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棠
两世相思引:草色入帘青
1
扶着肚子登上正炎在世时带我去过的瞭望楼。
冬日厚实的铠甲也遮不住我越发显怀的肚子,我摸了一下小腹道:「孩儿你要坚持,万不能在这时闹腾,失了十六州,我们便无处能藏身!」
月庐穿着甲胄见我过来,瞪眼望着我身后的高隼,怒道:「不是让你送我姐姐走,你怎么带她来了这!这里危险,姐姐和肚子孩子有了闪失,你……」
我打断月庐的话道:「是我不肯走,让高隼送我来前线,你别怪错了人。」
月庐没了脾气,蔫蔫道:「姐姐,这里我守得住……瞭望楼上风大,你先下去吧!」
站在这,果然能穷目极远,能看见远处黑线蛇形的燕军,黑沉沉看不到头的行军,让人心跳加速,喉咙发紧。
会是一场恶战!
没了段宴陵,军心散乱,此时确实是拿下燕云十六州最好的时机!一步步,环环相扣!
「到了下午就要和燕军碰面了!正好……」月庐嗜血地笑了起来,握紧腰间的剑,「也不用小爷杀过去,燕人排队上来送死,祭我姐夫!」
我仔细察看周围地势后道:「这里地势不平,两道有山,燕军大部队无法全部调集直冲过来,你和高隼各领一支队伍左右包夹,见我旗语行事!」
月庐又是一愣:「姐姐你不回去,还要留在这里指挥监军?」
我扬起唇,睨着他道:「怎么信不过你姐的调兵能力?师傅当年教了你兵法,也教过我。」
说罢,我抬手拍了拍月庐肩膀:「覆巢之下无完卵,我躲到天涯海角也无用,不如和燕军堂堂正正交锋一回,成败在人,我不会怨天尤命!」
「我没有真正调兵遣将过,但眼下,你和高隼都必须配合出去应敌,只能赌一回!」
月庐深深望着我道:「姐姐,我不如你。小时候我躲在你身后,被你护着,看你被陆家人射了一箭。现在,其实我心中也有不安,不像姐姐这样坦然从容。」
「我怕会输……」他说着红了眼眶,「那样段大哥该有多失望呀!」
「胜败是常事,你敢战,不退却,就已对得起段大哥!他在天之灵,会护佑我们守住十六州!」
下午城楼上的风刮得越发大,迷得人睁不开眼睛。
我拿起战旗,用力挥下。
战鼓响彻,两军冲锋,我根据在瞭望楼上看到的景象,依据师傅教过的兵法策略,不停改变旗语。
让月庐作为前锋,拖住燕军的攻城步伐,让高隼领军突进而出,冲乱燕军的队伍。
满目满耳,皆是厮杀。
我看见月庐在密密麻麻的燕兵中左右横突,无数人在他身边倒下,又有无数燕军向他涌来。
正炎,你把兵符到底放在了哪?
幽州能调用的兵马不过数千人,只能挡一阵燕军攻伐的步伐,迟早幽州会被攻下。
战之事,比的是士气,再而衰,三而竭。
幽州守不住,其他的几州接二连三会被燕人占领。
我身子晃了晃,望着楼下横倒的尸首,被血染红的赤地,手指握紧栏杆,我和月庐失去了所有,再不能让燕军夺走这最后的疆土!
月庐和高隼带出去的几千精兵,折损了大半,我挥舞手中军旗,命高隼领兵退入周围山道。
燕军对这里地形不熟,不会敢追击太深。
剩下的月庐,他抵挡的是燕军先锋,是大燕最尖利的刀锋。
我打出旗语,命月庐退回幽州城。
他看到后,勒马扬鞭调转了方向,领着剩下的兵马朝城门疾行,可是燕军紧随其后,紧咬不放。
我心下发凉,燕军离月庐的距离太近了,为月庐打开城门,燕军也能紧跟而入,到时候便如同敞开门户,任由燕军进来屠掠。
但如果不开城门,只能眼睁睁看月庐和燕军死战,燕军人数太多,会把月庐拖死……
一方是弟弟,另一方是幽州百姓!
我掌心生汗地握着军旗,无法挥下……
城楼下的马蹄声震耳,月庐即将抵达城下,守城门的士兵催我:「殿下快打旗语,让我们开城门,放小将军进来。」
我却声嘶力竭地喊:「不……」
「不能开城门!」
这句话像是抽干了我全身力气,我咽下喉咙间的血,如同刀割般再也发不出声音。
燕军恨我们入骨,放他们进来,必会屠城。
城中有老弱妇孺,城中卖货郎还在叫卖,他们还不知道外面的战事,一旦……城门攻破,当年洛阳的噩梦就会重来一次!
我不能,看着无辜百姓被填沟,看幽州化为焦土。
月庐……我跪下身子,无声泪流,你恨姐姐吧!姐姐会用命还你!
城楼下的月庐明白了我的想法,他怒吼一声,大喝:「这是我姐夫打下的疆土,你们燕军莫想迈入一步!我李月庐死守在此,宁愿用命多换你们几个大燕狗贼!」
2
月庐冲阵厮杀,转眼臂膀上多了两道伤口。
我撇开眼睛,死死地捏住拳,指尖深深嵌入血肉也不松开……
忽然,远处山野传来震荡的马蹄声。
我缓缓站起身去看,又是一支人马,没有旗帜,分不清他们的身份。
守城门的士兵也看到了这一幕,他们左右惶恐私语:「哪来的骑兵?难道燕人还留了后手?」
燕军人数本就是我们的几倍不止,再有这支精兵突袭,幽州城门是守不住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奋战的月庐,心中做了最坏打算,手腕抬起,想要让守城士兵退回,协助百姓逃离幽州城。
那支杀气腾腾,气势凶悍的骑兵靠近后,竟和燕军动起了手。
燕军背部陡然受袭,一下子阵型大乱。
我双眸亮了亮,见到这是个反扑的好时机,挥舞旗语让高隼领着兵卒,助这支来历不明的兵马一臂之力。
燕军被前后夹击,原先大好局势被毁掉,兵败如山倒,大燕派来的契丹将军高声厉喝,鸣金退兵。
看见潮水般的燕军溃退,我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来不及管这支队伍是敌是友,慌忙下了瞭望楼,去察看月庐的伤势。
我看见他臂膀上被血染红的铁甲护臂,眼泪滚了下来,喉咙痛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打手语问他还痛不痛。
月庐看不懂手语,怔住一会,才抱紧我道:「姐姐不哭,我不怪你!我们是为黎民百姓而战,理当以百姓为先!若是姐姐开了城门,我也不会进去,我绝不会让燕人踏入十六州一步!」
燕军退兵后,那队骑兵人马来到我们面前。
为首的人骑着骏马,青绿色圆领衫在阳光下夺目至极,衬着他英挺颀秀的身姿,恍若一簇玉竹。
那双桃花眸,淡如秋水,冷冷地朝我投来一瞥。
我头皮炸开一样发麻。
他脸上戴了假面,我也认出领军带队的人是姓陆的冤家!
披风撩开,他翻身下马,一眼也不看我,如同陌生人从我旁边经过,拿出本该属于正炎的信物,对守城门士兵冷道:「开城门!」
我抿着嘴唇,脸色不太好看。
月庐没有察觉出我的异样,握剑起身挡住陆帘青去路,问:「你们是谁?为何要入幽州城!」
陆帘青侧身,睨了他一眼:「前朝小皇子,你便是这样对你恩人说话的?你想知道我的身份,不如去问你的姐姐,她比谁都清楚!」
我先前发白的脸色,眼下涨得通红,偏偏伤了嗓子,说不出话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陆帘青领着身边戴了面具的鹤州,大摇大摆踏入幽州城。
月庐碰了一鼻子灰,脸色气恼,但确实是陆帘青领兵而来,击退了燕军,他憋着火气问我:「姐姐,他是什么人?我觉得他有点熟悉。」
说起来,在旧宫时,年纪尚小的月庐还见过陆帘青几面,只是彼此印象都浅。
我盯着陆帘青披风招摇消失的背影,用口型对月庐说了两个字:「坏人!」
欺我,骗我,一肚子坏水的大坏人!
我让人驾来马车,送几处受伤的月庐回到军营。
他一踏入军营,顾不得伤势,急匆匆去找陆帘青,在正炎曾经的主营内,找到了那袭青衣清贵的身影。
「谁允许你翻我姐夫的东西?」月庐像只斗鸡,恶狠狠问。
陆帘青停下手里动作,越过他,挑眉看我,眸光比北地的风还冷:「你姐夫?你姐姐在这与他拜堂成亲了?」
月庐被他问住,语气不善:「你管我姐姐与段大哥有没有成亲,总之在我心里,段大哥就是我姐夫!」
陆帘青懒得与他纠缠,挪开了军营中的书架,找到了一处地方,让人挖了下去。
我没有进营帐,靠在门边看他,从那次我为他挑了一段绿色的水光锦,他穿衣都偏好绿色。
这样青葱的衣衫穿在他身上好看,他肤色如玉,身子纤瘦高挑,穿起来文雅又贵气。
想到在悬崖脚下,我和他做夫妻的那段时光,我不自在地移开眼睛。
总以为重逢,他会与我说些什么,谁知他冷淡得像是陌生人,目光也不在我身上停留,难道以为我故意逃跑,投奔了段宴陵,他在吃醋生气?
听到一声脆响,锄头碰到了物件。
陆帘青蹲下身,从泥土里翻出一只铁盒,盒子里放的正是我和高隼翻遍军营也没找到的兵符。
望着他玉白掌心里托着的兵符,我的心扭成一团。
正炎早已谋好身后事,他托孤的对象竟是陆帘青,也不知何时他们两个人看顺了眼,私下有了联系。
正炎没有将兵符交给我,是不想再让我背上重担。
月庐瞪直了眼睛,态度也没方才的猜忌不恭:「你怎么知道兵符埋在这?是姐夫告诉你的?」
他也猜出,眼前人领兵过来,手握正炎的信物,又能挖出正炎的兵符,说明是正炎把十六州交付给了他。
3
青衣的陆帘青捏紧手里的兵符,狠狠摩挲两下,提起唇角,皮笑肉不笑:「不然呢?你觉得是段宴陵能托梦给我,让我照顾好内子还有你这个小舅子?」
月庐被他的话弄懵了,回过头向我确认:「什么内子,小舅子?」
我适时抵着唇咳了起来,这一咳,咳出了喉咙间发声太过磨出的血。
月庐眼尖看见,叫了一声:「姐姐你吐血了?」
不等月庐走过来,有人抢先一步,出现在我眼前,压低声道:「棠姑娘,你真有能耐!才来这里多久,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我耳根烫了起来,他在画棠院时也会漫不经心,不怀好意地叫我棠姑娘。
在我眼睛看不见时,他分明一声又一声温柔无比地叫我「小草」!
我委屈地嗅了一下鼻尖。
他看我这个小动作,压低了眉峰,以为我要红了眼睛,立马弯下身子,打横把我抱在怀里,问我:「你住在哪?你别告诉我,你和段宴陵住在一块!」
我伸手指了指后面,他抱我,在众目睽睽下往外走。
高隼脸色难看,月庐起身要拦,被鹤州挡住。
出门前,还听鹤州在说:「公子喊夫人是内子,喊您是小舅子,您还不明白吗?夫人怀的是公子的骨肉!」
月庐又懵在了原地。
送到我的住处后,陆帘青皱着眉尖打量了我一眼,转身要去找军医过来。
我揪住了他的衣袖,比划:「没事,我只是用嗓过度,一时不能说话了。歇一歇便能好。」
陆帘青静默立在我面前,而我垂着眼睑,不敢去看他表情,这人浑身压迫的气势,明明白白写着「我不高兴」!
我想了想,他哪有资格不高兴,是他用另个身份骗我成婚,又骗我诈死,害得我为此伤心了好些日子。
手指伸出比划:「你趁我眼睛看不见的时候,骗了我!我们成的亲不作数……」
没等我比划完,他饿虎扑食一般冲了上来,扣住我的手腕,牙尖划过我的唇,泛起微微的疼。
我没喘完,他趁机闯入,气息有些暴戾蛮横地攻城略地,血味在两人唇间蔓延。
他闭着青睫分明的桃花眸,而我睁大了眼睛,记忆中他还未曾有这样的急迫用力,仿佛要吞我入腹,要在我身上打上他的烙印。
等他放开我,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
他桃花眸幽暗得逼人,坐下身后,抱我坐在他的膝上。
我一时不适应这样的亲近,想着还是白天随时有人会进来,微微挣扎,被他钳制住。
「棠儿,让我抱一会你和孩子。」他清润的声音哑得撩人。
我僵住身子,坐在他怀里。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小腹,笑道:「棠儿胖了不少,看来在此处乐不思夫了!」
我扭头瞪着他,拍开他抚摸的掌心。
「为夫说错了,棠儿不胖,是显怀了,幸好我赶来得及时,在你生产前见到了你。」他这只人精「狐狸」,从善如流改口。
他见我没反应,以为我还在生气,凑到我脸颊旁,啄了啄我的耳垂道:「棠姑娘,气性这么大?咱们拜过天地,结过发,虽然我用的是假身份,但头发是我自己的,你肚子里怀的也是我的骨肉,怎么能不作数?」
这人看着清高、不近人情,赖皮起来也完全不要脸!
我被他气笑了!
反身在他胸口捶了两下,又在他脖子间咬了一口,啖他一口血肉才能解恨。但咬了一会,又怕他疼,还是怏怏地松了嘴。
「不气了?」他搂过我粗了不少的腰,让我靠在他怀里。
他雪白的脖颈间一圈红色牙印分外惹眼,我有些后悔了。
如他所说,被他骗得连孩子都有了,我还能怎么办?
我只能羞恼瞪着他,比划:「你要对我好点,像刘朝那样对我好,不然我就不让孩儿认你这个父亲,反正同我成亲的人叫刘朝,也不叫陆帘青。」
他脸上表情变化多端,唇角勾起:「为夫没想到小娘子心眼这么多!早知我就不借假身份同你成婚。」
他没辙道:「我也不想用假身份瞒你,在洛阳时我也知道对你不够好,逼你做我的『外室』让你受了不少委屈。」
我恢复前世记忆的事情,陆帘青还不知道,今生的我也许会心存芥蒂,可通晓两世后,我知道是我先伤了他一命,他心中难以放下,才会有了洛阳的种种纠葛。
细说起来,是我先欠了他。
陆帘青的嗓音还在我耳边徐徐响着:「我用真实身份接近你,我怕你会厌恨我,不许我靠近照顾你,我只能用此下策,借着陌生人的身份慢慢让你敞开心扉,希望你没有芥蒂地对我产生感情。」
「我心悦你,不是因为你的容貌,也不是因为你曾经的高贵身份,我们两人也可以像寻常人那样相遇相爱。」
他的话,像股热流从我心口漫出,烫红了我的双颊。
不愧是曾经的大燕权相,话术了得,说起甜言蜜语,我一点也抵抗不了。
4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安静地靠了一会,我想起了正事,手语问他:「你从哪得来的兵马?又怎么知道幽州发生的事情?」
他诈死骗了朝廷,没了丞相官职,不能再调用兵马,自然也不应该知道大燕朝堂发生的事情。
身边紧贴着的人,勾起我耳边的发,绕在指尖,璀璨的桃花眸噙着一抹幽邃:「棠儿是觉得我丢了乌纱帽,便没用了?」
这是哪对哪,我伸手在他腰上轻掐了一把。
他的手顺我的手臂滑下,扣住我的手指道:「我是用了一点手腕,带来的兵马是朝廷护送段家的骁骑军。」
我靠在他的胸口,听他轻声言语,谈及段家时,我眸光微微颤动。
「朝廷调了一支精兵悍将,护送段家来燕云十六州劝降。」陆帘青极淡地笑了一声,「段宴陵背叛朝廷,就该料到这么一日,要在自己的性命和段家人性命中做出选择。」
「若是段宴陵不肯喝下准备好的毒酒,段流这些人一个也不能活着回去。新帝派来骁骑军,明面上是为保护段家,实则是为了不留活口。」
帝王之心,至狠至硬。
契丹人能入主中原,手握兵权的段家功不可没,也没逃过被利用设局的下场。
我想起陆帘青以前对我说过的话,大燕新君任用汉人,却不信任汉人,段家因段宴陵而岌岌可危,下一个会是如日中天的陆家吗?
陆帘青感觉到我的变化,两只手落在我腰间,护我在怀道:「段流是大燕兵部尚书,虽被新君几次削权,手中还留着部分兵马。新君怕他同样生出谋反之心,以怀柔手段,把骁骑军的兵符给了段流。」
「段家二郎,比起他的兄长心智谋略都要输一大截。」陆帘青提起唇角,潋滟的桃花眸显得冰凉,「他自始至终信任新帝,亲手逼死同胞手足也毫无悔意,殊不知,段宴陵一死,段家才没了价值。我带了陆家的私军,埋伏在他们回来的荒道上,逼段流交出了兵符,才得来这支军队。」
每一步都环环相扣,他没了丞相身份,洛阳朝廷中的一举一动他依旧了若指掌,不怪正炎会把十六州托付给他。
也只有他,拥有这样的能力,能守住十六州与大燕抗衡!
我摸了摸他这张陌生的脸,「段家人没有认出你?」
被段家人发觉他真实身份,后患无穷!
陆帘青眸光湛湛,轻声道:「没有。」他改变了容貌,也改变了声音,要不是我突然复明,也被他蒙在鼓里。
「你还会再回洛阳吗?」
我们隔在命运长河的两岸,各自背负使命,身份的不同,注定我们像两只长满利刺的刺猬,无法靠近,无法相守。
他还会再回洛阳吗?还会为大燕,为陆家效命吗?
他的沉默,像无形的大山压在我的胸口,我想听到他的回答,又怕是让我又一次失望的答案。
「会……」他浅声说。
我喉咙哽塞,要从他身上离开,被他用力攥住手腕道:「棠儿,听我把话说完!我会回洛阳,但,是为了送你们回去。洛阳才是你们的家。」
我怔住望着他,他的意思是……
胸口不住起伏,他凑近,温柔地用唇贴上我不停颤动的睫毛道:「我会守着你,等我们的孩子出世。等洛阳攻下,我送你们回家。」
他做出了选择,他选择和我背负同样的使命,将嗜血残暴的契丹人从中原这片土地上赶出去!
眼泪不期然落下……
感受到我情绪起伏,肚里小儿动了一下,用小脚踹了踹肚皮。
陆帘青温暖的指腹为我擦去泪,见我垂眸盯着耸起的小腹,有些紧张问:「棠儿怎么了?哪里不适?」
我没说话拉过陆帘青的手放在我小腹间,小家伙也调皮地滚了两下,像是翻了个身。
陆帘青这张清隽似玉的容颜,露出做梦一样发怔的神色,他盯着我的肚子,惊慌失措地想要移开手,又迟迟舍不得挪走。
「他动了!孩儿是知道为父回来,醒来了吗?」
「他能听见我说话吗?」
说着,陆帘青轻轻抚摸我的肚皮,感受另一个小生命:「为父和你分开这么久,你还记得我吗?有没有将其他男人,错认成是父亲?」
我无奈看着他俯下身,隔着肚皮,温声切切地同里面的孩子说话,又吃起段宴陵的醋。
「棠儿是不是因为你醒着,孩子才会醒过来?你睡了,他也要睡吗?」我想不到一国丞相的陆帘青,犯傻起来,也会问这些莫名的问题。
正当我不知怎么回答他时,月庐闯了进来,营帐中温馨的气氛被寒风吹散。
陆帘青也直起身子,脸上挂着招牌似的浅笑,恰到好处且没有温度。
「小殿下有事找我?」陆帘青为我掖好衣裳,朝月庐走去。
月庐盯着他脖子间的牙印,眼睛几欲喷火:「你对我姐姐做了什么?」
一同踏入营帐的鹤州,因为北地寒冷,为身子骨薄弱的陆帘青披上一件雪白的貂绒裘衣。
雪白的绒毛,掩映着衣襟的一抹翠色,越发显得清华疏离。
陆帘青像个玉雕的仙人,侧过身,朝月庐乜了一眼道:「夫妻之间的事,小孩儿少问。」
5
月庐从小领军,素有关外「小霸王」的称号,被陆帘青取笑后,气得跳脚,狠声下了命令:「往后不许把来历不明的人,放入我姐姐帐内!谁敢违背,军法处置!」
陆帘青仿若未闻,勾着眉梢淡声问:「小殿下还有别的事?」
月庐道:「兵符在你手上,军中政要等你去议事。」
他们俩走出一段距离,还能听见月庐恶狠狠道:「我姐夫只有一个,我不可能认你的!」
他们走远了,鹤州却留了下来。
鹤州迟疑后踏入营帐,跪在我脚下,也唤了我一声:「殿下。」
我颔首示意他起身,不知他想同我说些什么。
鹤州起身后,盯着我的唇看了两眼,耳根泛红地移开视线咳了两声,才道:「殿下,还在埋怨公子吗?」
我被他陡然的话,问得发懵。
心里疑惑鹤州是不是看见陆帘青脖子间的咬痕,误会了。
我确实气陆帘青的欺瞒,诚然如他所说,如果我没有恢复前世记忆,他没有用别的身份接近我,我断不会原谅他。
鹤州见我神色不明,出声道:「殿下,公子为了您做了不少事,请您看在腹中孩子的份上,不要再同公子置气。」
陆帘青为我做的事,我也清楚一两分,他为我背叛了家族,放弃了大燕丞相之位。
鹤州道:「公子被段小侯爷捅了一剑没有作假,那一剑让公子受了重伤,亦没有作假!公子受了重伤,还领了兵马寻找殿下的下落,腰间的伤一直没有好好休养过。」
「公子几日几夜不眠不休,才从江水中找到了公主,又怕公主醒来后见到他受刺激,伪装成了别人,陪伴照顾您。公子在陆家养尊处优,为了照顾您学着下厨做饭,学着洗衣,每一样都亲力亲为,不许属下们插手。您吃的那碗长寿面,公子天不亮就开始忙活,试了几次,才勉强做出一碗能入口的面条。」
我淡淡应了一声,陆帘青在下厨这方面,着实没天赋!
「公子腰间的伤几次崩裂,溃烂!属下们劝他回洛阳调养治伤,公子坚决不答应,他说是在书房里写字作画,其实是让属下剜去溃烂的伤口,为他重新敷药治疗。公子害怕您会发现,要等药味淡了,才从书房出去……」
听鹤州说起这些事,心中没有波澜也是假,在村中那些时日,我闻到过陆帘青身上的药味,却没有多想,也很少会关心地问他一句。
手指在桌边敲了敲,让鹤州把话一次说完。
鹤州望向我的眼睛,问:「殿下是不是责怪公子没有拦住段家人,害得段王饮毒酒而死?」
我倒是没有怪过陆帘青,段家人已是大燕新君手里的筹码,他们送来的不是毒酒,哪怕是一道赐死的圣旨,正炎也会用命去换父母亲族。
他一开始,就不该为我反了大燕。
我掐紧掌心,听鹤州道:「殿下失踪后,公子差点失了心智疯魔,他抓了城中那条街上店铺所有人,严刑拷问殿下的下落。首饰铺的老板只是人伢子,见了这阵势,被活活吓死过去。公子断了线索,又不能借助陆家的人脉,只能靠自己,只差翻遍整个大燕寻找殿下。」
「后来得到消息,知道殿下在燕云十六州,公子暗中调用了陆家私军,日夜兼程赶过来。途中又得知燕君有意要赐死段将军,攻下十六州,公子写信告知了段将军,而段将军死意已决,将十六州的兵权留给了公子!公子不是不想救段将军,而是,这是段将军自己的选择。公子随后设计夺下了段流手中的兵马,才能在适当关头领兵而来为殿下解除危机……」
他一桩桩,一件件的谋划都是为了我。
鹤州向我叩首道:「殿下,属下自幼跟在公子身边,从未见过公子对谁如此用心。李家郡主只是陆家老夫人定下的姻亲,绝非公子心悦想要的人!」
「公子诈死摆脱了陆家嫡子的身份,和李家的婚事也不再作数。」
听鹤州说了这么多,我良久点了点头,伸手比划:「行了,往后我不再咬他便是。」
月庐拉着陆帘青部署军政,直到了晚上,才放人离开。
陆帘青过来时,被拦在了营帐外,不知他同看守的官兵说了什么,竟又放他进来了。
「棠儿……」他唤了我一声,我装睡没有回应。
他站在黑暗中静静看了我一会,脱了外衣,在我身侧躺下,手自然不过地落在我小腹间。
「肚子这样大了,是不是快到临产之时了?我会尽量陪在你的身边。」他呼出的暖气和轻柔不过的声音,落在我耳畔。
在黑暗中我睁开眼睛,见不到他也就算了,见到他后,被他靠近身边,还会心跳加快,被他触碰到的地方变得滚烫。
他低声道:「明日燕军还会攻城,我会和月庐一起上战场,十六州我会为你守住。」
我的心口绷紧,想起鹤州说过的话,他身上有伤,根骨也不好,北地又这般冷,他上了战场会不会受不住?
6
一夜醒来后,身边的人已不见,外面响起战鼓声。
整整一日,我留在营帐内坐立不安,等到了晚上收兵,才听到燕军被击退大捷的消息。
有了这场胜仗,陆帘青在军中地位提高了不少,先前对他将信将疑,质疑他身份来历的部下,都有了改观,就连一直跟随正炎的高隼,也态度恭敬地唤他一句「陆公子」。
只是军中这些人还不知道他真实的身份是,大燕曾经的少年丞相。
晚上,陆帘青来了我的营帐,这一回士兵见了他都行礼,也无人阻拦。
还像是在村庄时,他拿起书,为我和腹中的孩子讲书解闷。
腹中的小家伙似乎很喜欢他的声音,每次听见陆帘青说话,会在腹中动弹不停,极为欢喜。
我瞧着灯影下,握卷读书的剪影,心头很暖很软,好似能捏成各种形状。
两个人经历了两世,终于能在一起,享受片刻的温馨安宁。
陆帘青发现我在看他,放下手中书卷,来我身边坐下,笑望着我的肚子:「现在还会吐吗?他在腹中踢你,你疼不疼?」
休息了一日没说话,嗓音恢复了不少,我哑着声音道:「早已不吐了,他大多时候很乖,只有见了你才闹腾。」
他弯起极浅的笑容:「看来是孩儿迫不及待想见我这个父亲了!」
我才发现,他全心全意爱一个人时,眸光会柔和地泛着暖辉,如同融化的蜜糖。要知道,先前这双潋滟的桃花眸看我时,只有冰冷的光泽,和莫明的深意。
我从他眸光中移回眼,去拉他腰间的系带。
「棠儿,这是要做什么?」
「鹤州说你腰间的伤愈合得不好,让我瞧瞧!」
他勾唇戏谑一笑:「你竹马的那一剑可没留情,确确实实是想要了我的命!」
紧接着,他抓住我解腰带的手,轻轻捏住:「不过已经好了,一道伤疤而已,是鹤州夸大了。」
不管我磨破嘴皮,伸手去解他的衣裳,他还是没让我看一眼他腰间的伤口。
「棠儿,早些睡吧!」灯影下他脸色微微泛白,像块凝脂的白玉,极为耀眼,却显得没有精气,「明日还要行军,追击燕军。」
他抱着我躺在床榻上,握紧我的手道:「一年后,我让你和月庐堂堂正正重回洛阳!」
雾气一下子蒙住我的眼睛,我哽住喉咙,默默地转过身和他依偎在一起。
陆帘青成了十六州的主心骨,诸事亲力亲为,他虽不精通武艺,还是和将士们一同上战场。
十六州围困解除后,燕军节节败退,他领军追击,一时回不来幽州。
只有月庐偶尔骑马奔波回来,向我带来前阵的消息,也是草草而来,见我安然无恙,连夜又要离开,回去向陆帘青报平安。
头几次,月庐骑马回来,满腹牢骚,瞪着眼道:「姐姐你怎么挑了他?这个姓陆的比段大哥差远了,不能舞剑,又不能杀敌,文文弱弱,还要派人保护他!」
我同样瞪着月庐:「他身子弱,本不是武将,月庐你不想见姐姐守寡,就替姐姐照顾好他,务必让他平安!」
再后来,月庐眼中多了几分钦佩,嘴里还不承认:「这个姓陆的自己不上阵杀敌,总派我当前锋!姐姐你瞧,我身上又添了几处伤疤!」
我笑了笑:「你这么大了,还怕疼呢?他派你当前锋,是为了锻炼你,军中可用的人也不多,月庐你要配合他,不许顶撞你姐夫!」
连拔下好几座城池后,月庐嘴里总算有了几句夸赞:「这个姓陆的脑子还算不错,会阴谋阳谋,又能排军布阵。但是,为人太过『阴险狡诈』,骗我几次叫他姐夫!」
「姐姐,再往南下攻下几座城池,我们就能看见洛阳了!」说到这句话时,月庐眼中闪烁光芒。
我用嘶哑的声音道了一句:「真好!」
真好……能重回旧地,为故人收尸埋骨。
父皇母后,师傅,风引,秦娘……太多的人死在洛阳皇都,为我们重回洛阳的路祭上血。
送走月庐,天亮之后,我肚子陡然绞痛,破了水。
高隼留在军营中主持大小事务,他一早就在十六州中挑了几位经验丰富的产婆,饶是如此,我还是疼了一天一夜,没能生下孩子。
高隼碍于他男子的身份无法进来,只听见他在外面来回踱步的声音,但凡产婆出去,他都会拦住产婆问:「怎样了?殿下情况如何,母子是否有危险?」
产婆只说女子生孩子的时间,有长有短,但拖久了对大人孩子没有益处。
一整天的时间,产婆不时喂我喝些参汤提气,又到了晚上,外面响起通传声:「陆公子回来了!」
「产房污秽,血腥味甚重,男子还是守在外面……」门外的产婆话还没说完,有人撩开帘子,踏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冰冷的甲胄还没脱掉,银质的铠甲上混着血迹,风尘仆仆而来的人,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这张清俊的容颜,几乎绷成了一张鼓,双眸灼灼,满眼疼惜地望着我:「棠儿疼吗?太疼你就哭出来。」
我哪还有力气哭,陆帘青抿住唇,浑身的戾气让人生畏:「说!我怎么做才能帮她?」
产婆结结巴巴道:「小娘子力气不够,疼了太久迟迟不见胎儿露头,可以换个位置试试,郎君扶着她站着,让她试着站着产子,兴许能快一点!」
我身上血污泥泞,狼狈又难堪,我推了推陆帘青的胸膛,想让他出去换个产婆进来,私心不想让他看见我最丑的样子。
陆帘青冷蹙着眉头,不容我拒绝,抱我起身站住,两只手固定我的身形,声音发颤道:「棠儿再忍一忍,等这个不听话的逆子出来,我会教训他!」
产婆教我用力,一次又一次后,孩童的啼哭声传出……
抱着我的男人身形一晃,差点没站稳,咬牙把我抱回床榻。很快刚出世的孩子被产婆洗干净,用襁褓裹着送到了陆帘青面前,笑着道:「恭喜郎君娘子,是弄瓦之喜,小千金肤白秀气,承了两位的样貌,长大后绝对是个大美人!」
陆帘青想抱一抱,又看了一眼身上冰冷的甲衣,让产婆把孩子递给了我道:「棠儿你为我生了一个小『若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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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8-24 13:5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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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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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世相思引:草色入帘青
肆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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