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入门级

入门级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颠覆性生命体验，每个人的一生中或多或少都会遭遇这样的时刻，当那一时刻到来时，你会感觉自己的整个人生轨迹都为之改变，你的性格、三观、行为准则都将完全不同。

有人曾经说过，比坏人更可怕的是疯子，因为你永远无法预测他下一步的举动。

在过去的五年里，我的生活里充满了传统意义上的坏人，而当他们磕药之后，有时候会变成非传统意义上的疯子，这意味着他比一般的疯子更疯，但往往，在他们开始伤害别人之前，自己已经变得无比脆弱。

我认识的这些人里，有的以为自己变成超人，直接飞下了十层楼；有的觉得被未知怪物猎杀，把自己反锁在地窖里，脱水而死；还有的以为听到了来自神灵的启示，在自己身上钻眼、剥皮、割出奇怪的纹路，甚至微笑着吃掉自己的某一部分。

要我说，真正可怕的是那些人的眼神，那么深信不疑，没有一丝犹豫。之后每当我看见电视上有人对着圣经或者国旗庄严宣誓时，心里就会犯嘀咕，究竟在他们之间，谁比谁更疯一些。

无论是哪一类疯子，都不会是我想要成为的那种人。

但你的天才却制造了更多的疯子。我还清晰记得真真对我说出这句话时的神情。

如果 J 博士的理论是正确的，那些来自另一维度的神灵或者恶魔，自远古便利用了人类神经系统的弱点，如同伊甸园的蛇般引诱人类品尝禁果，不能自拔。而我便是魔鬼代言人，为了满足自己的求知欲、好奇心或者其他什么狗屁存在感，去发明一些所谓能够让人快乐的药物。

我甚至还为自己这种能够操弄别人心智和情感的天赋而沾沾自喜。

直到我看到真真的童年噩梦。

她是对的，我是个人渣，不，甚至比人渣还不如，我一直以施予者自居。

他们说加入 PPP 也许是我最后赎罪的机会，我表示怀疑，可我没有别的选择。但即便是这个最后的选择，我也要经过重重考验。

老张告诉我，考验的通过率仅有百分之零点三，这还是把能用不能用的都算上。

不能用是什么意思？我问老张。

老张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脑子烧炸了，烧糊了，烧焦了，幸好他们通过了，不然保险公司都不会对他们的下半辈子负责。

我想骂脏话，却又忍住了，只是做出一个口型。

X！

在他们把那顶奇怪的头盔戴在我脑袋上时，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了强哥和他的女儿美纱，他们的面孔在黑暗中一闪而过，我很清楚那不是幻觉。

J 博士的声音响起，空旷遥远，似乎是在一间巨大的巴洛克式教堂里嗡嗡回响的牧师祷词。

他说：「太多的药物会要了你命。而且每次测试之间需要大量的清除残余效应时间，效率太低下，所以我们发明了这个玩意儿。」

「这是啥玩意儿？」

「通过制造微型电磁场扰动，干扰脑内神经递质的分泌，从而制造出近乎于药物作用于大脑皮层的效果，我们叫它『大脑飞机杯』……」

「你们可真他妈会起名字……」

「别介意，大家平时压力都很大，开点无伤大雅的玩笑也无妨。所以我会从入门级别开始测试你，每次 5 分钟，每两次测试中间会用清理程序进行归零，间隔一小时让你休息并总结经验，你觉得 OK 吗？」

「等……等等，我还不知道到底测试什么呢？」

「呵呵，」那把电子机器声竟然会笑，却更加令人毛骨悚然，「PPP 测试的首要原则就是，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J 博士的声音消失了，留给我的只有一片漆黑和沉默。真奇怪，尽管我清楚地知道自己被套在一个西瓜大小的封闭式头盔里，却感觉面对着整个无边无际的宇宙。

突然左下角有一个红色标志开始闪烁。

「Entry Level」（入门级别）

标志消失了，我似乎听到了一阵冰箱压缩机发动的嗡嗡声，头皮上爬起针刺般的麻木感，那种怪异的感觉慢慢渗入毛孔，穿透颅骨，进入我的大脑，开始缓慢而冰冷地搅拌。像一把从冷冻室抠下来的勺子，还带着冰碴子。

那不是一种语言可以表达的疼痛。

一些红色的星体开始从黑暗中浮现，闪烁，就像是我小时候用红墨水涂在玻璃片上观察日食，那些星体感觉邪恶，不怀好意，而且开始扭曲，它们彼此之间的相对位置变得不稳定，让我无法以之确定自己的位置，我就像置身在一艘处于漩涡边缘的航船，船身开始倾斜，我眩晕恶心。

我试图闭上眼睛，却惊奇地发现那些星星并非由头盔投射在我眼前。

它们在我的脑子里闪烁不止。

那些光点慢慢地联接成为某种形状，开始运动起来，如同一面浩瀚的银河变成一场演唱会，观众席上的荧光棒开始有节奏地舞蹈，如同波浪，如同远古出土陶罐上的卷草和菱形纹样，它们的颜色也开始产生变化，从红色变为橘黄、萤绿、冰蓝、艳紫……周而复始。

干！这就是大脑飞机杯的威力吗？不需要借助任何化学药物便可以产生类似的效果，那我们这些毒贩还有什么出路，不，它一定有什么地方是不同的。

很快我便找到了它的缺陷，除了视幻和体感之外，它并无法带来任何情绪上的感染力，除了恐惧。就像是 AI 程序作画，在技巧上无比娴熟，甚至能够模仿历史上任何一位大师的风格与笔触，但却无法打动人心。

但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件好事。

这样我就不用担心它让我想起那些我不愿意回忆的往事。

我置身于一座没有围墙的迷宫中，只有感官才能告诉我哪里是死路，哪里是出口，那些光点扭曲连接成的形状，像是立体几何的重力场，引导着我在其中翻腾旋转，尽管我从理智上清醒地知道自己的身体并没有移动半分。每当我撞上那些无形的墙壁时，便会有剧烈的疼痛和恶心感袭来，我就像一只被戳瞎双眼的小白鼠，被扔进一个不断旋转的巨大滚筒洗衣机中，而调皮的小孩正在胡乱扭动开关，随性变化着滚筒的旋转速度。

我猜这一关测试的目的是找到一条通道。

但我只有五分钟的时间，在我被滚筒彻底甩晕之前。

我曾经认识一个疯子，他最引以为豪就是能够在所谓的眩晕游戏中百战不败。就是将头顶在一根撑地的棍子上，绕着棍子转三圈，然后开始朝同一个方向跑去，一般人在转了三圈之后都只能跑出歪七扭八的「之」字型，可只有他，仍然像个没事儿人一样，跑得笔直，总是第一个到达终点。

所有的人都问他原因。

他冷冷一笑，你们会晕是因为你们的耳蜗和前庭系统还在工作，还能知道什么是平衡状态，而我的脑子早就被操成一团浆糊了，我不会晕车、船、过山车或者其他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只不过是因为我脑子里主管平衡的那个部分坏掉了。所以千万别羡慕我。

他后来酒后开车被撞死了，据说死得很惨。

我一点也不羡慕他。

但他的话对我有所启发，或许我能够骗过自己的前庭系统，让晕眩减少或消失，这样我就能够从正常的重力方向中判断出路线。可我应该怎么做呢？

O.D. 这个黑色的词语从我脑海中一闪而过，它代表的是「药物过量」。有多少年轻人栽在这简单的两个字母上。

我想我可以让电磁场彻底扰乱我的前庭系统，让它麻木，暂时失去功能，这样的话就能帮我争取到不晕眩的时间，这是一招险棋，就像壮士断臂，破釜沉舟，有可能取得胜利，但也有可能一败涂地。

我不得不放手一拼。

我控制自己往最险恶的扭曲空间飞去，剧烈的眩晕和恶心已经超出人体的承受极限，我就像是身处于爱伦坡笔下的大漩涡，只不过尺度要扩大了许多倍，而我是那只被关在滚筒洗衣机里的白老鼠，现在洗衣机被丢进了漩涡里。

就当我即将崩溃，彻底放弃之时，突然一切眩晕感消失了，我穿越了风暴来到风眼，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我知道，我的策略奏效了。

我用 O.D.搞坏了自己脑子里的平衡系统，现在，我可以毫无束缚地去寻找穿越暴风雨的那一道缝隙。我怒吼着一路跌跌撞撞，像一只无头苍蝇般杀出一条血路，左下角的红色标记快速闪烁倒计时数字。

「啊——！！！」我全身已经汗湿了，这 5 分钟耗费了我两辈子的精力。

倒计时归零，我像是突然撞到了一面透明的无限高无限远的墙壁上，一切都生硬地停了下来。有人把头盔从我脑袋上取下，我眯缝着眼睛努力去适应外界的光线，那张脸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是真真。她似乎有点懊恼，又似乎还带着点别的表情。

「我通过了吗……」我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吐出这句话。

「恭喜你，过关了。」她轻声说道，似乎不想让别人知道。

而这仅仅是入门级别。

我眼前一黑，瘫倒在地板上。

「行啊你，怎么想出来的！」

老张一巴掌拍在我的背上，我差点把水喷了真真一脸。

我呛了几下，示意让我缓缓。

「我能请求多休息一个小时吗……」

J 博士那毫无表情的声音出现了：「你还有 5 分钟。」

真真坐在离我稍远的地方设置测试程序，自从上次的事故之后她一直对我心存芥蒂。我完全理解，不管你心有多大，神经有多粗，如果有一个野小子闯进你最为珍视的地盘一顿胡搞乱搞，任凭谁都会发飙的。更何况她本来就不是一个特别与人为善的性格。

而现在这重关系又多了个变量，我的能力是否在她之上？是否我的天赋能帮助我轻易取代她在 PPP 中的地位？我几乎能感觉到这些问题纠缠着她，在她紧锁的眉头间来回缠绕，越来越紧，而谁都没有答案。

我想我无意之中给自己树起了不少敌人，尽管那并不是我的本意。

我从来不是一个善于处理人际关系的人，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交易市场，我的原则永远只有两个：打，或者逃。就和那些没有进化出智能的粗大傻笨的野生动物是一样一样的，如果说我身上还有一丝高等动物的残余特征，可能是我会后悔，会因为伤害别人而感到愧疚，可我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去弥补，也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那些因为我而改变了人生，当然是往不好的方向改变的可怜人们。

老张依然用他贫乏的语言试图知道我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可我的心思却已经飘到了真真的身上，我想知道该如何做，才能让她没那么讨厌我。

她突然重重一敲键盘，站起身，向我们俩走来。

我感觉一阵慌乱，猛地喝了一大口水。

「纪若离，有鉴于你的突出表现，我们决定不让你按部就班地闯关了，你将会直接进入 LCE Level。」

「LCE？那是什么鬼？」我猜自己的脸色肯定很难看。

「LCE！」老张居然比我还激动，「你们居然要让他直接进 LCE，疯了吧！」

「那到底是什么？你不说清楚我可不去，别骗我！」我更加紧张了。

真真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复内心涌动的情绪。

「所谓 LCE，也就是 Life-Changing Experience，颠覆性生命体验，每个人的一生中或多或少都会遭遇这样的时刻，当那一时刻到来时，你会感觉自己的整个人生轨迹都为之改变，你的性格、三观、行为准则都将完全不同，这就是 LCE。」

「所以你们会怎么让我进入 LCE 状态？」

老张看了一眼真真，真真似乎给他使了个眼色，老张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这个你不用管，你只要牢记一点，你以往的所有经验，在 LCE 里都会变成你的绊脚石。」

「……」

「时间到。」J 博士像个闹钟般卡准了时间点，从后台幽灵般浮现。

我充满怀疑地看了一眼老张，他神色严峻，如丧考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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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0:2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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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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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陈楸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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