么都喜欢。」

松瑜右手腕上戴着的金玉环很细,通身都是鎏金色,看似十分晶莹透彻。

「你。」松瑜犹疑的声音响起。

我看向他:「嗯?它好好看啊。」

我刚说完,金玉环上的圆玉都泛起了诡异的红光。

「你的左眼变成红色的了。」松瑜的声音在我耳畔犹如爆炸一般。

什么?我下意识地去摸眼睛。

这时,那些透过树叶间缝隙洒下的阳光渐渐消失了,就连鸟儿的叫声也消失了,树林里显得一股阴冷之气。

「他们追来了。」松瑜的语气坚定:「跟我走!」

松瑜跑得很快,风吹得我的耳朵很冷很痛。

我的脸埋在他锁骨前,所以没有受到风的摧残。

他身上有淡淡的柔和的香气,跟他给人的感觉倒是截然不同。

松瑜的白色上衣愈发凌乱,渐渐露出了他的锁骨。

他的锁骨下方有一处触目惊心的伤痕,颜色极深。

当时的伤口一定也很深,应该是匕首之类所伤。

应该很疼吧,我情不自禁地碰了碰。

下一秒,那块伤疤,消失了。

啊?

这下他锁骨下方也是白皙一片,完整无暇了。

「你是巫族。」松瑜蹙着眉说。

什么巫族?啥是巫族?

不过我目前最关心的不是这个。

我小心翼翼地问:「我的眼睛还是红的吗?」

「现在变黑了。」

「变黑了?」我惊叫一声。

脑海里闪出这个眼眶里连眼白都是黑色的画面。

松瑜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拿出一个小镜子递给我。

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不错,恢复正常了。

我收回了目光,将镜子还给他,扬起一个笑容:「谢谢你,松瑜。」

松瑜没搭理我,他的视线落在了我的身后。

我眯着眼,除了刚才那个温和的男人,还有一个穿着一抹紫的男人。

「他们过不来。」松瑜懒洋洋地说。

我有些不解:「他们为什么要追我们?」

松瑜扬眉:「这要问你吧,人类。」

我欲哭无泪,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对了,既然你是巫族,那你知不知道你们巫族里的一个女孩?」

我面无表情。巫族是什么我都不知道,还给你找人呢。

「她?」松瑜在那里「她」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怎么,你的恋人?不过你不是狐族吗?跟那个女孩跨族恋?」

「什么恋人啊!」他气急败坏,「是仇人!我锁骨上的伤就是她刺的!」

「伤?」我重复了一遍,视线不自觉地飘到他的锁骨处。

「那个伤,是那个女孩刺的啊?」

「是啊。」他撇撇嘴,「还是上辈子被那女孩刺的,出生的时候就带着了。」

这还带前世今生的孽缘啊。

他刚说完,湖面一个起伏,小舟的一边翘了起来,我猛地向前栽到了他的身上。

「你怎么了?」

「你抓到我尾巴了。」

「不好意思,都是因为你尾巴太大了!」我慌张得口不择言。

下一刻,我和他双双掉进水中。

船翻了。

刺骨的冷意一股脑儿砸了个满身,像冰刃一样刺得我打着哆嗦。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身体好像也愈发沉重了。

3.

恍惚间,我听到讨论松瑜的声音。

「你说松瑜那崽子给他下什么迷幻药了?」

脑海逐渐清醒了点,我慢慢睁开眼睛,一片漆黑。

一片漆黑。

我睁开了眼睛,为什么我看不见?

「啧,她醒了。」

「祁姑娘?」

「你的眼睛沾到了柳林湖的湖水,现在暂时失明,行动多有不便。」

「我是跟你在早晨入口相遇的那个人,或许听声音你应该还有印象。」

他扶着我坐起来,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平静。

「见面太过匆忙,我叫荆阑。」

「你跟她讲那么多干嘛?快把那个给她戴上。」语气中满是不耐。

怪不得松瑜不喜欢他。

「抱歉,祁姑娘。」荆阑说完,就给我脖子上套了个什么东西。

挂在我胸前,隔着衣料都感觉很是冰凉。

「走了,荆阑,还差几步。」

两个人的脚步声远去。

而后,一个人的脚步声渐近,他在我靠着的床边站了一会,随后温热的掌心覆在了我的眼睛上。

我刚想问他在做什么,随即他的手便撤去。

一双紫罗兰色的眸子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我能看见了?」我惊诧道。

「他们让你失明不过是怕你逃跑罢了,而我相信你不会逃跑的,祁小姐。」

他头发散搭在肩上,淡紫色的衬衫穿在他身上平添了几分柔和,他双眸毫无攻击性地注视着我,温柔地冲我笑。

他的温柔和荆阑的温和完全不一样。

面对他,我吊着的一颗心缓缓落下。

「那个,你知道松瑜在哪吗?」我开口询问。

「连自己的处境都不清楚,还要这么关心他吗?」

他摇摇头,颇为无奈:「我是湛歆。」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湛歆,我真的很担心松瑜,他现在怎么样了吗?」

湛歆从一旁的桌子上端了一碗粥给我:「需要我喂你吗?」

我连忙摆手,接过了碗:「不用,谢谢你。」

我趁着吃粥的空暇,打量着眼前的屋子。

屋子不大,里面的陈设十分简约,并且古色古香,而我睡下的床用榻来说应该更合适。

这个粥也很好喝!

朴实无华的白粥里却莫名很香。

「粥还合你的口味吗?」湛歆坐在一旁的木凳上看着我,微微一笑。

「嗯!是你做的吗?」

「嗯,不过你醒的时间比我预想中的要晚,好在粥还没有凉。」

我迫切地问:「松瑜如果知道你这么关心他,他会很高兴的。」

「比起他,或许你更应该为自己担忧一下。」

我随着他的视线移到了自己锁骨处挂着的那个项链。

说是项链,其实是一根黑绳上穿了个环。

金玉环!

这简直就是松瑜手腕上戴的那个金玉环的缩小版,除了玉的颜色是灰的。

「眼熟吗?」湛歆见我呆滞的表情,轻声问。

我点点头,这不跟松瑜手上的那个差不多嘛。

没想到这下他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没再说什么。

天色渐暗,他离开了屋子,嘱咐我早点睡。

我缩在被窝里,手里摩挲着小金玉环。

我后知后觉,好像被卷入了一个奇怪的谜团里。

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困意袭上来,我慢慢沉睡过去。

4.

前缘,元盛十八年

「送给你。」松瑜站在我面前,手上拿着金玉环。

我打量片刻道:「这上面的玉怎么跟以前的不一样,还小了一圈?」

「不喜欢就算了,还给我。」少年气急败坏,扑过来抢。

「给我就是我的了!」我紧紧攥住金玉环,不让他拿走。

「咔」的一声,环断成了两个弧形。

我和少年都傻了。

我愣愣地说:「这不是金制的吗?也太容易坏了吧。」

少年抿着唇,转身跑了。

我弯腰捡起两瓣碎环,去找会修理金玉环的神婆。

神婆端详了我半刻:「你是巫族?」

我点点头。

神婆冷哼一声:「一个巫族,身上沾的全是狐狸的味道,没想到他们巫族也有今天啊。」

我没听懂她的意思,只是好声好气地再提了一下刚刚给她的碎环。

神婆皱着眉打开手帕,看了一眼便还给我:「好办,找个工匠把它拼接好了后拿你的血养着,养够了十三天便能如初。」

「用血?」我犹疑地重复了一遍。

「不然它拼接完裂,缝那里消失不了。」神婆明显不想再与我多说,我便告辞了。

如果可以让裂缝消失,也不是不能一试。

我们巫族游练时放血什么的都是常事。

随后,我走出了屋子。

神婆看着我渐行渐远的背影,喃喃道:「孽缘啊。」

我照神婆说的做,十三天后果真恢复了原样。

我开心地带着金玉环,去找少年,却被告知少年早就消失了整整一周了。

5.

睁开眼睛后,我看到了松瑜。

「你怎么在这?」

他用漂亮得如同翡翠的深绿色眸子看着我。

我心里一喜,终于找到他了。

他在微微颤抖。

我这才发现,他被链子绑在架子上,浑身是血,本来泛着淡粉色的唇瓣如今惨白无比,白皙的脸颊上还有几道血痕。

身上更不成样子,破破烂烂的衣服下满是流着鲜血的伤口。

脆弱却依旧坚韧骄矜的战损美人。

我僵在原地看着这副模样的他。

「你是笨蛋吗?」他清脆的少年音变得干涩沙哑无比:「快跑啊!」

「松瑜,狐族养育了你这么多年,就是让你胳膊肘往外拐的吗?」

「祁姑娘,又见面了。」

两道不同的声音同时从背后响起,就如同在这个寂静到恐怖的地方投掷了两颗炸弹。

令人毛骨悚然。

「祈姑娘。」

我沉默着回头。

荆阑轻轻一笑:「吓到你了吧?跟我们走吧。」

「找你真是够辛苦的。」那个紫衣男子不耐地道。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我轻声问。

「你能看见了?」紫衣男子睨着我。

见我不吭声便哼一声转头对荆阑说:「湛歆这个妇人之仁的东西,多少年了还这样,你就该听我的直接把她送到绪魂棺里。」

松瑜睫毛微颤:「你们真是有够恶心的。」

「恶心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了狐族!亏你还是少主,我族之耻。」紫衣男子愈发激动,就连他艳丽的模样都挡不住阴郁扭曲之气。

「权紫!」荆阑呵斥住他。

「为了所谓生存就要去伤害一个无辜的人类,真是有够可笑的。」松瑜艰难地在枷锁的压制下抬起头盯着他们,嗓音冰冷无比。

身上宛若流不尽的血为他添了几分戾气。

「你难道觉得祈月月无辜?」

胸口一阵发热,我惊恐地低下头,脖子上挂着的小金玉环泛出的红光越来越亮。

在大家被一场耀眼的红光彻底吞噬之前,我听到了权紫怔愣地声音。

「还真都是大情种。」

我朦胧地睁开眼睛。

浑身酸痛,左腿还麻了。

松瑜坐靠在我的对面的墙上,脑袋也倚在墙上,双眼紧闭眉头微蹙。

我屈腿撑头望着他。

他身上血迹斑斑,手臂无力地垂在两侧,右手还戴着那个金玉环。

他望着我,就在我要沉溺于松瑜那深情眼眸的时候,隐藏着的暗门突然被打开。

我被大力地从松瑜怀里拽起来,下一刻一个披风盖到我身上。

外界的亮光刺入了我的双眼。

我下意识闭紧双眼,耳畔传入咬牙切齿的声音。

「他在发情,怎么,你想给他生狐崽子?」

「权紫,你别吓她了。」

是湛歆温柔的声音!

「这就叫吓?哈,就算生出来也是不狐不人的杂种。」

权紫轻蔑的声音刺痛了我。

我在他的怀里挣扎起来。

「先离开,别在这里停留太久。」湛歆安抚地摸了摸我的头。

「这里早已不复从前了。」权紫嘟囔着抱着我往另一个方向走。

不知为什么,刚刚被湛歆摸过的脑袋晕乎乎的,我沉沉地靠在权紫的胸膛上昏睡过去。

6.

前缘,元盛十五年

「你在干嘛?」我咽了口口水,看着正慵懒地靠在河边一棵树上烤鱼的男人。

男人抬眼扫了我一眼,轻哼一声:「看不出来?」

呜呜呜呜呜在外历练被野兽抓了不说,还没有粮食吃。

可能是我的目光太过直白,男人忍无可忍后抬手指着我腰间挂着的紫色荷包:「拿这个跟我换。」

我睁大眼睛,忙不迭地取下荷包递给他。

他接过揣入怀里,示意我坐下:「现在还没熟。」

我盘腿坐在他对面,正面打量他的脸,惊叹道:「你可真好看。」

男子嫌弃地瞥我一眼:「真没礼貌。」

我讪讪:「我姓祁,名月月。」

「权紫。」

「你在这里做什么啊?」

只有巫族,每十年选拔这么变态折磨人的东西,设在这里。

「没人教过你,问别人之前先说自己么?」权紫敛眉,一脸不耐。

「我啊,在这历练呢,锻炼自己,你呢?」

「为什么要告诉你?」他反问。

我也不再自讨没趣,就闭上嘴了。

「吼。」

低沉凶猛地叫声传来,我立刻起身握住腰间的匕首。

一只白虎从权紫的身后处慢慢走来,离后者越来越近。

我迅速抬脚飞上白虎的背部,双脚紧紧夹住它下摆,匕首猛地刺入它颈处。

「你。」权紫还坐在原的皱眉地看着我。

「快跑啊!」白虎颈处涌出来的血喷到我脸上,我吼他。

白虎大张嘴巴,露出尖利的牙齿,暴怒着要把我从它背上甩下。

坚持没有多久,我被狠狠地甩到了地上,激起的灰尘劈头盖脸地飞来。

我咳嗽了几声,还没重新抓起匕首,白虎就一口咬住我的肩膀。

「呃啊!」剧痛从肩膀传满全身,我的血也流下沾染了绿色的草。

「废物。」冷漠的声音出现在白虎的身后。

声音的主人向白虎撒了什么白色的粉末,白虎便轰然倒地。

权紫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的我:「我不需要你保护我,自以为是。」

7.

什么玩意。

现实与梦境迷迷糊糊地重叠。

怎么做梦还能梦到那个讨厌鬼。

梦里的我胆子也忒大了吧,还敢骑白虎。

「醒了?」权紫的声音传来。

我被迫睁开眼睛,瞅着正跷着二郎腿,靠在贵妃榻上悠哉游哉的紫衣男子正对着我。

权紫蹙眉:「你那副什么见了鬼的表情。」

我摇了摇头,将纷乱的思绪甩出脑袋:「松瑜怎么样了?」

权紫一双丹凤眸半阖,倒没有再咄咄逼人:「熬过去就好了。」

「会不会很难受啊?」

权紫慢慢摇着紫色鎏金扇:「既然这么担心,我待会把你送回去。」

我想了想,问出了疑问:「你之前和我说过,什么绪魂棺?」

「哦,那是你以后的归宿。」他淡然。

听名字就感觉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权紫唇角微勾:「你求我,我就让松瑜去陪你。」

「有没有什么办法不去呢?」我诚恳地问。

「你知足吧。」权紫轻哼一声:「绪魂棺可不轻易开,延你命的东西,没它你是要魂魄尽散的。」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种东西还是问湛歆或者荆阑比较靠谱。

感觉权紫也没有之前那么讨厌了,我踌躇了下,还是告诉了他:「我刚刚梦到了你。」

「梦到了什么?」他不甚在意地继续摇扇子。

「嗯,你把一只白虎很轻易地放倒了。」

还是说些夸他的话吧,因为前面的内容实在有些弱智。

「白虎?」权紫重复了一遍,还没等我继续补充,他直起身子盯着我:「还梦到了什么?」

啊?

「你在烤鱼,后来有一条白虎,咬伤了我,后来你撒了什么东西,那只白虎就倒了。」我组织着语言。

「没了?」

「没了。」

「之前呢?之前有梦到过其他的?」权紫难得表情认真。

我想了想,如实道:「还梦到过一个很好看的少年,他好像给了我什么,那个环?我把它打碎了。为了修复它,我去找了个神婆,她说什么要用血泡着,修复完了我却找不到那个少年了。」

「为什么之前不说?」权紫起身敛眉,在我所栖身的古色古香的屋子里踱步走着。

我弱声回答:「我刚醒,就看到了被你们绑起来的松瑜。」

「是不是你戴上了金玉环之后才梦到这些的?」

我回忆了片刻:「是的。」

权紫和我的目光同时移到了我脖子上挂着的小金玉环上。

他走到我身前,就要帮我取下挂着小金玉环的绳子。

他的手指刚碰到小金玉环,脑袋上便冒出来两只狐耳。

白毛上带着几撮紫毛。

他薄唇微动,吐出了一口鲜血。

「你!」我惊叫起来。

权紫将嘴角的血抹去,从怀里掏出一面镜子:「荆阑,开绪魂棺。」

镜子里传来湛歆带着担忧的声音:「现在开会不会太早了?」

荆阑的声音也传出来:「发生了什么?」

权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不清,再不开就要来不及了。」

那边沉默了半晌:「好。」

权紫又道:「你们看好松瑜,别功亏一篑了。」

「权紫。」湛歆说:「松瑜不见了,现在开绪魂棺,时机不对。」

权紫还要说什么,他手里的镜子却猛然碎掉。

下一秒,权紫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他额角暴筋,咬着牙,背后仿佛顶了千斤重的东西。

屋门口站着那个意想不到的人。

松瑜!

灿烂的阳光透过他身旁的空隙照进屋中。

来人马尾高高束起,深绿色眸子看着我,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权紫。

他手腕上的金玉环发出明亮的光,而我胸前的小金玉环也为之微微震动,似是共鸣。

少年赤脚一步步向我走来,脚腕上佩戴着各种古老样式花纹的饰链,随着他的走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的狐耳和尾巴已然不见,身上金白相间轻盈至极的披风随风向后飘着。

不知为何,我的耳际响起宛若穿过千年的声音,鼎沸而又澎湃。

「狐族新主,我族之王。」

喜悦与哭泣声交织在我的耳畔。

就在松瑜弯腰即将触碰到我的那一刻,他消失了。

而我,也从屋子里的榻上,转而置身于皑皑白雪之中。

而松瑜则坐在我前方。

我急忙走过去:「你坐雪里干嘛?」

松瑜看着我,苍白的唇轻轻动了动,耳朵又泛起熟悉的粉色。

「脚麻了,起不来。」

我想将他扶起来,没扶动,又发现他依然同刚才的衣着一般,赤着脚。

「你不冷吗?」

松瑜像看智障一样看着我:「雪狐耐寒。」

「哦,我们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我问。

「不知道。」松瑜烦躁地回答:「但我们可以做一件事。」

「什么事?」

「毁了绪魂棺。」

松瑜终于起身,他将身上沾上的雪拍掉:「如果你不想生不如死的话,这是唯一的办法。」

什么?

「所以,绪魂棺到底是什么啊?」我帮他拍掉身后的雪。

松瑜看了看我:「禁锢魂魄,以清洗前世罪孽的东西。」

我怔在原地,松瑜用手擦了擦我挂在胸前,不知什么时候蹭到雪的小金玉环:「你没有罪孽,我相信你。」

我低着头:「那我们该怎么做?」

「再往前走,是狐族本体之园,绪魂棺就藏在那里。」

我望着前方一望无际的白雪:「你们不是住在那个深林里吗?」

「是啊。」松瑜背对着我蹲下身,手臂圈起我的双腿。

松瑜背着我起身一步步向前走:「因为这是千年前。」

8.

大雪纷飞。

雪花飘落到睫毛上,再慢慢地化成水。

我腾出一只手来揉了揉眼睛。

不自觉地想,可惜松瑜是背着我,如果他是抱着我的话,雪花飘到他密长又浓翘的睫毛上的画面一定很美。

我们在雪地里缓缓前行,他似乎没有非常轻松。

「祈月月。」他说。

「嗯。」我应。

「如果我不能送你回去怎么办?」

「什么?」

「我知道你属于自己的家,我不想你被束缚在这里。」他语气平静。

「束缚在这里?」我皱眉重复了一遍。

「对,我不仅保护不了你,连你想要的都不能给你。」

我没接话。

我们彼此沉默,过了一会他道:「他们说得对,我是挺没用的。」

我不知不觉攥紧了他的衣领:「为什么要保护我呢?为什么要给我想要的呢?」

「其实。」

我斟酌着开口:「是我主动踏入你们的家园的,那个绪魂棺一听也不是好东西,如果能回去固然好,如果只能一直留在这里,可能是我的命吧。」

我轻轻地说完了这些话。

我只想安慰他,让他变回那个骄矜还口嫌体正直的少年。

松瑜迈出去的步伐一顿。

他一直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松。

刹那间,冰天雪地消失不见。

9.

鸟语花香,这里宛如世外桃源,人间仙境。

漫天花瓣纷纷而下,少年人身着金白袍伫立于桃花树下。

听见我的动静,他杏眸微弯,虎牙随着说话若隐若现。

「阿祈。」

我僵立原地。

直觉告诉我,这就是我梦里的那个送我金玉环的少年,是千年前的松瑜。

「阿祈,终于等到你了。」

「你,你好。」我干巴巴地说。

「想我吗?」他朝我走来,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不会再有人阻碍我们了。」他亲昵地低首蹭了蹭我的手背。

「嗯。」我低声应。

「这里很美,对吗?」

他那双深绿色眸子里倒映着我穿着异服的身影,闪着细碎的笑意。

我重新打量了四周。

这里或许是树林里的一片桃花林,阳光明媚照着大地,葱绿的草地上点缀着粉色的花瓣。

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草味和花香。

「陪我留在这里吧,阿祈。」

他语气中带着难以察觉的乞求之意。

「可是,你不是松瑜。」

就在我要沉沦之际,蹙眉后退了一步。

松瑜不会对我这么说话,虽然我跟他没认识多久,但是只有他红着脸骂我才是正常的。

「我是他啊。」他轻松地说:「是千年前的他,遗留下来的一缕魂魄。」

「我活不了多久的,哪怕转世体内也少了一魂一魄。」他不在意地笑了笑。

我艰难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如果我没有那些千年前的记忆,眼前的人哪怕顶着一张跟松瑜一模一样的脸,穿着华丽奇特的古服,我依然觉得同他只是陌生人。

见我许久不语,他唇角的弧度渐僵:「阿祈,你不记得我,我不怪你。留下来陪我吧,你会爱上我的。」

望着他的面容,寒气冒上了我的后背:「我来自二十一世纪,我并不认识你。」

「我们认识过,那就足够了。」他笑道。

10.

前缘,元盛十四年

「你们抓到了么?」

见他们都摇头,我气急败坏地跺了跺地。

「掌门怪罪下来,有你们苦头吃的!」

最近尚景宫中据说闯入了个狐族。

按理说,以巫族看不起狐族的那股劲儿,应该不放在眼里才对,怎么会火急火燎地让我们抓这个「很弱」的入侵者。

更何况,尚景宫这么大,闲杂人也多,那狐族又不可能把这俩字写脸上,怎么找嘛。

两个时辰后,我看着躲在百花园里的少年,沉默了。

忽略他过分精致的面容,就属他那双微动的狐耳最为显眼。

他看见我,原本蹲着的身子往后跌去。

他恼羞成怒地爬起来:「你是什么人?」

我冷哼一声,从腰间抽出鞭子指着他:「巫族下一任掌门,祈月月。」

「你就是祈月月?」他皱起眉,一边拍自己衣角沾上的泥土,一边嘀咕:「也不太像啊,不是说长很丑吗?」

「你小命都要落入我手里了,还敢说我长得丑?」

少年倒是没流露出一丝畏惧,神态自若地做了自我介绍:「松瑜。」

我眉角狠狠地抽了抽:「你跟我去找掌门,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我不要去找那个糟老头子。」松瑜哼了一声,深绿色的眸子盯着我:「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不然你以为我为何逗留此地如此之久,区区尚景宫拦得住我?」

他皱皱眉:「就是你,整日待在自己的闺房,我不好进去的。好不容易出来一次,总算给抓住你了。」

我见他似乎没什么心眼,就把鞭子收回腰间:「我前几日受伤了,有什么不好进去的?」

「什么啊!」松瑜白皙的脸瞬间通红,他叫道:「哪有男子进女子闺房的道理?」

我挠了挠头。

不是说狐族一个赛一个狡诈。

怎么我面前这个,似乎脑子不大好。

我看着他脑袋上一动一动的狐狸耳朵,心有点痒:「我还没见过狐族了,给我摸摸呗。」

松瑜好像很震惊,瞪着眼睛看着我:「你、你在说什么,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子啊!」

我摸摸鼻子,恐吓道:「你让我摸摸,我就不把你交给掌门了。」

松瑜撇撇嘴,走过来拽住早已傻掉得我的手腕。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挣脱,我和他就消失在了偌大的尚景宫内。

我和松瑜走在车水马龙的街上,松瑜指着又红又亮的糖葫芦:「那是什么?」

我眼前一亮,飞快地去买了两串,递给松瑜一串:「糖葫芦,可好吃了。」

他狐疑地看我一眼,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眯了眯眼睛:「还不错。」

吵闹的集市渐渐寂静下来。

细碎地带着恐慌的声音中传到我们耳中。

「你看他头上的是何物?」

「狐,狐族?」

「快,快报官!」

我和松瑜怔怔地对视,我拽住他飞快地逃离了这里,来到了郊地。

我欲哭无泪:「你怎么顶着个耳朵还敢跟我走在大街上啊!」

松瑜不自在地摸了摸他白白软软的狐耳:「成年了,才可以收放自如。」

他看起来才十六七岁的模样。

我问:「你们也是二十岁弱冠?」

「哈?」松瑜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我们三百岁才算成狐。」

我:「那你现在多大啊。」

「两百九十五岁!」

你好像很得意的样子啊。

「所以你为什么找我?」我转头扫视着一片荒芜的四周。

松瑜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我们狐族的一个法宝,名为绪魂棺,现在不知为何打不开了。」

卧槽。

我睁大眼睛:「就是那个禁锢魂魄的东西?」

松瑜涨红脸:「那都是外界乱传的!世道纷乱,狐族很多魂魄没有散尽的族人,都会被放在绪魂棺中,集结天地之灵气,方能修魂渡魄,重回肉身。」

真假的。

我族夫子可不是这么教我的。

但是,感觉松瑜这家伙傻了吧唧的,应该不会骗人吧。

可是,那又如何?

我叹了口气:「替你们感到不幸,所以找我干嘛?」

松瑜竟然还不好意思地扭捏了一下:「据说你们巫族有个东西,叫曾青霜?」

那是一个聚满灵气的腰牌,整个巫族只此一个。

我麻木:「对,在我这,没可能,你别想了。」

「不是!」见我要走,他急忙拦住我:「你想要什么?我们可以换的!」

我无奈地停下脚步,看着他如同绿宝石一样漂亮透彻的眸子:「没了它,日后巫族便不会认我做掌门。」

「啊。」他蔫了下来:「那好吧。」

见他没有强求,我点点头朝他抱拳:「告辞。」

「等等!呃,祁月月,他日还能再找你玩吗?」

巫族内部血雨腥风,勾心斗角,其实能有一日在大街上吃糖葫芦其实就很开心了。

我没想到还会有下次。

「我以后每个月都来找你吃糖葫芦!」

我不在乎地说了声:「好。」

而我也没想到,这一个好字,是整场悲剧的开端。

11.

前缘,元盛十四年

事实就是,松瑜这个狐族少年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会暗戳戳地去百花园里。

一开始我以为他还在打曾青霜的注意,后来才发现他是来找我玩,又不好意思主动找我,就想着哪天能被路过百花园的我发现。

我前几个月去一个村庄抓灵怪去了,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离等我的?」

「就我们之前分别的第二个月啊。」

我数了数,距今已经有四个月了,有些犹豫:「你,每个月都来?可是你找不到我呀。」

他也敛起了好看的眉头:「我知道你不在尚景宫内,我感受得到。可是你总会回来吧,这不就让我等到了吗?」

松瑜昂贵稀有的衣裳在百花中显得愈发明亮,就像是矜贵娇养的花变得了花神,狡黠灵动,又意外的单纯真诚。

后来我尽量地留在主城内,很少舟车劳顿去其他地方了。

只为了能遵守约定,每个月带这个狐族少年去买糖葫芦,躺在屋顶上看月亮,喝一点也不烈的酒。

可是有一天我没等到松瑜,等到了个意外之外的人。

他是叫荆澜,是掌门的客人,我还给他沏过茶。

尚景宫的百花园在我和松瑜相遇之前,基本上就是个废的,因为没有巫族的人会有闲情雅致在那里赏花。

但是荆澜不是巫族的人,有闲心来逛逛也很正常。

我心下松了一口气,朝他露出了个笑容:「荆大人。」

他也温和地冲我笑笑,只不过他出口的话让我五雷轰顶:「松瑜很想你,他出了点事,要跟我去看看他吗?」

他跟松瑜认识?松瑜出事了?

怪不得没来赴约。

可是,掌门的客人怎么会跟狐族扯上关系?

「不要怕。」

荆澜从怀里拿出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他平和的嗓音也使人放松警惕。

「这是他让我替你买的,说不能陪你一起吃,他很抱歉。」

见到糖葫芦,我心底的那一点疑云也消散得差不多了。

管他和掌门什么关系,他既然和松瑜相熟,就应该不是坏人。

「好,你带我去看看他吧。」

他微微颔首,随后拿出了一个通体瓷白的小瓶子:「如果要把你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尚景宫,只有这个办法。给我一个你的袖扣,你在这里稍等片刻,我会从尚景宫的大门出去。」

这个办法我听夫子讲过,叫以物移魂法。

取一个人的随身物品,放在特定容器中。

此后,让此人留在原地。

另一人拿着这个容器走到另一个地方,则前人的肉身也会随着转移到那个容器所在的地方。

我不疑有他,扯下袖扣递给他。

他接过放进了瓷瓶中,再次朝我颔首,然后转身离去。

我站在园中等待,余光一瞄,前些日子开得正旺的芍药竟然都枯了。

松瑜和我都挺喜欢这花的,真可惜。

大概两炷香的时间,我的身体渐渐发生变化,透明起来。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四周全是黑色。

我谨慎地向四周摸去,没走几步就摸到了光滑的瓷壁。

被摆了一道。

竟然被荆澜关到小瓶子里去了。

随着颠簸,空气逐渐稀薄,我慢慢昏睡过去。

待再次醒来,我被绑在一个铁架台上。

应该是在森林中的一片空地上。

我面前的人,不对,都是狐族。

各式各样的狐耳顶在他们的头上,狐数约莫三十来个。

我眼珠转了转,没见到松瑜,有点失落,他们的狐耳都没松瑜的好看。

过了会,吵闹的一群狐族终于安静下来。

在尚景温文尔雅的荆澜头上竟然也一对乌黑色的狐耳。

「抱歉。」他说:「祈姑娘,我们只是想得到曾青霜,否则狐族坚持不了多久。」

我冷静地看着他:「曾青霜可以给你,把我送回主城,在主城内我会交给你。」

荆澜低低地笑起来:「祈姑娘,可能你不知晓,曾青霜需要它主人的肉身做引,方能散出灵气。」

「不然,你们掌门又怎么会这么早就将曾青霜交付于你?他早有预料,会有如此一天。」荆澜琥珀色的眸里带着怜悯之意。

可笑啊,养我教我十几年的掌门也不是真心对我。

可是,松瑜同我又算什么呢?我不信他一直在骗我。

见我神色黯淡,荆澜也没有咄咄逼人,他让那些族人全部离开,最后说:「不急,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

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让我考虑?考虑什么,我有得选吗?横竖都是死。

天色渐暗,浓密的树叶没有将浓艳的红霞遮挡完全。

我的四肢被捆着,早已发麻酸胀。

「祈月月!」

熟悉无比的清脆声音。

我猛地睁开眼睛。

矜贵任性的狐族少年焦急地围着我转:「笨蛋啊你,怎么被抓到这儿来了?我就说他们怎么今早拼了命地拦住我,怪不得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不知道曾青霜他们要用来干嘛,但一定对他们狐族很重要。

我有气无力地朝他笑笑:「笨松瑜,我马上都要成为你们狐族的救族恩人了,还骂我。」

「救个鬼!」听得出他已经极力压低声音了,但声音很是气急败坏:「这跟你又没关系,你干嘛被扯进来。」

「我在荆澜的食物里放了药,你们尽快离开。」

不知何时出现的男子说。

长发散落在男子背后,他那双紫罗兰色的眸子分外镇静。

语毕,他抬手按在捆着我的绳子上,绳子立刻脱落。

「松瑜,你也先别回来了,他们不会让你有好果子吃的。」

我因手脚无力朝一旁倒去,松瑜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向他身边拉去,然后弯腰一把抱住我。

「湛歆,谢谢。」

松瑜步伐很快,我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湛歆无奈的声音随风而来:「松瑜,你得长大了。」

12.

前缘,元盛十四年

事实就是,我们并没有顺利逃脱。

一个布满倒刺的鞭子不知从何而来,狠狠地抽在了松瑜的后背。

顿时血腥味蔓延开来。

但松瑜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更快了。

他说:「我送你出去,你攥紧了。」

他从手腕上取下了一个一看就很昂贵的金环,上面镶嵌着透彻的玉。

我抓住了金环,下一刻金环带着我飞快地冲离出去。

我紧紧闭上眼睛,风刺啦刺啦地吹乱我的头发,糊了我满脸。

松瑜呢?想到这,我就要回头找他。

「别回头!」沙哑痛苦的声音叫道。

来不及了,我已经看到了。

他满身是血的身影在我视线内愈来愈小,我甚至看不清他的表情,一定很痛苦吧。

十来个狐族人拿着鞭子抽在他身上。

金环带我飞离的速度很快,我在整个森林上空,他的身影很快变成一个小黑点,而他身下的那片红色却越来越大。

13.

前缘,元盛十五-十八年

我每天都去百花园,一留就是一个时辰起步。

可是那个衣角飞扬,眉眼张扬的狐族少年没有出现过。

好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好似我未曾见过光,还留在满是黑暗的尚景宫。

就在我渐渐放下,开始历练的时候。

碰到了权紫。

我不是主动与不认识的人交流的,毕竟人心隔肚皮。

可是权紫身上有种熟悉的味道,那是一种同族之人所共有的。

所以我选择主动接近他。

当白虎出现时,我以为我救了他,结果是他救了我。

「我不需要你保护我,自以为是,你这么弱,他们竟然都没把曾青霜搞到手。」

「我可以见见松瑜吗?」我不顾自己的狼狈,急忙朝他道。

那天过后,松瑜每个月依旧有那么几天会在百花园内等我。

对于一年前发生的事,他只字不提。

我不是一个很贪心的人啦。

后来,松瑜、权紫与湛歆总是与我一起在主城内最大的酒楼一起吃饭。

虽然松瑜和权紫总是会吵起来。

荆澜偶尔也会来,只不过每次见我都是一副很抱歉的神情。

朋友以前在我看来,是很奢侈的东西,但现在好像,多了好几个呢!

元盛十八年的时候,松瑜赠了我一个小号金玉环。

那个玉是灰色的,但我真的很喜欢,然后被我弄坏了。

没想到权紫这家伙平日里尽会损人,关键时候还是挺有用的。

我找到了他给我指的神婆,修好了小金玉环。

我带着被修好的金玉环先去找了松瑜,他,竟然不在!

后来我又去找了权紫,权紫说让我等等。

然后我就等等,小心地把小金玉环用绳子穿好,挂在脖子上贴身保护。

这样等松瑜回来了,就能完好无损地还他,给他一个惊喜啦!

只是没想到,没等到松瑜,等来的狐巫两族的开战。

14.

前缘,元盛十九年

「滚。」湛歆拿着剑指向他们,长发随风而扬,眸底满是冷冽。

我头一次见到湛歆发怒的样子。

尚景宫的那些人不死心,语气凶狠地冲我喊道:「跟狐族混在一起,你可真是败类!如今狐巫开战,你作为下一任掌门人难道不该尽自己的一份力?」

「湛歆人美心善留着你们的命,倘若你们再敢多说一句,我就替他了解了你们。」我冷笑一声。

虽然我搞不过权紫湛歆他们,但作为原本钦定的下一任掌门,欺负他们一下还是轻而易举的。

他们忌惮的相互对视了几眼,飞快地撤离了。

我深呼一口气,望向湛歆:「我真的不能去吗?」

湛歆轻轻揉了揉我的脑袋:「他们特地叮嘱不要带你去。」

我急忙道:「巫族都打过去了,你不要回去帮他们吗?」

湛歆微怔一下,失笑:「狐族没有那么弱。」

「松瑜不会有什么危险吧。」我焦急地在百花园里踱步。

我至今不知道松瑜为什么会突然不见,湛歆他们关于此事绝口不提。

平时吵架斗嘴能把天斗塌,遇到这种事倒是意外地齐心协力。

就在湛歆无可奈何地看着我绕圈圈的时候,有一只信鸽停落在了他的肩膀。

他蹙眉打开了绑在信鸽身上的信。

下一刻凝重地看向我:「我带你去狐之林。」

我点点头。

「松瑜给你的金玉环带了吗?」他问。

那个小金玉环?

我拍了拍胸口:「一直戴着呢,等会儿就交给他。」

湛歆顿了顿,没再言语。

狐之林就是元盛十四年,荆澜让我交出曾青霜的地方。

刚踏入狐之林的入口,便好多狐族人的尸首。

他们死相狰狞,四肢不全,身下一大摊血迹。

湛歆径直往前走着,没有停留。

可我忽视不了他微微发颤的指尖。

「对不起。」我说。

「不怪你,巫族生来的使命就是除妖。」他轻声。

巫族本身就是人,只是为了替人世除去狐族,以及一些小妖族,便专门学习法练术,才被统称巫族。

走了很久,约莫到了狐之林的中央,嘈杂声愈发严重。

我看到了许多尚景宫的熟面孔。

他们得意,猖狂地笑着。

似乎这场屠杀已经到了尾声。

「先别让他死,跟我们作对了这么久,让他好好尝尝痛楚!」

我印象中威严却又不乏慈祥的掌门,扭曲着面孔吼道。

松瑜那洁白的服饰早已泥泞不堪,衣裳上已经干涸的血印随着一个匕首下去,又涌上了新鲜血液。

掌门看到了我,他抚掌笑起来:「月月啊,你看,这是不是经常去百花园里等你的那只死狐狸啊?」

视线被水雾渐渐遮盖。

「月月,你过来。」他假装慈祥的声音里全是不怀好意。

湛歆抬起手,抵住了一直往后退的我的肩膀。

「去吧。」湛歆缓缓说。

我机械地抬起腿,血腥味侵满了我的脑子。

这里狐族人的尸首更多了。

狐尾都残缺了一段的权紫想要爬起来说什么,却被一脚踩到地上。

走到掌门旁边,他递给了我一把崭新的匕首。

松瑜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他浓密的睫毛颤动着,没有睁眼看我。

掌门哈哈大笑:「朝他脖子刺去吧,他也只有那里完好无损了!」

我虚虚地握住匕首。

心跳加速,拇指悄悄发力摁紧,下一刻,迅速地转身刺向掌门。

掌门瞳孔紧缩,猛然抬手,几片落叶从他袖口飞出,锋利的叶刃划过我的脸颊,溅出血迹。

没有人注意到,几滴血珠溅到了松瑜手腕上的金玉环上。

就在我的匕首刺进掌门腹部的那一刻,一把长剑刺穿了我的手臂。

四周升起了一个结界,其余尚景宫的巫族人与重伤的狐族人全部被隔绝在外。

我转头,呆呆地看着湛歆。

他神色平静地递给我一把匕首,这把匕首是典型狐族之物,典雅繁复。

「对准他脖子。」

我惊恐地往后退。

掌门不顾腹部血液喷涌的伤口,癫狂大叫:「了我多年心愿啊!狐族终将灭亡!」

松瑜无声地睁开了他那双绿眸。

他的口型在对我说。

拿起它,过来。

我颤抖着接过湛歆手中的匕首,腿打战着没走稳,直接跪在了松瑜身旁。

他抬起血迹斑斑的手,轻轻握住了我拿匕首的手。

对准了他的颈部,按着我的手猛地刺去。

不要!

我慌张地使力。

他的力气在一次次对抗与屠戮中殆尽。

匕首最终刺进了他的锁骨。

与之刹那间,他手上的金玉环发出红色的耀眼光芒。

他身上、衣裳上的血迹尽数被收进金玉环里,瘆人的所有伤口也迅速愈合。

一时间,整个狐之林灵气萦绕。

「狐族新主,我族之王。」

空灵澎湃的声音一次又一次飘荡响彻整个狐之林。

松瑜慢慢起身。

他的高马尾随疾风扬起,金玉环发出明亮的光,而我胸前的小金玉环也为之震动,似是共鸣。

少年弯腰将我抱起。

他的脚踝上佩戴着各种古老样式花纹的饰链随风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的狐耳和尾巴不见,身上金白相间轻盈至极的披风向后飘着。

「忘了我吧。」

15.

「你知道当初松瑜救你离开狐之林后,他说了什么吗?」荆澜低首抿了口茶。

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自那以后,再没有人向我要曾青霜了。

「难不成绪魂棺的事就此搁置吗?」他平淡的语气说隐含着莫大的残忍。

「千年前的事情了,我不想知道。」我起身就要离开。

「是啊,千年过去了,松瑜对你的感情从来没有变过。」他语气里有淡淡的嘲讽。

我红着眼回头看他:「没有了绪魂棺又能怎么样?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或许掌门说得没错,你们狐族本就该灭亡。」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荆澜慢慢咀嚼着这句话。

「你说得没错,」他站起身来,走到木屋门口,朝我指了一个方向:「那是藤青园的出门,你可以回家了,美好的二十一世纪。」

我踏出木屋。

四周早已变回我熟悉的藤青园的模样。

我从小到大在这里玩了十几年。

我回头看荆澜。

他看着我,没有开口的意思,我知道他不会再对我说什么了。

我涩然一笑:「千年前,我一直都知道,没了绪魂棺你们狐族血脉延续不下去。」

「现在,我也终于知道了,你们费尽心思让我在二十一世纪重新回到狐之林,是因为松瑜能镇一千年的绪魂棺。」

「其实绪魂棺吸噬魂魄,也非无解。你们用了很多方法,保住了他的魂魄。」

「后来时间一到,他就转世重生了。」

「但他的魂魄经过绪魂棺的摧残,哪怕转世仍是残破不堪,不能再维持狐之林了。」

我不知为何,想到了那个自称松瑜的一缕魂魄的少年,我犹疑着继续:「更罔论他早已缺少了一魂一魄。」

「而你们,就像和千年前一样,用我和曾青霜镇住绪魂棺。」

我想了想:「如果没猜错,我和松瑜翻船到湖里去的那一次,湖中央的那片空地上,住着你们狐族后人吧。」

「仅剩一些了。」荆澜言简意赅。

「你们跟松瑜说,他锁骨处的那道疤痕,是他的仇人所割,为的就是不让他重蹈覆辙。」

「是。」

「你们当时把他关在小黑屋,是因为他快成年了。成年才会发情。成年的狐族之主所拥有的力量非你们可及。」

「是。」

「可是我们低估了他对你的爱。」荆澜神色平静地接过我的话。

他为了不让我再被绪魂棺所迫,甘愿魂飞魄散,回到千年之前,毁掉了绪魂棺。

狐族马上就要消失了。

「他这一次,再无转世的可能了。」

「再见。」我说。

我一步步迈向藤青园的出门,没有丝毫停顿。

似乎这样就能把千年前的一切埋入坟墓。

16.

我和松瑜于元盛十四年相遇,那时候,他同我说他两百九十五岁。

语气里是距离快要成年时止不住地得意。

狐巫两族开战时,是元盛十九年。

那一年,那一天,他终于成年了,终于可以掌握他狐狸耳朵和尾巴的控制权,不让我肆意霍霍了。

可他的魂魄也在那一天被绪魂棺尽数侵蚀,受尽折磨,以保狐族血脉延续。

绪魂棺连松瑜的肉身也不肯放过。

不过也对,那么精致好看的皮囊,如果是我,我也要永远藏起来。

当时在狐之林中的尚景宫里的人,也就是巫族人,共有三百六十二人,包括我。

死了三百六十一人。

狐族之主集结天地万物之灵气,连出生都是万众瞩目,他手腕上的那个金玉环,可以随他的意念而控制所有狐族的人。

他们哪儿打得过松瑜呢?

巫族就此陨落。

后来很多年,一次元宵节,我在热闹的集市上碰到了湛歆。

我很久没听说过狐族的事了,但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湛歆替我付了买糖葫芦的银两:「松瑜他啊,任性了那么久,终于长大了,也魂飞魄散了。」

我知道荆澜问我的,为什么曾青霜的事就此搁置,没有再被提起过。

尚景宫里的夫子教过我们,倘若绪魂棺出异事。

除了消噬曾青霜和它主人的魂魄以此永生镇压外,就是狐族之主用魂飞魄散为代价,保绪魂棺千年平安。

还挺讽刺的。

尚景宫和巫族生来就是为了消灭狐族。

可我一直玩忽职守,不明白为什么要对狐族赶尽杀绝,也不肯好好历练。

不然当初在尚景宫内,我有一万个方法让松瑜离开不了,更不会连只白虎都打不过。

当然了,也可能当初在百花园里,松瑜那傲娇的小表情太可爱了,让我不忍心去打击他。

结果,却是我这样一个人,害死了他们狐族之主。

尚景宫的人一定很惊讶吧,不过他们也都死了,不会知道这件事的。

17.

回家的路上,见有人卖糖葫芦,就买了一根。

太甜了,比之前和松瑜一起吃的甜多了。

这么甜,我嫌弃地撇撇嘴,松瑜一定很喜欢吧。

是啊,明明这么甜,为什么心脏有点苦苦的呢?

回到家后,我翻了翻日历,时间没过多久,一切好像都是一场梦。

我本以为会失眠,结果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那个曾经喊我阿祈的少年又出现了。

哪怕他顶着个跟松瑜一模一样的脸,我还是面无表情地推开了他。

「其实他的魂魄被绪魂棺吸食的时候,私心留下了一缕魂魄,就是我。」

「我独在这里等了你千年唉。你若是之前选择留在这里陪我,我们狐狸崽可能都有好几只了。现在可好,过不了多久,我也会消失了。」他幽怨地说。

「可经过千年后,你就不再是松瑜了。」我一字一顿。

「是啊,我后来演化成了心魔,心魔是魔,跟本体本来就不一样嘛。」

他折了一支桃花,别在我头上。

「那你知道为什么他偏要留下我这一抹魂魄吗?」

心魔是魔,恶劣残忍。

理智告诉我,我应该像对荆澜一样,跟他说,我不想知道。

可是我顿在了原地,没有开口。

大概是他长得跟松瑜一模一样吧,我这么告诉自己。

「被绪魂棺吸进去后,我作一抹魂魄流连于人间。谁也看不见我,就算飘到谁身边,也被发现不了。」

他的声音悠悠扬扬,随微风飘荡在我耳畔。

「因为答应了你,每个月陪你一起吃糖葫芦,怎么能食言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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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4 17:0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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