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自己抽身事外,是要给人物公正性
用专业训练捕捉灵感:每个人都能写出好故事
福楼拜说:一个人对一件事感受得越少,他就越可能按它真正的样子去表达它。其实学习写作的人,真的应该多看看经典作家的写作随笔。他们用不经意的一句话,就会道破写作的所有秘密。就比如福楼拜的这句话,初看似乎没有头绪,但细细品味之后,一定会受益颇多。什么是好的作品?它不是教会你如何去生活,而是让你学会如何去思考生活。什么是好的作家?他不是生活的成功者,而是生活的失败者。他不会有言辞犀利的教导,只会是如同好友般,不断地反思、探讨和对话。
作为写作者,在写作的时候最好能让自己抽身事外,以一种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待作品中的人和事。这样才能更客观全面地进行讲述。总之,写作者保持客观态度,是立场问题,当然也是写作者首先应当解决的问题。比如时下很火热的恋爱题材。两人在一起五六年,关系一直很好。但突然有一天,男方得了很严重的疾病。一般比较糟糕的写作态度是指责。不是指责女方不坚守承诺;就是指责男方脾气火爆。总之,他们两个人分手肯定是有外力原因的,不把这个原因找出来,似乎都不好意思分手。但是好的写作呢?
它会站在人性的角度去考虑。举个例子,史铁生的散文《我二十一岁那年》,讲了他住院时碰到的一对情侣。他们确实很相爱,但现实,又把他们分开。至于他们分开的原因是什么?史铁生没有说,我们只有猜。或许就是反复无常的命运吧,这无力改变,让人又爱又恨的命运。史铁生再处理这样的关系的时候就没有指责。反而,史铁生把两个人的痛苦心情表达得淋漓尽致。他们那么相爱,那么从对方角度去考虑问题,可人生仍旧无法遂每个人的愿望。这样传达出来的人生感悟,给读者带来的震动更为巨大。
有人调侃,要是能把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七个字写出来,那就肯定是个文艺青年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篇篇都值得细读。而他,在写作者的客观性上,体现得尤为明显。写作者的客观态度,表现在小说写作中,首先是对人物保持公正态度。
好的写作更不会盲目评价笔下的人物。人物不是作者的傀儡,他们应当有着自己的价值。而且,人物性格从来都不是单一恒定的。《罪与罚》中的拉斯科尔尼科夫,他为了内心信仰杀死了房东老太婆。他布局得天衣无缝,没有人发现凶手是他。可他忍受不了良心的指责。问题是,他为什么要杀死老太婆?在杀死老太婆之后,他将钱财都没有打开看过,便藏在了一边。赤贫的拉斯科尼科夫杀人不是为了金钱。杀人,是为了证明自己,证明存在。他想弄清楚,「我跟大家一样是虱子呢,还是人?我能不能跨过障碍?我敢不敢弯下腰去拾取权利,我是个发抖的畜生呢,还是我有权杀人……」也就是说,只有杀了人,拉斯科尼科夫才能证明自己是人,而非虱子。他有一套安慰自己的杀人理论。但最终无法忍受的是,他自以为在杀人之后,会像拿破仑一样,很镇静。但事实上,杀人之后,他无时无刻不在遭受着心理负荷,他晕倒,打颤,和亲人生疏……他的内心被搅成了太过浑浊的污水。他似乎隐约认识到,自己并不能成为拿破仑。他内心纠结的源头即是在这里,事实证明,他只是个虱子而已。读者在看这部小说的时候,已经忘了作者。作者没有站出来告诉读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作者和拉斯科尔尼科夫一起,在徘徊于对与错的边缘。
这也就是能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文学,所必须具有的特性。同样,托尔斯泰写《安娜.卡列宁娜》时,安娜逃离了他之前的安排,安娜不再是托尔斯泰笔下的安娜,而变成了现实生活中,有自我意志和爱憎的爱娜。最后,托尔斯泰遵循了安娜的选择,让她卧轨自杀。托尔斯泰明白,自己虽是作者,但永远不可能有主宰人物的权利。
其实,对写作者而言,给每个人物生存的自由和意义,以及选择的机会,也是给我们更多的可能。
人生本没有对错,也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生活本身就是纷繁复杂的,要下一个确切的定义太难。而写作的意义就不再是给读者指一条路,而是向读者敞开了许多条路,供他们去思考和选择。而这,也能带给写作者和读者平和的心态。
除过作者的抽身事外的客观全面讲述之外,更要给予笔下人物的公正性。
就像是小时候我们听故事,总爱问,也总爱猜,他/她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少不更事,便喜欢拿一把尺子去衡量一切,因为简单粗暴,也因为有迹可循。可是慢慢地,长大了,发现好与坏、对与错似乎没有那么大的差别。那些片面的认识开始摒除,便喜欢上了丰富,也明白了不是一切童话,都那么美好,其中的藏污纳垢才是最动人的一部分。
比如很经典的灰姑娘故事。近年来,学者不断对其「暗黑」元素进行回溯,灰姑娘的父亲成为阴暗的乱伦者,而灰姑娘的玻璃鞋更是隐喻着对童贞的觊觎。这些回溯与反思,逐渐让《灰姑娘》逃离文本的单纯含义,而愈加走向人性的剖析和追问。抑或者,灰姑娘只是一种代称,是对美好的代称,读者和作者都选择「对现实暂时搁置不相信,构成一种诗意的信仰」。虽然他们如此清醒的认识到,信仰终会倒塌,残酷现实才会永恒矗立。
我们都是慢慢地,才感觉到童话世界的逝去,也才忍心去剥开美好的外衣,去寻找和洞悉真相。同样,也正是因为经历了这些磨炼,开始变得大度、包容,也才会容忍许多事情,理解许多人。而作家更应经历这一步,由批判到包容,由愤世嫉俗到理解人生,走完了这样的历程,人生会达观许多,写成的文字也会通透许多。陀斯妥耶夫斯基就说过,人是一个复杂的存在。他穷尽一生都在探讨人的秘密。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反思一下,在现实生活中,真的可以简单的去分辨好人与坏人吗?好人就绝对的好,坏人难道就绝对的坏吗?好与坏之间真的有一条明显的线条,可以将之截然分离吗?
电影《绝望主妇》中刻画了一个露阴癖的形象。电影中,人人都远离他,斥责他,辱骂他。他是一个坏人,我们可以这样去评价,这没有错。可是当他回到家里,绝望地痛哭,安慰母亲,甚至自残……坏人到底是谁?或许那些自以为正义的大众也是坏人。中国当代作家莫言曾经反思过当代文学发展的瓶颈,那就是刻画人物相对局限,缺少对普通人情感的真实表达。人,不当是以好坏来分,而是以情感取胜。特别是作品中的人,应当有活生生的情感,应当有爱也有恨;应当威风凛凛,也应当暗夜哭泣。人,不会全然完美的。若太过完美,则会不真实,也会被读者所抛弃。有时候,作者太简单化了,把一切看得太简单,也太绝对。六七十年代的很多文章,都带有鲜明的意识形态,人物也是典型的「高大全」,不允许带有丝毫阴暗情绪。其实这是违背人之本性的。但顺着这样的路子走过来,很多作家仍旧没有摆脱这些局限,反而愈演愈烈。
文学即人学。只要能不断地追问人的意义,那有关文学的意义,也便迎刃而解了。只要能刻画出人性的缺点、矛盾、变化,反映出复杂的人性,那读者,才会认同这样的人物,也才会真正喜欢上这样的人物。因为那些有争议性的人物,那些让读者爱着也恨着的人物,才是每一个现实生活中的我们,也才是会被真正喜欢和爱戴。所以,对写作者来说,在叙述时做到让自己抽身事外,塑造人物时给人物最大的公正性,是重要的,也是需要时时提醒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